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研究朱子易學的成就與(yu) 價(jia) 值

作者：謝輝（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元代朱子易學研究史”負責人、北京外國語大學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五日丁卯

          耶穌2019年1月30日

【項目成果】

在易學史上，元代常被看作一個(ge) 成就寥寥的時期，學者常以“株守宋儒”一語概括。誠然，如從(cong) 傳(chuan) 統的象數、義(yi) 理二途而言，元人確實未能突破宋儒藩籬。但如果換一個(ge) 角度來看，朱子易學誕生於(yu) 南宋後期，正是在元代才走上了全麵繁榮與(yu) 飛躍式發展之路，這也是元代易學有別於(yu) 前代的最大特征。

朱子易學在元代的興(xing) 盛並非偶然。一方麵，朱子《易本義(yi) 》《易學啟蒙》等著作成書(shu) 後，隨即在南宋廣泛刊刻。學者多有傳(chuan) 習(xi) 、探討其易學者，士人應舉(ju) 時也開始采用其說，《易學啟蒙小傳(chuan) 》《朱文公易說》等一批研究朱子易學的專(zhuan) 著亦應運而生。可以說，研究朱子易學的熱潮，在南宋後期就已初露端倪。元人正承繼其後，進一步將其推向高峰。另一方麵，元朝政府尊崇程朱理學，特別是在科舉(ju) 考試中，明確規定《易》以程朱之說為(wei) 主，由此給朱子易學增添了濃厚的官方學術色彩，也促進了其傳(chuan) 播與(yu) 發展。

元人研究朱子易學的首要成就在於(yu) 對朱子易學著作的注釋和闡發，其中又尤以胡方平、胡一桂父子影響較大。胡方平師從(cong) 黃榦弟子董夢程，乃朱學正傳(chuan) 。所著《易學啟蒙通釋》，為(wei) 現存第一部注釋《易學啟蒙》之作。其書(shu) 以胡氏己說結合朱子論《易》文字，並引朱子門人九家之語，對《啟蒙》進行疏釋，總體(ti) 以尊朱為(wei) 主，但也有在朱子基礎上推衍發展者。胡一桂易學得自家傳(chuan) ，所著有《易本義(yi) 附錄纂注》《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約在至元二十五年（1288），《易本義(yi) 附錄纂注》之初定本纂成，為(wei) 現存第一部注釋《易本義(yi) 》之作。其書(shu) 采用了元代流行的“纂疏體(ti) ”，《本義(yi) 》原文下，采朱子文集、語錄等為(wei) “附錄”，又采諸家解說及胡氏自注為(wei) “纂注”。所采者以程子《易傳(chuan) 》與(yu) 朱子門人之說為(wei) 主，不用朱子學術對手之說，內(nei) 容亦多同於(yu) 朱子。總的來看，也是一部尊朱之作，但已開始顯露出重視易象的特點。至大元年（1308），胡一桂對初定本《纂注》進行徹底修訂，形成了全新的重定本《纂注》。其書(shu) 今已不存，但其主要內(nei) 容保存在胡一桂門人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中流傳(chuan) 下來。其引錄諸家與(yu) 自作解說的數量，較初定本有極大擴充，內(nei) 容上多有與(yu) 朱子不同，甚至明確批評朱子者。同時易象成為(wei) 其關(guan) 注的重點，在取象方法的種類與(yu) 運用上，均較初定本有長足發展。皇慶二年（1313），胡一桂又著成《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其書(shu) 的主旨雖仍為(wei) 維護朱子、辟除異說，但已不再局限於(yu) 注釋朱子易學著作，而是總結朱子主要的易學觀點，加以疏釋發明。其所關(guan) 注的重點，在於(yu) “分別列代之《易》”、“《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河洛先後天之學等朱子較具代表性的理論，可以說是對朱子易學思想的宏觀繼承與(yu) 發揚。總之，胡氏父子的著作，實現了對朱子《易本義(yi) 》《易學啟蒙》的全麵注釋，弘揚了朱子易學精神，同時也體(ti) 現出其思想由保守到開放、由獨尊朱子到唯真是從(cong) 的轉變過程，與(yu) 重視易象的學術特色。

除胡氏父子的著作之外，元人研究朱子易學著作的專(zhuan) 著還有四部。分別為(wei) 張清子《周易本義(yi) 附錄集注》、熊良輔《周易本義(yi) 集成》、胡炳文《周易本義(yi) 通釋》和熊禾《勿軒易學啟蒙圖傳(chuan) 通義(yi) 》。總的來看，此四家的治學宗旨與(yu) 價(jia) 值取向各具特色，而張清子、胡炳文二家之書(shu) ，又成為(wei) 明人編纂《周易傳(chuan) 義(yi) 大全》的重要資料來源，影響尤為(wei) 明顯。

對朱子易學觀點的討論，為(wei) 元人研究朱子易學的另一個(ge) 重要方麵。其中又以朱子的象數之說，最受學者關(guan) 注。首先，對於(yu) 朱子《易》必有象、《易》必有圖的觀點，元人大都認同，並在解《易》過程中，積極引入象數易圖的內(nei) 容。但在如何運用象數方法的問題上，則分成兩(liang) 派。一派立足於(yu) 朱子“不泥於(yu) 象”的立場，反對過度糾纏於(yu) 象數而導致的牽合附會(hui) ；而另一派則提倡講明象數，以補充與(yu) 發揮朱子之說。其次，對於(yu) 朱子提出的象數學方法，元代學者開展了熱烈的討論，而以卦變法、互體(ti) 法、大衍數說、揲蓍法等為(wei) 焦點，多有修正和發展朱子之說。最後，在易圖學方麵，元人對於(yu) 朱子主張的河圖洛書(shu) 、先後天圖、太極圖、卦變圖等圖式多有推演、改造，甚至還有旗幟鮮明反對者。這些對朱子象數說的討論，直接推動了象數易學在元代的蓬勃發展與(yu) 走向深入。特別是元人對朱子易圖的質疑，下啟清人全麵辨偽(wei) 易圖之風，成為(wei) 此時期的重要創獲。

與(yu) 象數之學相比，元人對朱子易學哲學的研究相對落後，但也在太極、陰陽問題上有一些創新。對於(yu) 太極，元人在朱子的“太極為(wei) 理”說之外，又提出了太極為(wei) 道器之樞紐、為(wei) 心、為(wei) 氣、為(wei) 理氣渾淪等諸多學說。對於(yu) 陰陽，元人一方麵補充闡釋了朱子“《易》隻是一陰一陽”“無物不是陰陽”之說，另一方麵又提出了陰陽“長中有消，消中有長”等新觀點。這些內(nei) 容對元代理學思想的發展都作出了貢獻。同時，對於(yu) 朱子的易學史觀，元代學者也有一定討論。涉及的內(nei) 容主要有：《易》是否為(wei) 卜筮之書(shu) ，卦爻辭作者為(wei) 何人，經傳(chuan) 是否應分別解說，朱子所定十二篇古《易》是否合適，上下經分篇遵循何種原則。這些討論不僅(jin) 完善深化了朱子之說，而且對《周易》的性質及其文本形成問題有一定啟發。

此外，元代還有一批學者，從(cong) 折衷程朱的角度，開展對朱子易學的研究，傳(chuan) 世著作有趙采《周易程朱傳(chuan) 義(yi) 折衷》、梁寅《周易參義(yi) 》、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三部。《周易程朱傳(chuan) 義(yi) 折衷》主於(yu) 擇善而從(cong) ，並非將程朱之說一概收入，而是在比較的基礎上選擇采錄，或采程，或采朱，或兼用之，或皆不用而改用別家。《周易參義(yi) 》主於(yu) 融會(hui) 貫通，不再照錄程《傳(chuan) 》與(yu) 《本義(yi) 》原文，而力圖將二家之說合而為(wei) 一，進而實現占筮與(yu) 義(yi) 理的結合。《周易會(hui) 通》致力於(yu) 對程朱易說的全麵收集、合編與(yu) 注釋。其體(ti) 例亦采用“纂疏體(ti) ”，《周易》經文下列程《傳(chuan) 》、《本義(yi) 》之“集解”，程朱語錄之“附錄”，前代諸家之“纂注”。引錄者多達一百九十五家，為(wei) 當時規模最大的集解類易學著作。在經傳(chuan) 編排方麵，《周易會(hui) 通》采取總體(ti) 經傳(chuan) 合一、每卦下經傳(chuan) 分列的方式，有折衷程朱二家《周易》文本之意，為(wei) 其一大特色。作為(wei) 一部集大成式的著作，《周易會(hui) 通》以程朱為(wei) 核心，匯編了大量易學資料，明代《周易傳(chuan) 義(yi) 大全》即在其基礎上纂修而成。

總之，作為(wei) 易學史上一個(ge) 承前啟後的階段，元代可謂是朱子易學實現其自身發展壯大，最終成為(wei) 主流學術與(yu) 官方學術的關(guan) 鍵時期。明清易學雖有自身特色和發展，但重視朱子的傳(chuan) 統始終貫穿其間，此傳(chuan) 統正是在元代建立起來。朱子易學在元代傳(chuan) 播的途徑多種多樣，南北各地與(yu) 各派的學說也不盡相同，但其總體(ti) 趨向較為(wei) 一致，即並不拘泥於(yu) 朱子之說，而是積極地對朱子進行補充、闡發、改造、批判。前人多以為(wei) 元人僅(jin) 篤守朱子，無所發明，並不符合其實際情況。其間一方麵實現了朱子易學的完善發展，另一方麵推動了諸多新觀點、新方法的出現，在易學史上產(chan) 生了重要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