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邱立波評《鼎革以文》| 文化與(yu) 革命
作者:邱立波(華東(dong) 師範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 )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四丙子
耶穌2018年12月10日

《鼎革以文——清季革命與(yu) 章太炎“複古”的新文化運動》,
作者:林少陽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年4月
林少陽先生筆下的章太炎,要求讀者警醒“以暴力革命為(wei) 中心”的敘述和建構,注意清季革命之“文化革命”的性質。就全書(shu) 來看,這一澄清至少有兩(liang) 方麵用意。
一
第一方麵用意比較明確,且貫穿全書(shu) ,那就是通過“文”之革命的視角,重新發掘被暴力革命論所忽視所隱沒的曆史主題和曆史線索。
就曆史主題論,作者振聾發聵地將清季以複古求革新的“文化革命”與(yu) 晚明顧亭林的“亡天下”論相聯係,指出:太炎們(men) 的革命,乃是要恢複被滿清部族政權所扼殺的華夏文明舊物,使之在全球文化爭(zheng) 衡的新格局下煥發新生機。因此,推翻滿洲政權這一即刻的政治行動縱然不容忽視,文化的複古更化則有更加深遠之意義(yi) 。
就曆史線索論,作者事實上指出:以暴力革命為(wei) 中心的曆史敘述,不管是基於(yu) 進化論視角或“進步”觀念的、強調改良與(yu) 革命的鬥爭(zheng) ,還是基於(yu) 階級分析方法的、強調保守與(yu) 革新的對立,都不能充分注意晚清以來不同派別和立場的政治人物,曾經享有共通的文化前提這一事實。作者的提示是:即便後來他們(men) 在公私方麵分道揚鑣了,通過文化史視角,人們(men) 仍不難發現他們(men) 彼此承續的關(guan) 係。太炎與(yu) 南社和魯迅,就是如此。而太炎早期參與(yu) “文化革命”的著述和行動,事實上也是後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靈感源泉。
不寧唯是,作者更在此言談氛圍之下,借重太炎的“民族論”和“國家論”,直麵近代巨變之下中國乃至世界政治的最重大問題(見該書(shu) 第二編)。
就世界政治論,作者目光如炬,詳細研討英日同盟背景下太炎的“超越民族國家”的民族主義(yi) 論,或亞(ya) 洲和親(qin) 論。如所周知,英日結盟是近代亞(ya) 洲政治格局和政治規範的一大巨變,也是近代日本政治之一大轉向。而亞(ya) 洲近代有識之士也開始全盤考慮亞(ya) 洲政治的走向問題,尤其是作為(wei) 遠東(dong) 政治之傳(chuan) 統中心的中國的問題。作者筆下以“文”為(wei) 職誌的太炎,完全超脫現代性的權勢政治看問題——
此時(引者按:指亞(ya) 洲和親(qin) 會(hui) 時期)章太炎的亞(ya) 洲構想,正是一個(ge) 反帝反殖民共同體(ti) 。……章太炎的帝國主義(yi) 批判,也是文化批判,其矛頭所指,部分也包括戊戌變法前章太炎本人並未意識到的一些“現代”概念,亦即其時源自西方的概念以及由此建構的框架,如“種族”“人種”等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話語的問題,……他銳利地看出,“進步”“文明”“人種”等“現代”話語與(yu) 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行徑之間的呼應。……他所構想的“亞(ya) 洲和親(qin) ”,也是以亞(ya) 洲各國的宗教為(wei) 基礎,以抗衡西方的“偽(wei) 道德”,亦即帝國主義(yi) 的“屠夫”之“偽(wei) 道德”。(194-195頁,類似表述,另參240頁)
這樣看來,太炎之文,非但關(guan) 乎傳(chuan) 統的“中國之中國”和“東(dong) 亞(ya) 之中國”的光複問題,且關(guan) 乎西洋文化東(dong) 來之後,“世界之中國”的自處問題。作者提醒人們(men) 注意的是,太炎的這一世界政治觀察,與(yu) 其說是政治的,莫如說是文化的。更加要緊的是,這一文化取向,非但目的是如此,手段亦須如此。因此,與(yu) 後來人們(men) 所熟知的“聯日”“聯俄”或“聯美”等“政治”抉擇不同,太炎的“聯印”(見該書(shu) 第三章)則幾乎可說是純而又純的“文化”處置。他嘲弄中國人忽視印度,“震於(yu) 西人之言,矜華靡而羞質野”,他反倒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借助中印之間長久的文化聯合,借助印度文化的獨特品質,“建立宗教”,重新提振中國文化,重建中國和亞(ya) 洲。
所謂“師夷長技以製夷”,曆史發展表明,近代中國學人在探索國家與(yu) 民族自存的過程中,逐漸把“長技”確認為(wei) 近代歐美國家建設的成功。黑格爾學術之所以能貫穿各個(ge) 政治派係,成為(wei) 二十世紀中國不絕如縷的學問統係,實在也因為(wei) 黑格爾學說與(yu) 拿破侖(lun) 帝國和近代德國國家建設的特殊關(guan) 係。作者筆下的太炎,則自始即對黑格爾保持警惕。他認為(wei) :“一、國家之自性,是假有者,非實有者;二、國家之作用,是勢不得已而設之者,非理所當然而設之者;三、國家之事業(ye) ,是最鄙賤者,非最神聖者。”(266-267頁)在作者的語境下,這事實上等於(yu) 說:中國文化的慧命,無論就國家總體(ti) 而言,而是就個(ge) 體(ti) 之自由而言,均無法在當代國家的框架下得以延續。作者看到,太炎並非不知某種形式的政治聯合之必需,故而他反對劉師培們(men) 的無政府主義(yi) ,但他對黑格爾主義(yi) 的糾彈,總在無意中給人暗示:在太炎看來,中國這一國族,與(yu) 其說應該成一政治性存在,毋寧說應維持一文化性存在,中國的政治品質,從(cong) 文明源頭上即迥異於(yu) 古希臘以來的城邦精神。熟悉後來中國近代學術史進展的人都知道,太炎的這一思路,成為(wei) 此後中國現代政治探索的絕大課題。
如果注意到作者的這些提示,人們(men) 可以說,太炎的政治見地,豈但是“文化政治”,那簡直就是以文化取代政治,甚至,文化即政治。

章太炎
二
作者第二方麵用意則較隱諱,或者毋寧說,他對自己在太炎身上所發現的這個(ge) “文化革命”,既有欣喜和信心,也有某種晦暗和遲疑。
就全書(shu) 主色調來看,人們(men) 幾乎可以說,作者筆下的太炎,以及太炎身處其中的清季革命,其主導性格是一場“文化革命”,它源於(yu) 文化,“以文為(wei) 手段”,最終的歸宿似也是文化(425頁)。但由於(yu) 某種隱憂,作者同時又強調,他之發掘清季革命的“文化革命”品性,乃是為(wei) 了明確清季革命的“複數”性質,或者說,作者希望人們(men) 多麵相地看待這一革命。——但因為(wei) 其他諸“數”仍時常在曆史研究中表現,作者便通過自己所發現這一“數”,情境性地與(yu) 其他的“數”,發生了關(guan) 係。而如果人們(men) 注意到作者在某些場合所提到的其他各“數”的現實性,那麽(me) ,人們(men) 幾乎可以說,作者也通過自己的這一發現,情境性地與(yu) 當代的某種文化局麵發生了關(guan) 係,甚至是論戰性關(guan) 係。但同樣引人深思的是,作者對於(yu) 自己的這一發現,似懷有相當複雜的情緒。而這種情緒並不一定是純學術的。
最讓人發生興(xing) 味的是,作者通過自己發現的“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進入了關(guan) 於(yu) 中國近代革命性質的當代論爭(zheng) 。比如,他批判“告別革命論”,認為(wei) 持此論調者對清季革命的觀察過於(yu) 單一,指責他們(men) 所要告別的隻是武裝的、暴力的革命,未注意其文化向度。——這個(ge) 觀察可謂銳利,但問題是,當作者說,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不同於(yu) “武”的革命,帶有某種和平性,它在“沒有導致人民生靈塗炭的意義(yi) 上擁有重要意義(yi) ”時(69頁),他不也要將文化革命與(yu) 暴力革命相區別麽(me) ?當作者極力要將前者從(cong) 作為(wei) 主調的後者當中拯救出來時,他自己與(yu) 告別革命論者的區別何在呢?這些處境下的作者,一方麵表現出某種文化性地理解中國近代革命的雄心(這方麵的工作成效頗為(wei) 顯著),另方麵,明明又對構成近代史主流敘事的暴力革命表現出某種疏離和不理解。這是一種什麽(me) 境況呢?難道說,近代革命的暴力性,是中國文化所不能理解的,在根本上是外在於(yu) 中國文化的?或者,“文”的視角需要某種自我調適,來嚐試進入這場革命,同時卻又將之納入自身的視野?又或者,在諸“數”的角逐中,這文說到底不過是“手段”而已?——總之,作者所發掘的這個(ge) “文”,地位是不確定的,要害當然是作者所說的那個(ge) “複數”。換句話說,當作者將“文化革命”僅(jin) 僅(jin) 視為(wei) 革命多個(ge) 麵相之一時,他事實上仍無法澄清文這一“數”與(yu) 其他各“數”的關(guan) 係。而如果對“文”沒有一根本性的見地,則關(guan) 於(yu) 中國近代革命的分裂性理解,便不會(hui) 終結。
當務之急是,作者需要進一步明確“文化革命”與(yu) “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之間的關(guan) 係。“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意味著,革命本身自有其邏輯,這一邏輯遠在文化之外且遠非文化所能理解,文化隻能成為(wei) 革命的婢女,於(yu) 是,原先某種作為(wei) 生活實相和文明歸宿的“文化”,在這裏降低成為(wei) 某種次級的東(dong) 西,或不如說,文化不再是生活的如其所是,它不過一種意識形態而已,而意識形態,則自不能擺脫其為(wei) “手段”的命運。但這樣一來,作者便與(yu) 他其實並不同意的唯物史觀,發生了某種糾纏。他在章太炎身上所尋覓到的那個(ge) “文”,最終又成了某種權宜之計。
問題到此地步,作者便不再通過太炎思考,而開始和太炎一起思考。這麽(me) 說罷:如果“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當真是太炎本人的行事邏輯,那麽(me) ,人們(men) 難道不可以順理成章地要求太炎為(wei) 後續的中國革命負責(即便事實上他拒絕負責)?那些後來背叛了太炎,甚至為(wei) 晚年太炎所不能接納的後生晚輩(如作者特別注意的魯迅),從(cong) 其繼承了太炎革命之精神的角度看,難道不仍可被看做太炎正宗嫡係?作者提出了“何謂章門”的問題,並注意到比如《製言》派與(yu) 晚歲太炎的接近,以及與(yu) 魯迅等人的隔離,其實這些問題,都可以在“文化革命”(事實上是“文化即革命”)與(yu) “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這一對糾葛中得到解釋。
讓人稍感詫異(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的是,作者在這裏選擇了與(yu) 魯迅對立。或者說,他也選擇了“告別革命”,而堅守“文”。作者批判說,魯迅的太炎論“隻著眼於(yu) 章太炎的政治性,以抗衡一個(ge) 非政治化解讀的‘章太炎’,而全麵排斥文言文學術”(376頁)。但除了局外的觀感,作者仍需明確:太炎本人到底是政治的,還是文化的?還是既是政治的,又是文化的?如果太炎既政治又文化(如果考慮到“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這一措辭,這個(ge) 推測作者應該不會(hui) 反對),那麽(me) ,政治和文化,在作者這裏(而非在章氏門人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如果作者說“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是認真的,那麽(me) ,魯迅們(men) 以革命的邏輯超越乃師,便不能算作離師叛教,反倒可以認作“得意忘言”,是太炎事業(ye) 的發揚光大。而如果作者(當然也包括太炎)事實上把“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理解為(wei) 文本身便是一種革命,革命本身最終也須歸宿於(yu) 文,或者說,如果作者將“文”的史觀貫徹到底,則魯迅的投身白話運動(還有作者多有觸及的世界語運動和中國語言文字的拉丁化問題),豈不也是一種“文”,魯迅的一生,難道不可以說是文士的一生?魯迅在“不敢”再去見太炎之後,仍明確表示,“以後如相見,仍當執禮甚恭”,而且他確信,“而太炎先生對於(yu) 弟子,想來也絕無傲態,和藹若朋友然”(375頁)。作者似乎打斷了魯迅的確信,替太炎清理門戶。隻是,作者的理據可以保持一貫否?
而事實上,太炎與(yu) 魯迅的關(guan) 係,並非清季以來文化與(yu) 革命之長久糾纏曆程的最後一站。一生從(cong) 事戰鬥,但也隻是從(cong) 事“文”之戰鬥的魯迅,難道無此問題?魯迅曾評價(jia) 太炎說:“我認為(wei) 先生的業(ye) 績,留在革命史上的,實在比在學術史上還要大。”那麽(me) ,魯迅,願意被記住的,是學術,還是革命呢?與(yu) 此相聯係,有一種境況,人們(men) 已經想象了好多年:如果魯迅壽命更長久一些,他會(hui) 和他擁護者、禮讚者和崇拜者們(men) 之間保持“和藹若朋友然”的關(guan) 係麽(me) ?

章太炎
三
作者是謹飭學者,言必有據。但,越是對作者學術工作有所了解,越會(hui) 對本書(shu) 留下的一個(ge) 大空白感到疑惑:在一本名曰“鼎革以文”、與(yu) “文”不可須臾而離的著作裏,他竟沒有說明,“文”是什麽(me) ?
也並非完全沒有線索。如果約略概括,則大體(ti) 可以說,本書(shu) 所呈現的,隻是某種消極的“文”,是某種時常在對舉(ju) 語境中出現的東(dong) 西。他習(xi) 慣於(yu) 說出“文”不是什麽(me) ,或它的對立一方是什麽(me) ,而不太願意正麵說它是什麽(me) ?但麻煩又在於(yu) ,被作為(wei) 文之對立麵的東(dong) 西又經常變化,對照物的變化多端也讓“文”顯得莫衷一是。它有時被確立為(wei) “武”的對立麵,提醒讀者在習(xi) 見的“武”暴力革命之外,注意“文”的革命的特性。從(cong) 它與(yu) 近代西方學術文化對立的角度上,它被確定為(wei) 中國既有的一切學術遺產(chan) ;而借助滿清入關(guan) 對華夏文明舊物的毀壞這一意象,它又被理解為(wei) 天下秩序的對等物。
可是,一旦進入被作者所指出的這些“文”的內(nei) 部,便又不啻於(yu) 置身於(yu) 榛莽叢(cong) 生的密林。舉(ju) 例說,作者正確地指出了太炎對佛教文獻中的重視,但若從(cong) 中國曆史的實際脈絡看,佛教作為(wei) 一種外來宗教,就其內(nei) 裏來說,難道不正是破華夏固有之“文”的利器麽(me) ?佛教與(yu) 華夏文獻的和諧,是理學成熟之後的事,但這樣一種佛教乃至理學,恰恰正是太炎不遺餘(yu) 力批判的靶子。作者也指點出太炎對諸子的看重,指出了太炎以諸子學平衡傳(chuan) 統經學的見地,可如此一來,與(yu) 其說太炎呈現的是一“文”的世界,倒莫如說是一“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局麵。
可能因為(wei) 感受到“文”的浩瀚無極,作者有時近乎職業(ye) 習(xi) 慣地將“文”理解為(wei) 一般意義(yi) 上的學術,但這似乎也沒有讓光明盡情透顯,甚至倒可說是讓“文”更加晦暗了。這點特別見於(yu) 他對太炎與(yu) 魯迅關(guan) 係(在這種情況下,他往往把這對師徒的對立理解為(wei) 學術與(yu) 政治的對立)的辨析。但是,因投身白話文運動後與(yu) 乃師疏遠了魯迅,一生所從(cong) 事的,難道不是學術工作麽(me) ?文言文也罷,白話文也罷,不都是文麽(me) ?

《章太炎全集》
四
“必也正名乎?”可能,人們(men) 還是要回到學術的源頭處,才能獲得走出榛莽的些許提示?
這並非自作多情。因為(wei) ,非常突兀的,但應該也非興(xing) 之所至的,作者竟然通過太炎發現了所謂“革命儒學”,並且是狂狷論意義(yi) 上的、發端於(yu) 孔孟的革命儒學。
哪怕隻是稍微涉獵《論語》和《孟子》,都可以知道,狂狷論事實上關(guan) 乎孔孟的衣缽論。《論語》記錄狂狷,是在孔子遊走天下失意、尋求年輕人寄托衣缽之時;《孟子》記錄狂狷,是在全書(shu) 的倒數第二章,正在曆數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曆史節奏之前。然則,作者的借助太炎回歸孔孟,也有某種承續衣缽的意味麽(me) ?
因此,作者是否在提醒人們(men) 回到孔子,注意孔子對於(yu) “文”的諸多言辭?
展開這樣一個(ge) 大題目,非本文所能及,但作者若幹看似無意的論說,其實已包含莫大的提示。
舉(ju) 例來說,在論“人的自主與(yu) 亞(ya) 洲的自主”時,作者曾這樣討論太炎的亞(ya) 洲親(qin) 和論:革命者主導的亞(ya) 洲人民的聯合,有一基礎,即所謂“批判性地認同、繼承傳(chuan) 統學術、傳(chuan) 統文化上的”,“並且將這一批判性重構的傳(chuan) 統學術轉化為(wei) 革命的資源”。“惟因此,章太炎的‘民’顯然也與(yu) 後來馬克思主義(yi) 影響之下的‘人民’概念不同。後者植根於(yu) 線性的進步主義(yi) 曆史觀上,因而對傳(chuan) 統文化予以否定,同時這一‘人民’處於(yu) 經濟視野的階級框架之中,換言之,它始終是在某種集體(ti) 性政治框架之中的,是革命這一曆史推進器的主體(ti) 。”(223頁)
這段話,可以看做對唯物史觀之“新民說”的批判,這裏的關(guan) 鍵,似乎並不隻是作者所說的“進步主義(yi) 曆史觀”,而是涉及對“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新解。
如所周知,西哲自亞(ya) 裏士多德以來,即從(cong) 質料即material與(yu) 形式form(或理念即idea)的對立中看世界。西方哲學的主流是,對世界或物的認知,隻能在某種理念形式下進行,隻能解釋,至於(yu) 物自體(ti) 本身為(wei) 何,隻能擱置,或者說,那是上帝之事,非人力所能為(wei) 。西哲承認這種認識不完滿,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馬列唯物主義(yi) 所不滿的(某種意義(yi) 上也是近代西方哲學的新取向),正是這種形式主義(yi) 或理念主義(yi) 對物自體(ti) 的擱置,他們(men) 要做的,也正是要繞過形式或廢棄形式,行上帝之事,直觀物自體(ti) ,甚至改造物自體(ti) 。而承擔這一看破乃至改造世界之任務的新人類,正是無產(chan) 階級。這就是materialism,在漢語文獻中經常被表述為(wei) 唯物主義(yi) 。
西語中形式與(yu) 質料,可否與(yu) 孔子的文與(yu) 質分別對等,是別一問題。但少陽通過太炎所發現的文化革命,事實上卻將近代世界的巨變納入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文質對立來認識。唯物主義(yi) 在近世中國的大行,其實是“質”在中國突破了“文”的規矩。而少陽們(men) 對文化革命的發現,事實上則構成了對質料之曆史觀即唯物主義(yi) 的反製。如果此說可以成立,那麽(me) ,可否由此將“文”的林林總總的對立麵以一“質”字概括之?《文心雕龍·時序》雲(yun)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換言之,不是單獨的文,不是單獨的質,亦非簡單的文加質,而是“質文代變”,方構成了中國近世革命史的全部?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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