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視域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

作者：劉培功（天津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單虹澤（南開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七日己未

          耶穌2019年1月22日

關(guan) 鍵詞：天下;大同;儒家;佛教

宋明新儒家借鑒了佛教的“本心”“佛性”等觀念,以“仁”為(wei) 核心,發明了儒家話語下的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在宋明儒者看來,萬(wan) 物處於(yu) 以仁之生生大德相貫注的共同體(ti) 中,故需以仁愛平等相待,“一體(ti) ”之萬(wan) 物實際上是一種道德共同體(ti) 。理學家普遍強調通過心性修養(yang) 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並將此共同體(ti) 內(nei) 的成員看作與(yu) 自己密切相關(guan) 。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作為(wei) 中國貢獻的一種新型文明方案,既是出於(yu) 對當前國際新環境和新問題的應對,也源自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厚滋養(yang) 。傳(chuan) 統儒家追求“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萬(wan) 物一體(ti) ”,二者一脈相承,具有價(jia) 值上的相容性、觀念上的相通性。儒家思想既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內(nei) 核,也是聯結世界人民命運的文化紐帶,可以為(wei) 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文化支撐。

“天下”意味著相同文化價(jia) 值認同

錢穆曾經說過,對於(yu) 古代的中國人而言,“一麵並不存在著極清楚極明顯的民族界線,一麵又信有一個(ge) 昭赫在上的上帝,他們(men) 關(guan) 心於(yu) 整個(ge) 世界整個(ge) 人類之大群全體(ti) ,而不為(wei) 一部一族所私有。從(cong) 此兩(liang) 點上,我們(men) 可以推想出他們(men) 對於(yu) 國家觀念之平淡或薄弱。因此他們(men) 常有一個(ge) ‘天下觀念’超乎國家觀念之上”。“天下”在中國古典文化語境中有著獨特的意義(yi) 。在古人看來,“天下”意味著天覆地載的最廣大區域,是一種超越了國家、種族的和諧秩序。

從(cong) 價(jia) 值上看,“天下”概念與(yu) “天道”相關(guan) 。“天道”具有超驗的維度,經常被認為(wei) 是世俗君主頒布、推行之政令的形上根據。在中國古代,“天道”或“天命”不僅(jin) 關(guan) 乎君王統治的合法性,更與(yu) 其教化民眾(zhong) 的責任密切相關(guan) ,如《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由此而論,當人們(men) 談論“天下”的時候,實際上是將其視為(wei) 高度文明教化下的政治區域。先秦時期諸子百家雖立論不同,然皆以“天下”為(wei) 思考和議論的對象,“而此一‘天下’,或者為(wei) 王者依據天命、借助百官所治理的世界(王天下),或者為(wei) 繁衍生息於(yu) 天地之間的兆民,大體(ti) 不脫一政治和文化的共同體(ti) 及其所構建的文明與(yu) 道德秩序的範圍”。對於(yu) 儒家而言,“天”是仁德的來源,故修仁德、行仁道即是踐行“天道”。“天道”是文明與(yu) 道德秩序的象征,而“天下”則是立足於(yu) 政治合法性和道德文明的統治之域。儒家普遍強調統治者當以仁德為(wei) 本,否則雖得“天下”而不足以得人心。

筆者認為(wei) ,“天下”概念在很大程度上意指文明、道德價(jia) 值對種族、民族、地域的超越。儒家雖強調“華夷之辨”,但華夏與(yu) 夷狄之區分不是建立在種族差別上的,而是建立在文化差異上的。許倬雲(yun) 即認為(wei) ,“所謂‘天下’,並不是中國自以為(wei) ‘世界隻有如此大’,而是以為(wei) ,光天化日之下,隻有同一人文的倫(lun) 理秩序”。至此,可知“天下”概念實為(wei) 地理空間意義(yi) 之“天下”與(yu) 文化價(jia) 值意義(yi) 之“天下”的統一,且相較而言,文化意義(yi) 上的“天下”更為(wei) 重要。因此,我們(men) 可將“天下”視為(wei) 一種文化共同體(ti) ,此共同體(ti) 內(nei) ,各民族表現出文化上的趨和。

“大同”追求公平公正政治秩序

我們(men) 在《禮記·禮運》篇中能夠看到,古人將聖王治理時代的美好狀況描述為(wei) “大同”的世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根據文獻記載,“大同”之世是一個(ge) 大道流行的時代,其本質就是“天下為(wei) 公”。所謂“天下為(wei) 公”,本意是指君王治理萬(wan) 民不摻雜私意於(yu) 其中,而萬(wan) 民在此“天下”之內(nei) 皆是平等相待之個(ge) 體(ti) 。因此,可將“大同”視為(wei) 一種和諧有序的共同體(ti) ,在此共同體(ti) 內(nei) 人們(men) 各安其職,各盡其心。同“天下”一樣,“大同”也體(ti) 現出一種無界限劃分、無利益衝(chong) 突、無種族隔閡的特征,因而“大同”概念本質上是世界主義(yi) 的。

根據“大同”觀念,各民族民眾(zhong) 都能夠在共同體(ti) 內(nei) 和諧發展,謀求“公共利益”。漢代穀永上漢成帝疏雲(yun) :“臣聞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wei) 立王者以統理之,方製海內(nei) 非為(wei) 天子,列土封疆非為(wei) 諸侯,皆以為(wei) 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大同”意味著“天下為(wei) 公”,故“天下”為(wei) 共同體(ti) 內(nei) 全體(ti) 民眾(zhong) 之天下,應以他們(men) 的公共利益作為(wei) 發展總目標。這種觀念影響深遠,直到明末清初之際,黃梨洲猶言:“我之出而仕也,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吾以天下萬(wan) 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cong) 也。”然而,雖曆代儒者皆倡言“大同”,“大同”世界卻始終近乎一種烏(wu) 托邦主義(yi) 或道德理想主義(yi) 。有學者將“大同”世界稱為(wei) 一種“境界性”製度,並認為(wei) 該製度並不在於(yu) 治理疆域的廣狹,而在於(yu) 治理的原則,即以“大同”為(wei) 一種超越現實製度的“境界”。筆者認為(wei) ,“大同”作為(wei) 儒家所推崇的理想政治製度形態,雖然未能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得到落實,卻可以作為(wei) 現實政治的典範。

“萬(wan) 物一體(ti) ”指涉人我間仁愛平等

宋明時期,儒者特重“一體(ti) ”觀念,並將此觀念表述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陳榮捷認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理論,“為(wei) 宋明理學之中心,由二程子經過朱子陸象山以至於(yu) 王陽明,莫不言之,而王陽明之說此觀念與(yu) 仁之關(guan) 係,最為(wei) 直接”。“萬(wan) 物一體(ti) ”觀念,可謂是宋明理學的基本精神,而這一觀念的發生,實與(yu) 佛教的傳(chuan) 入有關(guan) 。佛教自東(dong) 漢明帝傳(chuan) 入中土,並經魏晉、隋唐而繁盛,深刻地影響到當時的知識界與(yu) 平民階層。東(dong) 晉時期,竺道生首倡“一切眾(zhong) 生,皆當作佛”,“一闡提人皆得成佛”。依道生之見,一切眾(zhong) 生皆具有永恒不變的佛性,因而是絕對平等的。後來的華嚴(yan) 、天台、禪宗皆奉此眾(zhong) 生平等之說,如唐代湛然就提出“萬(wan) 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wan) 法,由隨緣故。子信無情無佛性者,豈非萬(wan) 法無真如耶?”“佛性”與(yu) “眾(zhong) 生之性”通達無礙,據此一切有情、無情眾(zhong) 生即可成立一個(ge) 超種族的共同體(ti) 。

儒家本就有對“天下”“大同”的構想,更在漢唐之後逐漸汲取佛教思想,成立“萬(wan) 物一體(ti) ”之說。宋明新儒家借鑒了佛教的“本心”“佛性”等觀念,以“仁”為(wei) 核心,發明了儒家話語下的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仁”的內(nei) 涵比較複雜,理學家都有自己的“仁說”,並圍繞此觀念申說“萬(wan) 物一體(ti) ”。在宋明儒者看來,萬(wan) 物處於(yu) 以仁之生生大德相貫注的共同體(ti) 中,故需以仁愛平等相待,“一體(ti) ”之萬(wan) 物實際上是一種道德共同體(ti) 。理學家普遍強調通過心性修養(yang) 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並將此共同體(ti) 內(nei) 的成員看作與(yu) 自己密切相關(guan) ,如張橫渠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明道也說“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wan) 形為(wei) 四肢百體(ti) 。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ti) 而不愛者哉”。到了王陽明那裏,更是以良知為(wei) 本體(ti) ,以親(qin) 民為(wei) 工夫,將“萬(wan) 物一體(ti) ”之觀念落實到人我交往的社會(hui) 現實之中。楊國榮認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既指向天人之際,亦涉及人我之間,且“就人我之間而言,萬(wan) 物一體(ti) 則以主體(ti) 與(yu) 主體(ti) 的相互溝通為(wei) 內(nei) 涵”。王陽明將涵養(yang) 道德與(yu) 博愛萬(wan) 物的具體(ti) 實踐聯係起來,“明明德必在於(yu) 親(qin) 民,而親(qin) 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他在依“千萬(wan) 人惟一心”而展開建立道德共同體(ti) 的具體(ti) 實踐中,訂立了各種家譜、鄉(xiang) 約來闡發親(qin) 民的內(nei) 涵,使遠近鄉(xiang) 人本此良知而互信互愛,“其南贛鄉(xiang) 約則為(wei) 明代鄉(xiang) 約之肇始,內(nei) 容詳密,為(wei) 後人所稱道”。

綜上,儒家視域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與(yu) “天下”觀、“大同”觀、“一體(ti) ”觀密不可分,對當代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構也有重要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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