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立波】評林少陽新著《鼎革以文——清季革命與章太炎“複古”的新文化運動》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12-11 00:03:38
標簽:章太炎

 

原標題:邱立波評《鼎革以文》| 文化與(yu) 革命

作者:邱立波(華東(dong) 師範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四丙子

         耶穌20181210


 

 


 

《鼎革以文——清季革命與(yu) 章太炎“複古”的新文化運動》,

作者:林少陽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4

 

林少陽先生筆下的章太炎,要求讀者警醒“以暴力革命為(wei) 中心”的敘述和建構,注意清季革命之“文化革命”的性質。就全書(shu) 來看,這一澄清至少有兩(liang) 方麵用意。

 

 

第一方麵用意比較明確,且貫穿全書(shu) ,那就是通過“文”之革命的視角,重新發掘被暴力革命論所忽視所隱沒的曆史主題和曆史線索。

 

就曆史主題論,作者振聾發聵地將清季以複古求革新的“文化革命”與(yu) 晚明顧亭林的“亡天下”論相聯係,指出:太炎們(men) 的革命,乃是要恢複被滿清部族政權所扼殺的華夏文明舊物,使之在全球文化爭(zheng) 衡的新格局下煥發新生機。因此,推翻滿洲政權這一即刻的政治行動縱然不容忽視,文化的複古更化則有更加深遠之意義(yi) 。

 

就曆史線索論,作者事實上指出:以暴力革命為(wei) 中心的曆史敘述,不管是基於(yu) 進化論視角或“進步”觀念的、強調改良與(yu) 革命的鬥爭(zheng) ,還是基於(yu) 階級分析方法的、強調保守與(yu) 革新的對立,都不能充分注意晚清以來不同派別和立場的政治人物,曾經享有共通的文化前提這一事實。作者的提示是:即便後來他們(men) 在公私方麵分道揚鑣了,通過文化史視角,人們(men) 仍不難發現他們(men) 彼此承續的關(guan) 係。太炎與(yu) 南社和魯迅,就是如此。而太炎早期參與(yu) “文化革命”的著述和行動,事實上也是後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靈感源泉。

 

不寧唯是,作者更在此言談氛圍之下,借重太炎的“民族論”和“國家論”,直麵近代巨變之下中國乃至世界政治的最重大問題(見該書(shu) 第二編)。


就世界政治論,作者目光如炬,詳細研討英日同盟背景下太炎的“超越民族國家”的民族主義(yi) 論,或亞(ya) 洲和親(qin) 論。如所周知,英日結盟是近代亞(ya) 洲政治格局和政治規範的一大巨變,也是近代日本政治之一大轉向。而亞(ya) 洲近代有識之士也開始全盤考慮亞(ya) 洲政治的走向問題,尤其是作為(wei) 遠東(dong) 政治之傳(chuan) 統中心的中國的問題。作者筆下以“文”為(wei) 職誌的太炎,完全超脫現代性的權勢政治看問題——

 

此時(引者按:指亞(ya) 洲和親(qin) 會(hui) 時期)章太炎的亞(ya) 洲構想,正是一個(ge) 反帝反殖民共同體(ti) 。……章太炎的帝國主義(yi) 批判,也是文化批判,其矛頭所指,部分也包括戊戌變法前章太炎本人並未意識到的一些“現代”概念,亦即其時源自西方的概念以及由此建構的框架,如“種族”“人種”等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話語的問題,……他銳利地看出,“進步”“文明”“人種”等“現代”話語與(yu) 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行徑之間的呼應。……他所構想的“亞(ya) 洲和親(qin) ”,也是以亞(ya) 洲各國的宗教為(wei) 基礎,以抗衡西方的“偽(wei) 道德”,亦即帝國主義(yi) 的“屠夫”之“偽(wei) 道德”。(194-195頁,類似表述,另參240頁)

 

這樣看來,太炎之文,非但關(guan) 乎傳(chuan) 統的“中國之中國”和“東(dong) 亞(ya) 之中國”的光複問題,且關(guan) 乎西洋文化東(dong) 來之後,“世界之中國”的自處問題。作者提醒人們(men) 注意的是,太炎的這一世界政治觀察,與(yu) 其說是政治的,莫如說是文化的。更加要緊的是,這一文化取向,非但目的是如此,手段亦須如此。因此,與(yu) 後來人們(men) 所熟知的“聯日”“聯俄”或“聯美”等“政治”抉擇不同,太炎的“聯印”(見該書(shu) 第三章)則幾乎可說是純而又純的“文化”處置。他嘲弄中國人忽視印度,“震於(yu) 西人之言,矜華靡而羞質野”,他反倒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借助中印之間長久的文化聯合,借助印度文化的獨特品質,“建立宗教”,重新提振中國文化,重建中國和亞(ya) 洲。

 

所謂“師夷長技以製夷”,曆史發展表明,近代中國學人在探索國家與(yu) 民族自存的過程中,逐漸把“長技”確認為(wei) 近代歐美國家建設的成功。黑格爾學術之所以能貫穿各個(ge) 政治派係,成為(wei) 二十世紀中國不絕如縷的學問統係,實在也因為(wei) 黑格爾學說與(yu) 拿破侖(lun) 帝國和近代德國國家建設的特殊關(guan) 係。作者筆下的太炎,則自始即對黑格爾保持警惕。他認為(wei) :“一、國家之自性,是假有者,非實有者;二、國家之作用,是勢不得已而設之者,非理所當然而設之者;三、國家之事業(ye) ,是最鄙賤者,非最神聖者。”(266-267頁)在作者的語境下,這事實上等於(yu) 說:中國文化的慧命,無論就國家總體(ti) 而言,而是就個(ge) 體(ti) 之自由而言,均無法在當代國家的框架下得以延續。作者看到,太炎並非不知某種形式的政治聯合之必需,故而他反對劉師培們(men) 的無政府主義(yi) ,但他對黑格爾主義(yi) 的糾彈,總在無意中給人暗示:在太炎看來,中國這一國族,與(yu) 其說應該成一政治性存在,毋寧說應維持一文化性存在,中國的政治品質,從(cong) 文明源頭上即迥異於(yu) 古希臘以來的城邦精神。熟悉後來中國近代學術史進展的人都知道,太炎的這一思路,成為(wei) 此後中國現代政治探索的絕大課題。

 

如果注意到作者的這些提示,人們(men) 可以說,太炎的政治見地,豈但是“文化政治”,那簡直就是以文化取代政治,甚至,文化即政治。


 


章太炎

 

 

作者第二方麵用意則較隱諱,或者毋寧說,他對自己在太炎身上所發現的這個(ge) “文化革命”,既有欣喜和信心,也有某種晦暗和遲疑。

 

就全書(shu) 主色調來看,人們(men) 幾乎可以說,作者筆下的太炎,以及太炎身處其中的清季革命,其主導性格是一場“文化革命”,它源於(yu) 文化,“以文為(wei) 手段”,最終的歸宿似也是文化(425頁)。但由於(yu) 某種隱憂,作者同時又強調,他之發掘清季革命的“文化革命”品性,乃是為(wei) 了明確清季革命的“複數”性質,或者說,作者希望人們(men) 多麵相地看待這一革命。——但因為(wei) 其他諸“數”仍時常在曆史研究中表現,作者便通過自己所發現這一“數”,情境性地與(yu) 其他的“數”,發生了關(guan) 係。而如果人們(men) 注意到作者在某些場合所提到的其他各“數”的現實性,那麽(me) ,人們(men) 幾乎可以說,作者也通過自己的這一發現,情境性地與(yu) 當代的某種文化局麵發生了關(guan) 係,甚至是論戰性關(guan) 係。但同樣引人深思的是,作者對於(yu) 自己的這一發現,似懷有相當複雜的情緒。而這種情緒並不一定是純學術的。

 

最讓人發生興(xing) 味的是,作者通過自己發現的“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進入了關(guan) 於(yu) 中國近代革命性質的當代論爭(zheng) 。比如,他批判“告別革命論”,認為(wei) 持此論調者對清季革命的觀察過於(yu) 單一,指責他們(men) 所要告別的隻是武裝的、暴力的革命,未注意其文化向度。——這個(ge) 觀察可謂銳利,但問題是,當作者說,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不同於(yu) “武”的革命,帶有某種和平性,它在“沒有導致人民生靈塗炭的意義(yi) 上擁有重要意義(yi) ”時(69頁),他不也要將文化革命與(yu) 暴力革命相區別麽(me) ?當作者極力要將前者從(cong) 作為(wei) 主調的後者當中拯救出來時,他自己與(yu) 告別革命論者的區別何在呢?這些處境下的作者,一方麵表現出某種文化性地理解中國近代革命的雄心(這方麵的工作成效頗為(wei) 顯著),另方麵,明明又對構成近代史主流敘事的暴力革命表現出某種疏離和不理解。這是一種什麽(me) 境況呢?難道說,近代革命的暴力性,是中國文化所不能理解的,在根本上是外在於(yu) 中國文化的?或者,“文”的視角需要某種自我調適,來嚐試進入這場革命,同時卻又將之納入自身的視野?又或者,在諸“數”的角逐中,這文說到底不過是“手段”而已?——總之,作者所發掘的這個(ge) “文”,地位是不確定的,要害當然是作者所說的那個(ge) “複數”。換句話說,當作者將“文化革命”僅(jin) 僅(jin) 視為(wei) 革命多個(ge) 麵相之一時,他事實上仍無法澄清文這一“數”與(yu) 其他各“數”的關(guan) 係。而如果對“文”沒有一根本性的見地,則關(guan) 於(yu) 中國近代革命的分裂性理解,便不會(hui) 終結。

 

當務之急是,作者需要進一步明確“文化革命”與(yu) “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之間的關(guan) 係。“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意味著,革命本身自有其邏輯,這一邏輯遠在文化之外且遠非文化所能理解,文化隻能成為(wei) 革命的婢女,於(yu) 是,原先某種作為(wei) 生活實相和文明歸宿的“文化”,在這裏降低成為(wei) 某種次級的東(dong) 西,或不如說,文化不再是生活的如其所是,它不過一種意識形態而已,而意識形態,則自不能擺脫其為(wei) “手段”的命運。但這樣一來,作者便與(yu) 他其實並不同意的唯物史觀,發生了某種糾纏。他在章太炎身上所尋覓到的那個(ge) “文”,最終又成了某種權宜之計。


問題到此地步,作者便不再通過太炎思考,而開始和太炎一起思考。這麽(me) 說罷:如果“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當真是太炎本人的行事邏輯,那麽(me) ,人們(men) 難道不可以順理成章地要求太炎為(wei) 後續的中國革命負責(即便事實上他拒絕負責)?那些後來背叛了太炎,甚至為(wei) 晚年太炎所不能接納的後生晚輩(如作者特別注意的魯迅),從(cong) 其繼承了太炎革命之精神的角度看,難道不仍可被看做太炎正宗嫡係?作者提出了“何謂章門”的問題,並注意到比如《製言》派與(yu) 晚歲太炎的接近,以及與(yu) 魯迅等人的隔離,其實這些問題,都可以在“文化革命”(事實上是“文化即革命”)與(yu) “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這一對糾葛中得到解釋。

 

讓人稍感詫異(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的是,作者在這裏選擇了與(yu) 魯迅對立。或者說,他也選擇了“告別革命”,而堅守“文”。作者批判說,魯迅的太炎論“隻著眼於(yu) 章太炎的政治性,以抗衡一個(ge) 非政治化解讀的‘章太炎’,而全麵排斥文言文學術”(376頁)。但除了局外的觀感,作者仍需明確:太炎本人到底是政治的,還是文化的?還是既是政治的,又是文化的?如果太炎既政治又文化(如果考慮到“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這一措辭,這個(ge) 推測作者應該不會(hui) 反對),那麽(me) ,政治和文化,在作者這裏(而非在章氏門人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如果作者說“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是認真的,那麽(me) ,魯迅們(men) 以革命的邏輯超越乃師,便不能算作離師叛教,反倒可以認作“得意忘言”,是太炎事業(ye) 的發揚光大。而如果作者(當然也包括太炎)事實上把“以文為(wei) 手段的革命”理解為(wei) 文本身便是一種革命,革命本身最終也須歸宿於(yu) 文,或者說,如果作者將“文”的史觀貫徹到底,則魯迅的投身白話運動(還有作者多有觸及的世界語運動和中國語言文字的拉丁化問題),豈不也是一種“文”,魯迅的一生,難道不可以說是文士的一生?魯迅在“不敢”再去見太炎之後,仍明確表示,“以後如相見,仍當執禮甚恭”,而且他確信,“而太炎先生對於(yu) 弟子,想來也絕無傲態,和藹若朋友然”(375頁)。作者似乎打斷了魯迅的確信,替太炎清理門戶。隻是,作者的理據可以保持一貫否?

 

而事實上,太炎與(yu) 魯迅的關(guan) 係,並非清季以來文化與(yu) 革命之長久糾纏曆程的最後一站。一生從(cong) 事戰鬥,但也隻是從(cong) 事“文”之戰鬥的魯迅,難道無此問題?魯迅曾評價(jia) 太炎說:“我認為(wei) 先生的業(ye) 績,留在革命史上的,實在比在學術史上還要大。”那麽(me) ,魯迅,願意被記住的,是學術,還是革命呢?與(yu) 此相聯係,有一種境況,人們(men) 已經想象了好多年:如果魯迅壽命更長久一些,他會(hui) 和他擁護者、禮讚者和崇拜者們(men) 之間保持“和藹若朋友然”的關(guan) 係麽(me) ?

 


章太炎

 

 

作者是謹飭學者,言必有據。但,越是對作者學術工作有所了解,越會(hui) 對本書(shu) 留下的一個(ge) 大空白感到疑惑:在一本名曰“鼎革以文”、與(yu) “文”不可須臾而離的著作裏,他竟沒有說明,“文”是什麽(me) ?

 

也並非完全沒有線索。如果約略概括,則大體(ti) 可以說,本書(shu) 所呈現的,隻是某種消極的“文”,是某種時常在對舉(ju) 語境中出現的東(dong) 西。他習(xi) 慣於(yu) 說出“文”不是什麽(me) ,或它的對立一方是什麽(me) ,而不太願意正麵說它是什麽(me) ?但麻煩又在於(yu) ,被作為(wei) 文之對立麵的東(dong) 西又經常變化,對照物的變化多端也讓“文”顯得莫衷一是。它有時被確立為(wei) “武”的對立麵,提醒讀者在習(xi) 見的“武”暴力革命之外,注意“文”的革命的特性。從(cong) 它與(yu) 近代西方學術文化對立的角度上,它被確定為(wei) 中國既有的一切學術遺產(chan) ;而借助滿清入關(guan) 對華夏文明舊物的毀壞這一意象,它又被理解為(wei) 天下秩序的對等物。

 

可是,一旦進入被作者所指出的這些“文”的內(nei) 部,便又不啻於(yu) 置身於(yu) 榛莽叢(cong) 生的密林。舉(ju) 例說,作者正確地指出了太炎對佛教文獻中的重視,但若從(cong) 中國曆史的實際脈絡看,佛教作為(wei) 一種外來宗教,就其內(nei) 裏來說,難道不正是破華夏固有之“文”的利器麽(me) ?佛教與(yu) 華夏文獻的和諧,是理學成熟之後的事,但這樣一種佛教乃至理學,恰恰正是太炎不遺餘(yu) 力批判的靶子。作者也指點出太炎對諸子的看重,指出了太炎以諸子學平衡傳(chuan) 統經學的見地,可如此一來,與(yu) 其說太炎呈現的是一“文”的世界,倒莫如說是一“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局麵。

 

可能因為(wei) 感受到“文”的浩瀚無極,作者有時近乎職業(ye) 習(xi) 慣地將“文”理解為(wei) 一般意義(yi) 上的學術,但這似乎也沒有讓光明盡情透顯,甚至倒可說是讓“文”更加晦暗了。這點特別見於(yu) 他對太炎與(yu) 魯迅關(guan) 係(在這種情況下,他往往把這對師徒的對立理解為(wei) 學術與(yu) 政治的對立)的辨析。但是,因投身白話文運動後與(yu) 乃師疏遠了魯迅,一生所從(cong) 事的,難道不是學術工作麽(me) ?文言文也罷,白話文也罷,不都是文麽(me) ?

 


《章太炎全集》

 

 

“必也正名乎?”可能,人們(men) 還是要回到學術的源頭處,才能獲得走出榛莽的些許提示?

 

這並非自作多情。因為(wei) ,非常突兀的,但應該也非興(xing) 之所至的,作者竟然通過太炎發現了所謂“革命儒學”,並且是狂狷論意義(yi) 上的、發端於(yu) 孔孟的革命儒學。

哪怕隻是稍微涉獵《論語》和《孟子》,都可以知道,狂狷論事實上關(guan) 乎孔孟的衣缽論。《論語》記錄狂狷,是在孔子遊走天下失意、尋求年輕人寄托衣缽之時;《孟子》記錄狂狷,是在全書(shu) 的倒數第二章,正在曆數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曆史節奏之前。然則,作者的借助太炎回歸孔孟,也有某種承續衣缽的意味麽(me) ?

 

因此,作者是否在提醒人們(men) 回到孔子,注意孔子對於(yu) “文”的諸多言辭?

 

展開這樣一個(ge) 大題目,非本文所能及,但作者若幹看似無意的論說,其實已包含莫大的提示。

 

舉(ju) 例來說,在論“人的自主與(yu) 亞(ya) 洲的自主”時,作者曾這樣討論太炎的亞(ya) 洲親(qin) 和論:革命者主導的亞(ya) 洲人民的聯合,有一基礎,即所謂“批判性地認同、繼承傳(chuan) 統學術、傳(chuan) 統文化上的”,“並且將這一批判性重構的傳(chuan) 統學術轉化為(wei) 革命的資源”。“惟因此,章太炎的‘民’顯然也與(yu) 後來馬克思主義(yi) 影響之下的‘人民’概念不同。後者植根於(yu) 線性的進步主義(yi) 曆史觀上,因而對傳(chuan) 統文化予以否定,同時這一‘人民’處於(yu) 經濟視野的階級框架之中,換言之,它始終是在某種集體(ti) 性政治框架之中的,是革命這一曆史推進器的主體(ti) 。”(223頁)

 

這段話,可以看做對唯物史觀之“新民說”的批判,這裏的關(guan) 鍵,似乎並不隻是作者所說的“進步主義(yi) 曆史觀”,而是涉及對“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新解。

 

如所周知,西哲自亞(ya) 裏士多德以來,即從(cong) 質料即material與(yu) 形式form(或理念即idea)的對立中看世界。西方哲學的主流是,對世界或物的認知,隻能在某種理念形式下進行,隻能解釋,至於(yu) 物自體(ti) 本身為(wei) 何,隻能擱置,或者說,那是上帝之事,非人力所能為(wei) 。西哲承認這種認識不完滿,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馬列唯物主義(yi) 所不滿的(某種意義(yi) 上也是近代西方哲學的新取向),正是這種形式主義(yi) 或理念主義(yi) 對物自體(ti) 的擱置,他們(men) 要做的,也正是要繞過形式或廢棄形式,行上帝之事,直觀物自體(ti) ,甚至改造物自體(ti) 。而承擔這一看破乃至改造世界之任務的新人類,正是無產(chan) 階級。這就是materialism,在漢語文獻中經常被表述為(wei) 唯物主義(yi) 。

 

西語中形式與(yu) 質料,可否與(yu) 孔子的文與(yu) 質分別對等,是別一問題。但少陽通過太炎所發現的文化革命,事實上卻將近代世界的巨變納入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文質對立來認識。唯物主義(yi) 在近世中國的大行,其實是“質”在中國突破了“文”的規矩。而少陽們(men) 對文化革命的發現,事實上則構成了對質料之曆史觀即唯物主義(yi) 的反製。如果此說可以成立,那麽(me) ,可否由此將“文”的林林總總的對立麵以一“質”字概括之?《文心雕龍·時序》雲(yun)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換言之,不是單獨的文,不是單獨的質,亦非簡單的文加質,而是“質文代變”,方構成了中國近世革命史的全部?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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