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孟子與《春秋》的經學建構問題探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3 20:35:39
標簽:《春秋》、史學、孟子、經學

孟子與(yu) 《春秋》的經學建構問題探論

作者:王剛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六日戊午

          耶穌2019年1月21日

 

摘要:孟子是對《春秋》進行經學建構的關(guan) 鍵人物,時間為(wei) 孟子晚年的齊宣王時代。孟子在稷下的文化刺激及禪讓政治破產(chan) 的情形下,賦予了《春秋》較為(wei) 完整的經學品質。從(cong) 此,《春秋》由“事”而“義(yi) ”,作為(wei) 孔子傳(chuan) 道之書(shu) ,成為(wei) 經學專(zhuan) 名,此後挖掘其內(nei) 在的“筆法”及微言大義(yi) ,成為(wei) 主流詮釋方法。

 

關(guan) 鍵詞:孟子;《春秋》;經學;史學

 

作者簡介:王剛(1971-),男,江西南昌人,江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副教授,曆史學博士。

 

在《春秋》學史上,孟子是一位關(guan) 鍵性人物。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正是以他的係列論述為(wei) 起點,《春秋》開始具備了較為(wei) 完整的經學品質[1]。由此,研討《春秋》經學的建構,就不能不論及孟子。那麽(me) ,孟子為(wei) 什麽(me) 要建構《春秋》經學呢?具體(ti) 情形如何?筆者以傳(chuan) 世文獻為(wei) 主,在出土文獻的比照下,以知識社會(hui) 學的理路,通過考察文本的演進和內(nei) 外動因,複原孟子時代的曆史事實,對此問題略述管見,以就正於(yu) 方家[2]。

 

一、孟子建構了《春秋》經學

 

我們(men) 認為(wei) ,在早期經學中,以孟子時代為(wei) 分水嶺,經孟子之手,《春秋》的性質發生了質變,經學性格由此成立。

 

1.從(cong) 經學特性來看,孟子在其中起著重要的樞紐作用

 

一般來說,經學應該具備的特性是:由孔子製作或整理,賦予了微妙的義(yi) 理,從(cong) 而垂憲萬(wan) 世。就《春秋》而言,這樣的特性在孟子之前並不具備,至少是不充分的,即便有其“實”,但其“形”——完整的學術形態還未出現。翻檢《論語》,可以發現,孔子對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多所提及,對於(yu) 《春秋》,卻未置一言。而到了戰國早期,在與(yu) 反儒最為(wei) 堅決(jue) 的墨子進行辯論時,儒生對於(yu) 孔子在《詩》《書(shu) 》、禮、樂(le) 方麵的貢獻推崇備至,但對於(yu) 《春秋》,同樣不置一言[3]。簡言之,《春秋》的經學品質並不明朗。隻有到了孟子時代,《春秋》充滿了義(yi) 法,孔子作《春秋》才得以坐實,這也就是《孟子·滕文公下》所謂的“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

 

2.在《春秋》經學化的曆程中,孟子使得《春秋》發生了由“事”向“義(yi) ”的轉化,其內(nei) 涵得以深化與(yu) 延展

 

據現有資料,經學形態在孟子之前已出現。其中一個(ge) 重要的依據就是,郭店楚簡中有了六經的名目,李學勤指出:“郭店簡的時代絕不會(hui) 晚於(yu) 公元前300年,比《孟子》七篇成書(shu) 要早,所以這些是孟子可以讀到的,六經早就有了。”[1]翻檢郭店楚簡,《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同時出現,的確是很值得重視的事實。就此可以推定,在孟子之前,六經文本已日漸成為(wei) 一個(ge) 係統。然而,另一麵的事實是,與(yu) 後世嚴(yan) 密的經學詮釋相較,它們(men) 還有些粗糙,反映出經學形態尚未最後定型。其中,就本論題而言,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簡文對於(yu) 《春秋》的闡釋:“所以會(hui) 古今之事。”[2]

 

眾(zhong) 所周知,在成為(wei) 經籍之前,《春秋》本為(wei) 史籍之名。作為(wei) 魯史專(zhuan) 名,同時又是史籍統稱[4],雖有懲戒勸導的意義(yi) [5],但它的取向無疑是史學,而非經學性質。具體(ti) 說來,作為(wei) 史學的《春秋》,突出的是曆史事實,即所謂“事”,以及“事”的古今融匯。而經學的《春秋》則突出其“義(yi) ”,史實不過為(wei) 載體(ti) ,這一點由《孟子·離婁下》加以點明:“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也就是說,《春秋》經由《魯春秋》改造而來,它本與(yu) 晉之《乘》、楚之《檮杌》為(wei) 同一類型,記載的是各國史事,然而,經過孔子改造之後,它以春秋時代的齊桓、晉文霸業(ye) 為(wei) 曆史依托,而真正要展現的卻是字麵後的微言大義(yi) 。可以看到的是,孟子之後,《春秋》所凸顯或特別強調的,為(wei) “道名分”(《莊子·天下》)、“言是其微”(《荀子·儒效》)、“正是非”(《春秋繁露·玉杯》),而曆史事實,則不過是“載道”之工具,不是主題所在。

 

然而,郭店簡在論述《春秋》時,不僅(jin) 突出其“事”,而且是“古今之事”。這說明了什麽(me) 呢?它證明此時的《春秋》在性質上很可能還停留於(yu) “史”之上,“經”的意味並不濃重。所以,這裏所指稱的《春秋》,應該不是孔子所述作,而是前孔子時代的史書(shu) 《春秋》。這一結論得以成立的理由,除了它偏於(yu) “事”而不是“義(yi) ”,由其“會(hui) 古今”一句也能看出,它已超越了“齊桓、晉文之事”的時間範圍,故而隻能是史書(shu) 《春秋》,而不是後來意義(yi) 上的《春秋》經。因為(wei) 在戰國時代,所謂的“今”,其時間上限在春秋,也就是說,春秋以來為(wei) “今”,春秋以上則為(wei) “古”。如《韓非子·五蠹》曰:“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氣力。”並引春秋時代的子貢、徐偃王為(wei) 例,來說明“當今”的價(jia) 值取向。所以,《春秋》經所載明顯屬於(yu) “今事”,而不可能入於(yu) “古事”之中,那麽(me) ,“會(hui) 古今之事”的《春秋》就隻能是廣義(yi) 上的,它屬於(yu) 史書(shu) 性質。

 

由此,筆者認為(wei) ,在郭店時代,六經係列就文本雖已逐漸成形,但內(nei) 在的經學建構尚未最後完成,尤其是《春秋》,還主要停留於(yu) “史”的意義(yi) 上,範圍遠過於(yu) 今傳(chuan) 《春秋》經,為(wei) 早期史書(shu) 之泛稱。隻有孟子出現之後,《春秋》由“事”而“義(yi) ”,作為(wei) 孔子傳(chuan) 道之書(shu) ,成為(wei) 經學專(zhuan) 名,此後挖掘其內(nei) 在的“筆法”及微言大義(yi) ,成為(wei) 主流詮釋方法。從(cong) 此,《春秋》經才得以真正建構。

 

二、孟子建構《春秋》經學的時間和地點問題

 

孟子是在什麽(me) 時間、地點建構了《春秋》學呢?筆者以為(wei) ,是在齊宣王時代,在齊地時完成了這一任務,此時,孟子已步入晚年。

 

據《孟子·梁惠王上》,當孟子初見齊宣王時,宣王發問道:“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抗辯道:“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chuan) 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然而,這種論述及情形,與(yu) 孟子對《春秋》的闡釋有著重要矛盾。由前已知,孟子在論及《春秋》時,認為(wei) 它記載著齊桓、晉文之事,即所謂:“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此時卻聲明“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未之聞也”。倘在見宣王之前,孟子已對其推崇備至,是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托詞的。也就是說,《春秋》經學的建構必在見宣王之後。

 

那麽(me) ,一個(ge)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在此之前,孟子與(yu) 《春秋》的關(guan) 係到底如何呢?

 

在學界,一直以來就有孔子學生子夏傳(chuan) 《春秋》的說法。並認為(wei) 在戰國初年,子夏因魏文侯的尊崇,在魏國創立了顯赫一時的西河學派。《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載:“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wei) 魏文侯師。”有學者將這些論述與(yu) 《孟子》學中的“《春秋》悖論”相聯係,進而認為(wei) :“子夏將孔子傳(chuan) 授的《春秋》攜往晉國,因此在孔子死後,魯國的學者不知道孔子作《春秋》一事,我們(men) 從(cong) 《論語》與(yu) 《禮記》中,看不到孔子作《春秋》的記載,就說孟子吧,他也是到了晉國之後,才知道孔子作《春秋》的。在這之前,齊宣王問他:“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也無傳(chuan) 焉,臣未之聞也。”從(cong)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可知在孟子未至梁之前,不曾見到《春秋》,待到他到了三晉之後,才改說:“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顯然他是到晉國後,才看到了子夏一派所傳(chuan) 授的孔子的《春秋》。”[3]按照這樣的理解,孟子在晚年由齊至魏,然後才知道與(yu) 了解到子夏門派在此傳(chuan) 授的《春秋》經,也所以,由不知“齊桓、晉文”,轉而大肆宣揚《春秋》之道。然而,孟子為(wei) 一代大儒,本有著極深的學術修養(yang) ,怎麽(me) 可能到晚年才得聞《春秋》,此前竟茫然無知呢?它不僅(jin) 不合情理,僅(jin) 就孟子行跡及《春秋》經的流布來看,以上所論也難以成立。

 

首先,孟子先見魏(梁)惠王,後見齊宣王,也就是說,在他見到宣王時,已在魏國停留了一段時間。如果按照以上所言,《春秋》最早因子夏的緣故,而隻在晉(魏)國流傳(chuan) ,則孟子見宣王時早已知道了《春秋》經,不存在“不曾見到《春秋》”這樣的事實。當然,孟子先齊後梁的說法出自《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屬於(yu) 淵源有自,但它曆來為(wei) 學者所懷疑,錢穆更是考訂出孟子至魏國,在惠王卒前一二年的事實[4]。尤為(wei) 重要的是,魏惠王卒年與(yu) 齊宣王即位之年為(wei) 同一年,即公元前319年。由此,倘先齊後魏,則孟子隻能在此年——惠王卒年赴魏,不可能有其他時間。而據《孟子》及其他各種材料,孟子與(yu) 齊宣王相見後,相處的時間延續了好幾年,有學者考訂,孟子是在公元前312年離開齊國[5]。另外,據《孟子·梁惠王上》,在惠王去世後,孟子對繼位的魏襄王大為(wei) 不滿,譏評為(wei) “望之不似人君”。更可以由此旁證,他應該在惠王離世後,即前319年之後離魏赴齊。由此,不僅(jin) 先見齊宣王,後見魏惠王很不合情理,就本論題而言,再進一步推之,則根本不存在孟子見齊宣王時不知《春秋》經的事實。

 

其次,就《春秋》經及《春秋》類文獻的流布來看,在齊宣王時代,此類書(shu) 籍早已各國可見,根本不可能僅(jin) 局限於(yu) 晉(魏)國,而他國不知不曉。由前已知,早於(yu) 孟子的墨子,早就宣稱自己見過“百國《春秋》”,而墨子的主要活動點恰恰在晉國以外。而且由前可知,在郭店楚簡的經籍排序中,就有《春秋》一書(shu) 。這證明孟子之前,在儒家典籍係統中,《春秋》類文本已在楚國流布。當然,因材料有缺,現在還不能從(cong) 文本上清晰地判定,郭店楚簡中所言的《春秋》與(yu) 今本具體(ti) 差異何在。但是,孟子之前,《春秋》類文獻作為(wei) 儒家典籍,廣泛流傳(chuan) 於(yu) 各地,是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既然連楚國這樣一個(ge) 一度被中原各國視為(wei) 蠻夷的地帶,都有儒家學派的文獻,並有關(guan) 於(yu) 《春秋》的論述,那麽(me) ,孟子為(wei) 一代大儒,齊又是當時的文化中心,焉有不知《春秋》之理?所以,在見宣王之時,《春秋》應該早已為(wei) 士林所熟知,不存在孟子不知《春秋》的問題。

 

總之,在前孟子時代,《春秋》雖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並稱,但還沒有聚焦於(yu) 今傳(chuan) 的孔子文本之上,“史”的性質依舊濃厚,它是作為(wei) 一類,而不是一部典籍而加以呈現,“義(yi) ”沒有得到深入的挖掘,所以,從(cong) 嚴(yan) 格意義(yi) 上來說,還不足以稱之為(wei) 經學。隻有當孟子出現後,傾(qing) 其心力,聚焦於(yu) “齊桓、晉文之事”的文本,並使得《春秋》性質由“史”而“經”,從(cong) 而獲得了新的文化生命。

 

三、孟子建構《春秋》經學的原因

 

筆者以為(wei) ,在戰國的政治及文化環境下,儒家理念及孟子思想麵臨(lin) 著強烈的衝(chong) 擊,不得不加以必要的調整與(yu) 反擊。時勢的催逼,使得孟子選擇了以今本《春秋》來進行文化應對。

 

1.稷下爭(zheng) 鳴背景下的刺激與(yu) 回應

 

習(xi) 文史者皆知,在戰國時代,齊在稷下設立學宮,大批知識精英聚集於(yu) 此,在學問上相互辯難,造就了“戰國百家爭(zheng) 鳴的學術中心”[6]。而孟子所在的齊宣王時代,學者最多,學風最盛。史載: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於(yu) 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wei) 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複盛,且數百千人。[7]1895

 

由此可知,稷下學士因知識而擁有優(you) 厚的待遇,“不治而議論”,在齊國自由地發揮自己的知識與(yu) 思想見解。然而,他們(men) 的議論雖然極為(wei) 廣泛,並非漫無目標,核心所在,乃是政治。《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載:“(稷下先生)各著書(shu) 言治亂(luan) 之事,以幹世主,豈可勝道哉!”《新序·雜事二》則曰:“稷下先生喜議論政事。”要之,稷下之辯雖不對政治發揮直接的作用,但它從(cong) 未遠離政治,要在這種辯論中取得優(you) 勢地位,就必須有鮮明的政治指向及預期效果。而在儒家所傳(chuan) 經籍中,《春秋》與(yu) 此種氛圍及要求最為(wei) 貼切。首先,稷下先生以討論“政事”或“治亂(luan) 之事”為(wei) 核心,《春秋》所具有的“史”的特點,使其成為(wei) 不二之選。其次,在政治討論中,蹈空之論往往沒有競爭(zheng) 力,那麽(me) ,如何進行切實有效的政治論述呢?《春秋》是一個(ge) 好的選擇,因為(wei) 它以一樁樁史事為(wei) 依托,有著“深切著明”的特點[6]。職是故,孟子開始對《春秋》學進行了有針對性的建構,並認定書(shu) 寫(xie) “齊桓、晉文之事”的文本為(wei) 孔子作,使其成為(wei) 強大的知識武器。

 

由前已知,孟子見齊宣王時,對於(yu) “齊桓、晉文之事”,托言“未之聞也”,實質上是一種因厭惡霸業(ye) 、霸道,而不欲言之的托詞,所以,他轉而用“無以,則王乎”的說辭,來大肆宣揚儒家的“王道”理念,以抗衡“霸道”。然而,在那樣一個(ge) 崇尚暴力與(yu) 功利的時代[7]2343,要完全不言“霸道”,不言“齊桓、晉文之事”,是做不到的。在那時,就國君來說,“王道”太遙遠,在現實政治中,他們(men) 需要的是立竿見影的霸業(ye) 。此等風尚之下,稷下之中對於(yu) 齊桓、晉文,當然更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在這樣的形勢下,有兩(liang) 條路徑可供選擇,一是繼續回避“齊桓、晉文之事”,二是直麵挑戰,孟子選擇了後者。

 

可見的是,為(wei) 了適應變化,孟子不得不對自己的理論主張進行調整,對於(yu) 霸業(ye) 與(yu) “霸道”給予了有限的肯定與(yu) 承認,也開始言及“齊桓、晉文之事”了。如在《孟子·告子下》,孟子論及了齊桓與(yu) 管仲的“葵丘之會(hui) ”,指出:“五霸,桓公為(wei) 盛。”然而,在肯定他們(men) 的同時,他更指出,“霸道”低於(yu) “王道”,所謂“五霸者,三王之罪人”與(yu) 當時頌揚“霸道”不同,孟子將“王道”精神貫注於(yu) “齊桓、晉文之事”中,宣揚今傳(chuan) 《春秋》與(yu) 孔子的聯係,注重闡發其內(nei) 在的“大義(yi) ”。質言之,“齊桓、晉文之事”被納入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之中,成為(wei) 《春秋》精神的載體(ti) 。

 

而在這種改造之中,有兩(liang) 點最為(wei) 重要:1)與(yu) 其他各派不同,對於(yu) “齊桓、晉文之事”,乃至整個(ge) 春秋時代,孟子引入了抗議或批判精神。《孟子·盡心下》曰:“春秋無義(yi) 戰。”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來說,自孟子以來,《春秋》正式成為(wei) 一部譴責書(shu) 。所以,由“未之聞”到論及“齊桓、晉文”,主要不是為(wei) 了歌頌,而是為(wei) 了反對。按照這樣的理路,作為(wei) 負麵教材,“齊桓、晉文”因有所善,在假借仁義(yi) 中,還有可肯定者,但由於(yu) 他們(men) 的不純正,與(yu) 王者較之,隻能降格視之[7]。至於(yu) 等而下之者,則凸顯其國破家滅,所謂“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或因他們(men) 所犯的“天下之大過”,遭後世唾棄,獲所謂“首惡”“死罪”之名[7]3297-3298。《春秋》由此具備了使得“亂(luan) 臣賊子懼”的精神力量。2)以“王道”來統攝整個(ge) 《春秋》典籍。有學者指出:“王道理想就是經學哲學的核心。”[8]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來說,隻有將“王道”理念灌注於(yu) 斯,經學價(jia) 值方可成立。但問題是,倘與(yu) 《詩》《書(shu) 》相較,《春秋》所撰多為(wei) 反麵典型,沒有多少可正麵學習(xi) 的“先聖之道”。“王道”怎麽(me) 體(ti) 現?《孟子·滕文公下》對此做了詳盡的闡釋,歸而言之,一是凸顯孔子在其間的地位,說明他在代替聖王執行“天子之事”,既有不得已的苦衷,裏麵的義(yi) 理微言,要自己去仔細體(ti) 會(hui) ,並引孔子之言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二是暗示與(yu) 《詩》《書(shu) 》正麵引導不同,《春秋》通過抑製“邪說暴行”來達成疏通“王道”,於(yu) 是孔子作《春秋》,就與(yu) “禹抑洪水”及“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一樣,成為(wei) 控製“洪水猛獸(shou) ”的必要手段,不同隻在於(yu) ,《春秋》所控製的乃是精神上的“洪水猛獸(shou) ”罷了。

 

總之,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稷下的文化刺激,促成了孟子對《春秋》的義(yi) 理建構,關(guan) 於(yu) 這一點,他本人也是毫不諱言的。據《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對當時的“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深惡痛絕,並提出,這是他表彰《春秋》,繼承大禹、周公、孔子“三聖”事業(ye) 的重要動因。

 

2.禪讓政治的破產(chan) 與(yu) 《春秋》學建構的外在時勢

 

今傳(chuan) 《春秋》經有一重要主題,那就是君父大義(yi) 。由經學角度來看,正是由於(yu) 君父大義(yi) 的錯亂(luan) ,造就了東(dong) 周亂(luan) 世,使得殺戮、霸道成為(wei) 政治主潮。因而,建構健全的君父秩序就成為(wei) 《春秋》經的核心關(guan) 注。就本論題而言,這樣的詮釋路向與(yu) 孟子關(guan) 係甚密,而這其中,特別值得關(guan) 注的是燕王噲的“禪讓事件”。因為(wei) 這一事件刺激了孟子敏感的神經,其中所呈現的亂(luan) 象及帶來的思考,成為(wei) 孟子建構《春秋》經學的外在衝(chong) 力。

 

據《戰國策·燕策一》,燕王噲一反常規,效仿堯舜禪讓,將王位給了國相子之,自此君臣易位,“子之南麵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wei) 臣,國事皆決(jue) 子之”。在長期家天下的體(ti) 製下,這一事件無論如何都是充滿了震撼力的。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這一事件的最終走向,不是什麽(me) 期待中的聖王之治,而是國破家亡的慘劇。就內(nei) 而言,子之在位三年,“燕國大亂(luan) ,百姓恫怨”。對外來說,則遭致各國的武力幹涉,邁向了亡國的邊緣。

 

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禪讓事件”是戰國時代對堯舜思潮的一種實踐。我們(men) 注意到,春秋晚期至戰國中前期,以孟子時代為(wei) 下限,“霸道”固然是當時的政治思想主潮,然而,相反相成之下,因對這種現實的不滿,不僅(jin) 標舉(ju) “王道”成為(wei) 不可忽略的思想勢力,更有甚者,將理想寄托推之於(yu) 三王之前的堯舜時代,言禪讓、稱堯舜儼(yan) 然成風。而當時對堯舜言之最甚者,在於(yu) 儒、墨兩(liang) 大派。《韓非子·顯學》說:“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從(cong) 儒、墨在戰國以來並稱為(wei) “顯學”,以及“皆自謂真堯舜”的事實中,可見二者對堯、舜話語權有過激烈的爭(zheng) 奪。在春秋晚至戰國中前期,因這種爭(zheng) 奪的發生,遂使得儒家思想軌跡有一種由“周”向“堯舜”的偏移。

 

在這一進程中,思孟學派頗為(wei) 引人矚目。在郭店楚簡中,發現有《唐虞之道》,作為(wei) “現今僅(jin) 見的早期儒家集中闡釋其‘禪讓’說的專(zhuan) 論”[9],體(ti) 現了戰國中前期的儒家對於(yu) 禪讓的推崇與(yu) 重視,而至孟子,繼承此種風氣,“言必稱堯舜”,更使得對堯舜政治的推崇,成為(wei) 思孟學派的一大重要特色[8]。“禪讓事件”發生時,孟子正在齊國。按照一般的理解,倘循其思想軌跡,孟子應該對這一事件歡欣鼓舞。然而,他的態度卻是極力反對,並力勸宣王進行討伐:“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就本論題出發,我們(men) 要問的是,作為(wei) 鼓吹堯舜的思想人物,孟子何以要反對子之行“堯舜之事”?這些對於(yu) 其轉而建構與(yu) 重視《春秋》有何關(guan) 係呢?

 

首先,孟子認識到,堯舜乃是不世出的聖王,在東(dong) 周那樣的亂(luan) 世,聖王再生隻能是一種理想,《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在此背景下,要實行禪讓,顯然是愚蠢的不合時宜之舉(ju) ,它隻能造就野心家與(yu) 陰謀家。事實上,燕國的這一事件也確實是一場陰謀。誠如有學者所指出的:“(燕王噲)的良苦用心卻被一幫別有居心的臣子利用,最終使得良好的出發點走向了邪惡的落腳點。”[10]

 

其次,這種禪讓在當時不僅(jin) 不會(hui) 走向“王道”,反而是對其反麵——“霸道”的一種實踐。翻檢《戰國策·燕策一》,可以看到,燕王噲曾與(yu) 人討論當時強大的齊國及其國君——齊宣王,得出的結論是“必不霸”,原因則歸於(yu) “不信其臣”,這一次對話的結果,是“燕王大信子之”,為(wei) 此後的禪讓邁開了第一步。燕王噲為(wei) 何會(hui) 有這樣的舉(ju) 動並導致最終讓位呢?其中一個(ge) 重要因素就是為(wei) 了富國強兵。君王能力有限,自己兒(er) 子也未必英勇神武,在當時的背景下,舉(ju) 國托付於(yu) 有能力的臣子,實行所謂“尊賢”,遂可爭(zheng) 霸天下。

 

再次,東(dong) 周時代早已是“禮崩樂(le) 壞”,在此背景下奢談所謂“堯舜之事”,在政治實踐中,隻能造成更大的破壞,不僅(jin) 給陰謀家的篡弑披上一層合理的理論外衣,更直接衝(chong) 擊著儒家所推崇的君父大義(yi) 。據《中山王方壺銘文》[11],針對燕王噲事件造成的恐慌與(yu) 破壞,時人譴責其“不顧大宜(義(yi) )”(《殷周金文集成》9735.2b)。這種“大義(yi) ”是什麽(me) ?就是建立在君臣父子之位上的政治倫(lun) 理,它們(men) 一旦遭到破壞,社會(hui) 將徹底失範。為(wei) 此,周天子也支持對燕的討伐,從(cong) 而恢複“君臣之位,上下之體(ti) ”(《殷周金文集成》9735.3b)。

 

總之,在當時的形勢下,就理性政治來說,最大的要務乃是對君父秩序的恢複與(yu) 重建,而不是什麽(me) 堯舜重生。《春秋繁露·玉杯》曰:“君臣之大義(yi) ,父子之道,乃至乎此(《春秋》)。”為(wei) 此,孟子開始借用《春秋》資源,注意挖掘裏麵的君父大義(yi) ,並在這一過程中,也使得自己的學術重點從(cong) “言必稱堯舜”位移至孔子作《春秋》。由於(yu) 孟子鼓吹的所謂“亂(luan) 臣賊子懼”,實質上就是要建立起政治道德律令的威懾力。所以,《孟子·滕文公下》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者有之,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從(cong) 某種角度去看,與(yu) 其說是孔子懼,莫若說是弑君弑父的內(nei) 在恐懼感震撼了孟子,說孔子,那不過是以杯中之物澆胸中塊壘而已。

 

四、結語

 

通過前麵的論述,我們(men) 看到,孟子在《春秋》經學化過程中擔負了重要角色,以孟子為(wei) 分水嶺,《春秋》性質迥乎不同,此前偏於(yu) 史學性質,可能是一類史籍的統稱,此後才聚焦於(yu) 書(shu) 寫(xie) “齊桓晉文之事”的文本之上,經學特征日漸凸顯,並使得《春秋》自此成為(wei) 專(zhuan) 名。而孟子之所以要建構《春秋》經學,主要在於(yu) 時勢所迫,是曆史的產(chan) 物。概言之,是稷下的文化境遇及禪讓政治的破產(chan) 刺激了他。前者是建構《春秋》學的文化內(nei) 因;後者則是對孟子學術調整具有重大意義(yi) 的外在時勢。在這種建構和改造中,《春秋》不僅(jin) 成為(wei) 詮釋及捍衛道統的學術利器,同時也不可避免地給《春秋》學打上了孟子及那個(ge) 時代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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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呂紹綱在《孟子論〈春秋〉》一文中指出:“(孟子)是兩(liang) 千多年《春秋》學的奠基人。”氏著《庚辰存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10頁。

 

[2]關(guan) 於(yu) 孟子與(yu) 《春秋》之間的關(guan) 係,重要論文有前揭呂紹綱的《孟子論〈春秋〉》。此外,駱揚《試論孟子說〈春秋〉——關(guan) 於(yu) 〈詩〉與(yu) 〈春秋〉的關(guan) 係及〈春秋〉的三重內(nei) 涵》(《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2012年第4期);馬銀琴《孟子“〈詩〉亡然後〈春秋〉作”重詁》(《上海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2002年第3期);魏衍華《〈春秋〉“天子之事”發微》(《史學史研究》2010年第1期);鄧國光《〈春秋〉與(yu) “王道”——先秦學術觀念的學術考察》(《中國文化研究》2010年春之卷)都是有深度的研究。但是,限於(yu) 主題等原因,以上成果對於(yu) 孟子與(yu) 《春秋》經學建構等問題,還缺乏專(zhuan) 門係統的專(zhuan) 題討論,為(wei) 本論題的展開,留下了研究空間。

 

[3]在《墨子·公孟》中,墨子的論敵提出:“今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若使孔子當聖王,則豈不以孔子為(wei) 天子哉?”

 

[4]《孟子·離婁下》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此為(wei) 專(zhuan) 名;《史通·六家》引墨子之言:“吾見百國《春秋》。”此為(wei) 通名。

 

[5]如《國語·楚語上》曰:“教之《春秋》,而為(wei) 之聳善而抑惡焉。”

 

[6]《史記·太史公自序》引孔子言:“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7]《孟子·盡心上》說:“五霸,假之也。”《盡心下》則說:“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8]《孟子·滕文公上》曰:“滕文公為(wei) 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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