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寧寧 】王夫之詩情論辨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2-13 00:06:58
標簽:王夫之、詩情論

王夫之詩情論辨正

作者:楊寧寧 

來源:《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4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六戊寅

         耶穌20181212

 

 

【摘要】


“詩道性情”是王夫之全部詩學理論的起點與(yu) 核心,它植根於(yu) 深厚的人性論基礎當中。人性論中的“善/不善”、“誠/不誠”、“性之情/物之情”、“隱/顯”等二分對立視角,成為(wei) 王夫之辨析詩中之“情”的主要依據。在這一過程中,王夫之將詩情之辨又細化為(wei) “白/匿”、“貞/淫”、“誠/襲”、“裕/遽”、“道/私”等多種維度,分別從(cong) 顯現性、節製性、真實性、從(cong) 容性、調節性等方麵廓清了詩中“性之情”的確切內(nei) 涵。“性之情”實際上是王夫之對於(yu) “詩情”的一種理想化確立,這一範疇的標舉(ju) 及其含義(yi) 的明確,使王夫之詩學中的情本體(ti) 有了清晰具體(ti) 的價(jia) 值指向。


【正文】

 

在王夫之精研的眾(zhong) 多學問中,詩學是最為(wei) 獨特的一種:一方麵,“詩”是學者王夫之的研究對象,他以智性哲人的眼光,注《詩》論《詩》,對曆代詩人詩作也作了相當精到的點評;另一方麵,“詩”也是隱者王夫之的一種生存方式,其人生閱曆、感悟、哀樂(le) 、憂患無不寄托於(yu) 詩歌的創作與(yu) 批評當中。在半生著述的隱居環境下,“詩”成為(wei) 了連接王夫之生命之兩(liang) 麵——感性之思緒(遺民情結)與(yu) 學理之寄托(學術抱負)[1]的關(guan) 鍵。由此言之,“詩”不單是王夫之情感體(ti) 驗的無可替代的承載體(ti) ,同時也為(wei) 其人性結構思辨,尤其“情”的識認與(yu) 呈現,提供了一個(ge) 絕好的場域。

 

王夫之有言:“詩以道情,道性之情也。性中盡有天德、王道、事功、節義(yi) 、禮樂(le) 、文章,卻分派與(yu) 《易》、《禮》、《書(shu) 》、《春秋》去,彼不能代《詩》而言性之情,《詩》亦不能代彼也。”[2]五經之中,《詩》區別於(yu) 其他四經,獨言“性之情”,這是王夫之對《詩》,同時也是對一切詩的基本定位。而王夫之所言“天德、王道、事功、節義(yi) 、禮樂(le) 、文章”以及“情”,又無不被涵括於(yu) “性”之中,從(cong) 這一角度來看,五經均可以視為(wei) “性”在不同層麵上的獨特呈現,這是王夫之的人性論思想在文體(ti) 分類層麵的顯露。正是在此人性論視域下,王夫之所念茲(zi) 在茲(zi) 的“詩”,尤其是他所賦予“詩”的“情”之內(nei) 核,實際上暗含了一種堅實的形上根源。基於(yu) 這一人性論的深厚基礎,王夫之在論及詩中之情時,往往能借助於(yu) “善/不善”、“誠/不誠”、“性之情/物之情”、“隱/顯”等二分視角,探微追深,分門別類,對古典詩論中一直較為(wei) 籠統的“詩情”論作了精細的理論辨正,進而突顯了“以性正情”的基本指向。

 

一、王夫之人性論略

 

王夫之的人性論自成體(ti) 係,由“道----情”組合成一個(ge) 前後相繼的人性論鏈條。

 

宏觀來看,“道”屬於(yu) “天”的層次,“性、心、情”屬於(yu) “人”的層次,“善”則處於(yu) 天、人之間,是一個(ge) 先驗存在的中間環節,即所謂“道生善,善生性”[3]。因是“善”之所出,所以從(cong) 性質上來看,人之“性”必然是“善”的,“繼善成性”是王夫之所理解的“性”的本真屬性。“善”的另一同義(yi) 語是“誠”,王夫之嚐雲(yun) :“惟其誠,是以善(誠於(yu) 天,是善於(yu) 人);惟其善,斯以有其誠(天善之,故人能誠之)。”[4]所以,不論是天道成就其生人之“善”,還是人繼此之善以成就其性之“善”,都離不開“誠”。如果說“善”是一種先驗性的存有,那麽(me) “誠”則是這一存有的真實無妄、無往不實的狀態。“性誠”論可以說是“性善”論的深化與(yu) 發展,二者在指向上是一致的。

 

人之“性”成,必落於(yu) 形體(ti) ,成於(yu) 人“心”。在王夫之的視域中,看似整一的人之“心”其實包含兩(liang) 個(ge) 層次——“仁義(yi) 之心”與(yu) “靈明之心”。“仁義(yi) 之心”由“性”所生,強調內(nei) 在層次或者說道德層次,其主要功能是“思”。“靈明之心”則由人之“身”所自生,作為(wei) 人身體(ti) 中的“居要者”,“心”生來即具有主宰功能,王夫之稱其為(wei) “神明”或“靈明”,它處於(yu) 人的生理層麵上,其主要功能是感官性“知覺”。由於(yu) “心”涵括了“仁義(yi) 之心”與(yu) “靈明之心”,所以在性質上無法保證“純善”:心”若在“誠”(仁義(yi) )的統攝下而動,就主要依靠“思”,“心”就隻有“善”而沒有“不善”;“心”若脫離了“誠”(仁義(yi) )的統攝而自行運動,則主要依靠“知覺”,“心”就可能有“善”,也可能有“惡”。

 

在王夫之所設定的“性--情”的人性結構層次中,“情”處於(yu) 最末端。從(cong) 道德層次看,“性”雖然對“情”的性質有很大影響,但這種影響是間接的,就其發生而言,“心”才是“情”的直接源頭,或者說源頭之一。“情”的另一源頭是“物”。確切地說,“情”的生成既與(yu) “性”有關(guan) ,也與(yu) 心物之交有關(guan) ,這就涉及到兩(liang) 個(ge) 向度。(見圖一)

  

 


這兩(liang) 個(ge) 向度所發揮的作用並不相同。“縱向”上的“性”之作用,對於(yu) “情”而言,是相當隱微的,它無法完全製約“情”的走向,但它於(yu) 內(nei) 在之中對“情”之走向提出了“善”的要求,隻不過,這個(ge) “善”能不能實現,主動權在“情”而不在“性”。“橫向”上的心、物交互的作用則要顯豁得多,“情”之生成,主要依賴的就是心物互動,心物互動主要依靠感官知覺,雖然心、物互動中“心”“物”兩(liang) 端缺一不可,但實際情況是,“物”的維度被極度突顯出來了。在這個(ge) 互動的過程中,人最易湧向的一端,是“妄與(yu) 物相取”[5],是“奔於(yu) 物欲之誘”[6]。所以,麵對外物,人之知覺的展開,首當其衝(chong) 的就是“物欲”,“情”之“不善”,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於(yu) 人的過度逐“物”引起的。王夫之由此區分了“性之情”與(yu) “物之情”:“發之正者,果發其所存也,性之情也。發之不正,則非有存而發也,物之觸也。”[7]“情”在生成時,若罔顧縱向上的隱“性”之存在,而在橫向上的“心物”運動中一味逐“物”,那就是“物之情”;反之,若能在“心物運動”的過程中時時注意隱微之“性”的作用,並努力與(yu) 之相合,那就是“性之情”。

與(yu) 此“善/不善”的性質區分相關(guan) 聯,王夫之還專(zhuan) 門論及“情”之存在必然性的問題。在人性當中,“性”是純“善”,“心”隻在知覺層麵上有“不善”的可能,而“知覺”即心物運動,即生“情”之過程,最終還是歸到“情”的身上。那作為(wei) “不善”之根源的“情”,還有什麽(me) 存在的必要性呢?王夫之給出的關(guan) 鍵理由是:“性是徹始徹終與(yu) 生俱有者,不成到情上便沒有性。”[8]“人苟無情,則不能為(wei) 惡,亦且不能為(wei) 善。”[9]“性”是“微”而“隱”,“情”則是“顯”的,“性”要呈現它的“善”,隻能通過“情”,一旦“去情”,不僅(jin) “惡”無從(cong) 談起,“性之善”也無跡可尋了。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情”顯然是人性結構不可缺少的一環。

 

王夫之在展開其人性論觀點時,不僅(jin) 對“性”、“心”、“情”的內(nei) 涵及其性質作了細致論證,其論證過程中所展現出來的二分對立視角,也成為(wei) 一種重要的思維方法。事實上,在《詩廣傳(chuan) 》關(guan) 於(yu) “詩情”的相關(guan) 辨析中,王夫之已對這種思維方法作了相當嫻熟的運用。王夫之的人性論思想及其論證過程,是他在詩學領域展開詩情辨析的重要理論基礎以及方法論源頭。

 

二、“白”與(yu) “匿”:詩情的有無之辨

 

王夫之在以《詩》為(wei) 主要探討對象的《詩廣傳(chuan) 》當中,開篇第一段文字便是對詩情存在狀態的辨析,這實際上是承繼人性論中“情”之必然性而來的,並將人性論中的“隱/顯”視角發展成了帶有價(jia) 值判斷的“白/匿”視角。


在《詩廣傳(chuan) ·周南·論關(guan) 雎一》中,王夫之提出:

 

文者白也,聖人之以自白而白天下也。匿天下之情,則將勸天下以匿情矣。[10]

 

所謂“白”,即顯現,“匿”,即“隱匿”。王夫之的一個(ge) 基本觀點就是“情”需“白”而不可“匿”,詩文本身就是用來呈現“情”的。聖人之“情”善而正,聖人借詩文而使其“情”昭顯,則天下皆可見這一為(wei) 善為(wei) 正之“情”。言外之意,即以此“情”為(wei) 楷模,鼓勵人們(men) “白”其“情”。相反,若廢詩禁文,極力隱匿和壓製民言民情,則無疑是迫使人們(men) 藏“情”於(yu) “心”中。王夫之反對此法,接下來即主要圍繞“匿情”之辨,論證了他的“崇白貶匿”的觀點。

首先,王夫之對“隱微曲致之情”作了正名:

 

忠有實,情有止,文有函,然而非其匿之謂也。“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不匿其哀也。“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不匿其樂(le) 也。非其情之不止而文之不函也。匿其哀,哀隱而結;匿其樂(le) ,樂(le) 幽而耽。耽樂(le) 結哀,勢不能久而必於(yu) 旁流。旁流之哀,懰慄慘澹以終乎怨;怨之不恤,以旁流於(yu) 樂(le) ,遷心移性而不自知。[11]

 

“忠有實,情有止,文有函”,按其意,人之“忠”不僅(jin) 有精忠報國的激烈,亦有安於(yu) 本職的平實;人之“情”不僅(jin) 有流行之恒態,亦有靜止之間歇;情之“文”不僅(jin) 有直露顯豁的一麵,亦有隱微不露的一麵。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文之函”隻能說是“白”的一種特殊形式,絕不能以“匿”視之。像“優(you) 哉遊哉,輾轉反側(ce) ”,並沒有直接去寫(xie) 內(nei) 心之“哀”,但這難道不正是“哀”嗎?“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也並沒有去直接寫(xie) 內(nei) 心之“樂(le) ”,但這不正是“樂(le) ”的體(ti) 現嗎?這實際上是通過高超的側(ce) 麵烘托手法,使“情”更為(wei) 有效地呈現了出來。這時的“情”貌似是靜謐不動的,實際上卻是洶湧澎湃的,這時的“文”貌似是隱微不彰的,內(nei) 在裏卻蘊含著巨大的表現力量。正是緣於(yu) 此,王夫之提出,“匿情”“非其情之不止而文之不函也”。

 

何為(wei) “情”之“匿”呢?王夫之認為(wei) ,真正的“匿情”,是讓“情”永不見天日,這實際上就是“情”的終結,就是“無情”、“去情”。王夫之說得很明白,“匿其哀,哀隱而結;匿其樂(le) ,樂(le) 幽而耽”,“哀情”之“匿”,貌似是“隱”,實際上已然走向終結,“樂(le) 情”之“匿”,貌似是“幽”,實際上其顯現之日已然被無限延遲。但對人而言,這種“耽樂(le) 結哀”的狀態並不能持續太久,人一旦發現無法找到一種“白情”的正當途徑,就會(hui) “必於(yu) 旁流”,走向歪門邪道,最後“遷心移性而不自知”。所以在王夫之看來,“匿情”之於(yu) 人是有害無益的。


其次,王夫之以周衰之詩與(yu) 屈原之詩為(wei) 例,具體(ti) 分析了“匿情”之根源與(yu) 流弊:

 

周衰道弛,人無白情,而其詩曰“豈不爾思,畏子不奔”,上下相匿以不白之情,而人莫自白也。“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愁苦者傷(shang) 之謂也。淫者傷(shang) 之報也。傷(shang) 而報,舍其自有之美子,而謂他人父、謂他人昆。傷(shang) 而不報,取其自有之美子,而視為(wei) 愁苦之淵藪,而佛老進矣。[12]

 

“匿情”存在的根源不在人心,而在外部的政治環境。為(wei) 說明此點,王夫之舉(ju) 了“豈不爾思,畏子不奔”的例子,這句詩出自《詩經·王風·大車》,學者們(men) 對此詩主題的理解莫衷一是,王夫之這裏所倚用的顯然是朱熹的解釋。朱熹《詩集傳(chuan) 》曰:“周衰,大夫猶有能以刑政治其私邑者,故淫奔者畏而歌之如此。”[13]按照一般的理解,“豈不爾思,畏子不奔”中的“子”是指私奔的對象,而按照《詩集傳(chuan) 》的解釋,“子”則指以“刑政”治邑的大夫,整首詩就是在講將要私奔的人迫於(yu) 大夫之威而隻能作罷。王夫之順此路向,得出結論:衰世之治,上壓下、繼而欺下,下畏上、繼而瞞上,結果就是“上下相匿以不白之情”。可見,正是高壓形勢的逼迫才催生了“匿情”。

 

“匿情”一旦產(chan) 生,其弊甚廣,王夫之又專(zhuan) 門舉(ju) 了“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的例子來說明這個(ge) 問題。這兩(liang) 句詩出自《楚辭·九歌》,今人一般理解成對掌管生育與(yu) 兒(er) 童的少司命安慰之語。王夫之的解釋則與(yu) 今人有異,其《楚辭通釋》曰:“言人皆有美子,賦芳草之生於(yu) 庭,而翳我獨無。蓀(指神,王夫之自注)何使我而愁苦乎?此述祈子者之情。”[14]這一解釋看起來還是將其視為(wei) 祭祀之詞,但王夫之在《楚辭通釋·九歌》小序中也曾專(zhuan) 門提及:“熟繹篇中之旨,但以頌其所祠之神,而婉娩纏綿,盡巫與(yu) 主人之敬慕,舉(ju) 無叛棄本旨,闌及己冤。但其情貞者其言惻,其之誌菀者其音悲,則不期白其懷來,而依慕君父、怨悱合離之意致,自溢出而莫圉。”[15]屈原的《九歌》,各篇主旨都嚴(yan) 格控製在祭祀之詞的範圍,但其“言”其“音”卻又無法限製其中隱含的感情指向,“依慕君父”、“怨悱合離”等“意致”往往自溢而出。《少司命》一詩也是如此,它雖然隻是祭神求子之詩,但在字裏行間,屈原與(yu) 詩中祭神求子的主人公實現了重合,因此,“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完全可以看作是屈原的“愁思沸鬱”[16]之詞。

 

正是在這一釋義(yi) 的基礎上,才能理解王夫之所說的:“愁苦者傷(shang) 之謂也。淫者傷(shang) 之報也。傷(shang) 而報,舍其自有之美子,而謂他人父、謂他人昆。傷(shang) 而不報,取其自有之美子,而視為(wei) 愁苦之淵藪,而佛老進矣。”屈原這兩(liang) 句詩,實際上就是一種“愁苦”之“匿”,考慮到屈原當時的處境,產(chan) 生這種“匿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問題在於(yu) ,這一“匿情”流弊極重,它很容易流向超出節製的“傷(shang) ”與(yu) “淫”,並由此形成兩(liang) 類後果。第一類,王夫之稱為(wei) “傷(shang) 之報”,具體(ti) 表現為(wei) 拋棄自身的人格與(yu) 追求,直接走向墮落,溜須拍馬,無所不為(wei) ;另一類則是“傷(shang) 而不報”,具體(ti) 表現為(wei) 萬(wan) 念俱灰,走向虛無,最終走向佛老之學。

最後王夫之作出總結:

 

性無不通,情無不順,文無不章。白情以其文,而質之鬼神,告之賓客,詔之鄉(xiang) 人,無吝無慚,而節文固已具矣。[17]

 

“白情以其文”,才是“詩”中之“情”的正常狀態,隻有做到了這一點,詩文之溝通鬼神、宴樂(le) 賓客、詔告鄉(xiang) 人、抒己達意的各種功能才能恰到好處地發揮出來。可以說,“文者白也”,或者說“白情以其文”這一論點的確立,為(wei) 王夫之在其詩學之中展開“節情”論、“正情”論、“性情”論,提供了極為(wei) 重要的論證前提。

 

三、“重性”與(yu) “重物”:詩情的善惡之辨

 

在王夫之的人性論中,“情”可以為(wei) “善”,也可以為(wei) “不善”,“情”又生“詩”,則“詩”中之“情”亦有“善”與(yu) “不善”的區別。這裏的“善”與(yu) “不善”其實是一個(ge) 類範疇,它們(men) 同時涵括“誠/不誠”、“性之情/物之情”這兩(liang) 組相似的區分角度。以此為(wei) 基本出發點,王夫之對詩中之“情”展開了性質之辨,但在這一過程中,“情”之區分不再以“善”與(yu) “不善”之名,而是被置換成了“貞”與(yu) “淫”、“誠”與(yu) “襲”、“裕”與(yu) “遽”、“道”與(yu) “私”等不同層麵的對立性概念。通過這些更為(wei) 具體(ti) 的辨析,王夫之逐步廓清了詩情內(nei) 涵。

 

(一)“貞情”與(yu) “淫情”

 

王夫之對詩情的分類,以“貞”、“淫”最為(wei) 常見:

 

情之貞淫,同行而異發久矣。……殊流而異歸,其終不可合也。……貞亦情也,淫亦情也。情受於(yu) 性,性其藏也,乃迨其為(wei) 情、而情亦自為(wei) 藏矣。藏者必性生,而情乃生欲,故情上受性,下授欲。受有所依,授有所放,上下背行而各親(qin) 其生,東(dong) 西流之勢也。[18]

 

“貞”與(yu) “淫”同屬於(yu) “情”,但二者是“殊流而異歸”,是“上下背行而各親(qin) 其生”。“情”之中有“性之情”與(yu) “物之情”的區別,王夫之於(yu) 此處,顯然是將“貞”歸於(yu) “性之情”,將“淫”歸於(yu) “物之情”。“貞”則向上,“淫”則趨下,此即“上下背行”,“貞”近於(yu) “性”,“淫”趨於(yu) “物欲”,此即“各親(qin) 其生”。在這種區分中,“貞”與(yu) “淫”的內(nei) 涵也就清楚了:“貞”其實就是承“性”而來的為(wei) “善”為(wei) “正”之“情”,“淫”則是人在心物知覺運動中,由於(yu) “妄與(yu) 物相取”而產(chan) 生的“物欲”之“情”。

 

除了“近性”與(yu) “趨欲”的區分,王夫之對於(yu) “貞情”與(yu) “淫情”還有更進一步的辨析。關(guan) 於(yu) “貞情”,他曾言:“貞於(yu) 情者,怨而不傷(shang) ,慕而不匿,誹而不以其矜氣,思而不以其私恩也。”[19]這是從(cong) 節製性角度對“貞情”所作的闡釋。此類論述還有:

 

淫者,非謂其誌於(yu) 燕媟之私也,情極於(yu) 一往,氾蕩而不能自戢也。…誦《采綠》之詩,其得之矣。幽而不閟,旁行而不迷,方哀而不喪(sang) 其和,詞輕而意至,心有係而不毀其容,可與(yu) 怨也,可與(yu) 思也,無所傷(shang) 、故無所淫也。[20]

 

王夫之認為(wei) ,“淫情”並非專(zhuan) 指男女之情[21],愛情詩同樣可以呈現一種“貞情”,關(guan) 鍵是要做到抒情的“節製性”。《小雅·采綠》一詩很好地體(ti) 現了“情”之“貞”。詩為(wei)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發曲局,薄言歸沐。/ 終朝采藍,不盈一襜。五日為(wei) 期,六日不詹。/ 之子於(yu) 狩,言韔其弓。之子於(yu) 釣,言綸之繩。/ 其釣維何,維魴及鱮。維魴及鱮,薄言觀者。”[22]《采綠》是懷人之詩,朱熹注曰“婦人思其君子”[23],在前兩(liang) 節,思念之情並未直陳而出,反而隻說她農(nong) 活幹得心不在焉,采用的是藝術化的襯托手法;在後兩(liang) 節,則又運用想象和比喻的手法,將思情形象化也趣味化了。所以《采綠》一詩在呈現思情之時,含蓄委婉,徐徐以出,在抒情有度的同時,也具備了一種深厚的張力。王夫之以“幽而不閟,旁行而不迷”來評價(jia) 此詩,即是稱讚此詩所蘊含的“哀而不傷(shang) ,樂(le) 而不淫”的含蓄美、節製美。“無所淫”,即“貞”,這一“節製性”正是“貞情”的重要內(nei) 涵。

 

與(yu) 此相對應,“淫情”在“欲之情”的含義(yi) 之外還具有“無節製”的特點,王夫之在評價(jia) 《王風·采葛》時提出:

 

《采葛》之情,淫情也;以之思而淫於(yu) 思,(《朱傳(chuan) 》雲(yun) 。)以之懼而淫於(yu) 懼(《毛傳(chuan) 》雲(yun) 。)天不能為(wei) 之正其時,人不能為(wei) 之副其望,耳熒而不聰,目暋而不明,心眩而不戢,自非淫於(yu) 情者,未有如是之亟亟也。此無所不庸其亟亟,終不能得彼之亟亟,彼不與(yu) 此偕亟亟焉,而此之情益迫矣。[24]

 

《采葛》全詩為(wei)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同樣是抒發思情,與(yu) 《采綠》相比,《采葛》卻顯得頗為(wei) 迫切,《毛詩序》、《詩集傳(chuan) 》都以“淫”字來評價(jia) 此詩,這裏的“淫”即指缺乏節製性。王夫之繼承毛氏與(yu) 朱熹的觀點,也認為(wei) 《采葛》一詩表現得過於(yu) “亟亟”,“亟亟”即“急切”,表現在語言中就是“其詞遽”、“其音促”,這顯然正是“淫於(yu) 情”的後果。詩情之“淫”,正指向一種無節製性。

由此可知,王夫之所說的詩之“貞情”,不僅(jin) 要承“性”承“善”,而且在呈現之時要講求節製。詩之“淫情”則與(yu) 此相反,它不僅(jin) 趨向於(yu) “物欲”,而且在顯現之時,常常流於(yu) 泛濫,缺乏基本的節製性。

 

(二)“自得之情”與(yu) “襲情”

 

 “自得之情”與(yu) “襲情”更接近於(yu) “誠”與(yu) “不誠”的區分。在詩論當中,王夫之對於(yu) “誠”是非常重視的,曾多次提及:

 

女有不擇禮,士有不擇仕。嗚呼!非精誠內(nei) 專(zhuan) 、而揀美無疑者,孰能與(yu) 於(yu) 斯乎?[25]

 

君子之所必察也、察之以誠,知其不慚而非無慚、不疑而非無疑,而後可以為(wei) 君子,故君子鮮矣。[26]

 

“精誠內(nei) 專(zhuan) ”、“察之以誠”,都是在強調“誠”之特性。惟“誠”,士人才能真正做出仕與(yu) 不仕的內(nei) 心選擇;惟“誠”,君子才能自省自查,窺視到內(nei) 心之實相。所以在王夫之看來,“誠”之與(yu) 否對人而言十分重要,對“詩”而言亦是如此。“詩情”中的“誠”,王夫之有一個(ge) 專(zhuan) 有名稱——“自得”:

 

情摯而不滯、氣舒而非有所忘,蕭然行於(yu) 憂哀之塗而自得。[27]

 

不因自得,則花鳥禽魚,累情尤甚。[28]

 

孫仲衍之暢適,周履道之蕭清,徐昌穀之密贍,高子業(ye) 之戍削,李賓之之流麗(li) ,徐文長之豪邁,各擅勝場,沈酣自得。[29]

 

所謂“自得”,即“己情之所自發”[30],即詩人內(nei) 心所自然生發的、具有獨一性的真情實感。在王夫之看來,“詩情”呈現出來的風格有很多種,但都必須是“自得之情”,若不是從(cong) “自得”而來,那“情感”就是累贅的、多餘(yu) 的,不再有存在的必要。王夫之嚐言,“詩不可為(wei) 偽(wei) ”[31],實質上就是在強調“詩”之“情”需自得而出、真實無妄。

 

“自得之情”的反麵是“襲情”。王夫之認為(wei) ,好的詩歌所表現的都是“自得之情”,絕不是“襲人之情”:

性非學得,故道不相謀;道不相謀,情亦不相襲矣。“巧笑”“佩玉”,“檜楫鬆舟”,《竹竿》之女不襲《柏舟》,稱其情而奚損哉?果有情者,未有襲焉者也。地不襲矣,時不襲矣,所接之人、所持之己不襲矣。[32]

 

人之“性”並非學而得之,所以人之“情”也並非沿襲他人而來。為(wei) 說明此點,王夫之對比了《竹竿》與(yu) 《柏舟》兩(liang) 首詩。《竹竿》即《衛風·竹竿》。《柏舟》在《詩經》中有兩(liang) 首,此處當指《鄘風·柏舟》。王夫之之所以拿兩(liang) 詩來作對比,是因為(wei) 兩(liang) 首詩均為(wei) 女子泛舟之作,有比較的價(jia) 值,正如蕭馳所說,“藉舟船上女子之口唱出的歌謠情感之不同來說明問題”[33]。關(guan) 於(yu) 《衛風·竹竿》之主旨,《毛詩序》說是“《竹竿》,衛女思歸也。適異國而不見答,思而能以禮者也”[34],朱熹《詩集傳(chuan) 》說是“言思以竹竿釣於(yu) 淇水,而遠不可至也”[35],可見《竹竿》一詩的“思歸”主題很明顯。關(guan) 於(yu) 《鄘風·柏舟》之主旨,《毛詩序》曰:“《柏舟》,共薑自誓也。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yi) ,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36]暫不論此詩作者是誰,詩中女子誓而不嫁的含義(yi) 非常明確。所以,兩(liang) 詩雖然在興(xing) 情的景物描寫(xie) 上有相似之處,主旨卻迥異:一則是“衛女思歸”,一則是“烈女不嫁”。正是在這個(ge) 層麵上,王夫之提出“《竹竿》之女不襲《柏舟》”。“不襲”,即出於(yu) “自得”,這樣的詩才是好詩。王夫之最後得出結論:“果有情者,未有襲焉者也。地不襲矣,時不襲矣,所接之人、所持之己不襲矣。”真正的詩人之“情”是絕不可能襲自他人的,因為(wei) 在寫(xie) 詩之時,時機可能“不襲”,地點可能“不襲”,所觸之人可能“不襲”,自身的精神狀態也可能“不襲”,在這一列的“不襲”之可能性中,詩之“情”絕不存在雷同於(yu) 他人、沿襲於(yu) 他人的可能。

 

概言之,“自得之情”就是詩人的“本真”、“獨一”之情,即“誠情”;“襲情”則是沿襲、重複他人之情,與(yu) 個(ge) 人之心全無關(guan) 係,其性質是“偽(wei) ”,是一種“偽(wei) 情”。王夫之以“自得之情”和“襲情”來分析詩歌,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yi) ,這種劃分方法將詩情之“真”與(yu) “貞”並置,拓寬了“性之情”的外延。

 

(三)“裕情”與(yu) “遽情”

 

王夫之從(cong) “善”與(yu) “不善”的角度對“情”作出的分類,還有“裕情”與(yu) “遽情”之分。王夫之曰:

 

廣之雲(yun) 者,非中枵而旁大之謂也,不舍此而通彼之謂也,方遽而能以暇之謂也,故曰廣也。廣則可以裕於(yu) 死生之際矣。《葛屨》褊心於(yu) 野,裳衣顛倒於(yu) 廷,意役於(yu) 事,目熒足蹜,有萬(wan) 當前而不恤,政煩民菀,情沈性浮,其視此也,猶西崦之遽景,視方升之旭日也,駤戾之情,移乎風化,殆乎無中夏之氣而世變隨之矣。[37]

 

所謂“廣”,就是“不舍此而通彼”。王夫之又言“裕於(yu) 憂樂(le) ,而旁通無蔽也”[38],所以“廣情”與(yu) “裕情”同義(yi) ,指一種廣大深遠之情,具體(ti) 而言,就是從(cong) 一己之憂樂(le) 推廣至天下之憂樂(le) 。但這還隻是“裕情”的第一層含義(yi) ,主要是從(cong) “情”之廣度上而言的。除此之外,“裕情”還有一種狀態上的要求,即“暇”。“暇”就是空閑,就是要緩下來,鬆下來,做到從(cong) 容有度,即如王夫之所言,“若緩若忘,而乃信其有情”[39],“裕者,憂樂(le) 之度也”[40]。從(cong) 這個(ge) 層麵上說,“裕情”還有一個(ge) 同義(yi) 詞,就是“餘(yu) 情”。王夫之嚐言“於(yu) 道而求有餘(yu) ,不如其有餘(yu) 情也”[41]。可見“餘(yu) 情”就是張弛有度,詩有“餘(yu) 情”就近於(yu) “性”,也就近於(yu) “道”。由此合而言之,王夫之所說的“裕情”,就是於(yu) 廣度上強調廣大深遠,於(yu) 狀態上強調從(cong) 容有度。

 

“遽情”是“裕情”的對立麵。但與(yu) “裕情”相比,“遽情”的內(nei) 涵層次要單一一些,它更偏重於(yu) 一種狀態上的描述,所以“遽情”從(cong) 反麵所對應的不是“裕情”之“廣情”義(yi) ,而是其“餘(yu) 情”義(yi) 。王夫之曾言:

 

奚事一束其心力,畫於(yu) 所事之中,敝敝以昕夕哉?畫焉則無餘(yu) 情矣,無餘(yu) 者惉滯之情也。[42]

 

當人們(men) 將自己的心力局限在眼前繁雜的事務中時,就不可能再有張弛有度的“餘(yu) 情”之可能,而做不到張弛有度,就必然會(hui) 導致感官錯雜,心緒混亂(luan) ,王夫之稱其為(wei) “惉滯之情”。“惉滯”即“惉懘”,“煩亂(luan) ”之意。實際上,對於(yu) 這種情感狀態,王夫之還有一些更為(wei) 貼切的命名,如“卞躁”、“駤戾”、“悁急”等,命名雖不同,但都有迅疾、躁動之義(yi) ,意在突顯“情”之流止無度、動靜無方。王夫之之所謂“遽”,也是從(cong) 這一層麵著眼的:

 

諸兒(er) 之禽行,遽焉耳;嬴政之並吞,遽焉耳;陳仲子之哇其母食,遽焉耳;墨翟之重趼止攻,遽焉耳;釋氏之投崖斷臂,遽焉耳。天下有遽食遽色而野人禽,天下有遽仁遽義(yi) 而君子禽,遽道愈工,人道愈廢。[43]

 

所謂“遽”,就是“匆忙”、“迅速”。兒(er) 童模仿飛禽,依憑的是快速奔跑;嬴政吞並六國,依憑的是快速席卷之勢;陳仲子表現自己的清高,依憑的是吐掉鶂鶂肉時動作迅速,毫不猶豫;墨子要阻止楚國攻打宋國,去楚國遊說楚王放棄這個(ge) 念頭,依憑的是鞋破腳爛,日夜疾行;佛教故事中,薩錘那為(wei) 飼虎而投崖、禪宗二祖慧可為(wei) 向達摩祖師學法而斷臂,依憑的是毫不遲疑的決(jue) 心與(yu) 行動。但這種“遽”的行為(wei) 並不能推廣,若進行食色等正常的生活活動時急急忙忙,那鄉(xiang) 野村夫們(men) 就都成禽獸(shou) 了,若求“仁”取“義(yi) ”時倉(cang) 促而行,那君子們(men) 與(yu) 動物又有何兩(liang) 樣?所以王夫之得出結論,這一切看似合理的“遽”之行為(wei) ,其實都違反了人之發展的正常規律,人們(men) 在“遽”上重視得越多,運用得越嫻熟,人性正常的修養(yang) 之道就越荒廢。

 

綜上,“裕情”就是於(yu) 廣度上強調廣大深遠,於(yu) 狀態上強調從(cong) 容有度,“遽情”則是“裕情”之“從(cong) 容”義(yi) 的對立麵,指一種迅疾而躁動的狀態。

 

 

(四)“道情”與(yu) “私情”

 

“道情”與(yu) “私情”的區分,更接近“性之情/物之情”的二分模式。王夫之所說的“道情”,是建立在“同情”的基礎上的。如其所言:

 

君子之心,有與(yu) 天地同情者,有與(yu) 禽魚草木同情者,有與(yu) 女子小人同情者,有與(yu) 道同情者。……與(yu) 天地同情者:化行於(yu) 不自已,用其不自已而裁之以憂,故曰“天地不與(yu) 聖人同憂”,聖人不與(yu) 天地同不憂也。/ 與(yu) 禽魚草木同情者:天下之莫不貴者生也,貴其生尤不賤其死,是以貞其死、而重用萬(wan) 物之死也。/ 與(yu) 女子小人同情者:均是人矣,情同而取,取斯好,好不即得斯憂;情異而攻,攻斯惡,所惡乍釋斯樂(le) ;同異接於(yu) 耳目,憂樂(le) 之應,如目擊耳受之無須臾留也。/ 用其須臾之不留者以為(wei) 勇,而裁之以智;用耳目之旋相應者以不拒天下,而裁之以不欣。智以勇,君子之情以節;不拒而抑無欣焉,天下之情以止。君子匪無情,而與(yu) 道同情者,此之謂也。[44]

 

王夫之將“君子之心”分為(wei) 四種:“與(yu) 天地同情者”、“與(yu) 禽魚草木同情者”、“與(yu) 女子小人同情者”、“與(yu) 道同情者”。“與(yu) 天地同情”,是指天地雖無情可言,但聖人(即指君子)卻可以將天地流行而“化行於(yu) ”內(nei) 心之中,給予恰當的節製,就產(chan) 生憂樂(le) 之情。“與(yu) 禽魚草木同情”,是指君子在關(guan) 注“禽魚草木”等自然生命之時,體(ti) 會(hui) 到萬(wan) 物生死之情,但萬(wan) 物皆貴生賤死,君子則貴生貴死。“貞其死,重用萬(wan) 物之死”是君子之不同於(yu) “禽魚草木”的地方。

 

“與(yu) 女子小人同情”,則將關(guan) 注點放到普通人的身上,在這一過程中,君子觀察到:人之耳目感官是“情”之生成的第一步,“同異”之感是其主要呈現,隨後,人就從(cong) 與(yu) 己“同”、“異”的角度去看待他人,並由此而不假思索地產(chan) 生“好惡”之情與(yu) “憂樂(le) ”之感。君子在這個(ge) “與(yu) 人同情”的過程中,發現其中的缺陷:比如,人由“同異”、“好惡”到“憂樂(le) ”的瞬時轉化,很容易生成“勇”,但這種“勇”是蠻橫無度的,所以君子會(hui) 以“智”,也就是理性,來對其加以控製。再比如,人之耳目官感作為(wei) “旋相應”的第一步,是很必要的,但很容易受到外物的誘惑,由此而“不拒天下”,欲望泛濫,所以君子會(hui) “裁之以不欣”,通過一些不愉快的手段對其進行節製。有了君子的抑製之力,人就能實現智勇雙全;沒有這些抑製之力,物欲就會(hui) 泛濫,天下之情也就停滯不動了。

 

可見,王夫之所說的君子之情,一個(ge) 重要特點就是既能對“天地”、“禽魚草木”、“女子小人”等都以“同情”之心視之,深入體(ti) 會(hui) 其精髓,同時又能發現它們(men) 的缺陷,並進行彌補或調節。君子的這種“設身處地”(即“同情”)的能力,以及宏觀上“彌補調節”(即“節”)的能力,實際上就是“道情”。這樣看來,“道情”似乎並無具體(ti) 所指,但又似乎無處不在,正是在這個(ge) 層麵上,王夫之說:“君子匪無情,而與(yu) 道同情者,此之謂也。”

 

“私情”則是“道情”的反麵,如果說“道情”是心係天下的“君子之情”,那麽(me) “私情”就是汲汲於(yu) 個(ge) 人得失的“小人之情”。在《小雅·北山》的評語中,王夫之對“私情”闡述得最為(wei) 明白:

 

為(wei) 《北山》之詩者,其音複以哀,其節促以亂(luan) ,其詞誣,其情私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則彼猶是踐王之土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則彼猶是為(wei) 王之臣也。“大夫不均,我從(cong) 事獨賢”,以爾為(wei) 賢而爾不受,假以溥天率土之臣庶,更取一人而賢之,而又孰受也?……故曰:“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牧圉?”……故夫為(wei) 《北山》之詩者:知已之勞,而不恤人之情;知人之安而妒之,而不顧事之可;誣上行私而不可止,西周之亡不可挽矣。[45]

 

《北山》之詩是一首周代低級官員抱怨役使不均的詩,孟子以“勞於(yu) 王事而不得養(yang) 父母也”[46]釋之,此後各家注釋多沿用此肯定義(yi) 。王夫之則與(yu) 此不同,他認為(wei) ,作為(wei) 周代之官員,所站立的是周王的土地,所承當的是周臣的身份,既然如此,就需要盡己之職,擔己之責,做好自己的分內(nei) 工作,而不能隻是抱怨,假使天下的官吏都有這種心理,那誰來工作呢?王夫之進而指出,人之職責是不同的,正如《左傳(chuan) 》中所說:“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牧圉?”[47]所以,人之“情”不能如此狹隘,人不能隻看到自己的利益得失,而不體(ti) 恤別人的處境甚至不顧大局,否則離亡國不遠。在這裏,王夫之所指出的這種“知已之勞,而不恤人之情”的自私性,以及“知人之安而妒之,而不顧事之可”的狹隘性,正是“私情”的主要內(nei) 涵。

 

王夫之對以杜甫為(wei) 代表的一些底層詩人的批判,也是從(cong) “私情”的角度展開的,在《邶風·北門》中,他借題發揮說:

 

甫之誕於(yu) 言誌也,將以為(wei) 遊乞之津也,則其詩曰“竊比稷與(yu) 契”;迨其欲之迫而哀以鳴也,則其詩曰“殘杯與(yu) 冷炙,到處潛悲辛”。是唐虞之廷有悲辛杯炙之稷契,曾不如嘑蹴之下有甘死不辱之乞人也。[48]

 

王夫之對杜甫的一些感懷言誌詩和幹謁詩十分反感。在他看來,杜甫的“竊比稷與(yu) 契”等詩句,實際上是為(wei) 了誇飾自己的才能,進而求得更好的官職;“殘杯與(yu) 冷炙,到處潛悲辛”則又以自訴其苦的方式,哀求他人的提攜。在王夫之眼中,這兩(liang) 種詩本質上並無區別,都是為(wei) 滿足其個(ge) 人欲求的“遊乞”之詩。

 

這種評價(jia) 是比較偏激的,實際上,“竊比稷與(yu) 契”所出自的《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並非逞才之作,而是哀世傷(shang) 時之作,“竊比稷與(yu) 契”的初心也隻是為(wei) 了突顯當下的不被見用。“殘杯與(yu) 冷炙,到處潛悲辛”所出自的《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雖是幹謁詩,但情真意切,考慮到杜甫坎坷的身世經曆,也完全可以理解。王夫之之所以會(hui) 對杜甫的幹謁詩有如此強烈的排斥反應,很可能是由於(yu) 其自身處境所致。王夫之生逢明清易代之際,此時的士人麵臨(lin) 不同的選擇,或隱為(wei) 遺老,或仕為(wei) 貳臣,王夫之作為(wei) 正統而忠心的儒士,對蠻夷之入主中原痛心疾首,是強硬的抗清派,在這種情況下,他對那些置儒家傳(chuan) 統於(yu) 不顧、汲汲於(yu) 個(ge) 人利益的降清派是深惡痛絕的。以此種心態,看待杜甫的幹謁詩,王夫之必然會(hui) 有所偏頗。而實際上,如果我們(men) 透過這層心緒,就不難發現,王夫之所最終批判的還是人的“私情”、“私欲”,隻不過在王夫之的理解中,杜甫這樣的底層詩人因長期困頓,可能更禁不住“私情”的誘惑,明末降清之士人,大抵如此。所以王夫之極力貶斥士人的這種“遊乞”之“私情”。至於(yu) 如何處理士人的這種“私情”,王其實早已以其表率給出了答案。在王夫之激烈的言辭背後,所隱含的是一個(ge) 正統士人對於(yu) 家國操守的堅持。去“私情”,求“道情”,是王夫之於(yu) 字裏行間之中為(wei) 士人們(men) 所開出的處世之方。

 

四、結語 “性之情”:王夫之詩情論的價(jia) 值指向

 

王夫之多次提及“詩道性情”的觀念,這種“以性正情”的思想可以說是王夫之詩情論的最核心部分,它旗幟鮮明地亮出了其價(jia) 值指向。王夫之在《詩廣傳(chuan) 》中數次重申這一觀點:

 

心統性情,而性為(wei) 情節。自非聖人,不求盡於(yu) 性且或憂其蕩,而況其盡情乎?[49]

 

憂樂(le) 之固無蔽、而可為(wei) 性用,故曰:情者性之情也。[50]

 

盡其性,行乎情而貞,以性正情也。[51]

 

王夫之將詩情規定為(wei) “性之情”,顯然是想將其控製在“善”的範圍內(nei) ,但詩歌在其漫長的發展過程中,並不能保證其詩情均為(wei) “性”所“正”,所以現存的詩歌,並不完全符合王夫之的要求。為(wei) 了甄別詩情的類別,王夫之作了以上相當詳細甚至繁瑣的辨析工作。在辨析過程中,詩情在其類別逐漸清晰的同時,其“性之情”的具體(ti) 內(nei) 涵也逐漸豐(feng) 富起來,這就是“貞情”、“誠情”、“裕情”與(yu) “道情”的多層麵呈現。

 

“性之情”實際上就是“貞情”、“誠情”、“裕情”及“道情”的總稱。所以“詩”中之“性情”,首先要符合“貞”的要求,就是說,詩情不僅(jin) 要承“性”承“善”,而且在呈現之時要講求節製性。其次要符合“誠”的要求,即詩情必須是“己情之所自發”[52],自得而出,真實無妄。再次要符合“裕”的要求,就是對於(yu) 詩中之“情”,於(yu) 廣度上強調廣大深遠,於(yu) 狀態上強調從(cong) 容有度。最後,詩情還應有“同情”與(yu) “調節”的能力,最終呈現為(wei) 心係天下的“君子之情”或“道情”。實際上,“貞情”、“誠情”、“裕情”與(yu) “道情”這四種“性之情”之間,並非涇渭分明,而是相互交叉、有所重疊的,通過對這四種正麵詩情的分析提煉,我們(men) 可得出“性之情”的三個(ge) 基本要素:第一,從(cong) 根源上說,須“自得”而出,承“性”而來;第二,從(cong) 容量上說,須廣大深遠;第三,從(cong) 程度上說,須從(cong) 容節製。這三點,可以說是“性之情”的確切內(nei) 涵。

 

“性之情”是王夫之對於(yu) 詩情的一種理想化確立,其眼界之高、思慮之遠、規定之嚴(yan) ,一般詩人很難企及,但通過“性之情”的角度,王夫之也實現了“去偽(wei) 存真”的目的,通過大量的詩歌選評實踐,他對詩歌作了相當程度的提純。這樣一來,王夫之“以情為(wei) 體(ti) ,以詩為(wei) 用”的理論,就有了一個(ge) 圓融自洽的活動場域。更為(wei) 重要的是,“性之情”的提出及其含義(yi) 的明確,使“情本體(ti) ”在價(jia) 值指向性上有了一個(ge) 明確的方向,這無疑是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一步。可以說,有了“性之情”的確立,王夫之的全部詩學理論才有了進一步展開的可能。

 

注釋

 

[1] 船山自題畫像雲(yun) :“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正涵括了船山的遺民情結與(yu) 學術抱負。

[2] 王夫之:《明詩評選》卷五,徐渭《嚴(yan) 先生祠》評語,《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1440-1441頁。文中所引《船山全書(shu) 》均為(wei) 此版本,以下不再逐一注明。 辨六經之體(ti) ,古

來有之。《莊子·天下》曰:“《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楊慎《升庵詩話》卷四“詩史”條:“夫六經各有體(ti) ,《易》以道陰陽,《詩》以道性情,《春秋》以道名分。……若《詩》者,其體(ti) 與(yu) 《易》、《書(shu) 》、《春秋》判然矣。”船山之六經辨體(ti) 意識,原繼前人,其《詩》體(ti) 定位尤合於(yu) 楊慎之論,然其人性論視野,無人涉及,可謂獨創。

[3] 王夫之:《周易外傳(chuan) 》卷五,《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1006頁。

[4]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1051頁。括號中的文字皆為(wei) 船山之自注。

[5]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八,《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966頁。

[6] 王夫之:《四書(shu) 訓義(yi) 》卷三十五,《船山全書(shu) 》第八冊(ce) ,第698頁。

[7]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八,《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961頁。

[8]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1065頁。

[9]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第1070頁。

[10]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一《論關(guan) 雎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299頁。文中所引《船山全書(shu) 》均為(wei) 此版本,以下不再逐一注明。

[11]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一《論關(guan) 雎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299頁。

[12]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一《論關(guan) 雎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299頁。

[13] 朱熹:《詩集傳(chuan) 》,王華寶校點,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54頁。

[14] 王夫之:《楚辭通釋》,《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260頁。

[15] 王夫之:《楚辭通釋》,《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243頁。

[16] 船山所引王逸之語。見《楚辭通釋》,《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243頁。

[17]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一《論關(guan) 雎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299頁。

[18]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邶風十論》一〇《論靜女》,《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27頁。

[19]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邶風十論》四《論燕燕二》,《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20頁。

[20]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三,《小雅六十一論》五七《論采綠》,《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433頁。

[21] 船山對詩歌中表現的男女之情並不是一概排斥,一個(ge) 主要原因便是:這種男女之情在《詩經》以及古詩當中大量存在,詩人常常借這種感情寄托某種高遠的寓意。對此,他曾作具體(ti) 論述:“豔詩有述歡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廢。顧皆流覽而達其定情,非沈迷不反,以身為(wei) 妖冶之媒也。……至如太白《烏(wu) 棲曲》諸篇,則又寓意高遠,尤為(wei) 雅奏。……迨元、白起,而後將身化作妖冶女子,備述衾禂中醜(chou) 態;杜牧之惡其蠱人心,敗風俗,欲施以典刑,非已甚矣。”(《夕堂永日緒論內(nei) 編》第四十六則)可見,船山肯定的是具有深遠寓意、“達其定情”的愛情詩,而非元、白那種純以低俗描寫(xie) 為(wei) 主的濫情詩。

[22] 周振甫:《詩經譯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354頁。

[23] 朱熹撰,王華寶校點:《詩集傳(chuan) 》,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198頁。

[24]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王風七論》六《論采葛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44頁。

[25]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召南十論》六《論摽有梅》,《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12頁。

[26]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三,《大雅四十八論》一《論文王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437頁。

[27]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三,《小雅六十一論》五七《論采綠》,《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433頁。

[28]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二,陸機《贈潘尼》評語,《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588頁。

[29]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nei) 編》第二十九則,《船山全書(shu) 》第十五冊(ce) ,第831頁。

[30]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nei) 編》第二則,《船山全書(shu) 》第十五冊(ce) ,第819頁。

[31] 王夫之:《明詩評選》卷一,石珤《擬君子有所思行》評語,《船山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1169頁。

[32]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衛風五論》四《論竹竿》,《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38頁。

[33] 蕭馳:《抒情傳(chuan) 統與(yu) 中國思想:王夫之詩學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62頁。

[34] 參見嚴(yan) 明編著:《<詩經>精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6頁。

[35] 參見嚴(yan) 明編著:《<詩經>精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6頁。

[36] 參見嚴(yan) 明編著:《<詩經>精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42頁。

[37]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四《論卷耳》,《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2頁。

[38]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二,《豳風六論》四《論東(dong) 山三》,《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84頁。

[39]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王風七論》七《論采葛二》,《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44頁。

[40]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衛風五論》四《論竹竿》,《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38頁。

[41]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三《論葛覃》,《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1頁。

[42]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周南九論》三《論葛覃》,《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1頁。

[43]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二,《齊風七論》三《論東(dong) 方未明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54頁。

[44]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召南十論》三《論草蟲》,《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9頁。 

[45]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三,《小雅六十一論》四二《論北山》,《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422頁。

[46] 楊伯峻:《孟子譯注·萬(wan) 章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34頁。

[47] 李宗侗注譯,葉慶炳校訂:《春秋左傳(chuan) 今注今譯》(上),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2年版,第332頁。

[48]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邶風十論》九《論北門》,《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25頁。 

[49]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一,《召南十論》一《論鵲巢》,《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07頁。

[50]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二,《豳風六論》四《論東(dong) 山三》,《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384頁。

[51] 王夫之:《詩廣傳(chuan) 》卷三,《小雅六十一論》五一《論賓之初筵》,《船山全書(shu) 》第三冊(ce) ,第429頁。

[52]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nei) 編》第二則,《船山全書(shu) 》第十五冊(ce) ,第819頁。

 

 

【作者簡介】楊寧寧,男,漢族,19852月生,山東(dong) 泗水人。2008年畢業(ye) 於(yu) 山東(dong) 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zhuan) 業(ye) ,2016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師範大學,獲文學博士學位。講師。從(cong) 事文學基本理論、中國古典詩學、現代詩學研究。發表論文:《“理語”的重塑——船山“化理入情”詩理觀的內(nei) 生成語境及分類形跡》《王夫之詩情論辨正》《合古成純,別開生麵:王夫之文論思想揭櫫》《“祛媚”與(yu) “平衡”:消費時代的文藝反思》《合外內(nei) 之“境”:文化詩學之語境化研究再議》《互文、典故與(yu) 女性抒情——從(cong) <預言>一詩看何其芳早期詩歌創作的三種手法》等。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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