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融思維與(yu) 意象詮釋:陽明哲學的理論綱脈
作者:李煌明
來源:《徐州工程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十一日癸未
耶穌2019年2月15日
作者簡介:李煌明(1976-),男,福建上杭人,雲(yun) 南大學哲學係教授,哲學博士,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代哲學研究,雲(yun) 南昆明650500
內(nei) 容提要:陽明哲學之研究往往不出訓詁與(yu) 條理,究其根源,實在於(yu) 不明頭腦綱脈,缺乏整體(ti) 觀照。概而言之,“知行合一”是陽明哲學之宗旨與(yu) 總綱。分而論之,“道即良知”是其頭腦;“一三三一”是其綱脈。卷而藏之,一心也,良知也;舒而展之,三也,本體(ti) 、流行與(yu) 工夫。總體(ti) 是一三三一,各各亦一三三一,故有本體(ti) 三性、流行三態與(yu) 工夫三法。良知本體(ti) 這一開顯之綱脈,既是陽明理論建構之心印,亦是當下哲學詮釋之理路,此亦一三三一,是本體(ti) (意)—結構(象)—詮釋(言)三者的內(nei) 在統一。結構者思維之顯,思維者結構之微。以理解而言,良知本體(ti) 隻有通過自有之思維—結構方能顯其真意,獲得理解;以方法而論,此乃以中道圓融的特質,緣結構之象盡本體(ti) 之意的詮釋,故名之曰“意象詮釋”。
關(guan) 鍵詞:陽明哲學/意象詮釋/圓融思維/一三三一Yangming philosophy/image interpretation/harmonious thinking/1331
標題注釋: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中國少數民族哲學史”(108ZD059)階段性成果。
陽明強調為(wei) 學須有頭腦與(yu) 綱領,批判後儒之學沒有頭腦,故茫茫蕩蕩,全無著落;綱領不明,故迷於(yu) 傍蹊小徑,陷入斷港絕河,通不得,行不去。於(yu) 是,辨析之紛紛、爭(zheng) 論之嘵嘵,而聖學日以支離,益以殘晦[1]14、15、38、10、48。故錢穆指出,講王學,首先須超脫訓詁與(yu) 條理,直透大義(yi) ,全其精神;其次,須摒棄爭(zheng) 道統與(yu) 鬧門戶,依其氣脈文理,述其大綱流變[2]序1-2。不明其頭腦與(yu) 綱領,則終難超越訓詁與(yu) 條理之境界;不解其思維與(yu) 結構,則終難突破概念與(yu) 命題之窠臼。頭腦與(yu) 綱領透顯出陽明哲學之精神特質——大道的渾淪性與(yu) 思維的圓融性。頭腦者,本體(ti) 也,旨趣也,哲學觀也;綱領者,思維與(yu) 結構也,條理與(yu) 脈絡也,本體(ti) 之開顯也。此二者,一似規矩與(yu) 方圓。非規矩,方圓無以立;非方圓,規矩無以見。規矩者,方圓之微之本;方圓者,規矩之顯之用。故曰:“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概而言之,“知行合一”是陽明哲學之宗旨與(yu) 總綱。分而論之,“道即是良知”[1]105是其哲學觀、本體(ti) 論,是頭腦①;“一三三一”是其內(nei) 在之思維與(yu) 結構,是綱脈。由月印萬(wan) 川、一多相攝、理一分殊故,總體(ti) 是一三三一,各各亦一三三一。本體(ti) 原無內(nei) 外,大道不分物我。故以道觀之,當下哲學詮釋之理路即陽明理論建構之心印,皆一乎良知本體(ti) 開顯之綱脈。理路、心印、綱脈,似三而一,共通的思維—結構之“象”是貫通本體(ti) 之“意”與(yu) 詮釋之“言”體(ti) 用顯微兩(liang) 端的橋梁,故曰:“意以象盡”“象以言著”,“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通過良知本體(ti) 原義(yi) 的追問,本文進一步闡釋了以“意象”為(wei) 核心的哲學觀念與(yu) 詮釋方法——“意象哲學”與(yu) “意象詮釋”②。
一、圓伊三點與(yu) 本體(ti) 三性
陽明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表述各不相同,大致可分兩(liang) 類:離相言體(ti) 與(yu) 即相言體(ti) 。陽明說:“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天理隻是一個(ge) ,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1]64、58離相乃就其“常體(ti) 不易”“寂然不動”而言;即相則就其“妙用無息”“感而遂通”而論。由體(ti) 用一源故,良知無前後內(nei) 外,無寂然感通,而渾然一體(ti) 者也。然要得分明,又須分而別之。事有本末,言有先後,此處先就其不易之常論之。
概而言之,良知本體(ti) 實熔心、性、氣於(yu) 一爐,集公、寂、中為(wei) 一體(ti) 。心、性、氣是本體(ti) 三性質,公、寂、中是本體(ti) 三性用。此二者實構成了“自性體(ti) 用”結構:三性質是自性體(ti) ,三性用是自性用。然就自性體(ti) 與(yu) 自性用分別而論,心、性、氣與(yu) 公、寂、中皆為(wei) “圓伊三點”結構。就思維而言,自性體(ti) 用是“一而二,二而一”,而圓伊三點則是“一三三一”。圓伊三點者,伊字三點也。三性成伊,一心為(wei) 圓。非方非圓,亦方亦圓;似三而一,似一而三;舉(ju) 一含三,相即相入;非一非異,一三三一。故佛家以“∴”象之,明其一三三一之理,顯其心性不二之論。南嶽天台之“三諦一境”“三智一心”,此之謂也。理學先聲、華嚴(yan) 五祖,宗密更以“空寂知”釋之,曰:“但雲(yun) 空寂知,一切攝盡。”[3]127有且隻有“空寂知”三者圓融一體(ti) ,方可盡顯本體(ti) 之用。於(yu) 此,陽明論曰:“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ti) ,人人之所同具者也。”[1]62可見,陽明良知心體(ti) 亦有三性用:中、寂、大公。以思維—結構觀之,良知本體(ti) 之建構亦不出圓伊三點、一三三一。陽明之“心即理”正與(yu) 宗密之“真心即性”相契,“公寂中”正與(yu) “空寂知”相照。
所謂“空”,指本體(ti) 之虛無而言。虛無者,湛然非有、無聲無臭、無方無所、無形無象也。宗密釋之曰:“空者,空卻諸相”,一如瓶空之空,非謂無瓶。故曰:“言無者,心中無分別貪嗔等念,名為(wei) 心空,非謂無心。言無者,但為(wei) 遣卻心中煩惱也。”[3]124-127空者,虛也,無意無念、無是無非、無為(wei) 無相。於(yu) 此,陽明說:
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cong) 養(yang) 生上來;佛氏說無,從(cong) 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yu) 本體(ti) 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yu) 本體(ti) 有障礙。聖人隻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意在[1]102。
陽明指出,“虛無”便是良知本色即心之本體(ti) 。於(yu) 此而言,儒釋道三家並無差別,故說,無上不能加得一毫有,虛上不能加得一毫實。此即所謂良知本體(ti) 之形上性,是對一切有形有對的超越,故亦為(wei) 超越性。由此,陽明說:“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心之本體(ti) 原無一物”是“廓然大公”[1]117、34。由上,所謂“空”便是虛無,無有障礙而廓然大公,是良知本色,指示本體(ti) 的形上性、超越性。
所謂“寂”,指本體(ti) 之實有而論。實有者,窅然非無也,至虛之中有至實者存焉,乃至善之性、至實之理也,是萬(wan) 有之本源,故陽明說,良知是乾坤萬(wan) 有之基,是宇宙萬(wan) 化之源[1]790。如果說“空”是“空瓶”之“空”,那麽(me) “寂”則是“空瓶”之“瓶”,故宗密說:“空者,空卻諸相,猶是遮遣之言,唯寂是實性不變動義(yi) ,不同空無也。”可見,“寂”者,指不變之性、不動之實而論。由性即理,故又說:“理即寂也”,是“象外之理”[3]127。於(yu) 此,陽明亦說:“至善是心之本體(ti) ”。既為(wei) “至善”,故又說“光光隻是心之本體(ti) ……此便是寂然不動”[1]2、22。所謂“光光隻是心之本體(ti) ”即是“離相之體(ti) ”“象外之理”。因其至善,故完滿自足;因完滿自足,故寂然不動。由此,寂然便是至善,包含了自足性與(yu) 完滿性,是從(cong) 性理上說本體(ti) ,故陽明說:“心之本體(ti) 原自不動。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至善者,自涵有規矩、準則之義(yi) ,故陽明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1]24、93然而現實總是偏於(yu) 一隅,總是殘缺不全,完滿至善隻能存在於(yu) 理想之中,故至善性實指理想性。由上,所謂“寂”便是“寂然不動”,是從(cong) 性理上說,指示本體(ti) 之至善性與(yu) 根源性。
所謂“知”,靈知也,靈明神妙也。靈明神妙者,靈動而明覺,能知能辨,能生能顯。宗密說:“唯空寂知也。若但說空寂而不顯靈知,即何異虛空?……何名摩尼?何能現影?”故說:“知是當體(ti) 表顯義(yi) 。”[3]125、127如果說空無、虛無是遣其非,那麽(me) 靈明能覺之知便是顯其是,指示本體(ti) 的靈動性。由此,陽明說:“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未、發之中即良知”,“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所謂恒照者也”[1]47、64、62、61。故陽明所謂“中”者即“未發”也,“靈明”也,“恒照”也,指“知”而論。“江右王門”王塘南(時槐)亦就此指出:“故知之一字,內(nei) 不倚於(yu) 空寂,外不墮於(yu) 形氣,此孔門之所謂‘中’也。”[4]468正因“知”便是孔門之所謂“中”,而“中”乃對“和”而言,是能發而未發、能應而未應者。此於(yu) 本體(ti) 之“知”的理解至關(guan) 重要,若將其誤解為(wei) 已發之知、感應之動、實現之生則是形上形下不分,體(ti) 用混為(wei) 一談。於(yu) 此,陽明說:“知是心之本體(ti) ”“良知者,心之本體(ti) ”,是天植靈根,生生不息,是造化精靈[1]6、61、101、104。可見,所謂“知”便是“自然靈明”,乃就“心”之“虛靈明覺”“未發之中”而論。由靈動性,故有貫通性;由貫通性,故有普遍性。為(wei) 此,靈動性便包含了自然性、貫通性與(yu) 普遍性,故宗密說:“知之一字,眾(zhong) 妙之門。”[3]38綜上,“知”者,便是“未發之中”也,就其“神靈”“妙覺”而言,指示本體(ti) 的靈動性與(yu) 未發性。
由上,陽明心體(ti) 之公寂中與(yu) 宗密真心之空寂知確然相印相契。由“空寂知一切攝盡”,故良知公寂中亦攝盡一切,故陽明說:“心之本體(ti) 無所不該,原是一個(ge) 天。”“除卻良知,還有甚麽(me) 說得!”[1]95、204此三性用者,實為(wei) 良知本體(ti) 之三義(yi) ,可謂“一名三義(yi) ”。析其用而言有三,合其本而言則一,故曰“一三三一”“一名三義(yi) ”。“廓然大公”是其遮道義(yi) ,指其形上性與(yu) 超越性;“寂然不動”是其不變義(yi) ,指其至善性與(yu) 根源性;“自然靈明”是其不斷義(yi) ,指其靈動性與(yu) 未發性。
公寂中三者,各有其用,不可或缺。《起信論》曰:“解釋分有三種。雲(yun) 何為(wei) 三?一者顯示正義(yi) ,二者對治邪執,三者分別發趣道相。”[5]15此乃指示空寂知三者各自之用,陽明本體(ti) 之公寂中亦如是。形上性與(yu) 超越性,乃對治世儒之邪執,超越意必固我,從(cong) 世俗泥潭中超拔出來,從(cong) 個(ge) 體(ti) 私我中脫灑出去,故曰“廓然大公”。至善性與(yu) 理想性,旨在立本顯宗,本乎“立人極”。若破而不立,則淪空墮無,故須立此愛根與(yu) 孝心、天理與(yu) 準則,方顯儒家本色、聖人理想,故曰“寂然不動”。靈動性與(yu) 未發性,意在彰顯本體(ti) 之靈明性與(yu) 自然性、貫通性與(yu) 普遍性,所謂“能生能顯”。萬(wan) 物自此出,萬(wan) 事由此生,由體(ti) 達用,應事接物,莫非良知也。得此良知道體(ti) ,故造化在手,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良知本體(ti) 不是凝然不變者,若是枯槁之物則何足道哉?以其可以妙萬(wan) 物,故名之曰“神”,稱之曰“靈”。
圓伊三點者,一三三一,廓然、寂然、自然,湛然、窅然、本然,渾淪一體(ti) ,一似《老子》所謂:“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wei) 一。”[6]53故陽明說:“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1]785知其有三,而不知其一,則方而不圓。明其分別,而不知融會(hui) ,則失之乖離。由即心即性故,不可以“心體(ti) ”“性體(ti) ”析之;由即天即人故,本體(ti) 即境界,良知即天道,不可以“存有”“境界”分之。一三三一者,相即相入,互收互攝,故舉(ju) 一含三。換言之,說“寂”便有“空”與(yu) “知”在;舉(ju) “知”則有“寂”與(yu) “空”存;言“空”則有“寂”與(yu) “知”俱。陽明拈出“良知”二字,便是以自然靈明統攝廓然大公與(yu) 寂然不動,至善性與(yu) 根源性、超越性與(yu) 形上性皆融乎其中。卷而藏之,會(hui) 三歸一;舒而展之,一中有三;圓而融之,一三三一,相即相入,一心圓通三性,一性遍含一心。
有是體(ti) 必有是用,有是用必有是體(ti) ;無無用之體(ti) ,亦無無體(ti) 之用。既然良知本體(ti) 有公寂中三性用,那麽(me) 必有其相應之體(ti) ,必有“附著處”,否則便懸空無實矣。懸空無實,則難免捕風捉影,玩弄光景,求個(ge) 效驗。故公寂中三性用者,不過聖人氣象,非道體(ti) 之真切。若舍道體(ti) 而求氣象,則“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1]59。當然,此體(ti) 與(yu) 用皆就超越本體(ti) 而言,故稱其為(wei) “自性體(ti) 用”。何謂“自性體(ti) 用”呢?宗密說:
真心本體(ti) 有二種用:一者自性本用,二者隨緣應用。猶如銅鏡,銅之質是自性體(ti) ,銅之明是自性用。明所現影是隨緣用,影即對緣方現,現有千差。明即自性常明,明唯一味。以喻心常寂是自性體(ti) ,心常知是自性用。此能語言分別動作等,是隨緣應用[3]129。
由上,所謂“自性體(ti) 用”,皆就超越本體(ti) 而言者。此所謂“用”者便是宗密之“自性本用”,與(yu) “隨緣應用”相對。公寂中者,聖人氣象也,猶銅之明也,是自性用而非隨緣用。良知道體(ti) 之中又有體(ti) 有用,此便是“自性體(ti) 用”。那麽(me) “銅之質”“道之體(ti) ”“附著處”,即良知之“自性體(ti) ”究竟為(wei) 何呢?陽明說:“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1]107由即心即天,即天即道,故“人心一點靈明”即“宇宙之一點靈明”。由此,所謂“自性體(ti) ”一言以蔽之,是“真己”,是“主宰”,是“一點”:可以而尚未展開的一個(ge) 原點,人心本此一點,宇宙亦此一點,萬(wan) 古亦此一息。不過,這一點不是槁木死灰,而是“造化的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是“與(yu) 物無對”的“靈明”[1]104,是三性同俱的“圓點”。
作為(wei) 本體(ti) 之原點、圓點是什麽(me) 呢?簡言之,便是心、性、氣三者的一體(ti) 渾融,糅合了宋代三種本體(ti) 論:以“氣”言,謂之“虛無”,是“太虛”,是“廓然大公”;以“性”言,稱其“至善”,是“天理”,是“寂然不動”;以“心”言,名為(wei) “靈知”,是“神妙”,是“自然靈明”。寂者,以性善而言;知者,以心靈而論。此前已論,無須贅述。以理推之,虛無者便應對氣而說。正由此,陽明說:“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1]106可見,良知本體(ti) 涵蓋了氣在內(nei) ,此亦非筆者之孤見獨發。秦家懿亦就此指出:(陽明)“他也以良知說統攝氣說”“他的宇宙論與(yu) 氣論,都屬於(yu) 他的心學或良知論”[7]109。
就超越性而言,本體(ti) 莫非“虛無”,此儒釋道三家之同,故說虛無是良知本色。但是在陽明看來,從(cong) 真實性論,三家根本不同:仙家從(cong) 養(yang) 生上說,佛家從(cong) 解脫上來,儒家從(cong) 太虛上論。陽明所謂“太虛”,正是橫渠所謂“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是超越“陰陽二氣”的“形上之氣”,所謂“至虛之實”“至實之虛”者。故曰:“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本體(ti) 之性即太虛之氣,原無分別,宇宙萬(wan) 物“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故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又說:“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1]106、107、61、62“精”“氣”“神”隻是“一物”即“良知”。良知本體(ti) 攝盡一切,含融全體(ti) ,故氣亦不外良知,無有一物能超於(yu) 良知之外,故以未發之體(ti) 觀之:“精”者,天理也,寂也;“氣”者,太虛也,無也;“神”者,心靈也,知也。隻是本體(ti) 之“氣”不可以“氣”名,及其流行方謂之“氣”,故說:“聖賢非無功業(ye) 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1]96如果“聖賢”便是“本體(ti) ”,“功業(ye) 氣節”“事功氣節”便是“氣”,那麽(me) 便可說:本體(ti) 非無氣,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良知,不可以氣名矣。由此,陽明重視“親(qin) 民”“事功”也就有了本體(ti) 之根。
綜上,良知自性用是圓伊三點、一三三一,由“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良知自性體(ti) 心性氣亦如是。用由體(ti) 立,體(ti) 以用彰。體(ti) 者用之微,用者體(ti) 之顯。故體(ti) 用顯微,同構同源。體(ti) 之與(yu) 用,隻是一個(ge) ,而不是分割的,隻是因了言說與(yu) 理解的方便將體(ti) 與(yu) 用分開論而已。由舉(ju) 一含三故,良知本體(ti) 亦可從(cong) 太虛上論,而心、性、氣與(yu) 公、寂、中皆盡攝乎其中矣。故陽明說:“本體(ti) 隻是太虛”,“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1]1306、211。若不明良知本體(ti) 之圓融洞澈、一體(ti) 渾淪則必然滯礙不通,偏於(yu) 一隅,各執己見,於(yu) 是析理氣、心性為(wei) 二,昧體(ti) 用一源之理,故“各滯於(yu) 一偏,是以不相為(wei) 用”[1]62。由前所論,陽明良知本體(ti) 之一三三一亦是“體(ti) 相用”結構。以“體(ti) ”觀之,良知是心性氣。以“相”觀之,良知是廓然、寂然與(yu) 自然,合此三者而言便是“本然”“渾淪”。此即“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本體(ti) 之大象。以“用”觀之,則有空寂知三者,即形上性、根源性與(yu) 自然性。
二、妙應隨緣與(yu) 流行三態
上節乃離相言體(ti) ,此節則即相言體(ti) 。在陽明哲學中即相言體(ti) ,便是“妙用無息”、“感而遂通”,乃良知本體(ti) 的自然流行、當下發現。簡而言之,良知即道,一而已矣,而有寂感體(ti) 用,故其結構便是未發—已發。此便是道之本體(ti) 與(yu) 道之流行,亦即“道兼體(ti) 用”結構,隻是此體(ti) 用不是自性體(ti) 用而是隨緣應用。這一道兼體(ti) 用結構,實質上便是“易”之“一名三義(yi) ”。道一而已,故簡易;寂然不動,故不易;感而遂通,故變易。就變易而論,良知流行、應感而動,故有“節目時變”,顯時位之異,此即心—意—物三態,此三態之結構實質便是《易》之意—象—言。
陽明在《答聶文蔚》中雲(yun) :“良知隻是一個(ge) ,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求,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發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1]85如果離相言體(ti) 是不變,那麽(me) 即相言體(ti) 便是隨緣。正由此,陽明之高足龍溪(王畿)明確地說:“良知虛體(ti) 不變,而妙應隨緣。”[8]277所謂“隨緣”即“妙應隨緣”、“妙用無息”,是良知之發見流行處。如果說“離相”似“真如心”,是至一不二、不增不減,那麽(me) “即相”便如“生滅心”,是善惡二分,淨染和合。由此,可以說不變是良知之真如義(yi) ,是“非異”,是理想;隨緣是良知之和合義(yi) ,是“非一”,是現實。
良知本體(ti) 之流行發用實其自然固有之性,一似水之就下而川流不息。因其自然無為(wei) ,故流行變化全在“應”、“時”二字,所謂“應感而動”、“順時而化”者也,所謂“良知之於(yu) 節目時變”者也[1]50。陽明詩雲(yun)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wan) 有基”、“良知卻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1]790良知本體(ti) 妙應隨緣,因不同時位而呈現不同狀態,此便是“節目時變”。那麽(me) ,本體(ti) 如何流行變化呢?在《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中,陽明釋曰:
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1]85?
陽明以本體(ti) 之“自然”(靈明)統攝“寂然”(至善)與(yu) “廓然”(無善),故說:“良知,心之本體(ti) ,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ti) 也,廓然大公也。”[1]62③由此,“良知”(知)、“心體(ti) ”“道心”,名三而實一,皆指本體(ti) 而言[1]52④。陽明指出:“有知而後有意”,“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故良知之道的流行過程可概括為(wei) “心(知)—意—物(事)”。此即良知之“節目時變”,是心體(ti) 流行所呈現的三種狀態,故本文稱其為(wei) “流行三態”或“本體(ti) 三變”:本態、意態、物態,或本然、或然與(yu) 定然。隻是陽明對此有二種回答:以“意”為(wei) 中心則說,“知者意之體(ti) ,物者意之用”;以“心”為(wei) 原點則曰,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1]47、6。顯然,三態之間乃性相體(ti) 用、本末源流、未發已發關(guan) 係。
於(yu) 本體(ti) 三變或流行三態,應從(cong) 同與(yu) 異兩(liang) 麵觀之:以非異觀之,三態莫非一心,同一本體(ti) ,隻一良知便括盡一切。道一而已,豈有前後內(nei) 外哉?故說:“心外無理,心外無事。”[1]15此謂雖三而一,乃以體(ti) 觀之也。以非一觀之,心一也而有體(ti) 用之殊;道一也而有時位之異。心意物者,三也。此謂雖一而三,乃以用觀之也。故合同異,兼體(ti) 用而言,一三三一也。由即心即性故,本體(ti) 三態可用陽明對“性”的論述加以說明。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wei) 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ti) ,論亦無定體(ti) 。有自本體(ti) 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上說者。總而言之,隻是一個(ge) 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ti) ,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孟子說性,直從(cong) 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ge) 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cong) 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隻是見得未精耳。”[1]115
陽明從(cong) 體(ti) 用、源流上和會(hui) 諸性論:“隻是一個(ge) 性”也就是“但惟一心”。所謂“道,一也”,貫天人,徹古今,通變化,隻此一良知,此乃以同攝之,非異也。分體(ti) 用與(yu) 源流則以異論之,非一也。陽明強調:不可執定一邊,而應圓融貫通。以分別觀之,至善是從(cong) 源頭上說來,無善則就本體(ti) 上說來;以同一觀之,“無善”“至善”與(yu) “靈知”,乃涵三為(wei) 一,隻是一個(ge) 本源,本體(ti) 與(yu) 源頭為(wei) 一,生成論與(yu) 本體(ti) 論不二,此即“本—源”論。為(wei) 此,“中寂大公”即為(wei) “本態”。“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即“可善可惡”乃發用,是意之動,是“意態”;“一定惡”乃就流弊即負態上說,而“一定善”則是就正態上論,然莫非物之成,事之定,是“物態”。
眾(zhong) 生之心即宇宙之心,個(ge) 體(ti) 良知即天地之仁,故陽明曰:“良知即天道。”[1]986良知之心意物的流行也就是“易”之意象言的大化,良知與(yu) 易無非道也,心意物與(yu) 意象言無非道之變易也,“節目時變”也。《易》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此言“易”之流行,“易→天→地”便是其內(nei) 在結構。為(wei) 此,王弼說:“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yu) 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yu) 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9]609可見,易天地、意象言、心意物三者在結構上是相通的:自幽而明、由微而著、漸形漸固。此即天人合一,同構同源,莫非一道,不外一三三一。
作為(wei) 形上之道,是對陰陽動靜的超越,故曰“非陰非陽”“無動無靜”。與(yu) 之相應,“良知即道”則是對善惡、是非的超越。然都是“未發”,一如《老子》(簡本)所謂:“有狀混成,先天地生。”因其未發,故此先天地生之狀,隻是一個(ge) 能現而未現的原點、圓點,陽明所謂“先天未畫前”,乃“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此便是良知中寂大公之本然,即本來麵目、原本狀態,乃超乎形象,不雜聲臭,不落方所,故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由“心即理”故,陽明自然得出這樣的結論:“無善無惡者,理之靜。”[1]29此即所謂“本態”,思慮未萌而事物未接也。細細品來,陽明良知道體(ti) 有統天地人三極,攝儒釋道三家之意。其《白說字貞夫說》曰,貞者,三極之體(ti) ,誠而神者,全乎理而無所容其心焉[1]906。良知即道;道者即貞;貞者,備天地人三極之體(ti) 而誠之至焉。虛者,太虛也,以天言之;寂者,至善也,以人觀之;知者,貫通也,以成物也,以地論之。虛空者,佛家之超越;至善者,儒家之根本;自然者,道家之旨趣。然陽明從(cong) 大道之全出發,認為(wei) 兼取釋道之說便不是,儒家之大道本與(yu) 天地民物同體(ti) ,何物不具,何理不攝,故說“儒、佛、老、莊皆吾之用”。若儒家之道不能涵蓋佛老之理,“與(yu) 二氏成二見”,便是見道不全,執滯一端,自私小道[1]1289。
“在天成象”者道之動也,就陰陽二氣之象而言,乃分陰分陽、有動有靜者。與(yu) 之相應,陽明則謂“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即“意”者“知之動”。此“意”便是“陰陽二氣”,故陽明說:“有善有惡者,氣之動。”[1]29“意”之“能用”亦有多義(yi) :“分善分惡”是其分別義(yi) ;“有善有惡”是其和合義(yi) ;“可善可惡”是其轉化義(yi) ;“能善能惡”是其趨向義(yi) 。如果說“本態”是“本然”,那麽(me) “意態”可稱“或然”。
“在地成形”者道之著也,就剛柔二質而論,乃天地位而萬(wan) 物形者。與(yu) 之相應,陽明之“物”也就是“心”之“著”,是形質已具,故說是“一定善,一定惡”。所謂“意以象盡,象以言著”即“言以盡意”,由此,“言”是“意”之“盡”。同理,陽明之“物”亦是“心”之“盡”,即良知本體(ti) 的真正實現,由理想而現實,由應然而實然。雖陽明強調“一念發動即是行”,要人在“意”上做工夫,但意念之善惡畢竟不是事實而是可轉化的,因可轉化所以才有做工夫之必要,隻有落實在物事上才是成形。由此,亦可稱良知之物態為(wei) “定然”“實然”。
有學者認為(wei) ,陽明所謂“物”是“意向對象”“意識指向”“意識對象”“良知外化”。這些解釋或許是“科學的”,然本質上卻是物我有對、兩(liang) 分對立的思維方式,終與(yu) 陽明“心外無物”之旨似隔一層。須明白陽明之“意”與(yu) “意向”、“意識”並不是等同的兩(liang) 個(ge) 概念。良知攝盡一切,何嚐有一物能超乎良知之外?又何來“外化”“對象”?若依此解,陽明應說“物”是“意之所指”或“意之所向”,然陽明卻釋之曰:“意之所在”“意之所用”“意之所著”“意之所著”“意之涉著處”[10]77。言雖不同,其意則一:既有顯現、顯發、顯著義(yi) ,更有下落、成就、結果義(yi) ,一如“春根夏苗秋著子”之“著”。
綜上,心意物三態便是良知之妙應隨緣,是心體(ti) 之應感而動、順時而化,是良知之節目時變,乃就其大化流行而論。意—象—言便是其內(nei) 在結構,象者意之顯,言者象之著。以體(ti) 觀之,三態各別而莫非一心,此雖三而一;以用觀之,同為(wei) 一心而三態各異,此雖一而三。此三者相即不離,互通互攝,一以貫之。以心觀之,意者心之動,物者心之著;以意觀之,心者意之體(ti) ,物者意之用;以事觀之,心者事之本,意者事之始,物者事之成。故從(cong) 三態中任一出發皆可一以貫之而統攝餘(yu) 二。然此三態無非一個(ge) 良知而已,故以良知觀之,心者知之體(ti) ,意者知之動,物者知之成。故陽明說:“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隻是一件。”“隻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此即“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1]91、90、31。
三、知行合一與(yu) 工夫三法
三性乃揭示良知本體(ti) ;三態是彰顯良知流行;三法則展現致知工夫。此三者層層深入:由本體(ti) 而流行,由流行而工夫。故“致良知”是陽明整個(ge) 哲學的貫通,是本體(ti) 與(yu) 工夫的融會(hui) ,是其思想真正圓熟的標誌。為(wei) 此,陽明“致良知”的工夫論最為(wei) 圓融、最為(wei) 簡易,也最為(wei) 複雜,故而也最難理解、最難表述,同時又最能體(ti) 現陽明哲學之精神與(yu) 宗旨——知行合一與(yu) 圓融渾淪。陽明工夫論之要,可一言而盡,曰“致良知”,故說:“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yi) ”,是“真聖門正法眼藏”[1]71、1279。致良知工夫乃徹上徹下:徹上者,複得本體(ti) 完完全全;徹下者,擴得良知充天塞地,直止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而無一物不得其所。前者是體(ti) 認,後者是擴充。具體(ti) 而言,致良知之要有三:一是合著本體(ti) ,二是意上立根,三是不離事物。陽明工夫論之難,則在其圓融渾淪。圓融渾淪者,非一非異,相即相入,一三三一也。其工夫三法之一三三一既是正心、誠意、格物三種工夫的熔融,也是本體(ti) 、流行與(yu) 工夫的一體(ti) 。
其一,“正心”。所謂“正心”,乃就本然上說,重一個(ge) “悟”字。“正心”工夫之要有三:一是“合”,即“合著本體(ti) ”,陽明強調說,“合著本體(ti) 的,是工夫”,“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1]1167、93;二是“減”,即“做減法”,故說,“吾輩用功隻求日減,不求日增”[1]28;三是“順”,即順應良知之自然天則,故修行工夫便如饑食渴飲、困來即眠一般。
正心並非說本體(ti) 有正不正,心即性,心即理,莫非純粹至善、大中至正。故說,“至善者,心之本體(ti) 。心之本體(ti) ,哪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ti) 上何處用得功?”[1]119既然本體(ti) 上用不得工夫,那麽(me) 何由正心?陽明說:“不要著一分意思,便是心體(ti) 廓然大公,得其本體(ti) 之正了。”[1]99由此,正心工夫便是“不著一分意思”,與(yu) 本體(ti) 之廓然大公相應。故正心乃就“去蔽複明”而言,一如雲(yun) 霧遮天蔽日,正心便是去其雲(yun) ,散其霧,複見天日,顯此良知,此亦所謂“明明德”。故說:“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1]83欲除其私而去其蔽,豈能無心?須用心著力,方顯虛無本色。故正心也就是除妄去蔽,隻一個(ge) “減”字,與(yu) “損之又損”異曲同工。
然減損去蔽隻是正心之有心有為(wei) 一麵,還有自然無為(wei) 的另一麵。用心著力、有心有為(wei) ,意在“減”,與(yu) 本體(ti) 之“廓然大公”相應;不須著力、無心無為(wei) ,則意在“順”,與(yu) 本體(ti) 之“自然靈明”相應。故陽明說:“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1]123但無論工夫之“減”與(yu) “損”都不能忘卻宗旨所在——良知本體(ti) 。減者,旨在超越以悟道;順者,旨在因順以行道。為(wei) 此,陽明強調說:“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複他本來體(ti) 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1]58良知本體(ti) ,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本自靈明自在,本自生生不息,故說:“吾儒養(yang) 心,未嚐離卻事物,隻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1]58如果於(yu) 良知本體(ti) 之自然靈明、真性不息上勘不破,那在正心工夫的理解上便難免“著”而不通。為(wei) 此,若將“致良知”之“致”詮釋為(wei) “推行”“使之”,便是“助長”之病,陽明所謂“引犬上堂”“添燃一燈”。此節一失,全盤皆錯,難免以心治心、先汙後潔,失卻虛無本色,工夫反為(wei) 本體(ti) 障礙。
至善良知不可無,言心體(ti) 之有,如空瓶之瓶也;意必固我不可有,言心體(ti) 之無,似空瓶之空也。工夫之有無卻與(yu) 之相反相應:“工夫之有”合“本體(ti) 之無”,乃用心以去蔽,著力以去私,而後方顯良知之虛無本色,此便是“做減法”。故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此時之工夫乃對本體(ti) 之超越性、形上性說。“工夫之無”顯“本體(ti) 之有”,乃因順自然,不著意在,而後能彰本體(ti) 之自在靈明。陽明《答人問道》詩雲(yun) :“饑來吃飯倦來眠,隻此修行玄更玄。說與(yu) 世人渾不信,卻從(cong) 身外覓神仙。此正是“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此時之工夫則對本體(ti) 之自然性、未發性說[1]791、124。用心著力,才識廓然大公之體(ti) ;無心無為(wei) ,方顯自然靈明之性。雲(yun) 開霧散而紅日自照,障盡蔽除而大道自彰,私欲剝落而良知自顯。詩雲(yun) :“人閑桂花落”“鳥鳴山更幽”,正表達了此中滋味:心閑無事,方悟大道自然;鳥鳴蟬噪,更顯山空林靜。
由上,正心工夫包含了“有”與(yu) “無”兩(liang) 麵:“去私蔽”與(yu) “順自然”,此正與(yu) 天台所謂“止觀”相應。《摩訶止觀》雲(yun) :“發菩提心即是觀,邪僻心息即是止。”[11]4a06“止”與(yu) “觀”,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故陽明說:“止之,是複其本然而已。”[1]25而“觀”者正是良知自然流行。若總體(ti) 觀之,本體(ti) 有“空、寂、知”三性,故工夫亦有“戒、定、慧”三法,如此方完整、圓融。“空”與(yu) “止”、“戒”相對,意在除蔽、破執,無意必固我而廓然大公,重在“減損”。“知”與(yu) “觀”“慧”相契,本於(yu) 發趣、道用,原乎自然,重在“現照”。“寂”與(yu) “定”“誠”相應,旨在顯性、立宗,以良知為(wei) 真己、主宰,陽明所謂“須是有個(ge) 深愛做根”[1]3,此亦張載所謂“為(wei) 天地立心”。若就工夫上看,這便是“定”。無論平瀾淺瀨,還是顛風逆浪,隻信良知之是非,隻依良知行將去[1]1278-1288。此即陽明之所謂“信”與(yu) “狂”也。隻是這個(ge) “立定”工夫,要從(cong) 事上呈現即在形下中見本體(ti) ,故陽明說:“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1]12
其二,“誠意”。陽明所謂“誠意”有二種內(nei) 涵,以正心為(wei) 分界,可作如是觀:誠意→正心→誠意。為(wei) 區別此二種“誠意”,稱前者為(wei) “去有誠意”或“離念誠意”,稱後者為(wei) “存有誠意”或“正念誠意”。理解陽明之“誠意”,其要有三:一是上悟下達之樞紐;二是正心與(yu) 誠意之不同;三是人有習(xi) 心之現實。
陽明說:“為(wei) 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wei) 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1]34由此,“誠意”便是“好善惡惡”“著實用意”。既然工夫有淺深、初時應著實用意,那麽(me) 可以認為(wei) :以著實用意為(wei) 特征的好善惡惡之“誠意”隻是初淺工夫。由上,陽明的工夫路線已然明了:由淺而深,由修而悟,由工夫見本體(ti) ,即由現實的“意態”漸進於(yu) 理想的“本態”。正因此,陽明說:“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1]119顯然“誠意”在此處隻是“明本”或“正心”的一個(ge) 初始工夫,旨在“明心見性”之“悟本”,其核心在於(yu) “去有之蔽”,故稱其為(wei) “去有誠意”。
然陽明接著又說:“然不知心之本體(ti) 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shu) 》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ti) 。”[1]34此正指出“正心”與(yu) “誠意”之不同:“誠意”是初淺工夫,是用意;而“正心”則“非初學時事”[1]16,卻是無意。若在心體(ti) 上依然“存個(ge) 善念”“用意於(yu) 善”,那此“善”便“橫在心中”,遂成“理障”,便是“日光中添燃一燈”,便不再是“無善無惡心之體(ti) ”。陽明作了個(ge) 比喻,說:“心體(ti) 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繼而補充道:“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1]124由此,從(cong) “誠意”到“正心”乃一重大飛躍:從(cong) 用意到無意、由離念而無念、自“思慮分明”至“何思何慮”。從(cong) “悟本”這一意義(yi) 上可說:意絕於(yu) 心地,理顯於(yu) 心源。因此“誠意”核心在於(yu) “離念”,故稱其為(wei) “離念誠意”。
對於(yu) 利根之人,一正心工夫便足矣,“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故曰:“若良知一提醒,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1]117、219-220、260但“利根之人,世亦難尋,就是顏子、明道亦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若隻停留於(yu) 正心,就將引來二個(ge) 嚴(yan) 重後果:一是“難免失人”;二是“養(yang) 成虛寂”[1]118。於(yu) 此,陽明引入了一個(ge) 重要預設即“不免有習(xi) 心在”“不能不昏蔽於(yu) 物欲”。這是從(cong) 現實出發,其旨在“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yu) 道”[1]117⑤。由此陽明說:“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ti) 矣。”[1]146正因其有善有惡而可善可惡,故應知善知惡、明辨是非,進而存善去惡,此即所謂“正念頭”,亦即“修”也,此即“正念誠意”也。
由上,此“正念誠意”與(yu) 前論上達悟本、由修見性之“離念誠意”不同,是知本達用過程,是悟而後修。如果說由修而悟是離念絕意、自有而無,那麽(me) 由悟而修則是實其心而誠其念,乃自無而有、由微而著。此謂悟修相間,理行相參,解證相須。可見,誠意是工夫的樞紐所在:上可悟本,下可達用。
前文乃就誠意與(yu) 正心、格物之分別上說。若相通相入觀之,正心與(yu) 格物皆為(wei) 誠意。“知者意之體(ti) ,物者意之用。”[1]1193此是三態流行上以意統攝心與(yu) 物。與(yu) 之相應,在工夫上則以“誠意”統攝“正心”(致知)與(yu) “格物”,這便是“在意上立根”。故說;“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1]25綜合誠意之悟本與(yu) 達用雙重功能,工夫次第之先後順序應如此:誠意(離念)→正心(無念)→誠意(正念)→格物(實念)。
其三,“格物”。陽明“格物”之說曆來頗受誤解,往往道著姓名人不識。陽明好友湛若水(甘泉)與(yu) 羅欽順(整庵)都質疑之,認為(wei) “格物”與(yu) “正心”“誠意”三者義(yi) 意重複,無非都是“正念頭”,而整庵更是批評陽明“沉溺於(yu) 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yu) 物理人事之變”。這是天大誤解,其根本原因就在於(yu) 不明陽明哲學之圓融渾淪,不識格物工夫之“一三三一”。概而言之,格物便是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便是為(wei) 善去惡之謂[1]972。然要得詳密,則又須明其分別義(yi) 與(yu) 貫攝義(yi) 。分別義(yi) ,乃就格物與(yu) 正心、誠意三者作用之不同而論;貫攝義(yi) ,則就格物包羅統括三者,貫通整體(ti) 而言。
陽明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雲(yun) :
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隻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yu) 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yu) 其中,但為(wei) 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裏之謬實起於(yu) 此,不可不辨[1]76-77。
以舉(ju) 一含三之互攝觀之,格物亦是徹首徹尾,自始至終,包羅統括所有工夫,自然含攝了正心與(yu) 誠意,故說:“修齊治平,總是格物。”[1]181故此時所謂“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自然同時包羅統括了心意物事,既是正心也是正意,既是正意也是正物。此本非分別義(yi) ,並不是陽明糊塗。若於(yu) 此處分別所“正”者究竟是念頭還是事物,這種強索才是真糊塗。
以“為(wei) 之有要,作用不同”之分別觀之,正心、誠意與(yu) 格物三者各有用力處,故陽明亦強調此三者“纖毫不可得而缺焉者”[1]972。陽明指出:“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1]25故以分別義(yi) 觀之,格物乃真正落實在行上。如果說正心是潛在的理想,是未發之中,那麽(me) 格物便是理想的實現,是已發之和。而誠意則是理想與(yu) 現實之間者,即濂溪所謂“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12]17。為(wei) 此,格物全在“行”字上,是良知心體(ti) 的運用,是萬(wan) 物得其所之仁的實現,故說格物非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是必實有其事。正由此,陽明說:“隻說明明德,而不說親(qin) 民,便似老佛。”[1]972、25
若以工夫之整體(ti) 性、格物之貫攝義(yi) 觀之,格物與(yu) 正心、誠意又是相即相入者。故說,格物乃是“全其正”而“至其極”,即全乎良知本體(ti) 之正而達乎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故“全其正”與(yu) “至其極”並非格物之二義(yi) ,而是格物之貫攝義(yi) 。《大學問》曰,致良知之修身者,必先正心;正心者,必在誠意;誠意者,必在致知;致知者,必在格物[1]971-972。此便是相即不離的貫通義(yi) 。正因為(wei) “隻是一個(ge) 功夫”,所以陽明說:“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1]1273此乃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是互攝義(yi) 。
正由此,陽明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雲(yun) :“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隻是一事,此所以為(wei) 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因舉(ju) 一含三、攝貫一切,故語工夫之要,格致誠正修,任一皆自足,工夫隻是一個(ge) ,總是一般,豈有二乎?然要得詳密,三者各有其用而不可得而缺焉,不可混而不分,故曰:“此正不可不思者也。”
由上,致知的工夫論充分體(ti) 現了陽明哲學的渾淪性與(yu) 圓融性。正由於(yu) 其渾淪性與(yu) 圓融性,故對於(yu) 工夫論的理解與(yu) 詮釋不可脫離其“立言宗旨”——“知行合一”[1]96,此乃其頭腦與(yu) 總綱,始終之一貫者。龍場悟道次年,陽明便在貴陽書(shu) 院提出了“知行合一”,自此之後,皆不出乎此,隻是對此進行豐(feng) 富與(yu) 完善。所謂“知行合一”,陽明明確地說:
知猶水也,人心之無不知,猶水之無不就下也;決(jue) 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決(jue) 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1]277。
水之就下者,知行本體(ti) 也,良知自然之流行也;決(jue) 而行之者,知行工夫也,除障開塞,為(wei) 善去惡,所以複其本然者也。簡而言之,知行合一便是本體(ti) 與(yu) 工夫的統一:本體(ti) 就是工夫,工夫就是本體(ti) ,故說:“知行二字即是功夫。”[1]111這是自然工夫或本體(ti) 工夫。本體(ti) 不離工夫,工夫不離本體(ti) ,故說“合著本體(ti) 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識本體(ti) ”[1]1167。這是修治工夫。分而言之,則有三個(ge) 層次。其一,就“知行本體(ti) ”上說,是本體(ti) 良知與(yu) 大道流行的統一,此便是“體(ti) 用一源”之意。這是良知天理自然之流行,即所謂“理行”,故陽明說:“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ti) 了。”“此便是知行的本體(ti) ,不曾有私意隔斷的。”[1]4-5隻要不隔斷它,良知自然生天生地,成人成物,如水之就下,自然天則。其二,就“知行工夫”上說,此所謂“行”不是“理行”而是“修行”,指“格物”而言;與(yu) “格物”相應,此“知”是指“正心”而言,是“悟”。故僅(jin) 工夫上說,知行合一便是悟修相資,一內(nei) 外,合有無。其三,合本體(ti) 與(yu) 工夫而言,是“性修不二”之意。所謂“致良知”,便是以良知為(wei) 明師、真己、主宰、指南針、試金石,隻依良知行將去,一切工夫隻是複他本來的體(ti) 用。故陽明說:“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複他本來體(ti) 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1]58
可見,知行合一既是工夫論的前提,也是歸宿,故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hui) 得時,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君子之學,何嚐離去事為(wei) 而廢論說?但其從(cong) 事於(yu) 事為(wei) 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1]4、52這是“理行”與(yu) “修行”、本體(ti) 與(yu) 工夫的統一。由此,陽明“知行合一”乃將體(ti) 與(yu) 用、悟與(yu) 修、性與(yu) 修“兩(liang) 端”融會(hui) 貫通,從(cong) 而形成了體(ti) 用一源、悟修相須、性修不二、渾淪圓融的哲學體(ti) 係。
四、本體(ti) 工夫與(yu) 王學三分
或謂陽明後學於(yu) 本體(ti) 原無異議而諸家所爭(zheng) 實在工夫[13]345。此說或昧於(yu) 本體(ti) 工夫:如果本體(ti) 是哲學觀,那麽(me) 工夫便是方法論。於(yu) 中國哲學而言,一如陽明所說,“合著本體(ti) 的,是工夫”,“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有什麽(me) 樣的哲學觀,便有什麽(me) 樣的方法論。工夫是本體(ti) 的展開與(yu) 實現,本體(ti) 是工夫的頭腦與(yu) 根基。由此,王學分化、後學之爭(zheng) 的根本,在於(yu) 良知本體(ti) 的理解不同,此即所謂“良知異見”。所謂“良知異見”實質便是各人所悟之道不一,故龍溪說,後學同門雖於(yu) 良知宗說不敢有違,但各以其性之所近,擬議攙和,紛成異見[8]26-27。正由於(yu) 所悟之道不一,故而有了工夫之爭(zheng) ;由於(yu) 哲學觀不同,故而有了方法論差異。
既然王學分化之實質是本體(ti) 論的差異,是哲學觀的不同,故而本體(ti) 論理成為(wei) 其派別劃分之依據,而不應是工夫論,更不應將本體(ti) 與(yu) 工夫混為(wei) 一談。同時,後學派別之劃分不能離開陽明哲學而論。王學分化是“流”,皆一於(yu) 陽明之“源”,故劃分理應以陽明所悟之道即良知本體(ti) 為(wei) 觀察點,這是理解、認識後學之背景與(yu) 框架。若沒有背景與(yu) 框架,也就無法認識;若離開了陽明哲學這一源頭,也就無法正確理解。由上,理解陽明後學及其分化應當遵循二個(ge) 原則:本體(ti) 與(yu) 源頭,即以本體(ti) 為(wei) 依據,以陽明為(wei) 根源。
如前所論,陽明良知本體(ti) 有心性氣與(yu) 空寂中三性,流行有心意物三態,工夫有正誠格三法。由此,無論以本體(ti) 三性還是以流行三態或是工夫三法為(wei) 視野,王學分化理應是三分格局,故確切地說王學分化便是王學三分。陽明哲學,源也,一也;後學分化,流也,三也。自源而流,便是一而三;自流而源,便是三而一。然而問題也是複雜的:以本體(ti) 為(wei) 核心,並不意味著隻論本體(ti) 而舍棄流行與(yu) 工夫,而是以本體(ti) 差異察照其流行與(yu) 工夫之不同;以陽明為(wei) 源頭,也並不意味著以此框架生搬硬套在後學之上,而是以源頭為(wei) 背景彰顯後學的發展與(yu) 變化。然而陽明後學乃一龐然大物,此處非專(zhuan) 論陽明後學,而意在由源照流,因流顯源;源流相照,終始相印,前後相證。故而舍繁就簡,不求全責備。
據《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五”,當時最盛者有莫過四人,其曰:“陽明歿,諸弟子紛紛互講良知之學,其最盛者,山陰王汝中、泰州王汝止、安福劉君亮、永豐(feng) 聶文蔚。四家各有疏說,駸駸立為(wei) 門戶,於(yu) 是海內(nei) 議者群起。”[4]329-330而在“江右王門學案四”中有這樣一段評說:“陽明亡後,學者承襲口吻,浸失其真,以揣摩為(wei) 妙悟,縱恣為(wei) 樂(le) 地,情愛為(wei) 仁體(ti) ,因循為(wei) 自然,混同為(wei) 歸一。”[4]437此外,浙中王門胡瀚(字川甫,號今山,年十八從(cong) 陽明遊),對各立門戶、異說紛紛則有這樣一段評述:
先師標致良知三字,於(yu) 支離汩沒之後,指點聖真,真所謂滴骨血也。吾黨(dang) 慧者論證悟,深者研歸寂,達者樂(le) 高曠,精者窮主宰流行,俱得其說之一偏。且夫主宰既流行之主宰,流行即主宰之流行,君亮分別太支。汝中無善無惡之悟,心若無善,知安得良?故言無善,不如至善。天泉證道其說不無附會(hui) 。汝止以自然為(wei) 宗,季明德又矯之以龍惕。龍惕所以為(wei) 自然也,龍惕而不怡於(yu) 自然,則為(wei) 拘束,自然而不本於(yu) 龍惕,則為(wei) 放曠。良知本無寂感,即感即寂,即寂即感,不可分別。文蔚曰,良知本寂,感於(yu) 物而後有知,必自其寂者求之,使寂而常定,則感無不通。似又偏向無處立腳矣[4]330。
在《明儒學案》中黃黎洲以為(wei) ,後學之盛者惟“二王”、雙江與(yu) 師泉,而胡今山則不論師泉而論彭山(季本,字明德)。無論黎洲與(yu) 今山似皆四分王學,然就本體(ti) 而實究之則三也。陽明後學之所以能自立門戶而異說紛紛,根本就在於(yu) 他們(men) 有各自的本體(ti) 論即哲學觀,此即所謂“顯性立宗”。但是,這些各具特色的本體(ti) 論又無一不是源自陽明,故龍溪曰,他們(men) 於(yu) 陽明良知宗說不敢有違,但卻俱得其說之一偏,並以各自所理解的良知說評判諸家。
既然如此,我們(men) 亦以我們(men) 所理解之良知說觀察、評判後學。也正由此,我們(men) 對陽明後學的觀察乃以本體(ti) 為(wei) 核心,以陽明為(wei) 源頭。陽明本體(ti) 具有心性氣與(yu) 公寂中即“空寂知”三性,即廓然、寂然與(yu) 自然,此三者互收互攝、舉(ju) 一含三。就邏輯觀之,有三種可能:以“空”攝“寂知”、以“寂”攝“空知”、以“知”攝“空寂”。此三者正是陽明後學展開的內(nei) 在邏輯和本體(ti) 依據,故而也是王學三分之理論依據。
其一,以“知”攝“空寂”。此即陽明以良知自然為(wei) 本體(ti) ,統攝廓然與(yu) 寂然。由自然靈明故,有貫通性;由貫通性故,有普遍性;由普遍性故,有當下性。由此,泰州學派從(cong) 自然性、本覺性與(yu) 當下性出發,宣稱:日用即道、自然即天理、凡夫即聖賢、良知現成,故力倡“率性而為(wei) ”“自然順適”“現成自在”。由此胡今山稱“汝止以自然為(wei) 宗”,而龍溪之“直心以動,無不是道”所實指,並斥之為(wei) “淩躐之病”。在羅近溪看來,生活日用之中最根本的便是“赤子之心”,是“孝弟慈”的親(qin) 親(qin) 之愛,故建構出以“赤子之心”為(wei) 核心,實質是親(qin) 親(qin) 之愛的仁本論。此便屬於(yu) 黎洲所批判的“情愛為(wei) 仁體(ti) ”。由日用即道,李贄便自然可得出這樣的觀點,“穿衣吃飯,即人倫(lun) 物理”[14]8;由直心即道,李贄便將“赤子之心”等同於(yu) “童心”,從(cong) 而建構出以自然真心為(wei) 實質的“童心說”。
其二,以“空”(即“虛無”)攝“寂知”。此即龍溪以無為(wei) 道、無念為(wei) 宗,虛無為(wei) 本,故曰:“空空者,道之體(ti) 也。”[8]132但龍溪所謂“無”“虛”“空”都是含寂知、寂照者,故說:“予謂虛寂者,心之本體(ti) 。良知知是知非,原隻是無是無非。無即虛寂之謂也。”“良知不學不慮,寂照含虛,無二無雜。”[8]464、273以其“空無”,故稱“虛體(ti) ”;以其“未發”,故謂“寂體(ti) ”;以其“靈知”,故名“靈體(ti) ”。[8]227、78、214陽明所謂“虛無”是從(cong) 太虛之氣上說,同樣,龍溪也如此,故曰:“其氣之靈,謂之良知,虛明寂照,無前後內(nei) 外,渾然一體(ti) 者也。”[8]182
其三,以“寂”攝“空知”。寂者,天理之性也,故此一派多以性理為(wei) 核心融攝心與(yu) 氣,而於(yu) “公寂中”三用各有側(ce) 重,於(yu) 是又一分為(wei) 三。合性與(yu) 寂為(wei) 一者,主張性寂說,如雙江;合性與(yu) 靈為(wei) 一者,主張性靈說,如塘南;合性與(yu) 公為(wei) 一者,主張性虛說,如師泉。至於(yu) 彭山則多承襲朱子理氣二分說,《明儒學案》雲(yun) :“先生之學,貴主宰而惡自然,以為(wei) ‘理者陽之主宰,乾道也;氣者陰之流行,坤道也。’”黎洲評曰:“先生之理氣非明睿所照,從(cong) 考索而得者,言之終是鶻突。”[4]271而胡今山則以之和泰州相對,兩(liang) 個(ge) 極端:一則放曠,二則拘束。
綜上,王學的三分格局可以從(cong) 本體(ti) 、流行與(yu) 工夫三方麵觀之。以本體(ti) 觀之,三派各有所立:龍溪立於(yu) “空”,雙江等立於(yu) “寂”,泰州立於(yu) “知”;以流行觀之,三派各有所重:龍溪重“心”,雙江等重“意”,泰州重“事”;以工夫觀之,三派各有所主:龍溪主“悟”,雙江等主“修”,泰州主“證”(或覺)。在陽明那裏,形上形下、本體(ti) 工夫是差異的同一,存在著合理的張力,所謂“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陽明之良知有心意物三態,是一種圓滿的形態,故說:“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1]21於(yu) 此,陽明在天泉證道中便對緒山與(yu) 龍溪諄諄告誡,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相取,不可各執一邊;若執定一邊,便於(yu) 道體(ti) 各有未盡,切不可失了其的宗旨[1]117。但是“執定一邊”、見道一偏正是後來王學的分化的路徑,不能不令人感慨。
知行合一是陽明之立言宗旨、一貫之道、頭腦總綱,是本體(ti) 與(yu) 流行的一源,正心與(yu) 格物的交融,本體(ti) 與(yu) 工夫的一貫,而良知渾淪則是這一切的根本所在。渾淪者,攝貫一切,圓滿自足。龍場悟道,所悟所覺不過“吾性自足”;忠泰之變後,所揭所信亦為(wei) “良知無不具足”;至其55歲,答南元善所示所教不出“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1]1228、1278、211。故就特質上說,良知之學便是渾淪之學,舍渾淪無以明良知。故陽明說:“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白頭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渾沌心”,“人人自有,個(ge) 個(ge) 圓成”,“不假外慕,無不具足”,“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1]785、790、31、37。由此,“渾淪”實乃良知本體(ti) 之根本特征,陽明哲學之核心精神。
由本體(ti) 渾淪,故而簡易直截,洞見全體(ti) ;然亦由本體(ti) 渾淪,故而難以理解,不易表達。於(yu) 陽明則不得已與(yu) 人一口說盡,於(yu) 學者則苦於(yu) 無入頭處。[1]1575為(wei) 此,陽明在《別諸生》一詩中指示曰:
綿綿聖學已千年,兩(liang) 字良知是口傳(chuan) 。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cong) 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1]791
渾淪者,規矩也,良知也,本體(ti) 也;方圓者,圓融也,思維也,結構也,方法也。渾淪者道之體(ti) ,方圓就道之用。由“體(ti) 用一源”故,本體(ti) 渾淪性與(yu) 思維圓融性二者相通相應。思維者,結構之微;結構者,思維之顯。由“顯微無間”故,思維圓融性即結構整體(ti) 性。由“象生於(yu) 意”,故本體(ti) 渾淪性必然表現為(wei) 思維圓融性與(yu) 結構整體(ti) 性,故說“須從(cong) 規矩出方圓”;由“象以盡意”,故惟思維圓融性與(yu) 結構整體(ti) 性方識本體(ti) 渾淪性,故說“欲識渾淪無斧鑿”。換言之,舍圓融思維、與(yu) 結構整體(ti) 性別無善法,其餘(yu) 皆為(wei) 斧鑿,難免陷於(yu) 枘方圓鑿之困境。如前所論,一三三一是陽明哲學內(nei) 在的思維一結構,而一三三一亦即∴,故陽明稱其為(wei) “方圓”。方圓者,莫非象也。由此,便形成了本體(ti) (意)—結構(象)—詮釋(言)這一融貫圓通的一三三一結構,亦即意象言結構。可見,陽明所謂“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cong) 規矩出方圓”,已明顯具有了本體(ti) 論與(yu) 方法論的雙重含義(yi) ,彰顯了本體(ti) 、思維(結構)、方法的統一。
以本體(ti) 論觀之,意象言結構在陽明哲學中體(ti) 現為(wei) 心—意—物三態流行,三態者不過本體(ti) 之“節目時變”。故陽明說:“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未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1]31、6。體(ti) 者,未發之意也;用者,已發之象也。以意觀之,意中有象;以象觀之,象中有意。意之與(yu) 象,渾然一體(ti) 者也,故陽明謂,良知渾淪。
事實上,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亦如是。以內(nei) 容觀之,本末源流、未發已發、有無顯微、性相體(ti) 用,不外“意”之與(yu) “象”;以特質觀之,由“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故,意之與(yu) 象,相即相入。意不離象,象不離意;意中有象,象中有意;以形態觀之,由內(nei) 容之意象性與(yu) 特質之意象性,自然表現為(wei) 形態的意象性。由此,無論內(nei) 容、特質,還是形態,中國傳(chuan) 統哲學隻“意象”二字便括盡無餘(yu) ,故稱其為(wei) “意象哲學”。
以方法論觀之,隻有思維圓融性與(yu) 結構整體(ti) 性方能與(yu) 本體(ti) 渾淪性“打得對同過”。故於(yu) 理解而言,中國哲學之本體(ti) ,隻有置於(yu) 其自有之思維—結構中才能獲得全麵的理解;於(yu) 詮釋而論,唯有藉思維圓融性與(yu) 結構整體(ti) 性方能彰顯本體(ti) 渾淪性,渾圓之學必由整體(ti) 觀照方能全其精神,透其大義(yi) 。此謂“盡意莫若象”“尋象以觀意”,故這種詮釋方法便是以“尋象”為(wei) 切入點,以“盡意”為(wei) 宗旨的方法,即緣象以盡意,為(wei) 此,稱其為(wei) “意象詮釋”。這也是由本體(ti) 與(yu) 方法的同一性所決(jue) 定的,乃與(yu) “意象哲學”相應者。
所謂“意象詮釋”,就是以意為(wei) 本源,象的中介的詮釋。它不是以概念—命題為(wei) 核心,而是以思維—結構(象)為(wei) 核心,通古今而一內(nei) 外,聯結言意本末,融合哲學觀與(yu) 方法論,強調本體(ti) —思維(結構)—方法三者的一致性,突出本體(ti) 的渾淪性、思維的圓融性與(yu) 方法的整體(ti) 性,從(cong) 而彰顯出“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這一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民族性。思維—結構的同一性與(yu) 貫通性是意象詮釋客觀性的保障與(yu) 依據。
如果說概念思維是強調“排中律”的確定性思維,那麽(me) 圓融思維則是突出“取中律”的靈動性思維。故欲明方圓之法,須先識取中之道。於(yu) 此,陽明說:
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嚐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隻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liang) 端,與(yu) 之一剖決(jue) ,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賜,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yu) 增減得一毫?他隻不能自信,夫子與(yu) 之一剖決(jue) ,便已竭盡無餘(yu) 了。若夫子與(yu) 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ti) 即有二了[1]112-113。
所謂“取中”便是《論語》之“叩其兩(liang) 端而竭”,故陽明說“叩他自知的是非兩(liang) 端”。這並不是陽明於(yu) 識取良知有兩(liang) 法,取中便是圓融的基礎,沒有取中便沒有圓融。而“取中”並不是不要兩(liang) 端,相反兩(liang) 端是取中的基礎、前提,惟有叩其兩(liang) 端且至其極,陽明所謂“竭盡無餘(yu) ”,方能取其中。為(wei) 此,宗密指出:“至道歸一,精義(yi) 無二,不應兩(liang) 存;至道非邊,了義(yi) 不偏,不應單取。故必須會(hui) 之為(wei) 一,令皆圓妙。”[3]23綜上,圓融者,非一非異、不離不外、相輔相成。實則虛之,虛而不空;虛則實之,實而不固。寂則動之,動而有則;動則寂之,寂而能感。方則圓之,圓而不流;圓則方之,方而不滯。由此,將有無、動靜、虛實、方圓熔為(wei) 一爐。
意象哲學與(yu) 意象詮釋對於(yu) 中國少數民族哲學學科之發展具特別之價(jia) 值。從(cong) 意出發的哲學觀,強調哲學的抽象性,認為(wei) 許多少數民族沒有哲學,從(cong) 而質疑這一學科的合理性;從(cong) 象出發的哲學觀,強調哲學的文化性,甚至認為(wei) 文化即是哲學。然從(cong) 意象哲學出發,由意象不同故,民族哲學不是民族文化;由意象不二故,民族哲學不離亦不外民族文化。民族哲學,道之體(ti) ;民族文化,道之用。其之為(wei) 道,一也,民族精神也。以意象哲學觀之,渾淪性、圓融性與(yu) 意象性便是中華民族之精神,而這也正決(jue) 定了中華民族具有穩健的性格。
注釋:
①陽明對良知心體(ti) 即道的表述,遍見於(yu) 《全集》,如“知是心之本體(ti) ”(第6頁)、“這心體(ti) 即所謂道”(第14頁)、“見得自己心體(ti) 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cong) 自己心上體(ti) 認”(第21頁)、“道即是良知”(第105頁)等。
②“意象哲學”與(yu) “意象詮釋”相關(guan) 闡述,參見李煌明:文化意象、民族精神與(yu) 少數民族哲學[J].雲(yun) 南師範大學學報,2013(6);宗密一心二門思維模式與(yu) 濂溪宇宙本體(ti) 論建構[J].廣西師範大學學,2014(6);價(jia) 值觀念、思維模式與(yu) 中國哲學的人格詮釋法:以李贄哲學與(yu) 人生的詮釋為(wei) 例[J].徐州工程學院學報,2014(6);“先立乎其大”:張載的虛氣本始論及參兩(liang) 模式[J].哲學研究,2015(1);意象哲學與(yu) 民族精神:少數民族哲學的本原論建構[J].雲(yun) 南師範大學學報,2015(6):一而二,二而一:朱子哲學的思維結構與(yu) 理論綱脈[J].哲學研究,.2017(4);中庸之道與(yu) 意象哲學:中國哲學的重構與(yu) 詮釋[J].雲(yun) 南師範大學學報,2017(4)意象言:意象哲學簡論[J].雲(yun) 南大學學報,2017(5);核心價(jia) 值觀的體(ti) 用結構與(yu) 思維方式:基於(yu) 中國哲學本體(ti) 論的思考[J].廣西師範大學學報,2017(6).下文常涉及其中相關(guan) 內(nei) 容,為(wei) 簡潔故,不再一一注出。
③至善者,有也;無善者,無也。以舉(ju) 一含三故,良知者叩此有無兩(liang) 端而竭,故曰“中”。
④《傳(chuan) 習(xi) 錄》雲(yun) :“道心者,良知之謂也。”。
⑤人有習(xi) 心在之根源自然也在心本身,宗密指出:“但以此心靈妙自在,不守自性”,但是必須明白,此“迷悟凡聖在生滅門”(《禪源諸詮集都序》,第76-77頁)即真妄迷悟、善惡淨染並非就“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上說,而是就“有善有惡意之動”上論。即人有習(xi) 心在必須放在陽明的“意”“氣”上論。就工夫上說,正因其不守自性,故悟之與(yu) 修,相間相成,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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