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教育若幹基本理念辨析

作者：邵雅忠

來源：“春耕園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公元2017年12月02日

儒家的理論，無不是教育，且涉及麵甚廣。然其核心思想是新民，新民在正人心，正人心在禮樂(le) 教化，化人在正己。

歐風美雨百年後，中國重新興(xing) 起了其固有的傳(chuan) 統文化，相應的，也產(chan) 生了不少儒家文化教育學校和向往儒家文化教育的家長，然，觀念上存在不少誤區，今試辨析之。

1.讀經問題

經是一定要讀的，但讀經不是儒學教育本身。儒家教育是複性教育，即回歸本性的教育。德性教育不同於(yu) 外在知識的學習(xi) ，這和現代教育區別很大。但若隻知讀經，不管是讀誦還是吟誦，都和現代知識學習(xi) 無多差異，甚至更有弊端生焉。

所謂複性教育，通過經典的學習(xi) ，體(ti) 會(hui) 經史中各種情況，各類人之得失，學的人自己體(ti) 會(hui) ，糾正自己之偏，自我教育，自我修正，各人不同。修德行是一個(ge) 很慢的過程，不是讀經背書(shu) 能完成的。

2.知識問題

以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是道德教育，其他什麽(me) 知識都不用學。外在知識重要不重要呢？它在一個(ge) 具體(ti) 的事上非常重要，且各科知識的認真學習(xi) ，本身就是格物功夫，本身就是德行。

3.說教問題

以為(wei) 德行教育就是道理說教，或者一味嚴(yan) 格的規矩要求。

孩子本性皆善，用外在的條條框框衡量評定孩子，很可能把本來天真的心帶向虛偽(wei) 。

童蒙時期，貪欲少，雜念稀。天生麗(li) 質，猶如一張白紙。此時對老師之教導易接受，故更易施教。這個(ge) 時期的教育，關(guan) 鍵在養(yang) 其本來之善，不使受汙，是為(wei) 養(yang) 正教育。以存養(yang) 為(wei) 主，以修正為(wei) 輔。

儒家學問，主涵養(yang) 德性。涵養(yang) 之法，重在順乎人情。故對學生管理，張馳有度，禦之以寬。導而弗牽，不拔苗助長。強而弗抑，使不生逆氣。開而弗達，使進德不止。學生以輕鬆愉快之心情，與(yu) 老師和大同學相處與(yu) 交流，以自然養(yang) 成真誠平和之態度，自然做到師長呼，應勿緩；當進則進，不膽怯；當退知退，有眼色。此其所謂應對進退之小學功夫也。

領略不了這個(ge) 教育理路，說教和死規矩無法起到養(yang) 正和複性的作用。

4.講經問題

隻讀經不行則倡導講經，然若把講經看成是老師依據注疏照本宣科、或學生背誦注疏、或隻重字詞訓詁，皆有詞章之學之危險，與(yu) 儒學為(wei) 己之學、義(yi) 理之學相去甚遠。

我們(men) 學習(xi) 五經，是用心去體(ti) 會(hui) 五經的義(yi) 理，用五經辨識萬(wan) 事萬(wan) 物的理，來提高自己的德行，然後用我們(men) 的德行治理現世萬(wan) 事，而不是直接用教條應事。如此，現實社會(hui) 中發生的事，經典裏沒有，比如，同性戀問題等，我們(men) 也能通過學經典，修自己的德行，貫通先王之義(yi) 理來判斷。萬(wan) 事都是如此。

學習(xi) 經典重在自己體(ti) 會(hui) 。老師灌輸不了。老師講的是義(yi) 理，學者能通得義(yi) 理，才是自己的。這是為(wei) 己之學，一切道德的德目都必須自己體(ti) 會(hui) 出來。所以學經文，老師首先要有所得，然後引導、啟發，讓學生攝入心中，體(ti) 會(hui) 進去。“聲色之於(yu) 以化民，末也”。

這不是知識，是德性的。

5.習(xi) 禮與(yu) 禮貌問題

現在人重文，不注重養(yang) 孩子的質樸。所以太看重一些外在的禮貌，而忽略內(nei) 心的真誠和敬意。

宋範淳甫（諱祖禹）說：“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行這樣的禮，心中要有這樣的敬。存養(yang) 敬心，可以用於(yu) 其他任何事。學禮的目的不是為(wei) 獲取別人的肯定，而在存養(yang) 自己心中的敬。

培養(yang) 學生見人即行禮，既不一定有真誠的敬意，也不一定是謙虛，還有虛偽(wei) 的可能，故當謹慎。真正的謙下是內(nei) 在很深的東(dong) 西。《學記》雲(yun) ：“學，然後知不足。”通過學習(xi) ，真正知道自己的不足，然後心才能真正謙得下來。

內(nei) 在的敬通過研經和習(xi) 禮來存養(yang) ，如祭禮、射禮、冠禮、笄禮，及行住坐臥等常禮。如此習(xi) 禮涵養(yang) ，與(yu) 直接教禮貌的做法是不一樣的。

6.因材施教問題

人受很多因素的影響，各有性格上、能力上、興(xing) 趣上、天生資質上、性的美惡上等等的差異，根據每一個(ge) 學生偏的程度、偏的方向進行調整，就要因材施教，不千篇一律。儒家是複性的教育，各糾各的偏，且是各自自己體(ti) 會(hui) 得自己的偏，自己糾正自己，才能回複德性。能糾正自己德行上大的偏失，如懶惰、無責任心等，然後老師可以根據不同的性情愛好鼓之舞之，使各有所學。所以不能以一個(ge) 外在固定的標準來衡量要求，每個(ge) 人特點不一樣，以後的成就也不一定在哪個(ge) 方麵。

但因材施教也不是簡單地一對一教學。一對一地根據學生特點傳(chuan) 授，大體(ti) 也隻能停留在知識傳(chuan) 授的層麵。若說德行的養(yang) 成和個(ge) 人偏失的導正，主要還是通過經學學習(xi) ，體(ti) 會(hui) 聖人依天理所製之禮，體(ti) 會(hui) 人道、人性、人倫(lun) 。學習(xi) 的過程，不斷體(ti) 會(hui) 中道、常道，從(cong) 而使自己性情歸正，德行提升。這裏的關(guan) 鍵還是得有老師把聖人繼天立極的精神闡發出來，學者各自歸正，皆有所得而各自不同，然後天生我才皆得用，因材施教主要是從(cong) 這方麵講的。若是老師一對一地去指導學生，告知每個(ge) 學生的缺失，這種外在的力量，不但不見得能解決(jue) 問題，還有可能讓學生進一步產(chan) 生逆氣。老師的話真正能在學生心中起作用，也一定是學生自己能體(ti) 會(hui) 的時候。

7.學文與(yu) 力行問題

德行的教育是學文與(yu) 個(ge) 人的身體(ti) 力行結合的。如果不結合的話，還是知識，不能真正體(ti) 會(hui) 到。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讀同樣的經文，各人體(ti) 會(hui) 的深刻度都不一樣。德性不到，讀經文也體(ti) 會(hui) 不到經文傳(chuan) 達的深刻的意義(yi) 。所以必須在實踐當中行。內(nei) 外交互作用，德性才能提高，對聖賢之言才能理解得越來越深。

所謂實踐，所謂力行，其內(nei) 涵絕不是外在表象上的具體(ti) 一事，如很多學校和家長喜歡的幫媽媽倒杯水，幫媽媽洗洗腳等等，這樣從(cong) 外在事項上去倡導，是本末倒置，易導人虛偽(wei) 。力行最重要的是正心、擔當，外在所行則各不相同。所以要學習(xi) ，要有修身正心的功夫。隻強調實踐，不能真正深入經學，就無以識得義(yi) 理。傳(chuan) 統文化保存在經典裏，是必須重視學文的。

重視學文並不是學一個(ge) 詞章。文以載道，通過學文真能識得義(yi) 理，就是知。知道則自己促使自己行，不做心中就放不下，這就是知行合一。

8.處罰問題

教也者，長善而救其惡者也。孩童時期，欲望初開，頑劣漸生。此時能收其頑心，導之歸正，《易》謂之聖功。

而教有多方。有循循善誘者，有春風化雨者，有苦口婆心者，亦有雷吼棒喝者。聖人有曰“撲作教刑”，罰其體(ti) 而警其心者也。

處罰的目的在導人以正，關(guan) 鍵猶在為(wei) 師者自正。師有真誠，則能體(ti) 會(hui) 其有效之方法。唐彪在《父師善誘法》中說：“子弟聰明有誌者，可以責撲罵詈愧恥之，使之激勵精進；愚玩無誌者，督責之則彼益自棄，而安於(yu) 下流，無上進之機矣，惟故加獎譽，並立賞格鼓舞之，或踴躍向往之心生，未可知也。”聰明有誌者責，愚玩無誌者獎，可見無有定法。是否處罰，如何處罰，皆在師心而非教條可定。

9.德才問題

所謂君子，就是聖賢教育下培養(yang) 出的有德行的人。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育注重德行，用人亦然。有才能沒有德，絕對不可用。五千年聖賢這樣教誨，各個(ge) 朝代都是這樣用人。有小智的人，很容易存僥(jiao) 幸心理。存僥(jiao) 幸心理很容易走上行詐的路，走向犯罪。而多行不義(yi) 必自斃，結果害人害己。

然絕不是才能不重要，有德君子臨(lin) 事而懼，如履薄冰，如臨(lin) 深淵，任何事不敢大意，怎敢無能不為(wei) ，庸庸碌碌？必當更加勤焉勉焉，格物致知，以經濟天下。

10.愛心問題

所謂愛，父母以慈，老師以嚴(yan) 。

人各有本分，孩子對父母的期待和情感訴求，跟對老師的期待是不一樣的。父子責善則傷(shang) 恩情，然責善卻是為(wei) 師本分，所以老師對學生的愛，與(yu) 父母不同。

儒家文化講物有不齊，人有親(qin) 疏，所以不空泛的談博愛。

11.明理與(yu) 貫通問題

讀書(shu) 明理易，貫通卻難。所以沒有師承，沒有係統深入的治學，讀書(shu) 百遍，其義(yi) 自見是不可能的，往往隻是我們(men) 膚淺的一點點感受。而且，隻是章句上明白一些淺顯的道理，不能應事，遇事解決(jue) 不了任何問題，徒給人以讀書(shu) 無用之口實。

故讀書(shu) 當沉下心來，老實踏實，假以時日，然後能有所自得。

12.表現與(yu) 涵養(yang) 問題

今人以為(wei) 能說會(hui) 道好表現是教育的成功。子曰：“巧言令色，鮮以仁。”學生學習(xi) 階段不鼓勵其能言善辯，學校從(cong) 總體(ti) 氛圍中，注重學生的實際行動，鼓勵學生的真誠，《學記》所謂誘而禦之也。

知學之難成，故教育不可急功近利；知君子求諸己，故學校不應追求浮華之聲譽。學校和老師當以這樣的風氣和風範，在無形中引導學生心之所之。如此而久，堅持不懈，按部就班，循序而進，不大聲以色，學生則能朝著沉穩好學、文雅善問、敦厚樸實、真誠坦蕩方向發展。新生入學，也自然而化，在不自覺中改變。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

13.接軌問題

學校與(yu) 社會(hui) 的接軌，實際上是學習(xi) 與(yu) 做事的接軌問題。

現行教育的接軌方式是：我要做會(hui) 計，從(cong) 小學財務；我要做律師，選擇學法律。傳(chuan) 統教育首先教人知本分、知道義(yi) 、有責任，建立一生為(wei) 人處世的根基，具體(ti) 的工作方向，則是下一步的事。否則，就不是教育，成了職業(ye) 培訓。

所以認為(wei) 離開體(ti) 製學校，學生會(hui) 與(yu) 社會(hui) 脫節的觀念太短視及功利。學習(xi) 的目的是提升德行以用於(yu) 解決(jue) 現實問題，僅(jin) 僅(jin) 培養(yang) 人存一個(ge) 敬心這一德，就能讓他終身受益。萬(wan) 事不敢大意，一切事都能做得合義(yi) 合理，社會(hui) 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專(zhuan) 注、認真、謹慎、平和、負責，這才是與(yu) 社會(hui) 最接軌的。

14.教師成長問題

儒家教育，以人成人，而不是簡單完成一個(ge) 教育學年或課程標準。教師在學校不能提高，便是學問猶在心外，那又如何使學生動心忍性？故儒學教育的考核不隻在學生，更在教師。

在缺乏書(shu) 院體(ti) 製的情況下，教師的角色介乎老師與(yu) 學長之間，不隻是管理，同時也是生活的指導和人生態度的傳(chuan) 達。所以學校不止要了解老師，還要能夠人盡其才。

15.學校積累問題

儒學是文化的積累，學校需要體(ti) 現出這種積累性。否則和普通的流水線，或者曇花一現的新型產(chan) 業(ye) 沒有區別。

16.古今問題

學習(xi) 經典是要效法先賢，效法先賢是要通古今，辨然否。也許古代的義(yi) 理器物在歐風美雨的今天貌似無望，但儒者要有更長遠的眼光。歐洲已經沒落，今日的中國思想，將決(jue) 定人類未來在秩序。先賢的理想，在今天或許舉(ju) 步維艱，但在未來的技術和組織條件下，卻可以開拓嶄新的生活。

要看到下一個(ge) 五百年，這是教育的信心和責任。

17.學術與(yu) 儒學經學問題

我們(men) 所以不同於(yu) 現代學術，並不是說儒學或經學的東(dong) 西不能用現代漢語表達，而隻在於(yu) 我們(men) 立足於(yu) 中國，立足於(yu) 身在五倫(lun) 中的未曾過度抽象的人，來展開對現實世界規律的誠實闡述。我們(men) 不用數學模型來掩蓋對理路的無知，不用西方觀念來割裂人的生活，亦不把儒家的觀念妄加於(yu) 四夷。我們(men) 強調學者對思想的全局體(ti) 認，可以從(cong) 一個(ge) 個(ge) 小命題入手，但不會(hui) 把小小的命題鼓吹成成就。我們(men) 承認文獻與(yu) 文物的差距，承認理想與(yu) 曆史，理念與(yu) 現實的衝(chong) 突，但我們(men) 不會(hui) 放棄理想，而是去曆練分析曆史的技藝，和恪守理想的勇氣。

當然，必須承認，沒有有力的儒學經學學術，沒有集大成者相應時代和未來的挑戰，儒學便無法複興(xing) ，甚至會(hui) 被收編和操控。

18.考試、作業(ye) 、背誦、抄寫(xie) 、做題等問題

考試和作業(ye) 是需要的，但考試難度要適中，乃能起到鼓勵學生及查漏補缺的目的。作業(ye) 應各科老師協調，由班主任一起布置，以免繁重及輕重失宜。

背誦、抄寫(xie) 、做題是加深印象的手段，本質是重複，所以需要有，但不能多。背誦過並不意味著不遺忘，更不等於(yu) 會(hui) 引用。做題鍛煉思路，但並不提高思維能力。對於(yu) 年齡小或基礎差的學生，這些可能是有益的方法，需要因材施教。最好學校對不同班級劃定合理的範圍，過少或過多要就學生情況作出說明。

（第十四至十八來自吳笑非老師）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