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必證明於(yu) 史——清代浙東(dong) 史學的文獻特色與(yu) 傳(chuan) 承意識
作者:黃愛平(中國人民大學清史所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18年11月17日
黃宗羲像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光明日報》編者按
悠久燦爛的中國文化,是由眾(zhong) 多地域文化構成的。浙江學術文化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也具有鮮明的特色。在新的曆史時代,如何通過對地域文化的深入考察來進一步推動對中國文化的研究,是學術界麵臨(lin) 的一大課題。為(wei) 此,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界聯合會(hui) 、寧波大學於(yu) 日前聯合舉(ju) 辦了“浙學論壇(2018):浙學·新時代的文化思考”學術研討會(hui) 。較之本刊之前所刊浙學文章,本期所選取的三篇會(hui) 議論文視角獨特,可謂有“裏”有“外”:《學必證明於(yu) 史》深入觸及浙東(dong) 史學發展的內(nei) 在機理或機製,從(cong) 而抓住了一個(ge) 學派之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學派的“魂”;而另外兩(liang) 篇則將浙學由“古今”問題置於(yu) “東(dong) 西”緯度,在比較的視野裏觀察其氣象與(yu) 脈絡,《外來文化影響下的浙學》討論了浙江傳(chuan) 統學術文化在受到西方文化外部衝(chong) 擊後所發生的變化,《西方文獻中的李之藻》,更是以西文文獻為(wei) 依據,對明末浙江學者李之藻的生平事跡進行了獨到的考察。這樣的研究方法,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認識浙江傳(chuan) 統學術文化,而且對研究其他區域文化也具有借鑒意義(yi) 。
正文
提到清代的浙東(dong) 史學,學界公認經世致用為(wei) 其顯著特色,也是其一以貫之的學術傳(chuan) 統。但本文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支撐一個(ge) 學派傳(chuan) 承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和精神理念。從(cong) 清代浙東(dong) 史學的代表人物的學術實踐和學術理念來看,深厚的文獻基礎和自覺的傳(chuan) 承意識,無疑是該學派得以賡續發展的極為(wei) 重要的因素。
黃宗羲(1610—1695),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學者。他大力倡導經世實學,尤有誌於(yu) 史學研究,明確主張“學必原本於(yu) 經術,而後不為(wei) 蹈虛,必證明於(yu) 史籍,而後足以應務”(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六,《甬上證人書(shu) 院記》)。他廣搜博采,匯聚明人文集多達二千餘(yu) 家,手自披覽,采擇編選,先成《明文案》217卷,後增輯為(wei) 《明文海》482卷,被後世學者譽為(wei) “一代文章之淵藪”(《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九○)。目睹“桑海之交,士之慕義(yi) 強仁者,一往不顧,其姓名隱顯,以俟後人之掇拾,然而泯滅者多矣”(黃宗羲《南雷詩文集·都督裘君墓誌銘》)之情形,黃宗羲十分痛心,故而他盡力搜集記載明末人物史事。他始終認為(wei) :“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jin) 存者,多在亡國之人物。”(《南雷詩文集·萬(wan) 履安先生詩序》)
黃宗羲之學,博大精深,氣象宏闊,於(yu) 宋代以來各家學術,陶冶熔鑄,無不會(hui) 通。後世學者推崇他“以濂洛之統,綜會(hui) 諸家,橫渠之禮教,康節之數學,東(dong) 萊之文獻,艮齋、止齋之經製,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連珠合璧,自來儒林所未有也”(《鮚埼亭集》卷十一,《梨洲先生神道碑文》)。而浙東(dong) 地區自宋代以來學術文化就十分發達,史學一脈亦源遠流長,黃宗羲曾在一首詩中簡要梳理南宋以來浙東(dong) 史學的發展脈絡,並表達了對前代史學大家的敬仰之情。詩曰:“昔也宋金華,文章莫與(yu) 讎。後此三百年,玉峰為(wei) 介邱。元明二代史,屬之以闡幽。推琴起講堂,束帛多英儔(chou) 。直不讓南董,於(yu) 以讚《春秋》。”(《南雷詩曆》卷四,《次徐立齋先生見贈》)前代學者既已為(wei) 浙東(dong) 史學創辟榛莽,黃宗羲生當易代之際,懷抱故國之思,更毅然以保存一代文獻史事為(wei) 己任。這種以傳(chuan) 承文化、延續文脈為(wei) 己任的自覺意識,堪稱浙東(dong) 史學的顯著特色,也是黃宗羲之所以能成為(wei) 一代大師,並為(wei) 浙東(dong) 史學開啟嶄新局麵的重要原因。
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特設博學鴻儒科,又重開明史館,網羅明末遺臣和著名學者參與(yu) 《明史》的編纂工作。黃宗羲堅持孤臣孽子之心,不與(yu) 清廷合作,但他最終同意弟子萬(wan) 斯同及其子黃百家進京參與(yu) 修史,並將自己有關(guan) 明史的著述和搜集的資料交付萬(wan) 斯同,以作修史參考。他說:“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雲(yun) :‘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有一詞之讚。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眾(zhong) 矣,顧獨藉一草野之萬(wan) 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南雷詩文集·補曆代史表序》)可見黃宗羲把保存一代文獻、修成一代信史的希望,寄托在其弟子萬(wan) 斯同身上。萬(wan) 斯同遵其師囑托,懷抱“以任故國之史事報故國”的強烈願望,接受總裁徐元文的多次聘請,來到京師,館於(yu) 徐氏邸舍,不受俸祿,不領官銜,以布衣身份參與(yu) 修史。他發凡起例,擬定傳(chuan) 目,無總裁之名而行總裁之實,史館凡“建綱領,製條例,斟酌去取,譏正得失,悉付萬(wan) 斯同典掌”(錢林《文獻徵存錄》卷一,《萬(wan) 斯同傳(chuan) 》)。在史稿的修訂方麵,萬(wan) 斯同耗費心血精力尤多。當時諸纂修官分別撰寫(xie) 的史稿,最後都集中於(yu) 總裁之處,由萬(wan) 斯同審核修改,排纂成編。據記載:“諸纂修官以稿至,皆送先生覆審,先生閱畢,謂侍者曰:‘取某書(shu) 某卷某頁,有某事當補入;取某書(shu) 某卷某頁,某事當參校。’侍者如言而至,無爽者。”(《鮚埼亭集》卷二八,《萬(wan) 貞文先生傳(chuan) 》)今寧波天一閣珍藏的萬(wan) 斯同《明史稿》,其上多有朱筆、墨筆以及白粉筆先後數次修改塗抹的字跡,足證萬(wan) 斯同為(wei) 《明史》纂修付出的心血。今本《明史》能成為(wei) 二十四史中繼“前四史”之後編寫(xie) 質量較好、學界評價(jia) 較高的史書(shu) ,與(yu) 萬(wan) 斯同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全祖望(1705—1755),人稱謝山先生,是浙東(dong) 史學傳(chuan) 承鏈條中的重要一環。他私淑黃宗羲、萬(wan) 斯同,於(yu) 黃宗羲尤仰慕有加,一生讀書(shu) 治學,成就卓著,其史學研究的文獻特色尤為(wei) 突出。他曾與(yu) 禮部侍郎李紱一同借抄清宮翰林院所藏《永樂(le) 大典》,開啟清代利用《永樂(le) 大典》的先例。又致力於(yu) 整理校注曆史文獻資料,撰成《七校水經注》《漢書(shu) 地理誌稽疑》《困學紀聞三箋》等書(shu) 。在鄉(xiang) 邦文獻的搜求和仁人誌士的表彰方麵,全祖望與(yu) 黃宗羲更是一脈相承,聲氣相通。他生活的甬上,自南宋以來,就是“忠義(yi) 之邦”和學術之鄉(xiang) ,明清之際又是江南抗清的重要基地,故而“明季遺民之盛,莫如甬上”,忠義(yi) 之士,多出其間。全祖望浸潤其中,深受影響,他不遺餘(yu) 力,多方發掘其鄉(xiang) 先賢及江南地區誌士仁人生平行跡,大量撰寫(xie) 墓誌、傳(chuan) 記、碑銘,闡幽發微,唯恐不及。據統計,全祖望《鮚埼亭集》中墓銘傳(chuan) 狀之文共計32卷,占其文集全部88卷篇幅的三分之一以上。而在這多達32卷的篇幅中,他總共撰寫(xie) 了210篇傳(chuan) 記碑文,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記載明清之際人物及相關(guan) 史事的碑傳(chuan) 文字。如孫嘉績、錢肅樂(le) 、張煌言、張肯堂、沈廷揚、張名振、董誌寧、王瓚爵等諸多仁人誌士,黃宗羲、顧炎武、李顒、傅山、萬(wan) 斯同、劉獻廷等著名學者,無不囊括其中。而全祖望在為(wei) 他們(men) 樹碑立傳(chuan) 時,不僅(jin) 極為(wei) 重視厘清其生平行跡,闡揚其忠義(yi) 大節,而且筆端常帶感情,字裏行間多凜然正氣,具有極強的感染力。章學誠稱讚“其文集專(zhuan) 搜遺文逸獻,為(wei) 功於(yu) 史學甚大”(章學誠《校讎通義(yi) 外篇·與(yu) 胡洛君論校胡稚威集二簡》),可謂知言。
章學誠(1738—1801),清代中葉著名史學家,在史學理論、方法等方麵造詣獨深,“其中倡言立義(yi) ,多前人所未發”,“於(yu) 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得其宗旨”(章華紱《文史通義(yi) 跋》)。他十分重視文獻史料,在與(yu) 學者討論方誌纂修問題時,曾明確指出:“若夫一方文獻,及時不予搜羅,編次不得其法,去取或失其宜,則他日將有放失難稽,湮沒無聞者矣。”(《方誌略例一·記與(yu) 戴東(dong) 原論修誌》)對史料包羅範圍、文獻采擇方法等問題,章學誠也多有論述。他還專(zhuan) 撰《校讎通義(yi) 》一書(shu) ,闡述文獻整理的宗旨和要義(yi) 。其中所倡“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宗旨,至今仍是學界公認的文獻整理及目錄編纂的最高標準。
而在清代浙東(dong) 史學的傳(chuan) 承發展上,章學誠堪稱是予以總結揚厲的有力殿軍(jun) ,所撰《浙東(dong) 學術》一文,首次從(cong) 理論上對浙東(dong) 學術做了高度概括。他說:“浙東(dong) 之學,雖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陸氏,而通經服古,絕不空言德性,故不悖於(yu) 朱子之教。至陽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複與(yu) 朱子牴牾。蕺山劉氏,本良知而發明慎獨,與(yu) 朱子不合,亦不相詆也。梨洲黃氏,出蕺山劉氏之門,而開萬(wan) 氏弟兄經史之學,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宗陸而不悖於(yu) 朱者也。”正是因為(wei) 章學誠明確梳理了浙東(dong) 學術從(cong) 宋至明而清的淵源流變,大力倡導浙東(dong) 學術“切於(yu) 人事”的經世性質,並揭示出其“言性命者必究於(yu) 史”的特色,尤拈出史學一脈中自黃宗羲開啟新局,經萬(wan) 斯同弟兄繼武其後,至全祖望接續其意的傳(chuan) 承線索,可謂草蛇灰線,伏脈千裏,自此而後,浙東(dong) 史學作為(wei) 清代學術史上的重要流派,始逐漸為(wei) 學者所認同。
綜而觀之,清代浙東(dong) 史學在其開創、發展的過程中,呈現出鮮明的文獻特色和自覺的傳(chuan) 承意識。從(cong) 黃宗羲,到萬(wan) 斯同、全祖望,至章學誠,無不重視讀書(shu) ,重視文獻史料的搜求、整理和鑒別,重視史事、人物、典製的記述,重視史學精神的堅守和史學要義(yi) 的闡發。正是這種紮實的文獻基礎,為(wei) 浙東(dong) 史學的發展奠定了深厚的根基,賦予了浙東(dong) 史學樸實厚重的品格。而浙東(dong) 各位史學大家所具有的自覺的傳(chuan) 承意識,所秉持的堅定的文化擔當,不僅(jin) 為(wei) 浙東(dong) 史學自身的發展注入了活力,而且大大發揚了中國古代學人士子自覺以文化傳(chuan) 承為(wei) 己任的思想理念,成為(wei) 中國學術文化發展史上又一典型範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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