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me) 是“文獻”

作者：顧農(nong)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八日庚申

          耶穌2019年1月23日

“文獻”一詞，最早大約是孔子使用過的，他說：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論語·八佾》）

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禮記·禮運》中的一段話：

言偃複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歟？”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義(yi) ，《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

可知孔子為(wei) 了研究曆史上夏、殷兩(liang) 朝的文化，特別是有關(guan) 的典章製度（禮），專(zhuan) 門跑到這兩(liang) 個(ge) 王朝的後裔那裏（周初封夏禹的後代於(yu) 杞，商湯的後代則集中於(yu) 宋）去查找資料，訪問賢人，以便取證；但是他覺得這兩(liang) 處的資料都嚴(yan) 重不足，隻是各找到一本書(shu) ，所以自己的有關(guan) 結論不容易得到證據的全麵檢驗與(yu) 支持。朱熹為(wei) 前引《論語·八佾》那一段話作注釋，簡要地指出：

杞，夏之後；宋，殷之後。征，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wei) 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吾言矣。

他的解釋應當是可信的。上古時代書(shu) 麵材料固然很重要，但那時用文字固定下來的材料不算很豐(feng) 富，許多資料隻是口耳相傳(chuan) ，所以“獻”——博聞詳記道德高尚的人——就顯得十分重要了。這種情形到後來也還有，例如經過秦火之後，大量的典籍被燒掉了，“文”不容易找到，所以漢初要繁榮文化事業(ye) ，就必須請出伏生一類老先生（“獻”）來，請他們(men) 背誦古書(shu) ，並派出專(zhuan) 人記錄下來，誠懇地向他們(men) 學習(xi) 。

司馬遷為(wei) 寫(xie) 《史記》，固然要查檔案圖籍，同時也跑了很多地方，采集民間的傳(chuan) 說，他也是兼顧了“文”和“獻”兩(liang) 個(ge) 方麵。到很晚的時候，見多識廣德高望重的人還被稱為(wei) “耆獻”。隨著文明的進步，書(shu) 麵材料越來越豐(feng) 富，口耳相傳(chuan) 的意義(yi) 大為(wei) 下降，於(yu) 是本來是並列結構的“文獻”一詞，漸漸變成一個(ge) 偏義(yi) 複詞，意思偏在“文”的一邊。現在人們(men) 提起“文獻”來，大體(ti) 上相當於(yu) “圖書(shu) 資料”“文本”，一般不多涉及賢人那一層了。

但是現在人們(men) 很重視口述史、訪談錄，然則“獻”的重要性，其實也並沒有完全被忽略。

“獻”字還有另外一個(ge) 義(yi) 項，就是指器物。流傳(chuan) 至今的前代重要器物（例如各種禮器之類），現在稱之為(wei) “文物”，也是研究古代問題的重要材料。人們(men) 現在十分重視出土文物，強調研究的二重證據法。如果這樣來理解“文獻”，那就應當是指文字資料和實物資料。《辭海》解釋“文獻”為(wei) “有曆史價(jia) 值的圖書(shu) 文物”這個(ge) 提法就是兼顧“文”和“獻”兩(liang) 方麵的。

“文獻”是我們(men) 研究各種問題的出發點；而關(guan) 於(yu) 文獻本身，也有許多知識，例如文獻的形態、真偽(wei) 、優(you) 劣、典藏、類別、詮釋、檢索等等，之就是所謂“文獻學”，從(cong) 事古籍整理、考古學的人們(men) 必須把這些知識掌握得很到家，才能工作。隻是閱讀和利用用圖書(shu) 文物的人，主要任務固然是運用文獻中的有關(guan) 材料來解決(jue) 自己研究的問題，但正因為(wei) 如此，有關(guan) 文獻學的知識也得知道一個(ge) 大概，這樣才能找到門徑，少走彎路，提高效率，處在比較自覺而不是亂(luan) 讀書(shu) 的狀態。

讀書(shu) 人不懂文獻學就很容易亂(luan) 讀書(shu) ，而亂(luan) 讀書(shu) 與(yu) 不讀書(shu) 其實乃是一對難兄難弟。

文獻學是一門專(zhuan) 門的學問，有不少人終身從(cong) 事，他們(men) 的成果值得我們(men) 好好學習(xi) 。除了普通文獻學（這裏的“普通”是一般的意思，相當於(yu) 心理學中的普通心理學或語言學中的普通語言學等等）之外，還有結合某一專(zhuan) 業(ye) 的特殊的文獻學，例如“曆史文獻學”“文學文獻學”等等，還可以分得更細致一些，我們(men) 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需要，選讀有關(guan) 的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