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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原時間、親(qin) 親(qin) 與(yu) 權力傳(chuan) 承
——回應朱剛和黃啟祥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哲學分析》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九日辛酉
耶穌2019年1月24日
中文摘要:現象學時間視野有助於(yu) 理解儒家的親(qin) 親(qin) 仁道,卻不一定會(hui) 陷入以時間性來替換親(qin) 親(qin) 源頭的危險,因為(wei) 這種時間視野比胡塞爾、海德格爾甚至列維那斯的時間觀都更徹底地擺脫了個(ge) 體(ti) 主義(yi) 的幹擾。而且,這種三時相互補對生的時間觀在《周易》的陰陽時間中,獲得了更有質感的家庭化的特征,以至於(yu) 時間與(yu) 親(qin) 親(qin) 相互貫通了起來。權力現象學可以解釋秦國及秦朝的權力傳(chuan) 承現象;儒家馴服權力的方法有陽與(yu) 陰的兩(liang) 麵;權力現象學看到現代民主製的優(you) 劣之處;儒家也能夠找到吸取教訓來改進自身的途徑。
關(guan) 鍵詞:親(qin) 時不二,民主製的優(you) 劣,家基選舉(ju) 製
朱剛和黃啟祥兩(liang) 位教授的文章討論我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和權力的論述,如果采用他們(men) 使用的術語,則可以說,此二文主要涉及到的是“親(qin) 親(qin) 現象學”和“權力傳(chuan) 承的現象學”。一讀之下,感到他們(men) 在這兩(liang) 個(ge) 問題上,都抓住了我相關(guan) 思路中的一條主線,即原時間(Ur-Zeit,proto-time)。所謂原時間,不是被鍾表所測量的時間,而是指我們(men) 的意識或我們(men) 的身心生命所直接經曆到的時間。它與(yu) 我們(men) 深層經驗的關(guan) 聯是如此深邃和根本,以至於(yu) 我們(men) 可以說:那些深層經驗所體(ti) 驗到的或所構造出的,首先就是這種原時間,而原時間的現身處,首先就是人的直接深層體(ti) 驗或原意義(yi) 體(ti) 驗。由於(yu) 有這種近乎陰陽互補式的相需關(guan) 係,我們(men) 的生命體(ti) 驗在意識到一切目的、理由和因果關(guan) 係之前,就已經是有意義(yi) 的了;而在其它一切時間的形態之先,原時間就已經對我們(men) 存在了。因此,孩子們(men) 會(hui) 無緣無故地歡笑,現代社會(hui) 中的成功人士也會(hui) 感到無聊,而上帝也好像的確喜歡在量子層次上“擲骰子”。
總的說來,兩(liang) 位教授的理解和闡發皆相當準確,一些地方可說是精彩,因為(wei) 他們(men) 將原來隱藏著的或起碼是不很明顯和不夠連續的思路,進行了再組織和再解釋,提綱挈領又補缺拾遺,使之特別鮮明和可理解。而他們(men) 的置疑,則促使我長久地再思考。以下我就嚐試著分別回答他們(men) 文章中提出的主要問題。
一.親(qin) 親(qin) 與(yu) 時間哪個(ge) 更根本?
朱剛的論文《親(qin) 親(qin) 與(yu) 時間——論張祥龍先生的現象學儒學或親(qin) 親(qin) 現象學》提出了這個(ge) 問題:“這種對於(yu) 親(qin) 親(qin) 的時間化理解又蘊含著消解儒家的根本原則——‘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的危險:因為(wei) ,如果親(qin) 親(qin) 是憑其時間本性而成為(wei) 意義(yi) 之源頭,進而‘為(wei) 大’,那麽(me) 說到底,真正構成意義(yi) 源頭的其實已不再是‘親(qin) 親(qin) ’,而是其體(ti) 現出來的或其所是的那種原本的‘時間性’。”(論文第七節)考慮到它的上下文,這段引文的大意是:我在現象學的內(nei) 時間意識和代際時間性中尋找理解親(qin) 親(qin) 的源頭,雖然頗有哲理意義(yi) ,但如此一來,就麵臨(lin) 這樣的危險,即意義(yi) (不管是人生的意義(yi) 還是倫(lun) 理的意義(yi) )的源頭不再像儒家、起碼是先秦儒家認為(wei) 的,是親(qin) 親(qin) ,而是被轉移到了時間性。這就會(hui) 產(chan) 生一些後果,首先是它可能會(hui) 消解或違背儒家的本旨,其次是會(hui) 動搖血緣親(qin) 親(qin) 的原初地位,即隻要具有這種時間性的體(ti) 驗,都是意義(yi) 之源,甚至人工智能的時間化體(ti) 驗,也可能滿足它的要求。
這的確是個(ge) 富於(yu) 挑戰性的重大問題。首先,我承認這個(ge) 問題是存在的。我理解親(qin) 親(qin) 哲理的一條主要思路就是借助現象學開創的原時間觀,也就是三時相互補對生的“時暈”和“時流”結構,並發掘它的深層含義(yi) ,即此時間流就是原初的(非觀念化、非對象化的)意義(yi) 流或存在流,由此而解釋親(qin) 親(qin) 世代共同生活的愛意――慈愛、孝愛、悌愛、友愛等――發生和自維持的機製。在這麽(me) 做時,沒有充分地、正麵地反省和辨析兩(liang) 者是否匹配的問題,也就是這種時間視域是否會(hui) 減損親(qin) 親(qin) 原態的問題。我那時更多看到的是這種闡發路徑的長處,即它可以顯露出親(qin) 愛的先天性和可普遍性[1],也就是它們(men) 的超狹義(yi) 經驗性和超對象性,“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因為(wei) 具體(ti) 經驗到的原時間既是特殊的、境遇的、自發的,又是互連融合的、潛匯暗通的和價(jia) 值賦義(yi) 的。而這種親(qin) 愛、家愛的可普遍性或可轉移性,正是儒家學說的命脈;儒家最看重的,就是將自己學說置於(yu) 一種源發而又可達及天下的人生現象中。有人問孟子,孔子為(wei) 什麽(me) 多次讚歎水?孟子說:那是在讚歎有源頭的水,因為(wei) 它不分晝夜地總在湧流,填滿溝坎後再向前漫淌,於(yu) 是可以融入大江大海。這就是因它有本源的緣故嗬!而那些沒有真實源頭的水,就像夏雨,來時洶洶,注滿溝壑,但用不了多久就會(hui) 幹涸。[2]親(qin) 親(qin) 或不如說是親(qin) 親(qin) 時間流就是儒家找到的根本源泉,它總在湧流,因此必有先天之根,所以也就可以“放乎四海”,可以期待它的普遍有效。孔孟對水或觀水的癡愛(又見《論語·子罕》和《孟子·盡心上》),似乎就與(yu) 他們(men) 發現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而愛物”的人類生命的源流現象相關(guan) ,又與(yu) 他們(men) 對親(qin) 親(qin) 的時間特質的某種哪怕依稀模糊的直覺牽連著,因為(wei) “水”以及二聖對水的感受方式――“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觀水有術,必觀其瀾”,都帶有明顯的時間意味。
這也就涉及到我要講的第二層意思,即當我通過現象學時間觀來理解親(qin) 親(qin) 的哲理根源時,我也同時感受到了儒家親(qin) 親(qin) 而仁的思路對於(yu) 我的時間觀的反作用,所以要盡量去除掉各種個(ge) 體(ti) 主義(yi) 對於(yu) 時間觀的塑造。比如,我不再像胡塞爾和海德格爾那樣,認為(wei) 原時間有某一個(ge) 維度(當下之於(yu) 湖,將來之於(yu) 海)是時間的重心,而是主張時間三相的對反交織和意義(yi) 發生才是重心。他們(men) 之所以非要突出一個(ge) 時相重心,歸根到底還是受個(ge) 體(ti) 形而上學的影響,覺得沒有一個(ge) 重心就沒有一個(ge) 朝向個(ge) 體(ti) (主體(ti) 性、無日常人際關(guan) 聯的真態緣在)的收斂方向了。但親(qin) 親(qin) 隻是親(qin) 與(yu) 子的生命時間關(guan) 聯和時相交織,重心放到哪邊都是偏頗,過猶不及,所以隻能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論語·子罕》)、“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周易·係辭下》)朱剛比較我的與(yu) 列維那斯的時間觀,對我頗有啟發。由於(yu) 我們(men) 都從(cong) 原本的人際關(guan) 聯(家庭關(guan) 係)而非個(ge) 體(ti) 權能來理解時間,所以雙方都不會(hui) 將某一個(ge) 時相當作時間的源頭,或起碼是重心,而要在眾(zhong) 時相的純關(guan) 係中來看待原時間的構成;進一步說,兩(liang) 邊都希望在時相純關(guan) 係中來理解親(qin) 子或家庭關(guan) 係。但列維那斯畢竟還是要突出我與(yu) 他者關(guan) 係中的個(ge) 體(ti) 性,所以他將過去(及現在)與(yu) 未來的關(guan) 係首先看作是否定性的,或斷裂的,即未來絕不能被過去和當下俘獲;因此,他也就要將兒(er) 子與(yu) 父親(qin) 的關(guan) 係看作是他者式的,“我的孩子[它就是我]是一個(ge) 陌生人……。這是與(yu) 我自己相陌異的我。”[3]如此理解的親(qin) 子關(guan) 係幾乎就不再親(qin) 親(qin) 了,而隻是列氏的倫(lun) 理發生觀和時間觀的投影。這或許才是朱剛所擔心的消解儒家親(qin) 親(qin) 源頭的“危險”所在。
我不敢說我通過現象學時間來理解親(qin) 親(qin) 的思路一定沒有朱剛所說的“危險”,但由於(yu) 以上說及的理由,即我闡發的原時間是以真實的(當然也是儒家所直觀明見和描述正名的)的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為(wei) 源頭依據的,而不是反過來,像列維那斯那樣,以非親(qin) 親(qin) 的倫(lun) 理觀為(wei) 依據來謀劃時間觀,又以這種時間觀來塑造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4]所以可以將這種危險降低到可容忍的限度內(nei) 。所謂“可容忍的限度”,是指在目前的思想氛圍中,這種解釋路子不會(hui) 消解、模糊、淡化人們(men) 對儒家的親(qin) 親(qin) 為(wei) 源的學說的關(guan) 注,反而會(hui) 加強它。此外,我說明原時間結構的一些具體(ti) 方式,比如通過《周易》的陰陽觀的說明,也表明這種時間與(yu) “親(qin) 親(qin) 為(wei) 大”是相配的而非相衝(chong) 突的。
在今年初發表的《時暈與(yu) 幾微――現象學時間與(yu) 〈周易〉象數時間的原結構比較》一文[5]中,為(wei) 了將現象學發現的時暈與(yu) 《周易》深研的幾微――時幾之精微處――進行對比,我通過陰陽或乾坤來揭示《周易》象數獲得內(nei) 在時間的途徑。陰陽是一種原本的時–空–間結構,首先與(yu) 日月天地運行所創造的生命時間、特別是於(yu) 人有特別意義(yi) 的生存時間有關(guan) 。如果這麽(me) 看,那麽(me) 陰陽或乾坤就不隻是意識時相,而是有自己身體(ti) 或質料的、促發“生生”的區別性特征(所以也不是無原發生結構的“元素”),其所構造者也就不僅(jin) 是現象學講的時間意識乃至生存時間性,更不止於(yu) 它們(men) 的形式輪廓,而是必包括家庭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指向身體(ti) 本有的赤子之心。換言之,陰陽是可被邊緣感受的原區別(趨別、延異)、原親(qin) 親(qin) 、原身心、原回複、原質形,勢必參與(yu) 家關(guan) 係――既有親(qin) 子兄弟關(guan) 係,又有夫婦關(guan) 係――的構成,又被這關(guan) 係再生複現。在這個(ge) 生生親(qin) 親(qin) 的思路裏,八卦(乃至所有卦象)就是一個(ge) 家庭,乾坤、天地或陰陽一定要被理解為(wei) 父母,通過“乾坤生六子”的卦變及其衍生的豐(feng) 富象數變化,《周易》的象數時間性得以出現,超出了查字典式的時機化“算命”才得以可能。而漢代、三國的解《易》者們(men) 所理解的“幾微”,在卦氣圖――如《十二辟卦圖》、《杭氏卦氣六日七分圖》――的時–空–間背景中,就得到陰陽親(qin) 子化的原時間詮釋。
“幾微”之“幾”,按三國易學大家虞翻的說法,是“陽在《複》初稱‘幾’”(《纂疏》[6]648頁)《複》卦象由兩(liang) 個(ge) 三爻卦重疊而成,即震下坤上()。所謂“複初”,就是《複》卦的初爻,即此卦最下麵的陽爻,也是全卦唯一的陽爻。在卦氣圖如《十二辟卦圖》[7]中,它緊跟在全陰爻組成的《坤》後邊;而卦氣圖是用相應卦象的循環排列,來顯示陰陽之氣隨時間的消長。在此圖中,從(cong) 午位至亥位,陰爻代表的陰氣不斷增長,至亥《坤》,從(cong) 表麵上看已是全陰而無陽了。但轉到子位,“一陽來複”,所以卦名為(wei) “複”。“《複》初”被不少漢代和三國易學家們(men) 認為(wei) 是《周易》中最關(guan) 鍵的轉折,因為(wei) 它展示出了《乾》《坤》、陰陽、天地相交的原生時態和情態。所以他們(men) 很看重《周易•複•彖》的這個(ge) 判斷:“《複》其見天地之心乎!”所謂“天地之心”,應該是指天地或《乾》《坤》的要害或核心,但恰是《複》展現了它。東(dong) 漢學者荀爽這麽(me) 注解這句話:“《複》者,冬至之卦,陽起初九,為(wei) ‘天地心’,萬(wan) 物所始,吉凶之先,故曰‘見天地之心’矣。”(《纂疏》,第263頁)說此《複》卦的初九爻指示的時機氣象乃“萬(wan) 物所始”,就已經將它等同於(yu) 《乾》,或《乾》的初九,即《乾•彖》所言的“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所以幹寶注《乾》初九爻辭“潛龍勿用”時寫(xie) 道:“陽在初九,十一月之時,自《複》來也。”(《纂疏》,第28頁)這也就是說,《乾》的初九甚至《乾》元的原意就在《複》的初九之幾中!按《周易·說卦》和漢代、三國的卦變學說,《複》之下卦《震》是乾坤依陰陽相交本性而交耦所產(chan) 生的頭胎兒(er) 子。“《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周易•說卦》)這裏講的“《震》一索而得男”,意指“《坤》初求得《乾》氣為(wei) 《震》”(《纂疏》,第704頁,孔穎達語),即《坤》的初爻向《乾》求得陽氣而構成或生出了長子《震》(☳)。換句話說,正是《乾》《坤》生六子、特別是生出《震》乃至《複》這樣的家庭現象、生育現象、親(qin) 親(qin) 構造,導致了“《複》初”和“《乾》元”這種最原發的時間之幾,[8]或天地之心。由此也可見,這種陰陽時間觀本身就有親(qin) 親(qin) 或家庭的含義(yi) ,不同於(yu) 列維那斯的學說,是先有了他者化的時間觀,然後用它來規範親(qin) 子關(guan) 係。
二.如何擴展權力現象學的時間視野?
黃啟祥的文章《法家政治與(yu) 儒家政治的時間特征》對於(yu) 拙著所表述的“權力傳(chuan) 承的現象學”做了更深入的剖析,認為(wei) 它雖然別開生麵,但也麵臨(lin) “一些來自現實的和理論的挑戰”(該文第三節)。總覽這一部分提出的問題,大致有這麽(me) 三類:(1)權力傳(chuan) 承現象學雖可解釋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的秦朝政治命運,但不能解釋那之前的秦國的政治權力傳(chuan) 承的現實,因為(wei) 從(cong) 秦孝公起,秦國就采納了法家,實行商鞅新法,但權力傳(chuan) 承卻一直未出大問題。(2)法家在權力傳(chuan) 承的問題上也有其真理性,看到了人麵對權力時的利害之心,所以即便在漢代的獨尊儒術之後,政治運作中也還是有“陽儒陰法”的現象,它起碼是“以一種邊緣的形態在場”。而另一方麵,漢代及後來的儒家式的權力傳(chuan) 承也常出問題,並不完滿。(3)拙著《拒秦興(xing) 漢》[9]雖然說到西方民主製在權力傳(chuan) 承上的優(you) 勢及缺點(如易被媒體(ti) 操縱),但語焉不詳,尤其是未能深切揭示民主製的問題。以下就針對這三個(ge) 問題來逐一回應。其實,黃啟祥自己在文中就對這些問題做了回答,有些是我讚同的,以下為(wei) 簡略起見,就主要從(cong) 我自己的思考來做答。
秦孝公離秦始皇一百餘(yu) 年,其間出現了5位秦王,傳(chuan) 承沒有大的問題,所以秦國才會(hui) 很快強盛。這的確是事實,但它好像還構不成對我所討論的權力傳(chuan) 承現象學的正麵挑戰,因為(wei) 我在《拒秦興(xing) 漢》中討論的“秦”,就其所及內(nei) 容而言,特指“秦政”,即秦始皇及其統一中國後建立的秦王朝。“‘秦政’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一是指秦朝的政治和政權,二是秦始皇的名就是‘政’。”(《拒秦興(xing) 漢》第6頁)而對這個(ge) 意義(yi) 上的秦政影響最大最直接的法家,是韓非闡發的法術勢之學,此書(shu) 以“秦韓”指稱之。商鞅變法主要涉及“法”,通過立新法來鼓勵耕戰、削弱世襲貴族特權、明法弱民等,沒有直接涉及最高權力的傳(chuan) 承。因此,在秦始皇之前,代表權力傳(chuan) 承時間性之一的“諡號製”沒有被廢,君王生前也立太子,如秦惠公以太子身份接秦孝公之位,秦昭王立嬴柱為(wei) 太子,他繼位後又立始皇的父親(qin) 嬴異為(wei) 太子。始皇本人也以太子身份繼位,而他的長子扶蘇,有儒家傾(qing) 向,勸諫始皇不要坑儒。由此看來,權力傳(chuan) 承中的親(qin) 親(qin) 時間性還沒有受到重大破壞,所以沒有出現什麽(me) 問題。但是,由於(yu) 商鞅變法也有削弱親(qin) 情和一味追求權力的一麵,所以也為(wei) 秦韓現象的出現準備了條件。到了嬴政繼位,對權力的追求更加嚴(yan) 酷單一,因而與(yu) 韓非的學說一拍即合,法家“刻削寡情、暗算一時”的特點才得以直接進入秦朝最高統治層的家庭關(guan) 係,特別是親(qin) 子關(guan) 係中,於(yu) 是我們(men) 所關(guan) 注的權力傳(chuan) 承中的秦韓斷裂才會(hui) 發生。
法家特別是韓非子闡述的法家的要害,並不在於(yu) 看不看得到人們(men) 在權力或對象化誘惑前生出的利害之心,這一點儒家也同樣看得到,《春秋》記載並以微言大義(yi) 的方式應對了多少這種利害之心;法家的關(guan) 鍵在於(yu) 隻以這種利害及其心態來理解所有的權力現象,甚至以它來解釋家庭關(guan) 係。儒家對曆代政權的興(xing) 衰有強烈興(xing) 趣,當然會(hui) 看到政治生活中利害之心的存在,並在《尚書(shu) 》、《春秋》及其傳(chuan) 解中,乃至其它經典中,構想出各種應對之策,其中當然也會(hui) 包括管理皇權之下的權力、監督這些權力以使之正常運轉的“法術勢”,比如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也有這方麵的闡述。這就不能算作是“陽儒陰法”,而是儒家本身就有的關(guan) 於(yu) 權力生成和運作的陰陽維度。但儒家更看重的是通過周禮一類的禮樂(le) 體(ti) 製來防範於(yu) 未然,比如用分封製來分散和再組織權力,使利害之心的一時泛濫不至於(yu) 淹沒整個(ge) 國家社稷。最重要的是找到人心中的善源,也就是親(qin) 親(qin) 而仁這個(ge) 源頭,並憑借六藝來轉化和擴展它,使之進入權力的核心及為(wei) 官士子們(men) 的生存氛圍中,由此而從(cong) 根本上改善權力傳(chuan) 承的時間結構,乃至改善世代掌權者們(men) 的意識結構,讓“詩書(shu) 傳(chuan) 家久,忠厚繼世長”的普通書(shu) 香門弟的傳(chuan) 承,也能體(ti) 現在國家的權力傳(chuan) 承上。
儒家認同周公周禮,就是因為(wei) 周公能以親(qin) 親(qin) 而仁的方式,加上必要的權力鬥爭(zheng) ,來解決(jue) 周武王去世後的周王朝權力傳(chuan) 承問題。這樣的典範以及後世許多成功的例子都表明,儒家的權力傳(chuan) 承方式――親(qin) 親(qin) 為(wei) 源的禮樂(le) 教化及最必要的權力管理――在三千年的華夏政治史乃至文明史中,是最為(wei) 成功的。但權力的運作和傳(chuan) 承是何等變易不定乃至波詭雲(yun) 譎的事情,涉及到的因素也數不勝數(比如異族入侵),所以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也不奇怪,有意義(yi) 的比較隻能是長程的、總體(ti) 的,比如我們(men) 已經做出的法家與(yu) 儒家的比較,具體(ti) 例子就是秦朝與(yu) 漢朝的權力傳(chuan) 承和政治命運的比較。還可以設想的是,比較信奉儒家的政權與(yu) 信奉基督教、薩滿教、藏傳(chuan) 佛教、道教的政權的傳(chuan) 承,等等。另外也不要忘了,秦漢後的政權結構――郡縣製而非分封製或禪讓製――並非儒家的理想,那樣的運作方式隻是儒家在承認曆史現實的前提下的再調適,以應對各種挑戰的結果而已。吸收了各種曆史教訓、包括這一百年來的教訓之後,儒家在未來可以做得更好。
西方的民主製是儒家的權力傳(chuan) 承方式在現代麵臨(lin) 的最大挑戰,也可能是某種機遇。在《拒秦興(xing) 漢》中,因為(wei) 論題的局限,我沒有展開對這個(ge) 問題的討論。如黃啟祥所轉述的,就權力傳(chuan) 承而言,我認為(wei) 這種民主製優(you) 於(yu) 專(zhuan) 製和集權製,因為(wei) 它的形式更加利於(yu) 權力時間性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構成。凡是文明悠久的地方,都會(hui) 看到對政治權力加以製衡的必要。從(cong) 堯舜禹湯,到周文王、武王、周公,再到孔孟荀及董仲舒,都提出各自的製衡君主政治權力的方法。西方文明是“形式突出”的文明,思想和行事都要見諸可對象化、操作化乃至數量化的形式。古希臘人探討和嚐試了多種政體(ti) ,民主製隻是選項之一,而且並不總被當作是最好的選項,一般認為(wei) 它是在不得已的或人心澆薄的前提下,避免最壞情況的最佳方式而已。到近代和現代,西方人摸索出了一套建立在個(ge) 體(ti) 主義(yi) 契約論基礎上的憲政結構,即成年公民一人一票的代議民主製,立法、司法、執法(行政)三權分立和相互製約的運作方式,乃至保證某種程度的言論自由的原則。實際上,這個(ge) 製度的基本結構,更近乎羅馬的共和製而非雅典的直接民主製。相比於(yu) 中國古代的天人合一、大夫諫議、孝悌仁義(yi) 等製衡權力的柔性方式,西方民主製對權力的製衡是形式突出的、剛性的和似乎可操作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下,它對權力的限製更直接明確,能有效避免最壞情況如惡官長久在位、權力斷裂混亂(luan) 、政權欺壓國民、思想全麵管製等等。所以我寫(xie) 道:“它的選舉(ju) 製本身構造了現代政治[權力]傳(chuan) 承中的時間,是由各黨(dang) 派構成的一個(ge) 相互共在的權力時間結構。”(《拒秦興(xing) 漢》第55頁)因此,從(cong) 形式上看,它可以比較有效地保障權力傳(chuan) 承的連續性,並防止權力的惡性膨脹和無法無天。但這也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形式上講是如此,這種民主製的實質性缺點越來越明顯。
首先,所謂“媒體(ti) 操縱選舉(ju) ”,其實是資本利益和高科技在操縱選舉(ju) 和政治趨勢。所以那裏的言論自由,不過是在這樣一個(ge) 經濟政治學和傳(chuan) 播技術學的大框架中撲騰的籠中鳥。
其次,一人一票的選舉(ju) 製,使得選民的眼光在要害問題上局限於(yu) 短程的個(ge) 人利益,因為(wei) 一個(ge) 人甚至一代人的壽命、活動範圍從(cong) 形式上就是有限的,他/她的理性隻對自己的當下利益負責。所以,是現時化的“利害之心”在主宰局麵,隻不過這利害之心不限於(yu) 君臣圈子,而是廣大選民的利害之心罷了。因而民主製的思想動力也是一種法家,它也是以現在時相為(wei) 自己的時間重心,隻是它不是秦韓式的法家,而是霍布斯式的和馬基雅維利式的法家。在這種製度下,很難乃至不可能做出需要長遠眼光和深刻道德情懷才能做出的決(jue) 定。在美國,甚至連全民醫療保險都被一再拖延,更談不上對全球生態危機的有效應對了。
再次,由於(yu) 這種選舉(ju) 製費時費錢,三權分立相互掣肘,所以此製度運轉的效率不高,有時甚至相當低下。
又再次,這種民主製還沒有經過對它的最嚴(yan) 格考驗,其可靠性還是未知的。古希臘和羅馬的民主製就不是總能存在的,在遇到災難時,為(wei) 了更高效地應對危機,選民們(men) 可以投票終結民主製,或直接去擁戴一位僭主、獨裁者。近現代的西方民主製隻有三百多年的曆史,而且其中成功的國家基本上都處於(yu) 國力和民力的上升期,加上曆史形成的配套傳(chuan) 統,所以至今運轉得還可以(不考慮希特勒上台的民主曆程)。其他的一些國家如非洲的、拉丁美洲的、亞(ya) 洲的,引入這種民主製的後果可能就不都是那麽(me) 普遍良好了。因此,如果將來西方發達國家進入下行期,或麵臨(lin) 更嚴(yan) 峻的局麵,這種民主製是否能長久存在下去,也是個(ge) 未知之數。當今西方麵對區區難民危機,就可以集體(ti) 向右轉,選出奇形怪狀者,將來麵對真實的生存危機,會(hui) 變到什麽(me) 程度就難說了。換言之,民主製那種構造權力時間的形式可連續性,是否能在具體(ti) 的、特別的形勢中實現出來,是沒有確實保證的。所以,我同意黃啟祥的這樣一個(ge) 看法,即“也許世上根本不存在解決(jue) 權力傳(chuan) 承問題的靈丹妙藥”(該文末尾)。
如果儒家可以吸取曆史的和現實的教訓,那麽(me) 或許在未來可以做出以下這些調整。首先,在現代社會(hui) 這麽(me) 一個(ge) 被高科技和商業(ye) 經濟塑造的、以算計化心靈為(wei) 主的世界裏,對權力的製衡和傳(chuan) 承都需要更有形式規定性和剛性塑造力的結構,對於(yu) “家”與(yu) “國”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修–齊–治–平”),也需要製度的引導和加固。所以,像選舉(ju) 製、分權製等塑造權力的形式都可以甚至需要從(cong) 西方借鑒或引入。其次,引入這些形式的條件是不破壞儒家在權力傳(chuan) 承中的親(qin) 親(qin) 時間性。這也就是說,不可以用現代民主製在現實運作中的現在一時性傾(qing) 向來頂替親(qin) 親(qin) 而仁之政治的三時相交織性。比如,雖然需要引入選舉(ju) 製,但為(wei) 了避免一人一票製度之短視化弊端,就可以嚐試其它的選舉(ju) 方式,比如以家為(wei) 單位的選舉(ju) 製,或家單位與(yu) 個(ge) 體(ti) 單位混合但是家單位占優(you) 勢的選舉(ju) 製(個(ge) 人選民一票是一票;家中如有兩(liang) 位選民即父母和幾個(ge) 孩子,則此家所投的這一票就不止於(yu) 兩(liang) 票,而是相當於(yu) 個(ge) 人選民的三票或四票,甚至更多,因為(wei) 這一票中有未來與(yu) 過去――如果這家與(yu) 其他幾家共有祖父祖母等)。換言之,當下不在場的親(qin) 親(qin) 相關(guan) 者,也有政治權利,也參與(yu) 權力的傳(chuan) 承。這樣,選民與(yu) 被選者的時間視域就被拉長加深,整個(ge) 政治生態就會(hui) 變得豐(feng) 富、穩定和持久。再次,為(wei) 了避免金錢、權力、媒體(ti) 等因素的操縱,要恢複共居共存的原本家庭與(yu) 家族為(wei) 基的社團生活,鼓勵麵對麵的交流和相互了解。因此,整個(ge) 社會(hui) 要被再組織成真實的家基社團,有自己的天然團粒結構;或者說,社會(hui) 要以能夠直接交流和相互理解的小社團為(wei) 政治基本單位來組成,這樣選舉(ju) 領導者時,就有直接經驗或起碼是口耳相傳(chuan) 的社團經驗的醞釀、指引和構成。說到底,孔子讚許的周禮或周製,就是以分封製及地方、鄉(xiang) 裏、家族、家庭為(wei) 根基的層級社團為(wei) 結構的,它對於(yu) 權力的製衡和良性化有著遠超於(yu) 漢代之後的政治製度的效力。又再次,為(wei) 了保證以上兩(liang) 條的實現,就必須具有選擇社團憑以為(wei) 生的技術的能力,也就是隻使用那些有利於(yu) 家基社團及其交流方式的技術,而抵製或改造那些會(hui) 損害乃至摧毀這種社團的技術。因此,“高科技”在這種社團生活中不享有通行權,而“適度技術”、“綠色技術”、“持家技術”或“天道技術”才是我們(men) 真正需要的。[10]
結語:至此已經可以看到,朱文與(yu) 黃文對時間性的共同關(guan) 注,還有相互解釋的功能,即朱文提出的親(qin) 親(qin) 與(yu) 時間的關(guan) 係的問題,與(yu) 黃文提出的儒家權力傳(chuan) 承與(yu) 現代民主製的權力傳(chuan) 承的關(guan) 係的問題,以及我對它們(men) 的各自回應之間,有著某種內(nei) 在的理路聯係。從(cong) 對朱文到對黃文的回應,就可看出,如果我們(men) 對時間的領會(hui) 足夠原本和自然,那麽(me) 就一定會(hui) 進入親(qin) 親(qin) 而仁的人類現象;而將此思路延伸到權力傳(chuan) 承上則是,如果在政治時間視域上出現了殘缺,比如隻關(guan) 注或首先關(guan) 注現在這個(ge) 時相,就像現代民主製所表現的,那麽(me) 它就一定是非儒家的或者說是非親(qin) 親(qin) 而仁的。反過來,也就是從(cong) 對黃文到對朱文的反應來看,就可知時間視域的補足會(hui) 導致親(qin) 親(qin) 為(wei) 本的社團經驗的再現;這裏再顛倒一下也是成立的,即親(qin) 親(qin) 社團經驗的再現會(hui) 促使權力時間視野的複原和深長化。朱文涉及到的是存在論的問題,而黃文涉及到的是其應用。但畢竟,在如此根本和切身的問題上,體(ti) 用是不二分的,形質及心身也是不二分的;因此,說到底,是親(qin) 時不二,或時親(qin) 不二。[11]
注釋:
[1]“可普遍化的”(universalizable)與(yu) “普遍化的”(universalizational)不同。後者是“普遍主義(yi) ”(universalism)的思想方式,認為(wei) 真理是超越實際生活情境的,是一律有效和應該堅持和推行的;而前者屬於(yu) “非普遍主義(yi) ”(non-universalism)中的非相對主義(yi) 思路,即真理是存在的,但總要從(cong) 生命的活情境中湧現、被領會(hui) 和被推行。它總可以被認識得更深、更多,但不會(hui) 完全剪斷體(ti) 驗時間與(yu) 空間的臍帶。
[2]原文是:“徐子曰:‘仲尼亟稱於(yu) 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yu) 水也?’孟子曰:‘原[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本源]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wei) 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也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孟子·離婁下》)
[3]伊曼紐爾·列維那斯:《總體(ti) 與(yu) 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59頁。
[4]這裏的話絲(si) 毫沒有貶低列維那斯的倫(lun) 理觀、家庭觀和時間觀的意思,相反,我從(cong) 他的相關(guan) 論述中得到的啟發是難以言表的、極其豐(feng) 富的。我這裏隻是否認他理解的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儒家性和我們(men) 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中的真實性。或許,他的理解在他熟悉的猶太經典及西方現代生活中是成立的,或起碼是有道理的。
[5]張祥龍:《時暈與(yu) 幾微――現象學時間與(yu) 〈周易〉象數時間的原結構比較》,載《中國現象學與(yu) 哲學評論》第21輯(《現象學與(yu) 天道》),2018年1月,第3-31頁。
[6]《周易集解纂疏》,〔清〕李道平撰,潘雨廷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1998)年。本文簡稱此書(shu) 為(wei) “《纂疏》”。

[8]關(guan) 於(yu) “幾微”之“微”的含義(yi) ,這裏限於(yu) 篇幅,就不涉入了。有興(xing) 趣者可參考敝文《時暈與(yu) 幾微》。“微”或“隱初入微”講的是《坤》與(yu) 《複》在《辟卦圖》裏的關(guan) 係,可視為(wei) 母與(yu) 子的時間關(guan) 係。
[9]張祥龍:《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簡稱“《拒秦興(xing) 漢》”),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
[10]參考拙文(1)《棲居中的家何在?――非高科技建築現象學探討》,載《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第143-162頁。(2)《儒家通三統的新形式和北美阿米什人的社團生活――不同於(yu) 現代性的另類生活追求》,載《宗教與(yu) 哲學》第5輯,金澤、趙廣明主編,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第237-251頁。
[11]至於(yu) 朱剛文提出的另一個(ge) 問題,即人工智能的時間意識與(yu) 親(qin) 親(qin) 而仁的關(guan) 係的問題,這裏就沒有可能再討論了。我的一篇文章即《人工智能與(yu) 廣義(yi) 心學――深度學習(xi) 和本心的時間含義(yi) 芻議》(《哲學動態》2018年第4期,第13-22頁),涉及到它,有興(xing) 趣者可參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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