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創作墓誌銘的情與(yu) 理

作者：孫君恒（武漢科技大學國學研究中心主任、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四日丙寅

          耶穌2019年3月30日

韓愈為(wei) 人寫(xie) 墓誌銘大約80篇，其中有不少名篇傳(chuan) 世，被讚譽為(wei) “古今墓誌第一人”（清代儲(chu) 欣《唐宋八大家類選》）。有人認為(wei) 韓愈的墓誌銘言過其實，甚至是阿諛奉承，為(wei) 此所得收入“諛墓金”有傷(shang) 斯文，似乎唯利是圖、“大逆不道”。如果我們(men) 從(cong) 墓誌銘創作緣起的朋友之情、教化意義(yi) 等方麵來反思這個(ge) 問題，就會(hui) 發現，這些指責有失中肯。實際上，韓愈的墓誌銘創作既合情，又合理。

△韓愈像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韓愈寫(xie) 的墓誌銘、碑文、行狀，不少是對自己好朋友的懷念，回顧交往友誼，純粹寄托哀思，分文不取，甚至是“賠錢”行為(wei) 。例如，詩人孟郊與(yu) 韓愈開創了“韓孟詩派”，有“韓筆孟詩”的美譽。他們(men) 一見如故，詩文唱和，成為(wei) 忘年之交（孟郊比韓愈大17歲）。孟郊才高八鬥，《遊子吟》家喻戶曉，《登科後》有名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孟郊一生貧困潦倒，死時無分文之財，作為(wei) 知己好友，韓愈主動捐款100貫錢給他安葬，並為(wei) 之寫(xie) 下了《貞曜先生墓誌銘》。

人們(men) 敬佩韓愈的為(wei) 人、為(wei) 文，紛紛前來請求撰寫(xie) 墓誌銘，韓愈盛情難卻。韓愈同僚張園被害，家屬前來請求韓愈寫(xie) 墓誌銘，在韓愈麵前哭哭啼啼，韓愈非常同情，遂寫(xie) 下了《唐河中府法曹張君墓謁銘》。韓愈的鄰居兼老鄉(xiang) 靈州節度使禦史大夫李欒妻子何氏（被封為(wei) 息國夫人）死後，其家屬來向他乞銘，韓愈為(wei) 鄉(xiang) 鄰寫(xie) 下了《息國夫人墓誌銘》。韓愈文筆優(you) 美、赫赫有名，求其寫(xie) 墓誌銘者眾(zhong) 多，給予韓愈比較高的潤筆費，完全是自願的、市場化的、民間的行為(wei) ，是朋友之間友好的感謝、酬勞的表達，並非韓愈“敲詐勒索”，這本無可非議。韓愈與(yu) 人為(wei) 善，成人之美，雙方滿意，何樂(le) 而不為(wei) ？

唐代當時流行喪(sang) 葬墓誌銘的社會(hui) 風氣，希望死者“永垂不朽”、家族名聲能夠流芳百世，寫(xie) 墓誌銘的情況非常普遍，很有市場。長安城裏請文人雅士為(wei) 已故親(qin) 人撰寫(xie) 碑文、祭文、行狀、墓誌銘，成為(wei) 風尚。有錢有勢的人家，更是講究請有名望的文人士大夫撰寫(xie) 墓誌銘。韓愈身處當時社會(hui) ，順應時風，尊重民間風俗，成人之美，應邀進行墓誌銘寫(xie) 作。唐代除了韓愈，還有很多文人為(wei) 人寫(xie) 墓誌銘，如李白、杜牧、李邕、元慎、白居易等。

△《昌黎先生集》書(shu) 影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韓愈才華橫溢，墓誌銘上乘之作很多。他通過墓誌銘這樣的文學表達形式，曲徑通幽，很好地傳(chuan) 播了儒家修、齊、治、平的人生境界，體(ti) 現了他在《原道》一文中倡導的孟子大丈夫精神，大力宣揚了儒家的君子之道，在佛教、道教盛行的唐代，獨樹一幟，力挽狂瀾，企圖複興(xing) 正統的儒家文化。韓愈指出：“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為(wei) 直而加人也。”（韓愈《爭(zheng) 臣論》）由此完全可以理解，韓愈並不以別人乞求寫(xie) 墓誌銘作為(wei) 負擔，而是樂(le) 此不疲，當作自己借亡靈的事跡來修辭明道、褒揚仁義(yi) 道德的好機會(hui) 、好渠道、好方式，用來教化子子孫孫，為(wei) 社會(hui) 道德理想指明方向。

韓愈寫(xie) 墓誌銘，完全是合理的。

第一，合乎敬天法祖的政治倫(lun) 理。中國人崇拜先祖、帝王、聖賢，講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先人的豐(feng) 功偉(wei) 績、道德品行、智慧，寫(xie) 進墓誌銘等碑文，以求得萬(wan) 古流芳，給予曆史啟迪。人們(men) 歌頌堯、舜、禹、湯，建立祠廟，樹碑立傳(chuan) 。在孔子、孟子、墨子那裏，借古喻今，希望“法古人”。在政治倫(lun) 理主宰下，民間無不強調追根溯源，為(wei) 先人樹碑立傳(chuan) ，歌功頌德，尊重崇拜，蓋棺定論，加以褒揚，以光宗耀祖，進行道德教化，世代傳(chuan) 承優(you) 良家風。韓愈墓誌銘作品，就是這種政治倫(lun) 理的民間體(ti) 現。

第二，合乎慎終追遠的孝文化之喪(sang) 葬倫(lun) 理。孔子強調孝親(qin) ，需要“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唐代通過法律，強化了孝倫(lun) 理，《唐律疏義(yi) 》規定了孝行的法律條文，將“孝治”付諸司法實踐，不孝等同於(yu) “謀反”“謀大逆”“惡逆”“大不敬”等罪名，將受到嚴(yan) 格懲罰，有效防範、遏製了不孝行為(wei) 的發生，為(wei) 民間行孝、盡孝的良序和風氣，提供了強有力的法律保障，對中國孝倫(lun) 理文化傳(chuan) 承，起到了很大推動作用。唐律對“不孝”罪予以嚴(yan) 厲懲罰，表麵上、直接上體(ti) 現的是對孝道的強製約束，內(nei) 在的、間接的是對孝倫(lun) 理的倡導，告誡、引導臣民要行孝盡孝。唐代的孝文化流行厚葬禮儀(yi) ，墓誌銘是喪(sang) 葬活動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墓誌銘對先人的適當讚美，成為(wei) 當時活靈活現的民間孝文化的內(nei) 容。對逝去之人，加以懷念，加以銘記，是喪(sang) 葬習(xi) 俗。

△《公羊傳(chuan) 》書(shu) 影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第三，合乎為(wei) 死者隱諱的社會(hui) 倫(lun) 理。中國傳(chuan) 統交往禮儀(yi) 強調口德。《公羊傳(chuan) ·閔公元年》說：“春秋為(wei) 尊者諱，為(wei) 親(qin) 者諱，為(wei) 賢者諱。”這是古代避諱的根本原則，寄寓對長輩的親(qin) 敬與(yu) 懷念之情。為(wei) 官者諱、為(wei) 死者諱，在古代中國非常普遍，民間也提倡口德，主張嘴上留情。碑文、行狀、墓誌銘等的道德教化意義(yi) ，就是希望通過再現人物生平、德行、事跡、功績，教育後人，傳(chuan) 宗接代，光宗耀祖。家族的墓誌銘寫(xie) 作，應該尊重曆史事實，韓愈對人物的生卒、婚配、簡曆、貢獻、道德的描述，絕大多數也是實事求是進行的。墓誌銘的文體(ti) ，史論結合，滲透感情，評價(jia) 拔高，古來難免。皇甫湜是韓愈的文友，為(wei) 韓愈撰寫(xie) 了神道碑和墓誌銘，對韓愈的為(wei) 人與(yu) 為(wei) 文讚揚多多，溢於(yu) 言表。李翱是韓愈的侄女婿，為(wei) 韓愈作“行狀”，對韓愈的生平事跡等介紹詳細，有關(guan) 的文字難免有溢美之處或為(wei) 親(qin) 者諱的偏頗。

第四，合乎褒揚道德模範的榜樣倫(lun) 理。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楷模具有道德引領作用，家族往往注重通過家譜、祠堂、墓地，樹立本族人的道德楷模。家族裏的賢達，多得以肯定、褒揚其積極的人生價(jia) 值，即使平凡人物也要念誦其功勞，給予讚揚。韓愈所作墓誌約有三分之一被《舊唐書(shu) 》《新唐書(shu) 》采用，成為(wei) “正史”的傳(chuan) 記材料，絕大多數實事求是、恰如其分，評論不拘一格，言辭得當。普通人老百姓的個(ge) 人、家庭曆史，絕大多數畢竟不是正史、官史，民間有權利、有自由進行選擇和處理墓誌銘的寫(xie) 作內(nei) 容和合適表達方式。韓愈作為(wei) 文學家，一方麵要遵循墓誌銘創作史論結合的一貫格式，尊重事實，恰當評價(jia) ，另一方麵應逝者家屬之求，墓誌銘所寫(xie) 的內(nei) 容，給故人再度“梳妝”“整容”，其描述、美化難免有文學上的想象、誇大或有拔高的成分。韓愈創作的墓誌銘是其苦思冥想的心血付出，堪稱佳作，所得高酬金理所應當。著名學者陳寅恪對此加以首肯：“昌黎河東(dong) 集中碑誌傳(chuan) 記之文所以多創造之傑作，而諛墓之金為(wei) 應得之報酬也。”（《陳寅恪集·元白詩箋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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