浙學“由史入文”詮辯

作者：孫曉磊（浙江師範大學浙學研究院講師）、李聖華（江師範大學浙學研究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四日丙寅

          耶穌2019年3月30日

宋濂像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呂祖謙像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1928年冬，何炳鬆應上海中國公學史學會(hui) 邀請講演中國史學演變，將浙學的曆史劃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期：南宋至明初為(wei) 第一期，明末至清中葉為(wei) 第二期。他將浙學幾等同於(yu) 浙東(dong) 史學，用“由經入史”“由史入文”八字總括前後興(xing) 衰之由。僅(jin) 以史學看，所談頗有道理。非“由經入史”，浙學無以自立，但浙學實非史學所能涵蓋。學者好史，主於(yu) “經史不分”，不欲使二者相割裂，“史”也終未置於(yu) “經”上。浙學史學一脈發展流變遠較何氏所說複雜，“由史入文”更未造成明清浙學之衰。關(guan) 於(yu) “由經入史”，筆者《浙學“由經入史”發微》一文（《光明日報》2018年6月30日11版）已略述之，這裏討論浙學“由史入文”的問題及其文學成就。

“由史入文”，指由治史而好文。何炳鬆之說淵源有自，即黃百家所說金華之學自元儒許謙以下“多流而為(wei) 文人”。黃宗羲《理學錄》列十六學派，其一為(wei) “金華學派”。其子百家纂輯《宋元學案》，立《金華學案》，全祖望始改題《北山四先生學案》。百家以宋濂為(wei) 金華嫡傳(chuan) ，《金華學案》按語說：“金華之學，自白雲(yun) 一輩而下，多流而為(wei) 文人。夫文與(yu) 道不相離，文顯而道薄耳。雖然，道之不亡也，猶幸有斯。”從(cong) 文學史角度來看，元中葉後浙學學者尚文是不爭(zheng) 的事實。百家之說為(wei) 後世廣泛接受，援以為(wei) 論，何炳鬆做了進一步的發揮。事實上，“由史入文”未導致明清浙學之衰，陽明學派、梨洲學派、樸學浙派之興(xing) 足以證之。何炳鬆又說：“金華本支則曾因由史入文，現中衰之象；至明初宋濂、王褘、方孝孺諸人出，一時乃為(wei) 之複振。”（《浙東(dong) 學派溯源·自序》）由於(yu) 偏重史學，何氏論金華一脈衰而複振，竟忘了宋濂、王褘、方孝孺皆文章名家，被推許為(wei) “明文正宗”。

浙東(dong) 文章興(xing) 於(yu) 南宋，與(yu) 浙學並起。宋理學家好薄文為(wei) “小道”，詩為(wei) “小技”，壯夫不為(wei) 。浙學初興(xing) ，呂祖謙、陳亮、葉適等人未鄙棄詩文。祖謙好“三蘇”，有《標注三蘇文選》五十九卷，又纂《宋文鑒》一百五十卷、《古文關(guan) 鍵》二卷。陳亮編《歐陽先生文粹》二十卷、《蘇門六君子文粹》七十卷。三人“由學入文”，工於(yu) 文章，陳亮更擅詩詞。宋末元初，王應麟、黃震、胡三省、舒嶽祥俱能文，嶽祥更工詩。南宋學者開啟浙學尚文風氣，堪稱浙東(dong) 文學初興(xing) 。“北山四先生”傳(chuan) 朱、呂之學，詩文非所長。如金履祥好詩文，所作難稱名家。元中葉至明初，浙學傳(chuan) 人複多善詩文，黃溍、柳貫、吳萊、楊維楨、劉基、宋濂、王褘、蘇伯衡、貝瓊、方孝孺為(wei) 表率，此為(wei) 浙東(dong) 文學再興(xing) 。其時以文鳴世者多，能詩者少，僅(jin) 楊維楨、劉基、戴良、貝瓊數人號名家。宋濂為(wei) 明開國文臣之首，“以道入文”，與(yu) 門人方孝孺並稱“宋方”。陽明學說傳(chuan) 播海內(nei) ，傳(chuan) 人眾(zhong) 多，不乏能文工詩輩，堪稱浙東(dong) 文學三興(xing) 。明末清初，兩(liang) 浙詩文大盛，浙西詞派崛興(xing) ，可稱浙東(dong) 文學四興(xing) 。黃宗羲為(wei) 文章祭酒，朱彝尊為(wei) 詞壇領袖，查慎行為(wei) 詩壇大家。乾嘉間，全祖望、厲鶚、杭世駿皆文學名家，繼而有龔自珍領袖文壇，可稱浙東(dong) 文學五興(xing) 。

好文對浙學演變產(chan) 生了一定影響，黃百家“文顯而道薄”的說法有其道理，但不必誇大。且在浙學傳(chuan) 人看來，文不離於(yu) 經史，不離於(yu) 學問根本。宋濂作《文原》，王褘作《文訓》，蘇伯衡作《空同子瞽說》，述明文本六經，經史並重。如《文訓》稱文必“主之以氣”，“一本於(yu) 道”。至於(yu) 詩，則以為(wei) 關(guan) 乎世運，乃追蹤風雅，提出詩為(wei) “文之精”，欲合詩、文、道為(wei) 一。蘇伯衡《雁山樵唱詩集序》：“言之精者之謂文，詩又文之精者也。”胡翰《缶鳴集序》：“故文者，言之精也，而詩又文之精者。”劉基《蘇平仲文集序》：“文以理為(wei) 主，而以氣攄之。理不明，為(wei) 虛文；氣不足，則理無所駕。文之盛衰，實關(guan) 時之泰否。是故先王以《詩》觀民風，而知其國之興(xing) 廢，豈苟然哉！文與(yu) 詩，同生於(yu) 人心，體(ti) 製雖殊，而其造意出辭，規矩繩墨，固無異也。”所謂“文之精”，重於(yu) 詩文同源。宋濂《題許先生古詩後序》稱詩文“本出於(yu) 一原”，“沿及後世，其道愈降，至有儒者、詩人之分”，不滿於(yu) 詩人自別於(yu) 儒者，儒者自別於(yu) 詩人。學者又強調“文章正宗”，如宋濂門人鄭柏編《文章正原》，方孝孺門人王稌纂《續文章正宗》，黃宗羲纂輯《明文案》，編選《明文授讀》，皆重“文章正宗”。宗羲《明文案序下》論明文正宗始自宋濂、方孝孺，繼為(wei) 楊士奇、解縉，而後李東(dong) 陽、吳寬、王鏊雄起南北，王陽明、羅玘追配前賢，歸有光、唐順之、王慎中稱文壇大纛，趙貞吉、趙時春不愧作者，郭正域、葉向高、焦竑不失矩矱，婁堅、唐時升、錢謙益、顧大韶等不失正宗之意。複古四子，公安三袁，竟陵鍾、譚皆不在其列。《明文案序上》提出“明文三盛”說：一盛於(yu) 明初，宋、方等為(wei) 表率，無意於(yu) 功名，埋身讀書(shu) ；再盛於(yu) 嘉靖，歸、唐、王振頹起衰，不為(wei) 複古時風及科舉(ju) 功名牢籠所限；三盛於(yu) 崇禎，婁、唐、錢等為(wei) 表率，能“通經學古”。世人關(guan) 注陽明心學及事功，疏於(yu) 談說文章，即使論之，多歸於(yu) “末技”。黃宗羲不然，並推陽明學問與(yu) 文章。《李杲堂文鈔序》說“餘(yu) 嚐謂文非學者所務，學者固未有不能文者”，周敦頤、程頤、朱熹、陸九淵、陳獻章、王陽明之文方可與(yu) 歐曾、《史》《漢》並垂天壤，“蓋不以文為(wei) 學而後其文始至焉”。又說何景明、李夢陽為(wei) 辭章之學，陽明初與(yu) 唱和，既而棄去，複古諸子歎惜其不成，“豈知姚江之深於(yu) 為(wei) 文者乎”，如使陽明逐何、李，充其量不過如何、李之文，“今姚江之文果何如，豈何、李之所敢望耶”。以學衡文，黃氏得出陽明文章醇正、“掩絕前作”的結論。與(yu) 宋濂一樣，他力斥學者、文人相割裂之說，《留別海昌同學序》說：“夫一儒也，裂而為(wei) 文苑，為(wei) 儒林，為(wei) 理學，為(wei) 心學”，其弊甚重，學者當求“歸一”。

黃百家所說“流而為(wei) 文人”，主要指詩文。元明詞壇衰落，百家發為(wei) 此論時，清詞尚未全麵“中興(xing) ”。總體(ti) 以觀，晚明以前浙學傳(chuan) 人詩不如文，詞曲非所擅長。明末能詩者漸多，不乏曲壇名家，以徐渭、祁彪佳為(wei) 代表的紹興(xing) 學者群體(ti) 最著，包括陶望齡、張元忭、王思任、陳洪綬、張岱等人。至清初，文學更盛，文以黃宗羲為(wei) 表率，詩以朱彝尊、查慎行為(wei) 表率，詞以朱彝尊為(wei) 眉目，其文稱浙東(dong) 文派，詩稱浙詩派，詞稱浙西詞派，各延綿二百餘(yu) 年，彬彬稱盛。

就浙學一脈文風胚變言，元末至清末發生數次顯著的變革：宋濂、方孝孺為(wei) 代表的越中派好詩文，欲合詩、文、道於(yu) 一，與(yu) 吳中派、江右派、嶺南派、閩派並稱五派。五派之中，吳中派詩歌最高，越中派文章成就最著。至陽明一派，文以載道，詩以體(ti) 道，學者氣息、性理色彩濃重，與(yu) 同時吳中崇尚才情、中原習(xi) 尚複古頗有不同。至晚明，學人氣息減退，學問、才情兼重。明清鼎革，情形再變，浙學傳(chuan) 人遠於(yu) 陽明一派性理習(xi) 氣，詩詞皆文人本色。當然，細辨底裏，猶可見“學人之氣”，與(yu) 吳中仍有不同。由於(yu) 黃宗羲、朱彝尊、查慎行文學成就卓著，以至論者常忽視其為(wei) 學術名家。黃、朱、查所開啟的清代浙派文、詩、詞風氣，一直延續到晚清。朱、查身後，以詩號大家者為(wei) 厲鶚、龔自珍，皆浙西人。杭世駿與(yu) 厲鶚同時，詩亦不俗，與(yu) 全祖望俱不愧名家。黃氏主於(yu) “一儒”不裂為(wei) 文苑、儒林、理學、心學，源流有自，傳(chuan) 承有緒。全祖望、厲鶚、杭世駿、龔自珍等人既是著名學者，又是詩文名家。今人論之，往往拈一端而忽略其他。如談全祖望，竟遺其詩；共推厲鶚、龔自珍詩詞大家，時遺其學。自浙西詞派興(xing) ，填詞為(wei) 浙學傳(chuan) 人好尚，雖研經訓詁名家如朱駿聲、俞樾等，不免此好。曲之好始於(yu) 晚明，徐渭、祁彪佳、王驥德、陳汝元、孟稱舜俱知名。清代浙學傳(chuan) 人沿之，如俞樾喜言曲，作傳(chuan) 奇，姚燮既好詞，更輯評《複莊今樂(le) 府選》，集戲曲文獻大成。當然，從(cong) 兩(liang) 浙區別來看，明時浙西多才子，浙東(dong) 多學者。浙西學者好詩，浙東(dong) 學者尚文。清代不盡然，浙東(dong) 學者尚文如故，而能詩者眾(zhong) ；浙西學者好詩不減，而長於(yu) 詞，且學問不下浙東(dong) 。乾嘉而後，浙東(dong) 、浙西分野已不甚明顯，不過兩(liang) 浙士人因其“土風”，各稟其氣，同枝而才情略異。

浙學“由經入史”，但未成為(wei) 專(zhuan) 門的史學一脈。同樣，“由史入文”，浙學也未成為(wei) 專(zhuan) 門的文學一脈。學者不排斥“小道”“小技”，合詩文於(yu) 經史之學，昌言文本《六經》，風雅之遺，“經經緯史”，文以經世。在浙學史上，經、史、文三者之間更多的是互動，而非對立。其文學一脈因時而變，變化終不離於(yu) 本根。以文章言，重浙學統緒，乾嘉而後變化始著。以詩言，重風雅之遺、詩文合道，自宋至明末，理學氣甚濃，入清以後，因朱、查之倡，詩風一變，遂成清詩浙派。以詞言，始有陳亮稱大家，後數百年鮮有傑出作者，迄於(yu) 清初，朱彝尊標幟詞壇，開清詞浙派，推轂一代清詞“中興(x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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