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將書(shu) 院文化精髓發揚光大——訪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副會(hui) 長鄧洪波

來源：光明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廿一日甲子

        耶穌2018年11月28日

11月24日，由中央網信辦網絡新聞信息傳(chuan) 播局指導，光明網、湖南大學承辦的“文脈頌中華•書(shu) 院@家國”網絡傳(chuan) 播活動在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啟動。活動將通過豐(feng) 富的形式，來挖掘和展現書(shu) 院的文化基因、時代內(nei) 涵和社會(hui) 價(jia) 值，進一步激發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生機與(yu) 活力。那麽(me) ，書(shu) 院文化有何內(nei) 涵，今天如何去粗存精、發揚光大？記者日前就有關(guan) 問題，采訪了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副會(hui) 長鄧洪波。

將書(shu) 院文化精髓發揚光大

光明網：古代書(shu) 院對傳(chuan) 統學術建設有何重要意義(yi) ，有哪些精神資源值得深入發掘？

鄧洪波：書(shu) 院，源出於(yu) 唐代私人治學的書(shu) 齋和官府整理典籍的衙門，是開展藏書(shu) 、讀書(shu) 、教書(shu) 、講書(shu) 、修書(shu) 、著書(shu) 、刻書(shu) 等活動，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文化教育組織。經過1200餘(yu) 年的發展，書(shu) 院遍布全國各地，對教育、學術、文化、出版、藏書(shu) 等事業(ye) 的發展，以及學風士氣、民俗風情的培植，國民思維習(xi) 慣、倫(lun) 常觀念的養(yang) 成，具有重要意義(yi) 。明代開始，書(shu) 院走出國門，為(wei) 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播與(yu) 當地文化的發展，作出了獨特貢獻。近代以降，因新學、西學的加盟，書(shu) 院又成為(wei) 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梁。1901年，光緒皇帝發布詔令，改設大、中、小三級學堂，使書(shu) 院由古代邁向近現代。

古代書(shu) 院對傳(chuan) 統學術建設的意義(yi) ，主要體(ti) 現在書(shu) 院和學術的一體(ti) 化。這一傳(chuan) 統，始於(yu) 宋代理學和書(shu) 院的結合。當時，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等一批學術大師，承唐代書(shu) 院整理典籍、辨彰學術之緒，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經營自己的學派，集成學術成就，再造民族精神，將學術與(yu) 書(shu) 院的發展推向前所未有的繁榮時期。從(cong) 此，書(shu) 院作為(wei) 一種組織，成為(wei) 推動中國學術事業(ye) 發展的重要力量。

南宋以來，書(shu) 院視學術為(wei) 本分和生命。書(shu) 院既是中國學術創新、展示的平台，也是中國學術的大本營、發動機。由程朱理學到王湛心學、乾嘉漢學，再到近代新學、西學，書(shu) 院與(yu) 學術相互滲透交融，形成了一種互為(wei) 依托、互為(wei) 表裏的結構形態。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書(shu) 院是學術的基地，學術為(wei) 書(shu) 院的精神。而且，兩(liang) 者盛衰同時、榮辱與(yu) 共，有著休戚相關(guan) 的共同命運。

書(shu) 院，是古代精神資源的寶庫。其中，學術創新、文化傳(chuan) 承、社會(hui) 擔當等三個(ge) 方麵，今天尤其值得重視與(yu) 發揚。學術創新，既是書(shu) 院的精神內(nei) 核，也是其千年不衰的根本原因之一。文化傳(chuan) 承和社會(hui) 擔當，讓學術創新有了曆史與(yu) 現實的視野，從(cong) 而得以在兼顧傳(chuan) 統和現代的正確軌道上進行。

光明網：古今書(shu) 院，在理念、體(ti) 製上有何異同？今天的書(shu) 院，應當怎樣承擔文化使命？

鄧洪波：古代書(shu) 院，起源於(yu) 官民二途。官辦書(shu) 院與(yu) 官學具有同源性。這種同源性，使書(shu) 院獲得了合法甚至正統的社會(hui) 身份，具有了與(yu) 官學相同的一些組織形態特征，形成了正規化、製度化的特色。民辦書(shu) 院與(yu) 私學具有同根性。這種同根性，使書(shu) 院贏得了民間廣大士紳的支持，力量雖然單薄，但綿長、持久而深厚。同時，也使書(shu) 院有了與(yu) 私學相似的精神風貌，形成了自由講學、為(wei) 己求學、注重師承等特色。

官辦書(shu) 院和民辦書(shu) 院長期並存，使官學與(yu) 私學這兩(liang) 種不同的教育傳(chuan) 統，對書(shu) 院形成了既彼此影響又相互製約的合力。書(shu) 院教育，成為(wei) 與(yu) 官學、私學鼎足而三的獨立運行體(ti) 係。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是古代書(shu) 院製度有效運行的四大基本規製。近代以來，官學、私學式微，書(shu) 院則以開放之勢，接納西方學校製度、先進科技知識，成為(wei) 連接古今中外的一座橋梁。

承認書(shu) 院改製為(wei) 學堂的事實，並充分肯定其作用，是重新接通古代與(yu) 近代教育史血脈的關(guan) 鍵。需要指出的是，二十世紀初，不是“廢書(shu) 院改學堂和學校”，而是“改書(shu) 院為(wei) 學堂和學校”。這在光緒皇帝發布的相關(guan) 詔令中表述得很清楚。一“廢”一“改”，差別很大。“廢”意味著終止、中斷，“改”意味著聯係、延續。不同的理解，直接影響到我們(men) 對書(shu) 院曆史地位的判斷。

書(shu) 院改製甫20年，蔡元培、胡適一些有識之士，由現代學校的短處，反觀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長處，形成了大量的學術成果。萃升書(shu) 院、勉仁書(shu) 院、蓮池書(shu) 院、天目書(shu) 院、學海書(shu) 院、複性書(shu) 院等，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旨在複興(xing) 民族文化。上世紀八十年代，嶽麓書(shu) 院、白鹿洞書(shu) 院等開始修複並開展活動。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湯一介等一批知名學者，共同發起成立中國文化書(shu) 院。書(shu) 院研究和實踐活動，風生水起。

據不完全統計，今天以各種名目活躍著的書(shu) 院，有五六百所。當代書(shu) 院與(yu) 古代書(shu) 院，在理念、體(ti) 製上並無根本差異，性質與(yu) 使命基本一致。它們(men) 都是亦官亦私，在體(ti) 製內(nei) 外之間進行運營，為(wei) 民族文化的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而努力。所不同的，隻是時代特色。

我們(men) 看到，今天凡具教育教學功能的書(shu) 院，與(yu) 古代書(shu) 院一樣，為(wei) 了滿足不同時期、不同地區、不同層次、不同類型的讀書(shu) 人的文化需求，而形成了各種各樣的類型和等級。例如，以陽明精舍為(wei) 代表的一類書(shu) 院，根植社會(hui) 底層，依托民間力量，基本運行於(yu) 現行教育體(ti) 製之外。萬(wan) 鬆浦書(shu) 院，在創造詩意、傳(chuan) 承書(shu) 院理念的同時，通過與(yu) 高校的合作，而試圖進入高等教育體(ti) 係。新亞(ya) 書(shu) 院，則致力於(yu) 引導師生修身養(yang) 性，以“誠明”為(wei) 標誌，構築具有宋明理想的精神家園。生存狀態最好的，要數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它以正統自居於(yu) 湖南大學，擁有博士、碩士、學士授予權，在現代高等教育體(ti) 製內(nei) 開展教學與(yu) 學術研究，保持了古代高水平書(shu) 院培養(yang) 高級人才、研究高深學問的全部功能。而且，以全國重點文物單位的身份投身旅遊經濟，謀求相對的自主與(yu) 獨立。這啟發我們(men) ，書(shu) 院發展得好，完全可以自立於(yu) 現代高校之林，為(wei) 高等教育事業(ye) 的多樣性增添光彩。

在民族生存危機基本解除、新舊觀念破立之際，在“金錢至上”觀念不斷衝(chong) 擊道德底線的社會(hui) 轉型期，勇於(yu) 麵對社會(hui) 問題、理論挑戰，以全球化視野來重建中華文化最核心的價(jia) 值理念、行為(wei) 規範，是當代書(shu) 院應該承擔的文化使命！

光明網：當前的書(shu) 院建設，有何需要改進之處，怎樣獲得廣泛認同、長遠發展？

鄧洪波：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保護，重點要防止發展性破壞和破壞性重建。隨著經濟發展，許多書(shu) 院被毀於(yu) 都市計劃和推土機下。這種發展性破壞，今天還在一些相對偏遠落後的地區重複著。破壞性重建，表現形式不同。有些是不遵守“修舊如舊”原則，撤舊新建；有些是研究不夠，把握不了書(shu) 院的特色，甚至出現認識偏差，達不到預期的社會(hui) 效果。

新興(xing) 書(shu) 院，則普遍麵臨(lin) 著經營難題。這種難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定位不夠準確，缺失了書(shu) 院的人文精神。今天，書(shu) 院大範圍興(xing) 起，從(cong) 文化傳(chuan) 承角度而言固然是好事，但根本問題在於(yu) ，現代書(shu) 院複活的，究竟是形式還是精神？如果隻滿足於(yu) 重新修複書(shu) 院，將之納入所謂的文化旅遊，或者硬生生地將四書(shu) 五經納入學校課程，這與(yu) 書(shu) 院精神就是不相符的。現代實體(ti) 書(shu) 院的發展，一方麵需要有學識、有研究精神、不專(zhuan) 注於(yu) 利益的學者潛心研究、總結和傳(chuan) 播；另一方麵，也需要靜下心來思考，什麽(me) 才是書(shu) 院之本，這樣才能持續發展。

二、經濟來源沒有保證，發展後勁不足。經濟來源，是書(shu) 院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官辦書(shu) 院，有政府作為(wei) 後盾，各方麵比較有保障。民辦書(shu) 院，一般是自負盈虧(kui) ，一旦建設者或投資者出現資金周轉困難，便有可能無法支撐下去。另外，建設資金的匱乏，也可能導致書(shu) 院精神背離初衷，走上低俗化道路。

三、缺乏強有力的組織者，以及應有的秩序和完善的發展體(ti) 係。現代書(shu) 院，大都是由民間力量興(xing) 辦的，難以保障運營方式的合法化、規範化和有序化。例如，因尚未獲得國家相關(guan) 部門頒發的“準生證”，許多書(shu) 院沒有學位授予權。現代書(shu) 院辦學，如何與(yu) 體(ti) 製內(nei) 教育、與(yu) 整個(ge) 社會(hui) 結合起來，值得深思。

今天，書(shu) 院要想獲得認同與(yu) 發展，一定不能孤芳自賞、遠離社會(hui) ，躲進小樓成一統，而要積極麵對社會(hui) 問題，並努力提出解決(jue) 辦法。書(shu) 院的主持者，要有廣博的胸懷、恢弘的氣度、強烈的使命感，以及重構社會(hui) 倫(lun) 常與(yu) 價(jia) 值體(ti) 係的氣魄。換言之，帶著新的切實可行的理論，書(shu) 院才能重新進入主流社會(hui) 。否則，就免不了被邊緣化的命運。

光明網：書(shu) 院教育，如何與(yu) 現代教育和諧相融，更好地發揮各項功能？

鄧洪波：首先，需要政府進行有效引導，實施宏觀調控。從(cong) 大局出發，對所有現代書(shu) 院製定相關(guan) 標準，做到逐一審查、統一管理，引導其走上規範化發展之路。另外，現代書(shu) 院南北、東(dong) 西分布不均衡，製約著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建設。有鑒於(yu) 此，在經濟不發達地區，可由政府出資或以招商引資等形式，適當增加書(shu) 院數量。

其次，完善現代書(shu) 院自身體(ti) 製，實現與(yu) 社會(hui) 的接軌。建設現代書(shu) 院，並非一時一事的工程，而是需要進行長遠規劃，幾個(ge) 要點如下：

一、充實書(shu) 院的經濟基礎，保證書(shu) 院活動的連續性、持久性。大多數現代書(shu) 院，沒有獨立的經濟來源。這對可持續發展，是一個(ge) 很大的挑戰。其中一些，開始效仿古代書(shu) 院有固定經濟基礎的做法，成效可觀。

二、明確書(shu) 院人才培養(yang) 機製。古代書(shu) 院，往往通過講會(hui) 的方式傳(chuan) 承義(yi) 理，通過書(shu) 院的條規落實行為(wei) ，通過師徒父子的方式延續精神。現代書(shu) 院，也需要發現和培養(yang) 一批優(you) 秀弟子。尤其在精神上，要落實好書(shu) 院的思想和理念，逐步形成自己的風格和特點。

三、提升書(shu) 院人文精神，實現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對接。若無對文化傳(chuan) 統的認同，那麽(me) 談傳(chuan) 承與(yu) 創新，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一方麵，要本著對個(ge) 體(ti) 德性的觀照、對生命的終極關(guan) 注，體(ti) 現“以人為(wei) 本”“人文化成”的精神實質和價(jia) 值選擇。在多元化社會(hui) ，麵對價(jia) 值的失落、道德的滑坡，需要人文精神來挽救與(yu) 重建。另一方麵，要將弘揚中華優(you) 秀文化與(yu) 吸納西方先進文化進行有機結合，做到承朱張之緒、取歐美之長。

四、擴展書(shu) 院交流平台。在信息傳(chuan) 播方麵，新媒體(ti) 具有速度快、範圍廣、影響大等特點。與(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相比，現代書(shu) 院擁有更廣闊的宣傳(chuan) 平台。內(nei) 容傳(chuan) 播媒介不再局限於(yu) 報紙、雜誌、圖書(shu) ，而是可以充分利用網絡、電視、手機等，全麵拓展書(shu) 院的核心價(jia) 值觀，前景明朗。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