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的國學教育觀

作者：劉莉莎（中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七日己未

          耶穌2019年3月23日

△複性書(shu) 院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在現代新儒家第一代代表人物裏，馬一浮是一位具有隱逸名士風采的詩哲、國學大師。他出入三教，歸宗六藝，立足於(yu) 傳(chuan) 統經典，堅守成德教育，以完善人的生命境界，由此形成了他具有自己特色的國學教育思想。

馬一浮所定義(yi) 的“國學”，不是當時所流行的中國之哲學、文學、史學；也不是經學、諸子學、考據學，而是以傳(chuan) 統經典為(wei) 主要承載，“統攝於(yu) 一心”的“六藝之道”。在《論治國學先須辨明四點》中，馬一浮集中闡述了他對國學的基本看法。他指出，“此學不是零碎斷片的知識，是有體(ti) 係的，不可當成雜貨”，由此而知“道本一貫”；“此學不是陳舊呆板的物事，是活的，不可目為(wei) 骨董”，由此而知“妙用無方”；“此學不是勉強安排出來的道理，是自然流出的，不可同於(yu) 機械”，由此而知“法象本然”；“此學不是憑借外緣的產(chan) 物，是自心本具的，不可視為(wei) 分外”，由此而知“性德具足”。馬一浮對國學的定義(yi) 和辨析具有很大的新意。顯然，他所指的國學不是一堆客觀的資料或者死的知識，而是富有生命力、可以體(ti) 悟、具有妙用的學問。國學本是為(wei) 應對西學衝(chong) 擊而出現的專(zhuan) 門之學，胡適倡導的國故整理強調對國學進行客觀研究，顧頡剛則認為(wei) 國學屬於(yu) 曆史學的範圍，同樣可歸於(yu) 一種科學的研究：“國學是什麽(me) ？是中國的曆史，是曆史科學中的中國的一部分。研究國學，就是研究曆史科學中的中國的一部分，也就是用了科學方法去研究中國曆史的材料。”主張用科學方法研究國學，這是有意義(yi) 的，但在胡適和顧頡剛的眼中，國學主要是指客觀的學問，國學研究隻是把“問題”研究清楚，因而難免對國學所蘊含的創造力有所忽略。馬一浮則不一樣，他視國學為(wei) 有生命力的載體(ti) ，體(ti) 現出生命的智慧，國學是人本心自具的德性之學，是活著的、從(cong) 人心中自然流露的一貫之道。馬一浮對國學的創造性闡釋，體(ti) 現了新儒家在中西文化相互激蕩的背景下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不同取向和新的拓展，國學教育由此也獲得了全新的意義(yi) ——其重點在於(yu) 德性與(yu) 人文精神的培養(yang) ，這是馬一浮對國學以及國學教育發展所作出的重要貢獻。

△馬一浮像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馬一浮所指的國學，其核心為(wei) 六藝之學，他認為(wei) “一切學術該攝於(yu) 六藝，凡諸子、史部、文學之研究皆以諸經統之”。馬一浮所說的六藝，即《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六藝之學需要闡明六藝之道，故尤重義(yi) 理之學。六藝之教則是培養(yang) 六藝之人，故其教育以六經為(wei) 主，並以經來統攝包括西學在內(nei) 的其他學術。馬一浮指出，六藝不是曆史的、文本的、客觀的知識，它是可以為(wei) 一切學術所提供的“統”，即是“理”，一切學問雖各有其方法和對象，人雖然可以從(cong) 事各種類型的思維活動，但其背後，則不能沒有價(jia) 值的根基和文化的意義(yi) 。在馬一浮看來，六藝之道是前進的，絕不是倒退的；是日新的，絕不是腐舊的；是普遍的，是平民的，絕不是貴族的。六藝之道是人心同然之理，是對普遍價(jia) 值的知與(yu) 行，真善美都包含其中。由於(yu) 六藝之道的載體(ti) 是經典，所以經典不僅(jin) 為(wei) 這一意義(yi) 世界提供了橋梁，經典本身也獲得了新的精神生命。

與(yu) 此相關(guan) ，馬一浮國學教育的重點為(wei) 六藝之教。六藝之教即是教人明心見性、由仁行道，注重的是當下而非考古，是“人類合理的正常生活”，也即馬一浮所說的“德教”或者“性德之教”，它不能簡單地等同於(yu) 今日語境中的德育和道德教育。後者更偏於(yu) 現行的倫(lun) 理規範，而前者則是傳(chuan) 統語境中性分自足、仁義(yi) 內(nei) 在的道德心，“仁是性德，道是行仁，學是知仁”。馬一浮強調，六藝之道是從(cong) 人的性德中自然流出的，“舉(ju) 一全該則曰仁，開而為(wei) 二則為(wei) 仁知、為(wei) 仁義(yi) ，開而為(wei) 三則為(wei) 知、仁、勇，開而為(wei) 四則為(wei) 仁、義(yi) 、禮、知，開而為(wei) 五則加信而為(wei) 五常，開而為(wei) 六則並知、仁、聖、義(yi) 、中、和而為(wei) 六德”。性德開顯，則有德之“相”，即人若具備德性，其表征體(ti) 現在言行氣度之中。馬一浮對六藝的這一解釋，與(yu) 他對國學的全新闡發是一致的。六藝雖指儒家的六部經典，但六經並不僅(jin) 是知識或典章製度的匯集，而且承載著儒家的道德理想與(yu) 人文精神；六經不是呆板的曆史古物，而是活潑的、具有生命力的性德之道。因此，對六藝的理解應該從(cong) 性德上著意，其核心是仁，五常六德都是由仁開發出來的。這個(ge) “開”字，體(ti) 現出儒家六藝之學的主體(ti) 性，表明仁體(ti) 具有活力和創造力，在過去能夠開出五常六德，在時下或將來同樣可以開出適應新的時代形勢的新文化。

△《複性書(shu) 院講錄》書(shu) 影 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在方法與(yu) 工夫論上，馬一浮在《複性書(shu) 院學規》中提出了為(wei) 學的四條標準：一、主敬為(wei) 涵養(yang) 之要；二、窮理為(wei) 致知之要；三、博文為(wei) 立事之要；四、篤行為(wei) 進德之要。主敬不僅(jin) 僅(jin) 是對生命本身持一種敬畏之心，更是一個(ge) 動態的向內(nei) 反省觀照的修養(yang) 工夫。因為(wei) 知不可能以散亂(luan) 心得之，故主敬涵養(yang) 是窮理致知的前提。窮理與(yu) 致知則必須“合下用力”，同時並舉(ju) ，意謂六藝之教不是空談，而是實踐。窮理以思為(wei) 主，博文則以學為(wei) 主，學思並進，缺一不可。篤行需貫徹到每一種工夫中，而進德則是工夫之效驗。進德的關(guan) 鍵在於(yu) 篤行，是否進德不能靠聞，而是靠行。對於(yu) 聞見之道，隻有通過行的驗證，才可謂之知，如果不能檢驗，那就僅(jin) 是聞，而不是知。可見，馬一浮對篤行進德的闡發，體(ti) 現了知行合一的思想。馬一浮的四學規反映出他對宋明理學具有更加自覺的體(ti) 悟與(yu) 繼承，並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了可貴的創新。可以說，四學規為(wei) 國學的研究與(yu) 教育指明了路向，確定了價(jia) 值原則，堪稱有得之見。

總之，馬一浮對國學的理解雖然帶有明顯的儒家立場，但包含了一個(ge)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合理內(nei) 核，那就是他認為(wei) 以“六藝”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經典作為(wei) 保存中國文化的載體(ti) ，不隻是外在的文本，而且與(yu) 人的內(nei) 在心性直接相通，由此他闡揚了國學研究的真義(yi) ——對中華人文精神的繼承與(yu) 開新。國學教育的實質也隨之被揭示出來，即重視人的全麵發展與(yu) 德性熏陶，通過經典教育和人文教育展現出開放的、包容的、生生不息的文化傳(chuan) 統，從(cong) 而加強後來者的文化自覺意識和文化創新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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