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革故鼎新：朱子詩經學的構建

作者：陳才（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朱子詩經學考論”負責人、上海博物館副研究館）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五日丁卯

          耶穌2019年1月30日

【研究心得】

宋代時期，文化領域發生了顯著變化，詩經學研究逐漸突破漢代詩經學束縛，呈現一片繁榮景象。南宋中期的朱子是在詩經學理論和注解《詩經》兩(liang) 個(ge) 方麵皆有所創獲的代表性人物。他對於(yu) 《詩經》演進曆程有著非常深刻的認識，在審視曆代詩經學者長處與(yu) 不足的基礎上自成一派，既上承漢代詩經學，又下啟清代詩經學，還影響著現代詩經學。

朱子在詩經學研究方麵較之前宋儒走得更遠，真正突破了漢代詩經學的束縛。他並不拘泥於(yu) 門戶之見，對漢代詩經和宋代詩經學中合理的部分加以吸收、為(wei) 己所用；對不足之處則加以批評、為(wei) 己鏡鑒。這與(yu) 他格物窮理的認識論正相契合：漢儒長於(yu) 訓詁，於(yu) 格物有助；宋儒長於(yu) 義(yi) 理，於(yu) 窮理有益。同時，他亦能不斷反思自己舊說之弊，最終去《小序》以言《詩經》，撰成今本《詩集傳(chuan) 》並不斷加以修正。正是在這個(ge) 揚棄過程中，朱子在義(yi) 理的統攝下兼重訓詁，合漢、宋之長加以綜合而彌補其不足，使其自己的詩經學得以形成。

朱子以紹承孔孟道統為(wei) 己任，以格物窮理為(wei) 方法論原則來構建詩經學，重點體(ti) 現在詩經學理論和治《詩》實踐兩(liang) 個(ge) 方麵。

朱子在詩經學理論方麵所獲尤多，這與(yu) 其治《詩》理念息息相關(guan) 。他的治《詩》宗旨，歸納起來主要有三個(ge) 方麵：一是破除漢代詩經權威，試圖回歸聖賢本意；二是遍采群言，加以熔鑄綜合後成為(wei) 新篇，以揭明聖賢大道和天地自然之理；三是指導為(wei) 人為(wei) 學，以便於(yu) 學者切己體(ti) 察。朱子的治《詩》，首先以《詩》為(wei) “經”，其次才兼顧其中的文學特色。朱子的治《詩》原則，主要有四個(ge) 方麵：一是嚴(yan) 別經傳(chuan) ，以《詩》言《詩》；二是由訓詁以求義(yi) 理，二者並重，不可偏廢；三是簡潔；四是多聞闕疑。

對於(yu) 詩經學的一些核心命題，比如“六義(yi) ”說、“二南”說、“淫詩”說，朱子認為(wei) 它們(men) 有助於(yu) “窮理”，所以對其加以改造，以成為(wei) 自己詩經學理論的有機組成部分。“六義(yi) ”說源自《周禮》，反映的是周公的《詩》學思想；“二南”說、“淫詩”說與(yu) 孔子相關(guan) ，反映了孔子的《詩》學觀。朱子的重新解讀，意圖就在於(yu) 將其中所蘊含的周公、孔子的本意闡發出來。

朱子《詩》學觀中最為(wei) 矚目的就是《詩序》觀。朱子對漢代詩經學最大的突破就是從(cong) 學理上力辨《小序》之非，同時撰《詩序辨說》辨明《小序》之誤，力圖將《詩經》與(yu) 《毛詩》區別開來。在《詩序》問題上，朱子對大小《序》的起訖、作者、價(jia) 值，以及《小序》的位置問題都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詩序》對於(yu) 《毛詩》有著重要價(jia) 值，幾乎可以與(yu) 經處於(yu) 同等地位，而若不徹底地將《詩經》從(cong) 《詩序》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宋代的詩經學在本質上也隻能是漢代詩經學的遺續，並不能跳出固有的漢代詩經學的理論預設和話語體(ti) 係。朱子沿襲了前人去除《小序》的做法，而走得更遠。“後到三十歲，斷然知《小序》之出於(yu) 漢儒所作”，故而不能與(yu) “經”等而視之，隻能屬於(yu) “傳(chuan) ”。這樣去除《小序》以言《詩》，也就有了理論基礎。由此亦可見，朱子去《小序》以言《詩》的目的是為(wei) 了回歸原典，從(cong) 《詩經》文本入手來理解《詩》意，不“先自立說”，以確保從(cong) 中發掘出來的聖賢本意的可信性與(yu) 有效性。而朱子在“去《序》”後，能最終完成創新詩經學的任務，這也使得他與(yu) 之前的廢《序》者，如歐陽修、鄭樵等，有著本質區別。

此外，學界一般認為(wei) ，朱子之涵泳、玩味《詩經》，是為(wei) 了體(ti) 會(hui) 其中的文學特色。而在對《朱子語類》和《朱文公文集》等文獻的梳理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朱子所說的涵泳、玩味《詩經》，並不是獨指要體(ti) 會(hui) 其中的文學特色，而主要是指仔細閱讀《詩經》文本，並借以體(ti) 會(hui) 其中所蘊含的聖賢大道和天地自然之理。又，通過全麵考察朱子詩經學，我們(men) 可以知道，朱子的詩經學並非為(wei) “疑經”，而隻是懷疑前儒附加在經上的一些不合理的內(nei) 容和經解。也就是說，朱子疑的是漢儒的《毛詩》文本和後儒的《毛詩》傳(chuan) 本，並沒有質疑《詩經》本身；朱子疑的是漢唐諸儒的經解，即《毛傳(chuan) 》《鄭箋》和《孔疏》等，並不是《詩經》的經典本身。

除了在詩經學理論方麵的貢獻外，朱子在治《詩》實踐中，亦取得了很大成就。其治《詩》的最終成果，就是今本《詩集傳(chuan) 》。朱子之所以能夠完成詩經學的構建，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他治《詩》方法的合理。朱子在治《詩》時，重校勘和訓詁，並在此基礎上闡發義(yi) 理，這樣就能最大限度地確保義(yi) 理闡發的信度和效度，在一定程度上抑製了宋代詩經學遊談無根的局麵。

南宋時期，先秦時期的《詩經》古本早已不見，西漢初年的《三家詩》傳(chuan) 本在當時也已亡佚，朱子所見到的完整《詩經》文本隻有《毛詩》。朱子力圖突破《毛詩》以治《詩經》，因此他對《毛詩》進行了係統的校勘。其校勘主要有四個(ge) 方麵：一是校勘《毛詩》異文，二是勘正《毛詩》文本錯訛，三是對《毛詩》分章斷句重新認定，四是調整《毛詩》篇次。這也是朱子詩經學並非“《毛詩》學”的明證，他欲突破《毛詩》學以創新詩經學的苦心孤詣，於(yu) 此也可窺見一斑。

朱子治《詩》，重其音韻。這主要反映在《詩集傳(chuan) 》中用“葉音”的方式給韻腳字注音。受宋代古音學發展的影響，朱子發展了“葉音”說。盡管朱子對於(yu) 音韻理論認識尚有不足，但是對《詩經》韻例的考察頗有成就。無論是在用韻方式上還是在韻腳位置上的考察認定，今人王力、王顯、郭晉稀等先生的歸納在很大程度上與(yu) 朱子的結論相同或相近，這是我們(men) 在研究朱子詩經學和古音學中不能忽視的。《詩集傳(chuan) 》作為(wei) 詩經學史上第一部對《詩經》韻例作出全麵探索的專(zhuan) 著，其開創之功更值得表出。

《詩集傳(chuan) 》在訓詁上亦有很大創獲。朱子不問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門戶，亦不管是漢唐諸儒還是宋代學者，凡認為(wei) 前儒訓詁是合理的，即加以采擇。同時，又據上下文義(yi) ，隨文解義(yi) ，自立新訓，有不少訓詁精確不移。即使是一些專(zhuan) 主《毛詩》的清儒，比如清中期的“《毛詩》三大家”，亦不同程度采用過朱子之訓。不過，《詩集傳(chuan) 》中亦有一些訓詁是錯誤的，需要辨明。其訓詁失誤之處，主要表現在盲從(cong) 毛鄭、以今繩古、不明語法、預設詩旨、不明通假、望文生訓、“文獻不足”等方麵。

朱子的知行觀是以知先行後為(wei) 前提的知行合一。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朱子的詩經學構建工作，他對前儒及自己的舊說中理論不足的認識屬於(yu) “知”，是理論層麵的；其《詩集傳(chuan) 》《詩序辨說》等解《詩》實踐屬於(yu) “行”，是實踐層麵的。朱子之所以能夠成功創新詩經學，是因為(wei) 他結合時代需要，回應現實訴求，在義(yi) 理的統攝下改造舊理論以形成新理論，並積極施用到解《詩》實踐中。朱子構建詩經學的成功經驗，可以為(wei) 當下推動學術創新工作提供積極有效的借鑒。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