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古老書(shu) 院活在當下

作者： 賀梓秋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二甲戌

  耶穌2018年12月8日

嶽麓書(shu) 院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書(shu) 院是中國古代獨具特色的一種教育形式。其始於(yu) 唐，興(xing) 於(yu) 宋，至南宋時發展成熟，經元、明、清直至近代改製為(wei) 學堂。在千年學脈的綿延賡續中，書(shu) 院傳(chuan) 承著教書(shu) 育人、以文化人和傳(chuan) 道授業(ye) 、兼濟天下的思想與(yu) 精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起，書(shu) 院重回讀書(shu) 人視野：傳(chuan) 統書(shu) 院逐步修複並開展活動，當代新建書(shu) 院也隨著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而不斷湧現。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兩(liang) 者數量已達2000餘(yu) 所。如何讓書(shu) 院“活”在當下、為(wei) 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出更大貢獻，成為(wei) 當今書(shu) 院探索的重要方向。

11月24日—12月2日，由中央網信辦指導的“文脈頌中華·書(shu) 院@家國”網絡傳(chuan) 播活動，組織20餘(yu) 家媒體(ti) 記者，先後探訪了嶽麓書(shu) 院、石鼓書(shu) 院、鵝湖書(shu) 院、白鹿洞書(shu) 院、問津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等知名書(shu) 院，一窺中國書(shu) 院古為(wei) 今用的探索與(yu) 實踐。

“活的書(shu) 院”與(yu) “嶽麓模式”

在今日書(shu) 院之熱中，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一個(ge) 範例式的存在。其與(yu) 教學科研相結合的文物保護、利用的模式，被稱為(wei) “嶽麓書(shu) 院模式”。

嶽麓書(shu) 院，以山為(wei) 名，自北宋以來辦學不輟、英才輩出。自1901年清政府推行新政、改書(shu) 院為(wei) 學堂，嶽麓書(shu) 院也在兩(liang) 年後改製為(wei) 湖南高等學堂，1926年發展為(wei) 湖南大學，融入近代教育血脈。然而到上世紀40年代後，嶽麓書(shu) 院院宇漸廢，環境和建築遭到破壞，喪(sang) 失了原有功能。

1979年，湖南省政府委托湖南大學，開始對嶽麓書(shu) 院進行修複管理。“我們(men) 的思路是，不僅(jin) 要複原古代建築，更要恢複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功能。”嶽麓書(shu) 院院長肖永明說，“嶽麓書(shu) 院要把教育辦學和學術研究結合起來，文化傳(chuan) 播功能也應當逐漸恢複。”

“一個(ge) 活的書(shu) 院”成為(wei) 嶽麓書(shu) 院恢複發展的目標。

30餘(yu) 年，從(cong) “嶽麓書(shu) 院修複辦公室”，到“嶽麓書(shu) 院研究室”，到“嶽麓書(shu) 院文化研究所”，最後到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一步步聚集人才、開展研究、恢複教學。如今的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湖南大學的二級學院，人才培養(yang) 、學術研究、文物保護、社會(hui) 服務四大事業(ye) 的互相支撐、良性互動，讓這座千年學府弦歌不絕，成為(wei) 古老書(shu) 院現代轉型的典範。

“惟楚有才”，今日旨歸

經過上世紀的大力修複，嶽麓書(shu) 院現完整保存了包括正門、二門、講堂、齋舍、禦書(shu) 樓、文廟等在內(nei) 的古建築群，收藏文物近2600件（套）。肖永明介紹，作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嶽麓書(shu) 院把文物保護作為(wei) 各項事業(ye) 的基礎，充分保護並利用文物。其中，旅遊開放工作既是題中之義(yi) ，也是發揮書(shu) 院社會(hui) 服務功能的重要方式。

“書(shu) 院實體(ti) ，包括建築、碑刻、楹聯、匾額及空間布局等，都是中國古代文化的重要載體(ti) ，可以讓人從(cong) 多個(ge) 層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產(chan) 生直觀、感性的認識”。

“本科時來嶽麓書(shu) 院玩，以為(wei) 隻是個(ge) 有名的景點。”嶽麓書(shu) 院博士生趙偉(wei) 說。在他後來準備報考中國思想文化史方向的研究生時，才知道“原來遊客熙熙攘攘的嶽麓書(shu) 院也在辦學”，且學科特色十分明顯，這讓他最終選擇來到這裏讀書(shu) 。

時至今日，嶽麓書(shu) 院現有專(zhuan) 職教師近70人，學生300餘(yu) 人，下設曆史學係、考古文博學係、哲學係，形成了從(cong) 本科、碩士、博士到博士後的完整的人才培養(yang) 格局。

在嶽麓書(shu) 院讀書(shu) 是什麽(me) 體(ti) 驗？“紅磚瓦牆、綠樹環繞，帶著古代書(shu) 院遠離塵世喧囂的靜謐。”趙偉(wei) 說，“上課的桌椅古色古香，但現代的多媒體(ti) 教學設備也一應俱全。”

文廟大成殿後，豎著“教學區域 遊客止步”的牌子，推門而入——明倫(lun) 堂、崇聖祠和文昌閣，便是書(shu) 院研究生上課的主要場所；文廟兩(liang) 廡也作為(wei) 圖書(shu) 館和自習(xi) 室使用。書(shu) 院的最高建築禦書(shu) 樓，現存藏書(shu) 6萬(wan) 餘(yu) 冊(ce) ，僅(jin) 供書(shu) 院教研人員及學生使用。

“惟楚有才，於(yu) 斯為(wei) 盛，不隻是嶽麓書(shu) 院的舊時寫(xie) 照，更應該是今後努力的方向。”肖永明如此說。在培養(yang) 人才方麵，嶽麓書(shu) 院致力於(yu) 充分發揮其接通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優(you) 勢，一方麵從(cong) 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中吸取智慧、挖掘資源，另一方麵立足高等教育發展的現實，適應時代需求。

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提倡自由講學、自由研討，尊重學生稟賦和個(ge) 性差異、注重因材施和道德品行培養(yang) ，密切的師生關(guan) 係帶來的影響滲透到學生為(wei) 學為(wei) 人的方方麵麵。這在現代大學教育中多少有所缺失。基於(yu) 這些思考，嶽麓書(shu) 院進行了一係列探索，將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教育理念融入現代大學教育體(ti) 製之中。

如設立由學業(ye) 導師、班導師、生活導師和學業(ye) 興(xing) 趣導師構成的本科生導師製，促進師生交流；強調“習(xi) 禮育人”，通過“三祭三禮”來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價(jia) 值觀念；組織常態化、製度化的“講會(hui) ”和“讀書(shu) 會(hui) ”，鼓勵師生之間、同學之間的切磋商討、交流論辯……

由此，書(shu) 院對學生的影響是耳濡目染的。“嶽麓書(shu) 院學規，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耳熟能詳。”趙偉(wei) 說，“有意思的是，學規最後一句‘疑誤定要力爭(zheng) ’，成了我們(men) 開讀書(shu) 會(hui) 、討論會(hui) 時經常引用的一句話。隻要這句話蹦出來，就少不了一場爭(zheng) 論。”

文人擔當，“斯文在茲(zi) ”

同時，學術研究與(yu) 教育教學亦不可分割。千餘(yu) 年來，曆代先賢在嶽麓書(shu) 院極深研幾、創新儒學，不僅(jin) 提升了儒學理論的思維高度，亦推進了中國學術的發展。

今天的嶽麓書(shu) 院也以發展相關(guan) 高層次學術研究為(wei) 要旨，從(cong) 研究書(shu) 院本身出發，逐漸擴展研究範圍，在書(shu) 院文化、湖湘文化、經史子學等領域取得了種種成就。現擁有中國曆史研究所等10個(ge) 科研機構，並獲得多個(ge) 國家社科基金、教育部重點項目，“大約占了湖南大學總成果的三分之一”。肖永明說。

禦書(shu) 樓背後的屈子祠，白牆灰瓦，竹林冬翠，泉澗清幽，是做學問的好去處。“書(shu) 院是我們(men) 獨特的文化學術資源，必須充分地進行挖掘和發揮。”嶽麓書(shu) 院教授鄧洪波說。他來到嶽麓書(shu) 院已30餘(yu) 年，人稱“鄧書(shu) 院”，乃因其對書(shu) 院學問研究之深。

他目前在做的，是對現存書(shu) 院文獻進行全麵、係統的整理和研究。這在他看來已是“迫在眉睫”之事。據初步統計，現存書(shu) 院文獻至少在1500種以上，散落各處，大量不為(wei) 人知或損毀嚴(yan) 重。近十幾年來，雖然書(shu) 院研究有日漸興(xing) 盛之勢，但尚不夠深入全麵，也與(yu) 目前所見書(shu) 院文獻資料並不豐(feng) 富有關(guan) 。

於(yu) 是，他帶領團隊花費數年時間，前往全國各地及海外，搜集文獻底本，以影印和點校的方式，整理了約1200種文獻，同時對書(shu) 院文獻展開基礎性研究，力圖初步構建書(shu) 院文獻體(ti) 係的框架，呈現書(shu) 院文獻的全貌，為(wei) 今後學者們(men) 的研究提供方便。

“斯文在茲(zi) ”，這不僅(jin) 是古時學術高地的輝煌場麵，也有當今學者與(yu) 師生的心血凝結。肖永明介紹。自上世紀90年代末開始，嶽麓書(shu) 院便開展電視講學節目“千年論壇”，後又陸續開設“明倫(lun) 堂講會(hui) ”“嶽麓書(shu) 院講壇”等公共活動；並抓住互聯網機遇，麵向全球打造“互聯網+國學”傳(chuan) 播平台；同時通過與(yu) 政府部門、中小學開展合作研究與(yu) 教學，舉(ju) 辦“祭孔大典”等，多方位麵向大眾(zhong) ，普及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道濟民、經世致用、以文化人等先賢傳(chuan) 統得以被重視、繼承，也讓古老書(shu) 院煥發青春，為(wei) 當代文化建設、中華文明複興(xing) 、民族精神家園構建作出獨特貢獻。

書(shu) 院轉型，關(guan) 鍵在“人”

“這些古代知名書(shu) 院，雖然在社會(hui) 教化和文化傳(chuan) 播方麵做了許多服務性、普及性工作，但在創造性工作上還有很大空間。”鄧洪波認為(wei) ，與(yu) 這些書(shu) 院的舊時名望相比，目前的影響力還遠遠不夠。“關(guan) 鍵在於(yu) 沒有人，包括讀書(shu) 的人、研究的人。”

中國書(shu) 院本是讀書(shu) 人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文化教育組織。“回歸教育是書(shu) 院最好的發展方向。”鄧洪波主張，書(shu) 院可以成為(wei) 現行教育體(ti) 製的補充，知名傳(chuan) 統書(shu) 院尤其可與(yu) 高校結合，聚攏人才，進行高水平的學術研究和文化創造。九江學院教授李寧寧談到，九江學院作為(wei) 白鹿洞書(shu) 院屬地的高校，已與(yu) 其管理單位開展各方麵合作，彌補學術研究等方麵的不足。

由於(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歸屬不一，文保部門、旅遊部門乃至園林部門都有，理念和做法也各不相同，實際上偏離了教育的實質。鄧洪波認為(wei) ，在體(ti) 製上，還需要政府加強認識，有效介入，整合資源。並且，現代新建書(shu) 院大多由民間力量興(xing) 辦，還缺乏應有的秩序和完善的發展體(ti) 係，也需要政府的有效引導和管理。

與(yu) 書(shu) 院興(xing) 起相伴隨的，是人們(men) 對傳(chuan) 承書(shu) 院精神的關(guan) 注。而傳(chuan) 承的前提是弄清書(shu) 院精神的內(nei) 涵。書(shu) 院“複活”的到底是形式還是精神？這也是當前書(shu) 院複興(xing) 所麵臨(lin) 的重要問題。“如果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重新修複書(shu) 院，將其納入所謂的文化旅遊，或硬生生地將四書(shu) 五經納入學校課程，這與(yu) 書(shu) 院精神是不相符的。”鄧洪波說。“書(shu) 院不能成為(wei) 簡單的讀經場所。”李寧寧認為(wei) ，目前，書(shu) 院在傳(chuan) 播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方麵，還麵臨(lin) 人才匱乏、傳(chuan) 播方式單一、傳(chuan) 播內(nei) 容形式化等問題。

麵對當前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播中出現的一些混亂(luan) 現象，書(shu) 院作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源頭和載體(ti) ，也有責任去偽(wei) 存真、進行糾偏。“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認識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琴棋書(shu) 畫詩酒茶’這樣‘物’的層麵。這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部分，但不是主流，更不是書(shu) 院的主流。”鄧洪波認為(wei) ，中國現今書(shu) 院的發展，一方麵需要有學識、有研究精神、不專(zhuan) 注利益的學者進行潛心研究和大力傳(chuan) 播；另一方麵也需要書(shu) 院靜下心來，思考什麽(me) 才是書(shu) 院之本。

在書(shu) 院再現複興(xing) 之勢的今天，鄧洪波特別強調書(shu) 院的文化擔當。“‘傳(chuan) 斯道以濟斯民’的襟懷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擔當，是書(shu) 院精神的重要內(nei) 容。我們(men) 更要以發揚光大民族優(you) 秀文化為(wei) 己任，在新形勢下再踐行‘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偉(wei) 大抱負”。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