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我給爸爸校對書(shu) 稿的感思
作者:吳桐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一日癸亥
耶穌2019年3月27日
吳鉤注:這篇小文,是我女兒(er) 吳桐同學給我新書(sh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寫(xie) 的小序,收入小書(shu) “女兒(er) 序”。

每年寒暑假之前,我都不得不在雙親(qin) 的“威逼利誘”下製定假期計劃。上學期末,我便“被迫”訂了一個(ge) 寒假裏必須完成的“小目標”,比方說,校對完我爸的一本新書(shu) 稿。
我爸是一名勤勤懇懇研究宋史多年的“老司機”,我非常擔心他會(hui) 洋洋灑灑寫(xie) 下幾十篇冗長的文章,大談宋代製度、宋朝文化的優(you) 越性,給我的校對工作增加無比的負擔(畢竟他的前兩(liang) 本書(sh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確實不薄),還好,這次他並沒有寫(xie) 枯燥的長篇大論,而是講了一個(ge) 又一個(ge) 有趣的宋朝故事。
盡管我爸一直埋頭苦幹鑽研宋朝,但我對宋朝的觀感一直被教科書(shu) 塑造著:“弱宋”、“積貧積弱”、“窩囊”……,這就是宋朝曆史留給我的第一印象。現在我爸的這本書(shu) 稿,刷新了我對宋朝的看法。我就讀的學校曾有一段時間圍繞著“Stereotype”(刻板印象)和“Prejudice”(成見偏見)為(wei) 學習(xi) 主題,看完我爸的書(shu) 稿後,我突然覺得,自己確實陷入了無知而導致的Stereotype/Prejudice當中。
現在,在我的眼裏,趙匡胤從(cong) 狡詐專(zhuan) 權的武夫變成一個(ge) 尊重禮製的一國之君;澶淵之盟從(cong) 屈辱的條約變成堪稱一絕的和平協議;皇親(qin) 國戚從(cong) 橫行霸道變為(wei) 被完善的條貫“禁錮”;小蘇從(cong) 蘇軾身旁的綠葉變成敢於(yu) 直言極諫的紅花;“罵皇帝”從(cong) 必死無疑變成“不加罪於(yu) 言事者”;聖旨從(cong) 全憑皇帝一人主張到可以被封還詞頭……事實上,我所看到的宋朝文明隻是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說是隻簡單地流於(yu) 表麵。
宋代的政治文明與(yu) 風氣讓我總是在閱讀中驚歎,並總是抑製不住地想將它們(men) 與(yu) 現代製度進行聯係與(yu) 比較。我常想,宋人所一直提倡的“虛君實相”理想狀態,與(yu) 英國的君主立憲製是不是有幾分相似;有時我也好奇為(wei) 什麽(me) 其中一些優(you) 秀的製度無法在近現代繼續施行。這些想法,我從(cong) 前是從(cong) 沒有過的,或許是以前對華夏文明並無多少了解與(yu) 理解的緣故。
我就讀的學校,推行的是雙語教學,西方文化也受到高度推崇,但我爸好像頗為(wei) 不滿,他倒不是排斥西方文明,而是覺得,我們(men) 少年人在學習(xi) 西方文明的同時,也應該深入了解自己的文明傳(chuan) 統。我曾經與(yu) 他爭(zheng) 辯過,但最後總是因為(wei) 我對中西方兩(liang) 邊的理解都比較膚淺而憤憤不平地輸了。
因此,我常花大量時間跟我爸聊天,討論中西文化,也確實被科普了不少知識,比如“推鞫”、“錄問”、“翻異別勘”、“斷由”、“封案”這些流行於(yu) 宋代的詞,都是我以前未曾聽說過的。這些詞都與(yu) 法律有關(guan) ,從(cong) 中能大致感受到宋代刑法發展之先進。

想起小時候,常和我爸一起看電視連續劇《大宋提刑官》,劇中宋慈發現了很多冤假錯案,並一一為(wei) 其翻案。那時候我隻覺得宋慈這個(ge) 人很了不起,就像大名鼎鼎的“包青天”。看了我爸書(shu) 稿中的《一起劫殺案的餘(yu) 波》、《一次司法大辯論》,才知道不僅(jin) 宋慈本人了不起,宋代的司法製度與(yu) 司法文化也很了不起,比如“翻異別勘”製度的設置,比如法官對法律適用疑問的錙銖必較。
讀我爸這本書(shu) 稿,我個(ge) 人最感興(xing) 趣的東(dong) 西,還是黨(dang) 爭(zheng) 這方麵的內(nei) 容,也許是因為(wei) 以前讀明史時反複看到如東(dong) 林黨(dang) 、閹黨(dang) 、浙黨(dang) 的故事,總是因為(wei) 情節的跌宕起伏而緊張得無法釋懷,以至於(yu) 看到宋朝黨(dang) 爭(zheng) 的故事時,我的心情與(yu) 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扼腕。不管是對新黨(dang) 與(yu) 舊黨(dang) 反反複複的彈劾,還是對新黨(dang) 勝利後的“餘(yu) 震”(例如“烏(wu) 台詩案”),我總是有一種為(wei) 宋王朝的政治文明感到擔心和惋惜的感受。
當我看到宋朝大臣就算在廷上辯論激烈仿佛不共戴天但卻絲(si) 毫不損私人關(guan) 係時,則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欣慰之情。但是,相較之下,新舊黨(dang) 爭(zheng) 卻仿佛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戰鬥,尤其是看“元祐黨(dang) 人碑”時,整個(ge) 人無比憤慨,對章惇、蔡京等人特別氣憤,隻想給他們(men) 送上一個(ge) 糟糕的“私諡”。
不過,也是在這時,我才開始醒悟,原來做皇帝真是難!雖說宋朝士大夫總努力往“虛君實相”的理想狀態靠近,但宋朝惡化的朋黨(dang) 政爭(zheng) ,也有他們(men) 的一份“貢獻”。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作為(wei) 一名讀者,看著黨(dang) 爭(zheng) 發生時,確實想要去指手畫腳一番。然而,倘若我是宋朝的皇帝,在當時的條件下,光是該拜誰為(wei) 相我都無從(cong) 下手,更別說怎麽(me) 處理政務了。
校對書(shu) 稿的時候,我便經常因為(wei) 這類聯想而“走了神”,緊接著一整天都陷入對王安石為(wei) 扶李定上馬而不擇手段的憤怒、對“司馬牛”固執地全盤廢除新法的無奈、到底該如何做皇帝的苦惱之中,十分影響校對的效率。
其實我爸這本書(shu) 稿選擇的故事,我覺得還是挺符合我這個(ge) 高中生的閱讀口味的,比如說,書(shu) 稿中談宋英宗該如何稱呼他的生父,作為(wei) 一個(ge) “標題黨(dang) ”,我的“八卦”之魂頓時熊熊燃燒起來。雖說我無比支持“皇伯”這個(ge) 稱呼,但出於(yu) 人之常情,在角色代入成宋英宗時,又難免會(hui) 感到點委屈,心想還是叫“親(qin) ”這個(ge) 模糊的說法為(wei) 好。盡管故事的結局確實如此,但我既為(wei) “皇伯派”的“滑鐵盧”而可惜,又為(wei) 他們(men) 死揪著不放而擔心他們(men) 會(hui) 傷(shang) 害一個(ge) 皇帝的情感。

確實得承認,我的許多看法都帶著一點這個(ge) 年紀特有的幼稚,但在閱讀時,我依舊全身心將感情投入到那些宋朝故事當中,我想這應該是書(shu) 稿十分有吸引力和能夠喚起同理心(Empathy)的體(ti) 現吧。
最後讓我感慨頗深的,還是我與(yu) 我爸的書(shu) 一起成長的過程。他十年前寫(xie) 《隱權力》時,我還是一個(ge) 讀童話書(shu) 的小學生,隨著時間的沉澱,我爸的書(shu) 也越寫(xie) 越厚,而我,也慢慢從(cong) 看簡單的連環畫到閱讀完《上下五千年》,並且在我爸的鼓勵下看了一部分《劍橋中國史》;從(cong) 囫圇吞棗到開始有自己的小見解;從(cong) 興(xing) 趣寬泛的隨便翻翻到仔細了解某一方麵的史料……
2015年,讀完我爸《宋:現代的拂曉時辰》,我曾想過,以後讀大學時就選擇翻譯係,這樣可以將我爸出的幾本書(shu) 翻譯成外文,開拓一下外國市場,也可以讓那些沐浴在西方文化光輝下的人們(men) 感受一下宋代中國文化的魅力。
最後,我想我應當感謝我爸,能夠給我這樣一個(ge) 有意思的閱讀經曆。雖說這次幫他校對文字特別煩瑣,我也因為(wei) 自己知識儲(chu) 備的不充足,將書(shu) 稿中幾處原本正確的地方改錯了,被我爸“笑話”,讓我有點難為(wei) 情,但我也確實發現了不少書(shu) 稿中寫(xie) 錯了的字詞,讓我爸刮目相看。
總而言之,幫我爸校對書(shu) 稿這個(ge) 小目標,I made it。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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