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勝】作為修身學範疇的“獨知”概念之形成——朱子慎獨工夫新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9-01-04 09:26:52
標簽:修身學、朱子慎獨工夫、獨知
陳立勝

作者簡介:陳立勝,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山東(dong) 萊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自我與(yu) 世界: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身體(ti) 與(yu) 詮釋:宋明理學論集》《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教研究》《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等。

作為(wei) 修身學範疇的“獨知”概念之形成——朱子慎獨工夫新論
作者:陳立勝(中山大學)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1月4日

 

 

在先秦與(yu) 兩(liang) 漢文獻之中,“獨知”通常為(wei) 動詞,且有兩(liang) 義(yi) ,一是“隻知道”,或“僅(jin) 限於(yu) 知道”,而對其他方麵則不知。一是“獨自知道”,其他人則不知。

 

先看前者。如《墨子·兼愛中》:“今諸侯獨知愛其國,不愛人之國,是以不憚舉(ju) 其國以攻人之國;今家主獨知愛其家,而不愛人之家,是以不憚舉(ju) 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獨知愛其身,不愛人之身,是以不憚舉(ju) 其身以賊人之身。”又如《韓非子·解老》:“民獨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萬(wan) 物之盡有爪角也,不免於(yu) 萬(wan) 物之害。”兩(liang) 處文字中,“獨知”的意思非常明顯,即是僅(jin) 僅(jin) 知道。

 

再看後者。如《墨子·非儒下》:“……若將有大寇亂(luan) 盜賊將作,若機辟將發也,他人不知,己獨知之……”《韓非子·說林》:“箕子謂其徒曰:‘為(wei) 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又如《淮南鴻烈·兵略訓》雲(yun) :“夫將者,必獨見、獨知。獨見者,見人所不見也;獨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見人所不見謂之明,知人所不知謂之神。”再如《屍子》:“夫驥惟伯樂(le) 獨知之,不害其為(wei) 良馬也;行亦然,惟賢者獨知之,不害其為(wei) 善士也。”另如《論衡·講瑞篇》:“顏淵獨知孔子聖也。”這種種“獨知”之文字,皆是說某人擁有某種常人所不具備的見識、能力。

 

前者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並不是一個(ge) 術語,它隻是描述常人因其心智之限製而導致認知上之偏頗,所謂“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故有貶義(yi) 。後者作為(wei) 一種特殊能力(所謂“獨知之明”、“獨知之慮”),非常人所備。形勢發展之某種隱秘態勢、苗頭,人、物所擁有的某種特殊的資質、品質,常人無從(cong) 了解,惟擁有“獨知”能力的智者能見人所不見,知人所不知。此種“獨知”屬於(yu) 一種特殊的德性,擁有此德性者自是卓越不凡之人。

 

無論如何,在兩(liang) 種情形下,獨知的對象都是外在的人物、事物,而不及於(yu) 個(ge) 己之內(nei) 心生活領域。

 

 

“獨知”之“新意”源自朱子對《大學》與(yu) 《中庸》“慎獨”之解釋。兩(liang) 處慎獨的文字中,均未提到“知”字。但朱子均從(cong) “知”的角度對“獨”字加以闡述。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朱子對此《大學》慎獨文本注曰:“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為(wei) 善以去其惡,則當實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惡惡則如惡惡臭,好善則如好好色,皆務決(jue) 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於(yu) 己,不可徒茍且以徇外而為(wei) 人也。然其實與(yu) 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故必謹之於(yu) 此,以審其幾焉。”而對《中庸》“莫見乎隠,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朱子則注曰:“隠,暗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明顯而過於(yu) 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yu) 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欲於(yu) 將萌,而不使其潛滋暗長於(yu) 隠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這兩(liang) 處注釋文字是高度一致的,其中有兩(liang) 個(ge) 要點,一是以“知”訓“獨”,將“獨”訓為(wei) 人雖不知己所獨知之地,一是以“幾”進一步界定“獨知”之對象,“跡雖未形,幾則已動”,獨知之所知在此。朱子曾謂前一義(yi) 為(wei) 遊酢首發,後一義(yi) 出自程子,朱子本人則將程門對慎獨的理解綜合為(wei) 一,合而論之。[1]

 

自鄭玄至孔穎達,漢、唐儒對《中庸》、《大學》“慎獨”之“獨”的理解與(yu) 解釋,均從(cong) “閑居”、“獨處”著眼。鄭玄注曰:“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小人於(yu) 隱者動作言語,自以為(wei) 不見睹,不見聞,則必肆盡其情也。”孔穎達進一步疏通曰:“故君子慎其獨也者,以其隱微之處,恐其罪惡彰顯,故君子之人極慎其獨居。”慎獨實際上就是“謹慎其獨處(之所為(wei) )”,這一理解自有其文本上的依據,《大學》“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中庸》引《詩》“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及“相在爾室,尚不愧於(yu) 屋漏”,均有此意。劉安《淮南子·繆稱篇》“夫察所夜行,周公(不)媿乎景,故君子慎其獨”,徐幹《中論·法象》“人性之所簡也,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獨。……是故君子敬孤獨而慎幽微”,這些說法大致均未逸出鄭玄、孔穎達“閑居”注疏之矩矱。《劉子·慎獨》:“居室如見賓,入虛如有人……暗昧之事,未有幽而不顯;昏惑之行,無有隱而不彰。修操於(yu) 明,行悖於(yu) 幽,以人不知。若人不知,則鬼神知之;鬼神不知,則己知之。而雲(yun) 不知,是盜鍾掩耳之智也。”人不知、鬼神知;鬼神不知,己知,這一說法似對鄭玄注有所突破,通常慎獨的意思是,你在無人的暗處做了不善的事情(閑居之所為(wei) ),以為(wei) 無人知曉,可以瞞天過海,但群眾(zhong) 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之視己也,如見其肺肝焉”,然而,是不是真的如此?白居易有詩雲(yun)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若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wei) 複誰知?”而依劉晝,即便他人不知,還有鬼神知之(舉(ju) 頭三尺有神明),即便鬼神不知,畢竟自己還知之,說“不知”顯然是“自欺”,是掩耳盜鈴。但這裏“知”的對象恐怕很難說是隱秘的心靈生活,“修操於(yu) 明,行悖於(yu) 幽”的說法暗示著“知”之對象還是鄭注“閑居之所為(wei) ”(“動作言語”)。

 

朱子“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說,乍看起來,仍是以他人不在場而惟有自己在場的“地方”訓“獨”,並無“新意”,這跟鄭玄以“閑居”訓“獨”似區別不大,以至於(yu) 學界不乏有人將朱子對“獨”解釋歸為(wei) 鄭玄一係,而由於(yu) 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郭店竹簡《五行》先後出土,學界意識到鄭玄將“獨”訓為(wei) 閑居、獨居之不妥,“獨”當指“心君”或“內(nei) 心的專(zhuan) 一”,朱子“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說亦因被想當然地認為(wei) 與(yu) 鄭注無別——即把“誠其意”內(nei) 在精神的理解為(wei) “慎其閑居”的外在行為(wei) ,把精神專(zhuan) 一理解為(wei) 獨居、獨處——而受人詬病。

 

究是朱子解錯了,還是錯解了朱子?繹味朱子文字,不難發現,朱子之“獨知”雖是僅(jin) 限於(yu) 自己知道的意思,但“獨知”的對象則有其專(zhuan) 指,即指內(nei) 心生活中“一念萌動”但卻又未及發露之隱秘狀態(“幾”),在《中庸或問》中,朱子更加明確地指出,獨知乃是“隨其念之方萌而致察焉,以謹其善惡之幾也”。而對“方萌之念”的省察又聚焦於(yu) 念之“正”與(yu) “不正”上麵。

 

依朱子,心為(wei) 虛靈明覺之心,但或生於(yu) “形氣之私”,或原於(yu) “性命之正”,故致危殆不安的人心與(yu) 微妙難見的道心“雜於(yu) 方寸之間”,因道心,故知好善惡惡之為(wei) 是,但又因人心而於(yu) 隱微之際,苟且自瞞,常有“一念在內(nei) 阻隔住”,常有個(ge) “不肯底意思”,“有個(ge) 為(wei) 惡底意思在裏麵牽係”,“夾帶這不當做底意在”,此情形即是意之“虛偽(wei) 不實”、意之“虧(kui) 欠”,朱子稱此現象為(wei) “自欺”(“隻幾微之間少有不實,便為(wei) 自欺”,“自欺,隻是自欠了分數”),而他人所不及知、己獨知者正是這種“自欺”,所謂慎獨、所謂“毋自欺”亦不過是“正當於(yu) 幾微豪厘處做工夫”而已。[2]

 

職是之故,朱子以“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訓“獨”,跟以往的鄭玄、孔穎達之注疏實根本有別,不應混為(wei) 一團。在朱子那裏,閑居與(yu) 否不是“獨”之重點,重點在於(yu) 對“一念萌動”之覺察、審查。獨處、獨知之地不是一“物理空間”概念,而是一私己的、隱秘的心理空間概念,這個(ge) 對私己的、隱秘的心理活動之“知”並不限於(yu) 獨自一人之“閑居”,即便是大庭廣眾(zhong) 之下、在與(yu) 他人共處之際,仍是獨知之範疇:問:‘謹獨’莫隻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處,也與(yu) 那暗室不欺時一般否?”先生是之。又雲(yun) :“這獨也又不是恁地獨時,如與(yu) 眾(zhong) 人對坐,自心中發一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獨處。”[3]可見“獨處”乃是一心理空間之概念,且其意涵又相當明晰,即收緊在意念萌發之際,而“獨知”則專(zhuan) 指對此萌發意念之實與(yu) 不實、正與(yu) 不正的覺察。這一覺察乃是一種切己的、當下的意識行為(we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它也具有“獨自知道”、其他人則不知的意思,這倒不是說惟有自己才擁有這種獨一無二的先見之明的能力,而是每個(ge) 人都有這種能力,認知對象的特殊性質(本己的、第一人稱領域)決(jue) 定了這種能力僅(jin) 限於(yu) 當事者本人,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人無能與(yu) 焉。心中發一念,倘有所愧歉於(yu) 中,必會(hui) 見於(yu) 顏色,或表情不自然,或言不由衷,或動作做作,故他人總會(hui) 覺察,所謂誠不可掩。這是流俗對“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之理解,而在朱子“獨知”的詮釋下,這個(ge) “莫見”、“莫顯”乃是指自家對心中一念之覺察,念之正與(yu) 不正、意之誠與(yu) 不誠、事之是與(yu) 不是,正是在此隱微之際而成為(wei) 最易見、易顯者。[4]

 

 

思想家的靈光一現,猶平地起驚雷,無疑是思想史演進的一個(ge) 契機,但任何思想的創新總是因緣和合而成。“國之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現乎蓍龜,動乎四體(ti) 。禍福必先知之,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吉之兆、凶之萌,惟有至誠者方能察之、知之,能獨察、獨知此“兆萌”者方能及時修明,未雨綢繆。人之所以貴此獨知之明,端因知此兆萌,方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同樣,“一念之萌”之所以成為(wei) “獨知”之對象、成為(wei) 哲學思考的顯題(thematic),亦必是因為(wei) 此“一念”事大。

 

《尚書(shu) ·周書(shu) ·多方》有語:“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論者通常認為(wei) 此處的“罔念”與(yu) “克念”是說聖人如無念於(yu) 善,則成為(wei) 狂人;狂人如能念於(yu) 善,則為(wei) 聖人。善惡之端、吉凶之判,皆係於(yu) 此一念之微、一念之幾。《逸周書(shu) ·小開武解第二十八》有四察之說:“目察維極,耳察維聲,口察維言,心察維念。”同書(shu) 還中出現了修“四位”的說法:“嗚呼,敬哉!朕聞曰何修與(yu) 躬,躬有四位、六德”,“四位”者:一曰定,二曰正,三曰靜,四曰敬。敬位丕哉,靜乃時非。正位不廢,定得安宅。”此處定、正、靜、敬之論確實可謂開《大學》知止、得止之先,依潘振:“定,謂誌有定向,敬位丕哉,言敬則心廣也。時非,言心待時不妄動也。廢,忲也,正心不驕泰也。定則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欲陷溺之危,常在其中,而須臾不離也,故曰安宅。”這裏的“四位”都是“心之位”,是君子心靈生活當處的四種心態。唐大沛雲(yun) :“四位皆以心體(ti) 言之,定,謂心有定向。正,謂心無偏私。靜(按原文誤為(wei) ‘定’——引者),謂心不妄動。敬者,小心翼翼之謂。”[5]此種種看法都說明古先哲對心靈生活之重視,當然,無論是《周書(shu) 》抑或《逸周書(shu) 》中的“念”是不是心靈反思意義(yi) 上的“一念之微”確實還值得再斟酌。[6]

 

佛教傳(chuan) 入東(dong) 土,“念念受報”的觀念漸為(wei) 流傳(chuan) 。晉人郗超(336-378)《奉法要》雲(yun) :“凡慮發乎心,皆念念受報。雖事未及形,而幽對冥構。夫情念圓速,倐忽無間,機動毫端,遂充宇宙。罪福形,道靡不由之。吉凶悔吝,定於(yu) 俄頃。是以行道之人,每慎獨於(yu) 心,防微慮始,以至理為(wei) 城池,常領本以禦末,不以事形未著,而輕起心念,豈唯言出乎室,千裏應之,莫見乎隱,所慎在形哉?”[7]這裏,慎獨之對象顯係“心念”,而之所以要慎此心念乃是因為(wei) “凡慮發乎心,皆念念受報”。此文雖不是專(zhuan) 門章句《中庸》,但卻明確援引《中庸》隱微之說,此足以說明郗超對《中庸》“慎獨”之理解乃是扣緊在對“心念”之謹慎上麵,此與(yu) 漢唐諸儒釋“慎獨”明顯不同。

 

六祖“一念”定生死的說法更是屢屢見於(yu) 《壇經》:“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壇經·般若第二》)“自性起一念惡,滅萬(wan) 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惡盡。”(《壇經·懺悔第六》)“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壇經·機緣第七》),延壽亦說:“若起一念善,如將甜種子下於(yu) 肥田內(nei) ;或生一念惡,似植苦種子下向瘦田中。”(《宗鏡錄》卷七十一)又說:“起一念善,受人天身;起一念惡,受三途身。”(卷七十三)這些思想對於(yu) 出於(yu) 佛老的理學家來說,當屬老生常談。故至李衡(字彥平,“平日劇談道學”,尤服膺明道之學,朱子書(shu) 信中曾提及此人)而有“一念善處,便是天堂;一念惡處,便是地獄”之說。[8]一念事如此之大,可不慎歟?後朱子稱誠意是“轉關(guan) 處”,是“人鬼關(guan) ”,過此一關(guan) ,方是人,否則即是鬼,即是賊,[9]亦反映出某種類似於(yu) 此種佛教防心攝行的修行觀。

 

 

無疑,朱子“獨知”之訓乃是出於(yu) 對《大學》、《中庸》文本字字稱量、反複推敲之結果,但更與(yu) 他個(ge) 人艱辛的修身曆程分不開。如所周知,朱子早年跟李延平習(xi) 靜坐,以驗夫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氣象,但卒無所入。後聞張欽夫得胡五峰學,而往問焉,沉潛數年而有所謂“丙戌之悟”,遂有“中和舊說”。舊說之要點在於(yu) “未發”、“已發”非以“時”言之認識:因為(wei) 心靈生活一直處在發用之中(“人自嬰兒(er) 以至老死,雖語默動靜之不同,然其大體(ti) 莫非已發”,“莫非心體(ti) 流行”),所以“未發”不應是指“心”而言的某個(ge) 心理生活階段,而是指寂然不動之“性”。[10]未發與(yu) 已發不是時間範疇,而是體(ti) (性)用(心)範疇。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未發之“前”(程伊川)、未發之“際”(楊龜山)、未發之“時”(李延平)這些將未發時間化的說法都是不諦當的。心既然始終處在“已發”(發用流行)階段,於(yu) 是,工夫便隻能在“已發處”用功,朱子這一工夫取向在伊川“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與(yu) 胡五峰“未發隻可言性,已發乃可言心”那裏找到了理論根據。然而朱子這條“察識端倪”的路子走得極為(wei) 不順,“已發處”入手,隨事察識,看似容易,然實際動手,卻又“浩浩茫茫,無下手處”,不啻如此,依其自敘,這一路數在心靈與(yu) 舉(ju) 止上麵均有弊端,前者表現為(wei) “胸中擾擾,無深潛純一之味”,後者表現為(wei) “發之言語事為(wei) 之間,亦常急迫浮露,無複雍容深厚之風”。

 

在察識端倪之路上的碰壁,讓朱子意識到“急迫浮露”之病象乃是工夫“偏動”(少卻“平日涵養(yang) 一段工夫”)所致。正是這一修身教訓,使得朱子驀然回首,原來伊川“存養(yang) 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則可,求中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則不可”說已經指明“動工夫”與(yu) “靜工夫”之分際:存養(yang) 、涵養(yang) 的工夫係是未發的工夫,而不是察識工夫(求之則不可,“求”即主動地思索、尋求),於(yu) 是,他將早年隨延平習(xi) 靜之學(靜工夫)與(yu) 丙戌所悟的察識端倪之學(動工夫)加以折中,遂成就一靜養(yang) 動察工夫:靜時涵養(yang) ,動時察識(“靜之不能無養(yang) ,猶動之不可不察”),是謂“中和新說”。在工夫論上,新說的意義(yi) 在於(yu) 動靜兩(liang) 端都可以下工夫:“大抵心體(ti) 通有無、該動靜,故工夫亦通有無、該動靜,方無滲漏。若必待其發而後察,察而後存,則工夫之所不至多矣。”[11]這就克服了“有得於(yu) 靜而無得於(yu) 動”(此著於(yu) 涵養(yang) 之弊)與(yu) “有得於(yu) 動而無得於(yu) 靜”(此著於(yu) 察識之弊)工夫落入一偏之弊端。

 

這種新的修身工夫之切己體(ti) 驗,讓朱子對中和舊說之中的“已發”、“未發”範疇感到“命名未當”、“頓放得未甚穩當”,他通過重新檢讀二程(尤伊川)關(guan) 於(yu) 已發、未發之文本,遂對已發、未發範疇進行重新厘定:已發、未發是心靈生活的兩(liang) 個(ge) 時段,他以“思慮”、“念慮”之“起”與(yu) “不起”作為(wei) 劃分兩(liang) 類範疇的指標:[12]“未發”乃指思慮未起之狀態,此時為(wei) “靜時”、“未接物時”、“無事時”、“無行跡時”,“已發”乃指思慮已起之狀態,此是為(wei) “動時”、“已接物時”、“有事時”、“有行跡時”。問:“‘謹獨’是念慮初萌處否?”曰:“此是通說,不止念慮初萌,隻自家自知處。如小可沒緊要處,隻胡亂(luan) 去,便是不謹。謹獨是已思慮,已有些小事,已接物了。‘戒謹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是未有事時。在‘相在爾室,尚不愧於(yu) 屋漏’、‘不動而敬,不言而信’之時,‘謹獨’便已有形跡了。”[13]此處“不止念慮初萌”說法表明朱子“獨知”的範圍並不僅(jin) 僅(jin) 限製在“念慮初萌”之時的心理狀態,“小可沒緊要處”、“已思慮”、“已有些小事”、“已接物了”,亦屬於(yu) “獨知”之領域,兩(liang) 者區別何在?朱子並無給出進一步之闡述,前者或是指平常無事時吾人憧憧之念的萌發狀態,後者則指應物之際念慮之萌發狀態、或無事時萌發的念頭進一步轉化為(wei) 思慮(即要訴諸行動之念頭)狀態。無論如何,“獨知”工夫更具體(ti) 地限定在隱微之際的意念省察上麵。

 

在朱子看來,“獨知”所知之心理狀態既有別於(yu)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時的狀態,又有別於(yu) 喜怒哀樂(le) 已發後的狀態,它是介於(yu) “未發”與(yu) “已發”之間動而未形、萌而未彰、有無之間的狀態(“幾”、“幾微”——由於(yu) 《係辭》中有知幾、研幾之說,周濂溪《通書(shu) 》雲(yun) “誠無為(wei) ,幾善惡”,故朱子亦經常將欲動未動、欲發未發之間稱為(wei) “幾”,這是善惡分判之最初的環節)。毫無疑問,獨知之對象為(wei) “意”(實與(yu) 不實),“意”為(wei) 心之所發,故“獨知”亦屬於(yu) 泛泛的已發範疇,隻是朱子講慎獨工夫總是扣緊在意念之萌發之際。(1)對於(yu) “萬(wan) 事皆未萌芽”(事之未形,“靜時”)之“未發”,則須戒慎恐懼之(提起此心,常在這裏,此“存養(yang) ”、“涵養(yang) ”之謂也),此為(wei) “防之於(yu) 未然,以全其體(ti) ”,此為(wei) “存天理之本然”。(2)而對於(yu) 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幾”,則須慎之、謹之,此是“察之於(yu) 將然,以審其幾”,“遏人欲於(yu) 將萌”。“慎獨”即是慎此獨知之地。故在朱子那裏獨知的準確意義(yi) 不僅(jin) 是對“一念萌動”的心理欲望的覺知,[14]而且這種對自家心理活動的覺察並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反思意識,而是對“意”之“實”(天理)與(yu) “不實”(人欲/自欺)一種警覺,帶有強烈的道德審查意味。於(yu) 此“獨知”環節用功,即是能為(wei) 善去惡,漫忽而過,則流於(yu) 惡而不自知。

 

 

這一將心靈活動區別為(wei) “未發”與(yu) “已發”兩(liang) 個(ge) 時段的做法,易招致兩(liang) 方麵質疑。一者是範疇界定上的質疑,一者是工夫論說上的質疑。

 

就範疇界定而言,人心非瓦石,故無時無刻不在活動(“心體(ti) 流行”,“無一息之或停”),“戒慎恐懼”豈不亦是“心已動了”,心何來“靜時”、“無事時”、“未發”之說?對此質疑,可做兩(liang) 點申辯:(1)倘把心靈活動本身亦當作一事,則確實無“靜時”、“無無事時”、無“未發時”,但朱子區別“未發”、“已發”乃是基於(yu) 修身工夫之考量,即吾人待人接物之際,總會(hui) 起“念”做一具體(ti) 的事情,此時存在“念”之“正”與(yu) “不正”的問題,此“正”與(yu) “不正”惟自家先知之(所謂“獨知”),故此時須謹慎,此為(wei) 獨知工夫、慎獨工夫。此待人接物即是“動時”、“有事時”、“已發時”之謂,而在格物、讀書(shu) 等致知工夫之中,吾人更是處在一專(zhuan) 題化的上下求索的心理活動之中,此更是習(xi) 常所謂“有事”之所謂。而在此兩(liang) 種情形之外,吾人總是有閑來無事之時,此即是靜時、未接物時,此時亦有工夫可用,此即涵養(yang) 工夫、戒慎恐懼工夫、持敬的工夫。[15](2)“戒慎恐懼”跟血氣層麵的恐懼不同,血氣層麵的恐懼乃是一對象化活動,它因某個(ge) 對象(即便是想象的對象)而生懼心,或感驚悚,或感不安,故是一種負麵的、強烈的情緒活動,伴隨著這種恐懼乃是一種強烈的逃避傾(qing) 向,從(cong) 暗處逃到明處,從(cong) 危險處逃到安全處,從(cong) 陌生處逃到熟悉處。與(yu) 此對照,戒慎恐懼並不是一種對象化活動,它更不是一種負麵的、強烈的情緒活動,故亦不會(hui) 伴隨產(chan) 生逃避的衝(chong) 動(恰恰相反,它鎮定自如,所謂“勇者不懼”是也)。有弟子問:“致中是未動之前,然謂之戒懼,卻是動了”,朱子謂:“公莫看得戒慎恐懼太重了,此隻是略省一省,不是恁驚惶震懼,略是個(ge) 敬模樣如此。然道著‘敬’字已是重了。隻略略收拾來,便在這裏。伊川所謂‘道個(ge) 敬字,也不大段用得力’。孟子曰:‘操則存。’操亦不是著力把持,隻是操一操,便在這裏。如人之氣才呼便出,吸便入。”[16]可以說,“戒慎恐懼”乃是一種精致細微的精神活動,朱子說道著“敬”都是重了,甚至說子思說“戒懼不睹,恐懼不聞”,“已是剩語”,“已自是多了”,朱子還強調,“敬莫把做一件事看,隻是收拾自家精神,專(zhuan) 一在此。”[17]這些說法表明戒慎恐懼的工夫並不容易把捏,下手重了,便成把捉,便不複是靜的工夫,且有助長之嫌疑;下手輕了,卻又難免流於(yu) “忘”。為(wei) 免“助”病,朱子反複強調戒慎恐懼的工夫“大段著腳手不得”,它“隻是略略地約在這裏”而已,[18]為(wei) 避“忘”嫌,朱子又說戒慎恐懼隻是一種警醒(“聳然提起在這裏”、“常惺惺在這裏”)的心理狀態,其工夫“隻是常要提撕,令胸次湛然分明”。[19]要之,它是一種心靈生活貞定其自身而不走作的精神活動(所謂“敬,心之貞”是也)。

 

就工夫論上的質疑而言,“戒慎恐懼”與(yu) “慎獨”究竟是兩(liang) 節工夫、是兩(liang) 事,還是一節工夫、是一事?如果說心理活動存在未發、已發兩(liang) 個(ge) 時段,修身工夫因此而區分為(wei) “致中”(涵養(yang) 於(yu) 未發之前)與(yu) “致和”(省察於(yu) 已發之際),則工夫明顯是兩(liang) 節、兩(liang) 事,但在程門那裏並未見到如此區分,故弟子對此區分頗有質疑:

 

曰:“諸家之說,皆以戒謹不睹,恐懼不聞,即為(wei) 謹獨之意,子乃分之以為(wei) 兩(liang) 事,無乃破碎支離之甚耶?”曰:“既言道不可離,則是無適而不在矣,而又言‘莫見乎隠,莫顯乎微’,則是要切之處,尤在於(yu) 隠微也。既言戒謹不睹,恐懼不聞,則是無處而不謹矣;又言謹獨,則是其所謹者,尤在於(yu) 獨也。是固不容於(yu) 不異矣,若其同為(wei) 一事,則其為(wei) 言,又何必若是之重複耶?且此書(shu) 卒章‘潛雖伏矣’、‘不愧屋漏’,亦兩(liang) 言之,正與(yu) 此相首尾。但諸家皆不之察,獨程子嚐有不愧屋漏與(yu) 謹獨是持養(yang) 氣象之言,其於(yu) 二者之間,特加與(yu) 字,是固已分為(wei) 兩(liang) 事,而當時聽者有未察耳。”[20]

 

問:“‘不睹不聞’與(yu) ‘謹獨’何別?”曰:“上一節說存天理之本然,下一節說遏人欲於(yu) 將萌。”又問:“能存天理了,則下麵謹獨似多了一截。”曰:“雖是存得天理,臨(lin) 發時也須點檢,這便是他密處。若隻說存天理了,更不謹獨,卻是隻用致中,不用致和了。”[21]

 

“戒慎”一節當分為(wei) 兩(liang) 事,“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如言“聽於(yu) 無聲,視於(yu) 無形”,是防之於(yu) 未然,以全其體(ti) 。“謹獨”是察之於(yu) 將然,以審其幾。[22]

 

朱子在這裏給出三點理由:(1)戒慎恐懼與(yu) 慎獨之間是有差異的,戒懼是統貫的工夫(“無處不謹”),慎獨則是隱微之處的工夫,前者是存天理之本然,是致中的工夫,後者是遏人欲於(yu) 將萌,是致和的工夫,兩(liang) 者非一事,否則,不僅(jin) 經文便為(wei) 重複,而且致和便成多餘(yu) 。(2)經文卒章之引《詩》“潛雖伏矣”與(yu) “不愧屋漏”分別對應於(yu) “慎獨”與(yu) “戒懼”,兩(liang) 事自是首尾照應。(3)程子已將“不愧屋漏”與(yu) “慎獨”並提,說明兩(liang) 者原是二事,諸家之說(程門)以戒懼即是慎獨分明是未能領會(hui) 乃師之精義(yi) (“聽者有未察”)。更為(wei) 重要的,朱子之所以要區別出兩(liang) 節工夫,乃是因為(wei) 單純的靜存、涵養(yang) 工夫是不充足的,必須輔之以點檢(慎獨),方為(wei) 妥當。故在朱子那裏慎獨與(yu) 戒慎恐懼乃是兩(liang) 節工夫,戒懼在先,慎獨在後,戒懼是保守天理,慎獨是檢防人欲。[23]前者是“靜工夫”,後者是“動工夫”。[24]

 

戒慎恐懼與(yu) 慎獨兩(liang) 節、兩(liang) 事說後來受到陽明的強烈批評,然而通觀朱子全書(shu) ,卻又不乏“一事”、“一節”說:

 

“敬”字通貫動靜,但未發時則渾然是敬之體(ti) ,非是知其未發,方下敬底工夫也。既發則隨事省察,而敬之用行焉,然非其體(ti) 素立,則省察之功亦無自而施也,故敬義(yi) 非兩(liang) 截事。[25]

 

已發未發,隻是說心有已發時,有未發時。方其未有事時,便是未發;才有所感,便是已發,卻不要泥著。謹獨是從(cong) 戒慎恐懼處,無時無處不用力,到此處又須謹獨。隻是一體(ti) 事,不是兩(liang) 節。[26]

 

兩(liang) 段話均明確指出戒懼與(yu) 慎獨並非兩(liang) 事、兩(liang) 節,問題是,既然戒懼是涵養(yang) 的工夫、致中的工夫、靜的工夫,慎獨是省察的工夫、致和的工夫、動的工夫,為(wei) 何又說是“一體(ti) 事”,“一體(ti) ”之“體(ti) ”以何為(wei) “體(ti) ”?引文中“體(ti) 立而後用以行”、“敬之體(ti) ”與(yu) “敬之用”以及“謹獨是從(cong) 戒慎恐懼處,無時無處不用力”已經說明“一體(ti) 事”之所謂,即戒懼、持敬乃是體(ti) ,省察、慎獨工夫是“敬之用行”,是從(cong) “戒慎恐懼”中而來,[27]敬、戒慎恐懼乃是貫徹動靜、有事無事之一元工夫(無時無處不用力),隻是到了應物、有事之時,到了“念”之將萌之隱微之際,原“隻是略略地約在這裏”的戒慎恐懼的工夫遂猛然一提,這如同狩獵者在狩獵途中隻是常惺惺(戒慎恐懼),但走近獵物可能藏身的灌木叢(cong) 之際,任何風吹草動,心中都不免悚然一提。“念之將萌”之於(yu) 修身者一如“風吹草動”之於(yu) 狩獵者。朱子本人則有流水與(yu) 騎馬之喻:“未發已發,隻是一件工夫,無時不涵養(yang) ,無時不省察耳。謂如水長長地流,到高處又略起伏則個(ge) 。如恐懼戒謹是長長地做,到謹獨是又提起一起。如水然,隻是要不輟地做。又如騎馬,自家常常提掇,及至遇險處,便加些提控。不成謂是大路,便更都不管他,任他自去之理?”顯然,戒懼工夫在朱子那裏乃是一切工夫之底色,故朱子又稱戒懼工夫乃是“統同說”,[28]是“普說”。[29]

 

那麽(me) ,朱子時說“戒懼”與(yu) “慎獨”是“兩(liang) 事”,時又說是“一事”,因記者不審,故兩(liang) 說必有一錯,抑或是記者不誤,兩(liang) 說各有側(ce) 重?諦觀兩(liang) 說,並無實質之異同。“兩(liang) 事說”中亦點出戒懼工夫作為(wei) “大綱”無處無時不在,[30]“一事說”亦不否認慎獨有別於(yu) 戒懼。前者強調同中之異,後者突出異中之同。善觀者自不會(hui) 因其言異而將兩(liang) 者固化為(wei) 不相幹之兩(liang) 截,亦不會(hui) 因其言同而泯滅兩(liang) 者之分際。實際上朱子尚有許多更加圓活渾化的說法:“已發未發,不必太泥。隻是既涵養(yang) ,又省察,無時不涵養(yang) 省察。若戒懼不睹不聞,便是通貫動靜,隻此便是功夫。至於(yu) 謹獨,又是或恐私意有萌處,又加緊切。若謂已發了,更不須省察,則亦不可。如曾子三省,亦是已發後省察。”[31]“大抵未發已發,隻是一項工夫,未發固要存養(yang) ,已發亦要審察。遇事時,時複提起,不可自怠,生放過底心,無時不存養(yang) ,無事不省察。”[32]無疑,朱子此類通透之點播語乃是針對將兩(liang) 節工夫固化而致工夫蹉跎之弊端而發:“有涵養(yang) 者固要省察,不曾涵養(yang) 者亦當省察。不可道我無涵養(yang) 工夫,後於(yu) 已發處更不管他。若於(yu) 發處能點檢,亦可知得是與(yu) 不是。今言涵養(yang) ,則曰不先知理義(yi) 底,涵養(yang) 不得。言省察,則曰無涵養(yang) 省察不得。二者相捱,卻成簷閣。……要知二者可以交相助,不可交相待。”[33]

 

 

“戒慎恐懼”跟“慎獨”作為(wei) 工夫究竟區別何在?在朱子這裏,戒懼工夫有“專(zhuan) 言”、有“偏言”之別:作為(wei) 通乎未發已發而言的戒懼工夫(朱子往往又稱為(wei) “敬”[34])可以說是“專(zhuan) 言”(“‘敬’之一字,真聖學始終之要”;“聖門之學別無要妙,徹頭徹尾隻是個(ge) ‘敬’字而已”),而作為(wei) 特指未發前的戒懼工夫(朱子往往又稱為(wei) “涵養(yang) ”)則可以說是“偏言”(特為(wei) 未發而設之工夫)。

 

(1)就其發生作用的時段來說,戒慎恐懼是徹頭徹尾、無時無處不下工夫,而“慎獨”則通常“限定”在念之將萌這一“獨知”時段上。

 

(2)盡管戒慎恐懼的工夫無處、無時不在,但在“獨知”一環這種本“隻是操一操”、“不大段用力”的戒慎恐懼猛然加力,故變成“慎上加慎”的慎獨工夫。

 

(3)戒慎恐懼並不是一具體(ti) 的指向某“意向對象”的心靈活動,而是心靈貞定其自身、保持其湛然、澄澈自體(ti) 之力量,這不是一種反思性的力量,而是一種第一序的、主宰心靈活動的力量,故朱子才說“未發時渾然是敬之體(ti) ”,而“非是知其未發,方下敬底工夫”。與(yu) 此不同,省察、慎獨則既有明確的時間點,又有明確的對象,即在“念之將萌”之時間點上對念之“是非”、“正與(yu) 不正”加以判定。隻是這個(ge) 省察、慎獨的力量並非另有源頭,它恰恰就是戒慎恐懼、敬這一全體(ti) 工夫進一步展現而已:“見得此處是一念起處、萬(wan) 事根原,又更緊切,故當於(yu) 此加意省察,欲其自隱而見,自微而顯,皆無人欲之私也。……然亦非必待其思慮已萌而後別以一心察之,蓋全體(ti) 工夫既無間斷,即就此處略加提撕,便自無透漏也。”[35]職是之故,省察心即是戒懼心,在念之將萌之際,此戒懼心隻是“更開闊眼耳”。明儒顧涇陽對朱子戒懼慎獨之異同頗有發明:“問戒懼慎獨有作一項說者,有作二項說者,未審孰是?”先生曰:“兩(liang) 說皆是。要而言之,一固一也,二亦一也。今隻要理會(hui) 他立言本指,葢戒慎不覩,恐懼不聞,是全體(ti) 功夫。‘慎獨’二字則就中抽出一個(ge) 關(guan) 鍵而言也。如《易》言‘極深’,又言‘研幾’,《書(shu) 》言‘安止’,又言‘惟幾’。又如《論語》言‘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更沒滲漏了,卻又言‘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乃是把人最易墮落處提破,須到這裏一切拏得定,方才果無滲漏也。譬如人家兒(er) 子岀路,父母分付他一路小心便完了事,卻又絮絮忉忉,早晚要如何,寒暖饑飽要如何,陸行遇著險阻,水行遇著風波,要如何,就旁人看來,何不憚煩,非但旁人,便是那兒(er) 子不經過利害的,亦安知不疑老人家這等過慮,不知此正父母的心腸也。聖賢為(wei) 人的心腸,真不減父母之於(yu) 子,所以有許多隄防,有許多轉折,吾儕(chai) 隻要說籠統話,遇此等處便謂支離,出於(yu) 孔子以上,猶代為(wei) 之分疏,出於(yu) 朱子以下,卽公然直斥其謬,此亦無異驕子之笑田舍翁矣。豈不可痛![36]戒慎恐懼是全體(ti) 功夫,而慎獨隻是在此全體(ti) 功夫之中,特針對關(guan) 鍵環節(“幾”,“人最易墮落處”)而論,一如人家兒(er) 子出門,父母在叮嚀一路小心之外,還特別囑咐路遇險阻如何。要之,戒懼(靜存)與(yu) 慎獨(動察)乃是兩(liang) 輪一體(ti) 之工夫。

 

 

能夠扣緊在意念萌發這一心理空間講“獨處”與(yu) “獨知”,在朱子學陣營中不乏其人。如朱子學重鎮、北山四先生之一金仁山在解慎獨之“獨”時,就著重強調:“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者。葢獨者,非特幽隱無人之地謂之獨,凡昭明有人之地,而己心一念之發皆獨也。是則自知而已,而豈人之所能知哉!”[37]未與(yu) 物接時固是“獨”,與(yu) 物接時才萌一念也是“獨”,“獨”跟一人之“閑居”與(yu) 大眾(zhong) 之“共處”無關(guan) ,獨之為(wei) 獨在於(yu) “己心一念”。

 

又如朱子再傳(chuan) 弟子饒雙峰,順著朱子將“獨知”限定在“念慮初萌”之思路進一步闡發說:“獨字不是專(zhuan) 指暗室屋漏處,故程子於(yu)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言慎獨。慎獨亦不是專(zhuan) 指念慮初萌時,故程子於(yu) 灑掃應對時言慎獨。蓋出門使民,灑掃應對,事也;所以主此者,意也。事形於(yu) 外,固眾(zhong) 人之所共見,意存其中,則己之所獨知,故謂之獨。意與(yu) 事,相為(wei) 終始:意之萌,事之始也;意之盡,事之終也。自始至終,皆當致謹,豈特慎於(yu) 念慮初萌之時而已哉?《中庸》雲(yun) :‘誠者終始,不誠無物’,正此之謂也。”[38]依雙峰,“獨”字乃是指“意”,念慮初萌固是“意”,事為(wei) 言動亦是“意”之“形於(yu) 外”者,無論身處暗室屋漏之中還是廣庭大眾(zhong) 之下,這個(ge) 內(nei) 心生活中的“意”字則隻為(wei) 自己所切己體(ti) 驗到。

 

元代學以朱子為(wei) 宗的胡雲(yun) 峰則徑直把“獨”字訓為(wei) “意”字。在《大學通》中,雲(yun) 峰說“毋自欺”三字是釋“誠意”二字,“自”字與(yu) “意”字相應,“欺”字與(yu) “誠”字相反。而對朱子“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雲(yun) 峰明確指出:此“獨”字,“便是‘自’字,便是‘意’字。”[39]

 

 

“獨知”自朱子始,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修身學範疇。獨知是對“一念萌動”的心理欲望的覺知,這種對自家心理活動的覺察並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反思意識,而是對“意”之“實”(天理)與(yu) “不實”(人欲/自欺)一種警覺,帶有強烈的道德審查意味。一念萌動時,“意”之“實”與(yu) “不實”,他人不及見、不及聞,故往往為(wei) “常情所忽”,自以為(wei) 可以“欺天罔人”——此處“自以為(wei) ”之“自”乃是“經驗”/“知覺”之“自我”,“以為(wei) ”亦是經驗自我想當然之“以為(wei) ”,殊不知“吾心之靈,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則其毫發之間,無所潛遁,又有甚於(yu) 他人之知矣”,[40]此處“吾心之靈”則實與(yu) 陽明“良知”無異,陽明亦屢屢說“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觀朱子論“自欺”之文字,多是講“意”本要“為(wei) 善”,或本要“去惡”,但常有私念隨之而在內(nei) 阻隔,致使為(wei) 善去惡的“意”有所摻雜而不實,經驗/知覺自我以為(wei) 出於(yu) 私欲的念頭無人知曉,其實“吾心之靈”當下清清楚楚。故任何“意”之偽(wei) 裝與(yu) 不實皆逃不過吾心之靈這一火眼金睛,“欺天罔人”於(yu) 此明明白白之獨知而言隻是一種“自欺”,“吾心之靈”實不可欺。由此不可欺之“獨知”入手,“必使幾微之際,無一毫人欲之萌”即是慎獨工夫,即是密證自修的工夫。這跟漢儒將“獨”訓為(wei) “獨處”、“獨居”根本不是一個(ge) 套路。可以說,端因朱子以“知”解“獨”,將“獨知”之對象由外在的閑居、獨處之行為(wei) 轉化為(wei) 個(ge) 己的心靈生活,並進一步扣緊在“意”之誠與(yu) 偽(wei) 、念之正與(yu) 不正之覺察上麵,鄭注長期壟斷“慎獨”解釋史的格局才在根本上得以改變。

 

不啻如此,朱子講“獨知”其旨趣一直扣緊在“意”之實與(yu) 不實、誠與(yu) 偽(wei) 這一“善惡關(guan) ”之覺察上麵,“吾心之靈”對此“善惡關(guan) ”洞若觀火之精察明覺之能力實際上已預設了此獨知乃是良知之自知。朱子甚至說“幾既動,則己必知之”,[41]此亦即說,在吾心(此處之“吾心”乃是人心道心雜於(yu) 方寸之間的“吾心”)萌發一念之際,吾心(此處之“吾心”乃是陽明意義(yi) 上良知之心)則必有所覺察。問題來了,在吾人心靈生活之隱秘處,誰能省察“念”之“正”與(yu) “不正”,誰能辨別“意”之“實”與(yu) “不實”,此“一念獨知處”非“良知”而何?

 

職是之故,後來王陽明標舉(ju) “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是誠身立命的工夫所在,正可以說是承繼朱子“獨知”之路線而水到渠成之結果,故心學一係對朱子以“知”解“獨”推崇備至,陽明後學胡廬山雲(yun) :“‘獨知’一語,乃千古聖學真脈,更無可擬議者。……晦翁獨知之訓,已得千古聖學真脈。……陽明先生雖憂傳(chuan) 注之蔽,所雲(yun) ‘良知即獨知也’,又豈能舍此而別為(wei) 異說哉?”[42]馮(feng) 少墟亦指出:“獨”字,文公解曰“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地也”,以“知”字解“獨”字,真得孔、曾之髓。[43]心學殿軍(jun) 劉蕺山則說:“朱子於(yu) ‘獨’字下補一‘知’字,可謂擴前聖所未發”,又說,“《中庸》疏獨,曰‘隱’,曰‘微’,曰‘不睹不聞’,並無‘知’字。《大學》疏獨,曰‘意’,曰‘自’,曰‘中’,曰‘肺肝’,亦並無‘知’字。朱子特與(yu) 他次個(ge) ‘知’字,葢為(wei) 獨中表出用神,庶令學者有所持循。”[44]凡此種種說法,一方麵可證朱子獨知訓獨與(yu) 漢唐以閑居之所為(wei) 訓獨乃屬全然不同之進路,一方麵亦可見朱子獨知說在儒學工夫論之中的曆史地位。要之,朱子獨知說可謂開辟了儒家修身哲學的新的向度,是儒家修身學發展曆程之中的一個(ge) 重要“時刻”。

 

注釋:

 

[1]《朱子語類》卷62,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033頁。朱子將“獨知”之訓首創權歸於(yu) 遊酢,今觀《中庸義(yi) 》“莫見乎隱”一節:“人所不睹,可謂隱矣,而心獨知之,不亦見乎?人所不聞,可謂微矣,而心獨聞之,不亦顯乎?知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而不能慎獨,是自欺也,其離道遠矣。”(遊酢撰:《遊廌山集》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21冊(ce) ,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650頁)遊酢雖將隱微解釋為(wei) 人所不睹聞、己所獨知聞,但卻並未點出獨知之對象即是“人欲之將萌”處。

 

[2]《朱子語類》卷16,《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526頁。

 

[3]《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3頁。

 

[4]“事之是與(yu) 非,眾(zhong) 人皆未見得,自家自是先見得分明。”見《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29頁。

 

[5]《逸周書(shu) 匯校集注》,頁296頁,第298-299頁。

 

[6]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就周初一般的思想大勢看,是不可能出現此一思想的。所以此處的‘念’,固然離不開心,但並不是在心的自身上轉動,而係向外在的天命上轉動。所謂‘罔念’克念’,隻是‘不想到天命’,及‘能想到天命的意思’。”見氏著:《中國人性論史》,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第29頁。

 

[7]僧祐撰:《弘明集》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88頁。

 

[8]龔昱編:《樂(le) 庵語錄》卷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49冊(ce) ,第311頁。

 

[9]《朱子語類》卷15,《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481頁。後來,藕益智旭大師解《中庸》“慎其獨”章即明確說:“道猶路也。世間之道六:曰天,曰人,曰神,三善道也;曰畜生,曰餓鬼,曰地獄,三惡道也。凡起一念,必落一道。一念而善則上品為(wei) 天,中品為(wei) 人,下品為(wei) 神;一念而惡則上品為(wei) 地獄,中品為(wei) 餓鬼,下品為(wei) 畜生。人不能須臾無念,故不能須臾離道。生死輪回之報所從(cong) 來也,可不戒慎恐懼乎?一念因也,天、人、神、畜、鬼、獄果也。因必具果,無果非因,故眾(zhong) 生畏果,菩薩畏因。在因之果,凡夫視之不睹,聽之不聞,若佛則悉睹悉聞,故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君子之所以必慎其獨也。”見釋智旭撰、釋延佛整理:《禪解周易四書(shu) 》,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36頁。

 

[10]有學者認為(wei) 後來王陽明“無未發之時”與(yu) 早期朱子“大體(ti) 莫非已發”說若合符節,兩(liang) 者實有重要區別,在朱子,丙戌之悟心無未發時乃著眼於(yu) 人之心靈生活情識流轉無有停機,而王陽明心無未發時則著眼於(yu) 心之生機流行不息這一麵向。

 

[11]《答林擇之書(shu)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1981-1982頁。朱子由中和舊說到新說之改宗之過程頗為(wei) 曲折,可參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yu) 完成》,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5年增訂三版,第71-118頁;陳來:《朱子哲學研究》,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57-193頁。

 

[12]《答呂子約書(shu) 》極稱程子《遺書(shu) 》“才思即是已發”語,雲(yun) “能發明子思言外之意”:“蓋言不待喜怒哀樂(le) 之發,但有所思即為(wei) 已發,此意極精微,說到未發界至十分盡頭,不複可以有加矣。……蓋心之有知,與(yu) 耳之有聞,目之有見,為(wei) 一等時節,雖未發而未嚐無;心之有思,與(yu) 耳之有聽,目之有視,為(wei) 一等時節,一有此則不得為(wei) 未發。”(《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8,《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222-2223頁)此處心之有知、耳之有聞、目之有見跟心之有思、耳之有聽、目之有視並置而比照,前者是未發狀態,後者是已發狀態,未發狀態湛然淵靜、聰明洞徹,所謂“至靜之時,但有能知能覺者,而無所知所覺之事”,所謂“靜中有物”即指此知覺不昧。故未發並不是無知、無聞、無見,否則,“未發”便成“瞑然不省”,未發工夫便成“瞌睡”,那隻是“神識昏昧底人,睡未足時被人警覺,頃刻之間,不識四到時節,有此氣象。聖賢之心,湛然淵靜、聰明洞徹,決(jue) 不如此。若必如此,則《洪範》五事當雲(yun) 貌曰僵,言曰啞,視曰盲,聽曰聾,思曰塞乃為(wei) 得其性,而致知居敬費盡工夫,卻隻養(yang) 得成一枚癡呆罔兩(liang) 漢矣。”是故朱子將呂子約引程子未有聞、未有見為(wei) 未發,所謂衝(chong) 漠無朕萬(wan) 象森然已具一說徑直斥為(wei) 是“程門記錄者之罪”(《答呂子約書(shu)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8,《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235頁)。

 

[13]《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2頁。

 

[14]《中庸或問》對此有明確的闡述:“又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而君子必謹其獨者,所以言隱微之間,人所不見,而己獨知之,則其事之纖悉,無不顯著,又有甚於(yu) 他人之知者,學者尤當隨其念之方萌而致察焉,以謹其善惡之幾也。……而細微之事,乃他人之所不聞,而己所獨聞。是皆常情所忽,以為(wei) 可以欺天罔人,而不必謹者,而不知吾心之靈,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則其毫發之間,無所潛遁,又有甚於(yu) 他人之知矣……必使幾微之際,無一毫人欲之萌……”(《四書(shu) 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54-555頁)

 

[15]“或問:‘恐懼是已思否?’曰:‘思又別。思是思索了,戒慎恐懼正是防閑其未發。’或問:‘即是持敬否?’曰:‘亦是。’”(《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28頁)

 

[16]《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1-2032頁。

 

[17]《朱子語類》卷12,《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378頁。

 

[18]《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47-2048頁。

 

[19]《朱子語類》卷114,《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第3625頁。

 

[20]《中庸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55-556。又參《答胡季隨》:“作兩(liang) 事說,則不害於(yu) 相通;作一事說,則重複矣。不可分中,卻要見得不可不分處,若是全不可分,《中庸》何故重複作兩(liang) 節?”(《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53,《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510頁)

 

[21]《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1頁。

 

[22]同上注。

 

[23]《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頁2035。又參:“未發有工夫,既發亦用工夫。既發若不照管,也不得,也會(hui) 錯了。但未發已發,其工夫有個(ge) 先後,有個(ge) 重輕。”(《朱子語類》卷94,《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第3151頁)

 

[24]“存養(yang) 是靜工夫,靜時是中,以其無過不及,無所偏倚也;省察是動工夫,動時是和,才有思為(wei) ,便是動,發而中節無所乖戾,乃和也。”(《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49頁。標點略有改動)

 

[25]《答林擇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1980頁。

 

[26]《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9頁。

 

[27]朱子還用“大本”、“達道”關(guan) 係闡明“戒慎恐懼”與(yu) “慎獨”之工夫論上的體(ti) 用關(guan) 聯:“惟君子自其不睹不聞之前,而所以戒謹恐懼者,愈嚴(yan) 愈敬,以至於(yu) 無一毫之偏倚,而守之常不失焉,則為(wei) 有以致其中,而大本之立日以益固矣;尤於(yu) 隠微幽獨之際,而所以謹其善惡之幾者,愈精愈密,以至於(yu) 無一毫之差謬,而行之每不違焉,則為(wei) 有以致其和,而達道之行,日以益廣矣。”(《中庸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59頁)

 

[28]“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非謂於(yu) 睹聞之時不戒懼也。言雖不睹不聞之際,亦致其謹,則睹聞之際,其謹可知。此乃統同說,承上“道不可須臾離”,則是無時不戒懼也。然下文“謹獨’既專(zhuan) 就已發上說,則此段正是未發時工夫,隻得說‘不睹不聞’也。‘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必謹其獨。”上既統同說了,此又就中有一念萌動處,雖至隱微,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尤當致謹。如一片止水,中間忽有一點動處,此最緊要著工夫處。(《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4頁)

 

[29]戒慎恐懼是普說,言道理偪塞都是,無時而不戒慎恐懼。到得隱微之間,人所易忽,又更用謹,這個(ge) 卻是喚起說。戒懼無個(ge) 起頭處,隻是普遍都用。如卓子有四角頭,一齊用著工夫,更無空缺處。若說是起頭,又遺了尾頭;說是尾頭,又遺了起頭;若說屬中間,又遺了兩(liang) 頭。不用如此說,隻是無時而不戒慎恐懼,隻自做工夫,便自見得。曾子曰:‘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不成到臨(lin) 死之時,方如此戰戰兢兢?他是一生戰戰兢兢,到死時方了。(《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頁2045-2046;《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29)又參:“黃灝謂:‘戒懼是統體(ti) 做工夫,謹獨是又於(yu) 其中緊切處加工夫,猶一經一緯而成帛。’先生以為(wei) 然。”“問‘謹獨’。曰:‘是從(cong) 見聞處至不睹不聞處皆戒謹了,又就其中於(yu) 獨處更加謹也。是無所不謹,而謹上更加謹也。”(同上書(shu) ,第2030頁)

 

[30]“不睹不聞”是提其大綱說,“謹獨”乃審其微細。方不聞不睹之時,不惟人所不知,自家亦未有所知。若所謂“獨”,即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極是要戒懼。自來人說“不睹不聞”與(yu) “謹獨”隻是一意,無分別,便不是。(《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5頁)

 

[31]《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45頁。另一弟子錄此段雲(yun) :“存養(yang) 省察,是通貫乎已發未發功夫。未發時固要存養(yang) ,已發時亦要存養(yang) 。未發時固要省察,已發時亦要省察。隻是要無時不做功夫。”

 

[32]《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41頁。

 

[33]《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45-2046頁,標點略有改動。

 

[34]錢穆說,朱子“專(zhuan) 用一敬字,似較分用涵養(yang) 省察字更渾然。”(《朱子新學案》第2冊(ce) ,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85頁)

 

[35]《答胡季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53,《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507-2508頁,第2510頁。

 

[36]《虞山商語》卷上,《顧端文公遺書(shu) 》,《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943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17-218頁。

 

[37]金履祥撰:《大學疏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9頁。

 

[38]王朝��輯:《饒雙峰講義(yi) 》卷2,《四庫未收書(shu) 輯刊》第2輯,第15冊(ce) ,北京出版社,1997年,第356頁。

 

[39]胡炳文撰:《四書(shu) 通·大學通》,《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3冊(ce) ,第24頁。

 

[40]《中庸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55頁。

 

[41]《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33頁。

 

[42]胡直撰:《答程太守問學》,《衡廬精舍藏稿》卷20,四庫明人文集叢(cong) 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477頁。

 

[43]馮(feng) 從(cong) 吾撰:《少墟集》卷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93冊(ce) ,第170頁。

 

[44]劉蕺山:《學言》,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19,第457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