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耀基】在曆史中的尋覓——憶國學大師錢穆先生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8-12-20 15:36:37
標簽:錢賓四、錢穆


在曆史中的尋覓

——憶國學大師錢穆先生

作者:金耀基

來源:摘自《有緣有幸同斯世》,金耀基著,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18年9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一日癸未

  耶穌2018年12月17日

 

8月底自歐洲開會(hui) 、旅遊後轉抵紐約長子潤生家。9月1日,在香港中大同事給我的傳(chuan) 真中,驚悉錢賓四先生於(yu) 8月30日謝世了。內(nei) 子元禎與(yu) 我相對憮然,太息久之。從(cong) 1977年以來,錢先生在我夫婦心目中,不隻是一位望重士林的國學大師,更是一位言談親(qin) 切、風趣可愛的長者。


 

 

9月3日,從(cong) 紐約返港後,即參與(yu) 中大及錢先生生前在港有關(guan) 的教育文化機構籌備追悼會(hui) 的事。校方決(jue) 定由我與(yu) 新亞(ya) 書(shu) 院院長林聰標教授代表香港中文大學專(zhuan) 程到台北參加9月26日錢先生的祭禮。香港各界並定月之30日在馬料水中大校園舉(ju) 行隆重之追悼儀(yi) 式。錢先生一生從(cong) 事學術與(yu) 教育,創建新亞(ya) 也許是他所花心血最多的。錢先生擔任新亞(ya) 創校校長達十五年之久,新亞(ya) 創校初期,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當時無絲(si) 毫經濟憑借,由於(yu) 他與(yu) 唐君毅、張丕介諸先生對中國文化理念之堅持,在“手空空,無一物”的情形下,以曾文正“紮硬寨,打死仗”的精神,克服種種困難,終於(yu) 獲得雅禮協會(hui) 、哈佛燕京社等等的尊敬與(yu) 支持,到1963年新亞(ya) 與(yu) 崇基、聯合兩(liang) 書(shu) 院結合成為(wei)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ya) 自此得到了一個(ge) 經濟上長遠發展的基礎,而也就在這個(ge) 時刻,錢先生決(jue) 定自新亞(ya) 引退了。他這種“為(wei) 而不有”的精神正是他所欣賞的虛雲(yun) 和尚的人生態度。虛雲(yun) 和尚在七十八高齡之後,每每到了一處,篳路藍縷,創新一寺,但到寺院興(xing) 建完成,他卻翩然離去。錢先生雖離開新亞(ya) ,新亞(ya) 還是與(yu) 他分不開的。我之有幸與(yu) 錢先生結識,也純緣於(yu) 新亞(ya) 。

 

1977年7月,我承接新亞(ya) 院長之初,曾去台北士林素書(shu) 樓拜謁賓四先生。在中學時,已讀錢先生的《國史大綱》,但從(cong) 未與(yu) 先生見過麵,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久所仰慕的大學者。雖然初晤,但錢先生溫煦和藹,講話娓娓動人,令人如坐春風。錢先生不多虛語,卻甚健談。他善於(yu) 講,也善於(yu) 聽,始終給人充分空間,不會(hui) 自說自話。告辭時,錢先生送我,一再說“一見如故”,還說我們(men) 有緣。自此之後,我每次返台,隻要時間許可,一定去素書(shu) 樓,一談就至少二三小時,幾乎次次在錢府午膳,常常品嚐到錢夫人精致的小菜。在早時錢先生體(ti) 力尚好,他與(yu) 夫人有幾次還陪我夫婦遊陽明山、北投諸景。錢先生喜歡風景,即使眼力不佳,也絲(si) 毫沒有減少一近山水的興(xing) 頭。素書(shu) 樓,有鬆有竹,園不算大,但自有風致,進門斜坡路上兩(liang) 旁數十棵楓樹尤其搖曳多姿。園中一草一木,大都是錢先生與(yu) 夫人親(qin) 自選擇或種植的,他與(yu) 夫人在樓廊閑話時,抬眼就可欣賞到園中的青鬆。今夏自素書(shu) 樓搬到市區後,盡管錢夫人把客廳的一桌一椅布置得與(yu) 往昔一模一樣,但新居無樓無廊,更看不到廊外那株枝幹峻拔的青鬆了。

 

錢先生以九十六高齡仙去,一生在學問與(yu) 教育事業(ye) 上有如許的大成就,可以說不虛此生。報載錢先生“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賓老離開這世界時確是平平靜靜的。我最後見他的一麵是在今年6月“國是會(hui) 議”後的第二天,那時他剛搬去杭州南路不久。像往時一樣,他坐在與(yu) 素書(shu) 樓客廳同一位置的同一張紅木椅上,麵容消瘦,但那天精神比一年前所見似要好些,隻是絕少開口了。記得他要了支煙,靜靜地抽著,聽到我與(yu) 錢夫人提到熟悉的事,他安詳地點頭,偶爾還綻露一絲(si) 笑容。是的,近二三年來,錢先生健康明顯差了,記憶力也消退了,我已再享受不到昔日與(yu) 賓老談話之樂(le) 了。倬雲(yun) 兄去年在見了錢先生後跟我說:“一位曆史巨人正在隱入曆史。”誠然,賓老不死,隻是隱入曆史。

 

賓四先生的一生,承擔是沉重的,他生在文化傾(qing) 圮,國魂飄失的曆史時刻,他寫(xie) 書(shu) 著文有一股對抗時流的大力量在心中鼓動,他真有一份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氣魄,他的高足餘(yu) 英時先生以“一生為(wei) 故國招魂”來詮釋這位史學大師的誌業(ye) 宏願。從(cong) 結識錢先生後,我總覺得他是很寂寞的,他曾說很少有可以談話的人了。應該說自“五四”以來的學術大氣候流行後,錢先生在心靈上已是一位“流亡的文化人”了。他與(yu) 當代的政治社會(hui) 氣候固不相侔,與(yu) 當代的學術知識氣候也有大隔,但他耐得住大寂寞,他有定力,他對自己有些著作之傳(chuan) 世,極有自信。他曾特別提及《先秦諸子係年》這部書(shu) 。多年來,他的著作在內(nei) 地受到批判,但近年,他的書(shu) 一一在內(nei) 地重版問世了。這一點,他是感到安慰的。賓四先生的寂寞主要靠書(shu) 、靠做學問來消解,上友古人,下與(yu) 來者,自然有大共鳴。有一次我問:“先秦諸子不計,如在國史中可請三位學者來與(yu) 您歡聚,您請哪三位?”朱子、曾國藩,他略作思索後說,第三位是陶淵明。錢先生的心靈世界是寬闊的,他在古人的友群中,有史學的、理學的、文學的。對於(yu) 中國文化的欣賞,他是言之不盡的。記得最後幾次談話中,他強調了“天人合一”的思想。


這幾晚,在深夜,不時展讀錢先生先後寄給我的三十餘(yu) 通親(qin) 筆函。1977年最先兩(liang) 封是毛筆寫(xie) 的。錢先生的字自成一體(ti) ,清逸中帶凝重,規矩中有灑脫,書(shu) 趣盎然。不久之後,由於(yu) 患黃斑變性症眼疾,目力大減,錢先生改用鋼筆或原子筆,到了後來,目力又弱,所書(shu) 常是一字疊在另一字上,而封麵則由錢夫人代寫(xie) 。錢先生一生多在讀書(shu) 寫(xie) 書(shu) 中度過,晚年眼疾,既不能讀,又苦於(yu) 寫(xie) ,一定給他許多痛苦。我知最後幾年他寫(xie) 文章全憑記憶,而錢夫人胡美琦女士則成為(wei) 他唯一的依靠。為(wei) 了整理賓四先生的舊稿,胡女士需一字字誦讀,錢先生則一邊聽,一邊逐字修改。一遍之後,複又一遍,如是者再,可謂字字辛苦,得來不易,而數百萬(wan) 言的書(shu) 稿就是這樣整理完成的。識者都了解,沒有錢夫人,錢先生不可能享此高壽,更不要說他離開新亞(ya) 之後,還有這麽(me) 多著作與(yu) 世人見麵了。故我一談到錢夫人,錢先生的門生沒有不油然生尊敬感激之心的,而錢先生在內(nei) 地的幾位子女對錢夫人的由衷敬愛,我是目見的,胡美琦女士是錢先生的真正知己,也是真正在錢先生大寂寞中生大共鳴者。

 

十三年來,在與(yu) 錢先生的交往中,有太多可以懷憶的事。我始終視錢先生為(wei) 前輩長者,由於(yu) 我無緣跟他讀過書(shu) ,故他一直以朋友之義(yi) 待我,與(yu) 我成為(wei) 了忘年之交。一次錢先生問內(nei) 子本姓與(yu) 祖籍,元禎告以姓陶,祖籍無錫,錢先生笑說:“那我們(men) 是一家人呀!在無錫,錢陶是一家,錢陶是不通婚的。”他曾嚐過元禎烹調的無錫肉骨頭,居然大加誇獎,說是有家鄉(xiang) 味。元禎絕少參與(yu) 我的事,即使我在新亞(ya) 主辦的幾個(ge) 講座,她也鮮少參與(yu) ,唯一的例外是錢先生在“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中的六次講演,總題是“從(cong) 中國曆史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她次次都在座,並且聽得津津有味。的確,錢先生的演講是名副其實地又演又講,並且深入淺出,曲曲傳(chuan) 神。他自己講得投入,聽眾(zhong) 也投入,無怪乎當年他在北大成為(wei) 最受歡迎的教授之一,而有北胡(胡適)南錢之說(當然這不僅(jin) 僅(jin) 是指二位的演講出色而已)。不過,錢先生的口音卻隻有江浙人才能心領神會(hui) ,廣東(dong) 籍學生就聽上三數個(ge) 月,也隻能“見木不見林”(隻能聽懂人名地名,但掌握不到整個(ge) 演講的內(nei) 容)的。錢先生倒不覺得他的話不標準,在講座開講前,他的新亞(ya) 老學生問他要不要提供翻譯,意指譯為(wei) 粵語,錢先生似明不明地反問:“需要譯成英語嗎?中國人怎麽(me) 聽不懂中國話呢?”

 

新亞(ya) 的“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每年邀請國際上卓有成就的中外學者演講,英國的李約瑟博士與(yu) 內(nei) 地的朱光潛先生擔任講座時,錢先生特地來港晤聚。前者是彼此相慕已久,東(dong) 西學術巨子的見麵;後者是四十年不見的老朋友的重晤,當時在香港文化界都成為(wei) 盛事與(yu) 佳話。新亞(ya) 有幾個(ge) 講座與(yu) 學人訪問計劃,當我告訴錢先生新亞(ya) 有意邀請內(nei) 地學人交流訪問的構想時,錢先生是最支持這一想法的。他認為(wei) 中國隻有一個(ge) ,學術文化在政治之上之外,香港在內(nei) 地與(yu) 台灣的學術文化交流上應該有重要作為(wei) ,錢先生對學術文化的交流有獨特的看法,他說學術思想是“文化財”,文化財的交流是,你有了,我也不會(hui) 少,彼此都有益,彼此都會(hui) 富有些。錢先生對於(yu) 中國文化之存於(yu) 天地之間的信念,絲(si) 毫不懷疑,他對1978年後內(nei) 地的改革寄以希望。由於(yu) 客觀的政治環境,賓四先生自1949年南來香港後,再未曾踏上內(nei) 地一步,但他對神州故土之懷念是無時不在的。當我1985年去內(nei) 地前,錢先生知我要去無錫、蘇州,特別高興(xing) ,說我一定會(hui) 欣賞無錫的太湖景色,並且囑我一遊蘇州拙政、網師諸名園之外的耦園,耦園是他念念不忘的當年著述遊息之處。賓四先生對於(yu) 故裏的情懷,溢於(yu) 言表。

 

燈下,寫(xie) 此短文時,賓四先生生前種種情景,一一重來眼前,他在我夫婦心目中,一直是一位言談親(qin) 切、風趣可愛的長者。現在長者已去,他已隱入曆史之中,後之來者,隻有在曆史中尋覓他的聲音容貌了!


《有緣有幸同斯世》,金耀基著,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18年9月


 

1990年9月14日深夜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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