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古代當官的恥於(yu) 與(yu) 民爭(zheng) 利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舌尖草木》，許石林 著，三聯書(shu) 店２０１８年６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五日丁巳

          耶穌2019年3月21日

我們(men) 那兒(er) 的話和廣東(dong) 話一樣，將“莧”讀“漢”，聲調不同。所以我看見樓下小菜鋪裏賣冬寒菜，就知道應該是冬莧菜。冬（寒）莧菜上市的時間短，菜鋪裏進貨也不多，所以買(mai) 的人不多。我印象中用其代替生菜，切絲(si) ，做菜肉粥，味道不錯。應該是可以燙火鍋的，但沒有試過。

冬莧菜就是古代所說的葵，詩中有“青青園中葵”、《詩經》裏說：“樂(le) 隻君子，天子葵之”、《儀(yi) 禮》也說“夏用葵”，可見葵即冬莧菜在古代很早就是重要的蔬菜，甚至說它是“五菜之主”，地位相當高。古人認為(wei) 用葵做的菜幹即葵沮招待客人都是很高檔的。我們(men) 老家在唐代因埋葬睿宗、玄宗等皇帝，被尊為(wei) 奉先縣，杜甫《自京至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有：“葵霍傾(qing) 太陽”句，說明我們(men) 那裏當時有這個(ge) 菜。應該也隨處可見。可是，現在幾乎見不到了。據李時珍說明代前就已經由過去的種植，慢慢地種得少，再慢慢地沒人種，變成野生的了，不多見了。原因是外來的蔬菜很多，人們(men) 選擇多了，不知怎麽(me) 地，就不種葵了，將葵這種曾經地位尊貴的蔬菜，流放到野外成為(wei) 野菜。依我看，主要還是禮儀(yi) 中不用這個(ge) 菜了，逐漸影響到了人的日常食用。

葵，作為(wei) 蔬菜，明顯地非主流了。從(cong) 人們(men) 尊崇的“五菜之主”淪落為(wei) 野菜，甚至很多人不知道、不認識，再加上俗名冬（寒）莧菜一覆蓋，就幾乎完全退出了飲食界。我沒有見飯店酒樓有賣這個(ge) 菜的。

葵，就更多地活在中國古代詩文裏，作為(wei) 一種蘊含著美好寓意的符號卻保存在中國文化中。現在有許多人還取葵字為(wei) 名，不過一般人還以為(wei) 是向日葵的葵。

葵生活在古代典籍和詩文中，像一筆丟(diu) 失的錢款，偶爾會(hui) 有人能拿到它的賬號，但好像再也找不到密碼了。

比如有個(ge) 成語，不常用，都快被人遺忘了——

春秋時公儀(yi) 休當了魯國的宰相，《史記》裏說他“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法為(wei) 正法、理為(wei) 常理，奉法循理倒沒什麽(me) ，必須的；至於(yu) 無所變更，現代人就不理解了：不是說啥都講究創新嗎？您這兒(er) 無所變更，那政績怎麽(me) 能做得出來？或者政績怎麽(me) 能被看得出來？幹嘛不嚷嚷顛覆舊法、破壞成法，先搞一套說詞，把自己弄成一個(ge) 銳意進取、大膽改革的名相，哪怕一將（相）成名萬(wan) 骨枯也在所不惜呢？現在許多國企老總不都這樣搞嗎？把員工折騰得要命，他自己博得名聲後，扔下元氣大傷(shang) 的攤子，起身升職當更大的官去了。人家公儀(yi) 休沒有這樣幹，而是奉法循理，無所變更，不貪這個(ge) 名聲。雖然不說就是上古聖賢治理天下時所謂垂拱而治，但魯國在人民的好宰相公儀(yi) 休同誌的治理下，“百官自正”，即幹部普遍都是好幹部，公務員隊伍很廉潔公正有效率，社會(hui) 風氣也良好和諧。

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好的幹部隊伍？因為(wei) 公儀(yi) 休同誌奉行的原則是“使食祿者不得與(yu) 下民爭(zheng) 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什麽(me) 是大？就是國家給你的俸祿即工資，還有榮譽、地位即受人尊重的名器——這個(ge) 名器就是“大”！這個(ge) 大，不是指錢多，不是指占有國家資源多，不是指你能操縱的事兒(er) 多、你能擺平搞定的人多，而是指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人享有的景仰與(yu) 尊崇。

有兩(liang) 件小事兒(er) ，能說明公儀(yi) 休同誌如何做到“不與(yu) 民爭(zheng) 利”——一般來說，丈夫正派，妻子差不到哪兒(er) 去，所謂齊家，說的就是這個(ge) ——那些家裏人胡來，自己還說管不了的官，本身就不是好官，他沒做到齊家嘛！公儀(yi) 休同誌那賢惠勤勞的媳婦兒(er) 覺得在家當官太太閑得慌，就自己紡織做針線活兒(er) 。有一天，他媳婦剛坐在織機前織了個(ge) 開頭，心裏還盤算著第一塊織出來的帛要給丈夫做個(ge) 護膝什麽(me) ——當官不得常跪嗎？費膝蓋呢！正想著，公儀(yi) 休下班回來了，見老婆織帛，怒從(cong) 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拔出配劍，衝(chong) 上去就把媳婦的織機一劍斬斷了。又拿起斧子將紡織機劈了。斷帛劈織機不說，他讓媳婦立刻卷起鋪蓋走人，要將媳婦休了——公儀(yi) 休的休嘛！您瞧這名字，就是為(wei) 了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儀(yi) ）而休了自己的媳婦。

媳婦覺得委屈死了，哭訴：人家好心好意地在這兒(er) 勞動，還想織點帛給你添加件衣服，弄個(ge) 護膝什麽(me) 的。你倒好，不領情，不表揚，還生那麽(me) 大氣、發那麽(me) 大火！看來你是當了大幹部，看不上俺這黃臉婆了，嫌俺丟(diu) 你的人了。想當初你沒當宰相的時候咋不這樣啊？你耕田來我織布，你挑水來我澆園。每天早上天不亮，人家還想在熱被窩裏跟你多睡一會(hui) 兒(er) ，你都不肯，非要把俺逼著下床灑掃庭廚，給你們(men) 全家做早飯。現在俺幹點活兒(er) 你就嫌俺土氣了？真是男人有錢就變壞呀！你不讓俺勞動，難道讓俺每天打麻將、逛街、旅遊、買(mai) 名牌、練瑜伽、上網聊天、做“非首”嗎？你不覺得俺啥活都不幹當官太太會(hui) 空虛嗎？……媳婦越哭越傷(shang) 心，鼻涕眼淚一大灘。

公儀(yi) 休不慌不忙將媳婦的娘家人找來，當著娘家人的麵再訓斥，不行就讓娘家人直接把媳婦帶走，不要了：你知道嗎？我沒當官的時候是老百姓，老百姓的本分就是勞動討生活過日子，種地打鐵做生意掙飯吃。所以才將你從(cong) 天不亮的熱被窩裏趕出去幹活。現在你不同了，你老公我當了國家的大幹部，你成了幹部家屬即官太太，前兩(liang) 天國君不還賞賜給你一件花衣裳嗎？你就是國家的命婦。這麽(me) 尊貴的身份就不能再幹活了，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國家給我有工資，我養(yang) 活得起你，你就不應該再幹活了，也不用幹活了。你要做就做點慈善事業(ye) 、捐款慰問災區群眾(zhong) 什麽(me) 的。你是個(ge) 尊貴的人，尊貴是什麽(me) 你知道嗎？尊貴就是很多別人能做的事情，你不能做、不敢做、沒必要做，尊貴就是受限製、放棄許多老百姓認為(wei) 的好處和自由，尤其是主動接受限製，自己限製自己。而不是你到處給別的部門負責同誌打電話，今兒(er) 幫這個(ge) 辦事兒(er) ，名兒(er) 幫那個(ge) 要官、後兒(er) 幫誰又撈人……總之，你要尊貴，你要有官太太的派頭和氣度，可以說這氣度和派頭都是憋出來的，怎麽(me) 憋？就是不做很多自己能做的事兒(er) ，自己守自己的紀律！你看廟裏的神像什麽(me) 都不做，大家都尊敬他，給他磕頭又上香的，懂了嗎？

媳婦似乎聽進去了，點頭的同時嘴裏又嘀咕了一句：“我織點東(dong) 西也能節省家用不是？又不是從(cong) 國庫裏貪汙的……”公儀(yi) 休又生氣了：你這蠢婆娘咋就不開竅呢？你想想你自己紡線織布，那國家就有一個(ge) 紡織女工沒活兒(er) 幹了不是？再說，你這兒(er) 織了一小塊布，傳(chuan) 出去，人家說你要進軍(jun) 全國紡織業(ye) 了，誰還敢和你競爭(zheng) ？誰都不敢跟你競爭(zheng) 的話，咱們(men) 國家的紡織業(ye) 不就要萎縮了嗎？同樣的，你要是搞地產(chan) ，那全國就有多少個(ge) 地產(chan) 公司要倒閉了不是？你要是搞能源，那全國就有多少個(ge) 能源公司會(hui) 垮了不是？其他連帶的影響就不說了，沒法估計呀！就說你這做護膝，今天你織一塊帛給我做個(ge) 護膝，明天副宰相的老婆又學你的樣兒(er) 給她老公做個(ge) 護膝，慢慢地全國的官太太都這樣學著做，那我國的護膝業(ye) 不就發展不起來了嗎？那全國不就亂(luan) 了套了嗎？你呀你！你這個(ge) 愚蠢的女人，你這是要壞了老子和國家的大事兒(er) 啊你！

公休儀(yi) 越罵越不解氣：你嫁給老子，覺得老子當了個(ge) 宰相也還不如胡同那頭住的煤老板有錢是不？誰告訴你當宰相就一定要有錢？當宰相是誰都能當的嗎？煤老板不但我們(men) 這條胡同有，別的胡同更多。你要是羨慕煤老板的老婆有錢，花錢如流水，爽、威風，那你就去跟他過。哪頭小哪頭大你分得清嗎？有句話說“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惟有士大夫就是我們(men) 這種有身份的人才當得起這種可貴的品質。這就是大！比如你作為(wei) 宰相夫人，出席一個(ge) 活動，那些煤老板的妻子穿金戴銀身裹貂皮脖子上圍個(ge) 整狐狸皮也去，你一身普通的衣服往那兒(er) 一戳，那些女人見了，我看她們(men) 哪個(ge) 敢抬頭看你！非但不敢看你，恨不能自己立馬兒(er) 變成紫貂或狐狸茲(zi) 溜一聲從(cong) 門口逃出去你信不信？這就是國家給你榮譽和地位！這就是大，你舍大而求小，與(yu) 普通人爭(zheng) 利……我呸！多麽(me) 卑賤的價(jia) 值觀！

老婆被罵了一頓，又老老實實承認錯誤，公儀(yi) 休就罰她寫(xie) 了份檢查，要檢討到靈魂深處，還給她改了幾個(ge) 錯別字兒(er) 。

到了吃飯的時候，公儀(yi) 休又生氣了——他看見桌子上擺著一盤青菜：葵。就是冬莧菜。問：現在這菜多少錢一斤？他老婆說：這菜是咱家院子裏長的……話沒說完，公儀(yi) 休就把碗摔了：你怎麽(me) 能在自家院子裏種菜呢？你在自家院子裏種菜，不就有一戶菜農(nong) 的菜賣不出去了嗎？快給我把它全拔了，要吃菜到超市裏買(mai) 去，還能幫助市民就業(ye) 不是嗎？

媳婦記得剛剛劈紡機的事兒(er) ，也就沒再多嘴，怕再多嘴真會(hui) 被休回娘家去。就乖乖地把院子裏的葵（冬莧菜）拔得一根不留，還花錢請園林公司的人全改種竹子了。

就這樣，在人民的好宰相公儀(yi) 休的帶動下，各級幹部紛紛以與(yu) 民爭(zheng) 利為(wei) 恥，以讓利於(yu) 民為(wei) 榮，“百官自正”，幹部們(men) 活得有模有樣，雖然沒有別人有錢，但官員們(men) 都很有官氣、有派頭，那種官氣是一種正氣和威風，那種派頭是一種因自身公正廉明而流露出來的令人敬畏的風度。官員們(men) 普遍感到自尊和幸福，老百姓中再有錢的如地產(chan) 大佬和煤老板，見了幹部們(men) 都很恭敬，不敢得瑟，也不敢妄圖巴結引誘幹部腐敗，普通百姓一點都不仇官，都敬官愛官，全國上下，從(cong) 魯國的幾個(ge) 大的網站如舊浪網、搜猴網、網二網和海角社區等活躍的網站統計來看，連憤青都幾乎看不到了。

於(yu) 是，公儀(yi) 休就給世上留下了一句成語：去織拔葵。

到了漢朝，董仲舒老師對漢武帝說：官家（皇家）官府官員，不得與(yu) 民爭(zheng) 利，否則就是腐敗，不合天理，不合“太古之道”——“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wei) 製，大夫之所當循以為(wei) 行也。”

董老師引用的就是就是公儀(yi) 休的例子：“故公儀(yi) 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yu) 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

好了，現在回到現實——

葵，作為(wei) 蔬菜，從(cong) 被尊為(wei) “五菜之主”，作為(wei) 祭禮的尊貴供品，被人愛護，有意種植，到慢慢地疏遠厭棄，最終流放野外，成為(wei) 一種野菜，中原地區農(nong) 民還給它取了個(ge) 更土俗的名字：豬耳朵。可見其淪落到何種地步了！

2010年8月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