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園蘭】從《論語》“克己”詮釋看朱熹學術內傾特征

欄目:《原道》第34輯
發布時間:2018-11-19 18: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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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論語》“克己”詮釋看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作者:郭園蘭(lan)

來源:《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二日乙卯

           耶穌2018年11月19日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出版)

 

摘要:自漢代以來,對《論語》“克己”的詮釋甚多,朱熹釋《論語》“克己”為(wei) “勝身之私欲”,在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成為(wei) 爭(zheng) 點,透顯出朱熹“克己”及其經典詮釋在學術史上的重大影響力。

 

朱熹從(cong) 理學體(ti) 係建構的角度,在吸取前人詮釋成果的基礎上,別開生麵地從(cong) 側(ce) 重內(nei) 在意涵的角度詮釋經典,並相應形成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基於(yu)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克己複禮”章的詮釋文本,從(cong) 朱熹的正麵闡發、側(ce) 麵引證、總評價(jia) 等方麵來考察,我們(men) 不難發現,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主要表現為(wei) 向裏用力、心性追求、內(nei) 向超越。此特征的形成,既受時代背景、個(ge) 人際遇的影響,亦為(wei) 振興(xing) 儒學的需要,更是心性之學發展、學術風尚轉移的結果。

 

在朱熹的大力提倡和發展下,心性主題得到不斷討論、完善,心性論體(ti) 係逐漸得以建構和健全,標誌著朱子學術內(nei) 傾(qing) 特色的形成,促進了南宋儒學的內(nei) 傾(qing) 發展。

 

關(guan) 鍵詞:《論語》;“克己”詮釋;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一、問題的提出

 

自漢代開始,以《論語》“克己”為(wei) 核心的詮釋甚多,歧解紛紜,爭(zheng) 端蜂起,可概括為(wei) 四類。

 

一是訓“克己”為(wei) “勝己之私”。西漢揚雄開此訓之先河,魏王肅、隋劉炫、宋邢昺以及程頤、張載、範祖禹、陳祥道、胡安國、張栻等是這一詮釋脈絡的代表。

 

二是訓“克己”為(wei) “約身”“治己”“修己”。漢代馬融訓為(wei) “約身”,南朝梁皇侃訓為(wei) “約儉(jian) 己身”,宋代葉適訓為(wei) “治己”,明末鄒守益、王龍溪訓為(wei) “修己”。清代劉寶楠、陳澧、阮元、毛奇齡、淩廷堪以及今人錢穆、楊伯峻、李澤厚亦持此解。

 

三是訓“克己”為(wei) “能己”。漢代孔安國、宋代楊簡、明代胡直、羅汝芳、清人俞樾等是此詮釋脈絡的代表人物。

 

四是訓“克己”為(wei) “責己”。東(dong) 晉範寧、清儒臧用中、黃式三均主張這一詮釋。

 

“克己”上述四類詮釋,在朱熹之前均已提出,且承接有序,流播不斷,各自體(ti) 現出獨特的學術脈絡。朱熹沒有選擇馬融“約身”、孔安國“能己”、範寧“責己”,而是承襲揚雄“勝己之私”,並別出心裁,釋《論語》“克己”為(wei) “勝身之私欲”,這在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成為(wei) 爭(zheng) 點。[1]

 

清代乾嘉時期的這場漢學、宋學學術爭(zheng) 議圍繞宋代朱熹的“克己”詮釋而進行,一方麵透顯出朱熹“克己”詮釋的重要性,另一方麵亦體(ti) 現出朱熹經典詮釋在學術史上的重大影響力。

 

朱熹之“克己”詮釋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繼承揚雄之詮釋脈絡,吸取魏王肅、隋劉炫、宋邢昺以及程頤等前人的詮釋成果而形成。其詮釋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慎重考慮、反複斟酌的,受其學術思想體(ti) 係的影響,是建構其理學體(ti) 係的需要。[2]

 

  

 

(揚雄)

 

朱熹十分重視“克己”,晚年視“克己”為(wei) 一枝獨秀,臨(lin) 終前還念念不忘程子“克己”《四箴》。在他看來,聖人之言是天理的表達,“克己”乃聖人孔子答亞(ya) 聖顏淵之問,朱熹對此自然非常重視。

 

在詮釋“克己”時,他引入理學諸概念,從(cong) 正麵對“克己”作了理學化的詮釋,以“身之私欲”釋“己”、以“勝”訓“克”,增加了涵括外在形軀意義(yi) 的“身”和表達內(nei) 在意念的“欲”,並以“身”限定“私欲”,在兼顧內(nei) 外兩(liang) 層修養(yang) 工夫的基礎上,鞏固和突出了“克己”詮釋之內(nei) 在意涵,他同時還引用程子《四箴》,從(cong) 側(ce) 麵進行了論證和強化。

 

朱熹終其一生詮釋經典,數十年字斟句酌,並借此不斷完善和建構自己的學術體(ti) 係,其經典詮釋和學術建構相互作用、彼此影響。那麽(me) ,透過朱熹側(ce) 重內(nei) 在意涵的“克己”詮釋,我們(men) 是否可以梳理、概括出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如果能夠,那麽(me) 這種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具體(ti) 表現何在?成因何在?

 

下文擬以朱熹《集注》“克己複禮”章詮釋為(wei) 基本線索,結合朱熹的其他著作文本材料,從(cong) “克己”詮釋來探討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形成、表現和成因。

 

二、從(cong) “克己”詮釋變化看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形成

 

王肅釋“克己”為(wei) “勝己私情”,劉炫釋“克己”為(wei) “勝身(嗜欲)”,其意皆指楚靈王汰侈。釋“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句時,範寧言向亂(luan) 世之主:“亂(luan) 世之主,不能一日克己,故言‘一日’也。”[3]

 

釋“克己”為(wei) “約身”的皇侃也指向“人君”:“言人君若能一日克己複禮,則天下之民鹹歸於(yu) 仁君也”。[4]邢昺沿襲皇侃,亦突出“人君”:“言人君若能一日行克己複禮,則天下皆歸此仁德之君也”。[5]

 

上述王、劉、範、皇、邢諸人,有些與(yu) 朱熹“克己”詮釋屬於(yu) 同一脈絡,有些不屬於(yu) ,他們(men) 的一個(ge) 共同點就是站在“為(wei) 政”的立場上來詮釋“克己”。劉炫形象地將人君的任務由變“奢泰”轉為(wei) 勝“嗜欲”,範寧強調亂(luan) 世之主“克己”時間太少,皇侃寄望人君能“約儉(jian) 己身”、變“奢泰”,邢昺期望人君“勝去嗜欲,反複於(yu) 禮”。

 

“為(wei) 政”立場下的“克己”詮釋,指向“人君”,立足於(yu) 君民關(guan) 係,強調人君應遵循社會(hui) 人倫(lun) 規範,注重外在的禮儀(yi) 和事功,注重引導人君以此來贏得民眾(zhong) 的愛戴和歸順,向外特征鮮明。

 

與(yu) 朱熹處於(yu) “克己”詮釋同一脈絡中的揚雄、王肅、劉炫、邢昺、程頤等人中,對朱熹“克己”詮釋影響最大的莫過於(yu) 劉炫。

 

揚雄的詮釋貴在開啟釋“克己”為(wei) “勝己之私”的先河,但失之於(yu) 簡短。邢昺雖是離朱熹較近的宋代儒者,但其詮釋隻是劉炫的翻版,創新不大。程頤“克己複禮”詮釋雖被引入《論語集注》,但朱熹強調的是其“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整體(ti) 詮釋,更為(wei) 突出的是其“皆歸於(yu) 禮”之“複禮”詮釋。

 

  

 

(劉炫)

 

在朱熹看來,能將揚雄“克己”詮釋開先精神發揚光大的乃劉炫一人。在《論語或問》卷十二“顏淵第十二”篇首,朱熹大段引用劉炫“克己”詮釋,並強調,揚雄“勝己之私”之說,自劉炫發之,劉炫之言“雖若有未瑩者,然章句之學及此者,亦已鮮矣”。[6]

 

朱熹對劉炫“克己”詮釋欲揚先抑,讚賞有加。清人亦常論及劉炫對朱熹“克己”詮釋的影響,王鳴盛指出:“是朱子上與(yu) 劉炫合”。[7]陳澧強調,朱子解克為(wei) 勝本於(yu) 邢昺所引劉炫的詮釋。[8]

 

劉炫指出:“克,勝也。己,身也。身有嗜欲,當以禮儀(yi) 齊之,嗜欲與(yu) 禮儀(yi) 戰,使禮儀(yi) 勝其嗜欲,身得複歸於(yu) 禮,如是乃為(wei) 仁也。複,反也。言情為(wei) 嗜欲所迫,已離禮而更歸複之也。克己複禮謂能勝去嗜欲,反複於(yu) 禮也。”[9]

 

劉炫用“身”訓“己”,由“身有嗜欲”提出“當以禮儀(yi) 齊之”的衝(chong) 突解決(jue) 辦法。朱熹用“身之私欲”訓“己”,用“天理之節文”訓“禮”,用“本心之全德”訓“仁”,從(cong) 而將劉炫的“嗜欲”與(yu) “禮儀(yi) ”之衝(chong) 突轉化為(wei) “身之私欲”與(yu) “天理”的對立。

 

劉炫之“克己”詮釋體(ti) 現出個(ge) 體(ti) 欲望與(yu) 外在的社會(hui) 規範的衝(chong) 突,而朱熹的“克己”詮釋則完全轉變為(wei) 體(ti) 現個(ge) 體(ti) 自身內(nei) 在私欲與(yu) 完美德性——天理之間的對立。

 

綜上分析,我們(men) 不難發現劉炫“克己”詮釋對朱熹的影響。

 

首先,劉炫的“克己”詮釋深化了朱熹對“克己”的理解,啟發和引導他拋棄“約身”之解,訓“克己”為(wei) “勝身之私欲”。

 

其次,劉炫釋“克己”,不隻是滿足於(yu) 靜態的“克訓勝、己謂身”,更強調在人的“嗜欲”和“禮儀(yi) ”(社會(hui) 規範)存在矛盾衝(chong) 突時,對“克己”進行動態地詮釋和形容,不隻強調“複禮”或外在“禮儀(yi) ”準則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核心,更強調“克己”的關(guan) 鍵作用,將舊注中以“複禮”為(wei) “仁”的觀點轉變為(wei) 突出表現“克己”為(wei) 仁,從(cong) 而啟發和引導朱熹提升了對“克己”地位的認識。

 

此外,劉炫還為(wei) 朱熹提供了一個(ge) 轉換的邏輯範本。朱熹根據自己建構心性哲學體(ti) 係之需要,將劉炫“克己”詮釋體(ti) 現的個(ge) 人欲望與(yu) 社會(hui) 規範的內(nei) 外衝(chong) 突直接轉換為(wei) 個(ge) 體(ti) 私欲與(yu) 天理的內(nei) 在對立,將強調外在的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相人偶”“愛人”之“仁”,相應地轉化為(wei) 人自身內(nei) 在德性的完成和超越。

 

誠然,從(cong) 實質上看,劉炫“克己”詮釋跟揚雄等前人的詮釋仍是同一窠臼,還是強調“情為(wei) 嗜欲所迫,已離禮而更歸複之”,主張人的情感應該回到外在的社會(hui) 人倫(lun) 規範之中,亦呈現向外的特征。

 

劉炫等人的“克己”詮釋固然使朱熹深受影響,但朱熹“克己”詮釋的最終定型主要還是得益於(yu) 其理學體(ti) 係的建構。

 

一方麵,朱熹在天理人欲之理學大框架中詮釋“克己”,將“天理”“人欲”等理學特有的概念應用於(yu) “克己複禮”詮釋;另一方麵,又通過其“克己複禮”詮釋,闡發理、性、命、心等理學範疇,進一步充實、完善和服務其理學體(ti) 係,建立和發展理學體(ti) 係中的本體(ti) 論、心性論和工夫論。

 

與(yu) 揚雄、王肅、劉炫等前人用外在禮儀(yi) 作為(wei) “克己”之方不同,針對人內(nei) 在的“私欲”現象,朱熹主張以理學特有的概念“天理”對治。

 

如果說“為(wei) 政”立場下劉炫等人的“克己”詮釋是出於(yu) 對人君欲望與(yu) 社會(hui) 規範之衝(chong) 突的思考,重點關(guan) 注“仁君”“治道”和“為(wei) 政”等外在事功,那麽(me) 朱熹的“克己”詮釋則將思考的重心轉向了人自身普遍內(nei) 在的完美“天性”“德性”即“天理”與(yu) 內(nei) 在“私欲”的對立,轉向對人自身內(nei) 在完美的追求。

 

朱熹期望借克除內(nei) 在“私欲”,回歸人性自身純粹而完美的存在,即“日日克之,不以為(wei) 難,則私欲淨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矣。”[10]他所強調的是,人內(nei) 在德性的完成,不是外在的社會(hui) 人倫(lun) ,因而其訓“天下歸仁”為(wei) “天下之人皆與(yu) 其仁”,而非“歸於(yu) 仁君”。

 

在朱熹看來,“仁”即“本心之全德”,“仁人”是“成德之人”,這種具備“仁”德之“仁人”,能從(cong) 自己的“本心”和“本性”即本然之性出發,體(ti) 認“天理”,由“天理”主宰和戰勝內(nei) 心的“人欲之私”,向內(nei) 完成自身德性意義(yi) 的反本。

 

由此我們(men) 不難看到,朱熹立足理學大框架來詮釋“克己”,通過詮釋“克己”來建構和充實理學體(ti) 係,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也在這一雙向互動過程中形成和彰顯。

 

三、向裏用力:從(cong) 朱熹“克己”詮釋之正麵闡發看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從(cong) “克己”詮釋來分析,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主要表現在向裏用力、心性追求、內(nei) 向超越等三個(ge) 方麵,基於(yu) 《集注》“克己複禮”章的詮釋文本,我們(men) 分別從(cong) 朱熹的正麵闡發、側(ce) 麵引證、總評價(jia) 等三個(ge) 方麵來論述。先分析其向裏用力。

 

(一)克勝私欲須向裏用力

 

《集注》“顏淵問仁”章正麵指出,“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為(wei) 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複於(yu) 禮”“日日克之,不以為(wei) 難,則私欲淨盡,天理流行”“私勝,則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而日用之間,莫非天理之流行矣”。

 

在朱熹看來,“克己”是“勝私欲”,而克勝私欲,須向裏用力。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朱熹用以釋“己”之“私欲”的具體(ti) 內(nei) 容來逐一分析。

 

用以釋“己”的“私欲”究竟涉及哪些具體(ti) 內(nei) 容呢?朱熹與(yu) 學生對此有問答:“‘克己之私有三:氣稟、耳目鼻口之欲,及人我是也。不知哪個(ge) 是夫子所指者?’曰:‘三者皆在裏。然非禮勿視聽言動,則耳目口鼻之欲較多。’”[11]

 

朱熹認為(wei) ,“克己之私”涉及氣稟之私、耳目口鼻之欲以及人我之私等內(nei) 容。[12]克製這些“私欲”需要用向裏用力的工夫來對治。

 

所謂氣稟之私,還得從(cong) 氣稟說起。朱熹認為(wei) ,“人之氣稟有清濁偏正之殊”,“稟氣之清者,為(wei) 聖為(wei) 賢”,“稟氣之濁者,為(wei) 愚為(wei) 不孝”。(《語類》卷4,第67、73頁)氣稟有清濁偏正之分,人因稟受不同而有賢愚之別。

 

“氣稟之私”自然指氣之濁、偏、惡。這種濁、偏、惡之氣是負麵的,是需要“克”的對象。如若不“克”,為(wei) 害不小,常導致心智昏暗,不能自明,“天命之本然”不得彰顯。

 

因而,朱熹強調,“須知氣稟之害,要力去用功克治,裁其勝而歸於(yu) 中,乃可”(《語類》卷4,第69頁),而對於(yu) 這種內(nei) 在的“氣稟之私”來說,“克”的工夫隻能是向裏用力了。

 

朱熹所謂的耳目口鼻之欲,並不是指人正常的生理欲望。“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13]這是朱熹常常說起的。人之所不能無的必須的生理欲望,不在“克”之範圍。“欲,如口鼻耳目四肢之欲,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學者所當深戒也。”(《集注》,第382頁)

 

朱熹強調所要克製的是“多而不節”的欲望,這種欲望容易使人喪(sang) 失本心。針對這種“失其本心”的耳目口鼻之欲,“克”的工夫自然也隻能向心、向內(nei) 。

 

朱熹所謂的“人我之私”特指“人惟有我之私”。朱熹直接釋“我”為(wei) “私己”(《集注》,第110頁),認為(wei) “我”與(yu) “私意”息息相關(guan) ,是消極的需要去除的對象。“我,私意成就”;“到我,但知有我,不知有人。”(《語類》卷36,第951、952頁)這些都是“我”之“私意”表現。

 

這種“有我”,以自己為(wei) 中心,自以為(wei) 是,危害極大,需要力加克治。“人惟有我,故任私意;既任私意,百病俱生”。(《語類》卷36,第953頁)董仲舒也講“人我”,隻是他視“人”為(wei) 外,“我”為(wei) 內(nei) ,推崇內(nei) 外並舉(ju) 之克治工夫,即“內(nei) 治反理以正身”“外治推恩以廣施”。[14]

 

  

 

(董仲舒)

 

迥於(yu) 董仲舒的是,針對“人我之私”這種對象,朱熹的“克”之工夫,是向內(nei) 的,專(zhuan) 注於(yu) 個(ge) 體(ti) 之“我”“己”的修養(yang) ,由“克己”而“成己”而“無我”,以圖實現個(ge) 體(ti) 精神修養(yang) 的內(nei) 在完善和超越。

 

總之,朱熹所說的氣稟之私、耳目口鼻之欲、人我之私等三個(ge) 方麵,事實上都是需要向裏用力的內(nei) 容,這些很難從(cong) 外界實踐、社會(hui) 活動中達成。

 

正如朱熹所強調的:“答顏子處是就心上說工夫”(《語類》卷42,第1074頁);“大率克己工夫是自著力做底事,與(yu) 他人殊不相幹,緊緊閉門,自就身上子細體(ti) 認,覺得才有私意,便克去,故曰:‘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說得大段分曉。……己私是自家身上事,與(yu) 物未相幹在。”(《語類》卷41,第1044頁)

 

(二)朱熹提倡學術應向裏用力,反對馳騖於(yu) 外

 

朱熹治學,整體(ti) 上主張向裏用力,斥馳騖於(yu) 外。據李清馥記載,“先生(朱熹)還自浙東(dong) ,見其士習(xi) 馳騖於(yu) 外,每語學者且觀《孟子》‘道性善’及‘求放心’兩(liang) 章,務收斂凝定,以致克己求仁之功,而深斥其所學之誤以為(wei) 舍六經、語、孟而尊史遷,[15]舍窮理盡性而談世變,舍治心修身而喜事功,大為(wei) 學者心術之害”。[16]

 

看到馳騖於(yu) 外的士習(xi) ,朱熹深斥士大夫在取舍方麵的三大不當。時人舍棄的聖賢經典、窮理盡性、治心修身,恰恰是朱熹看重的,均與(yu) 克己求仁、內(nei) 在心性緊密相關(guan) ;時人尊崇、關(guan) 注、追求的諸如《史記》、世變、事功,恰恰是朱熹反對和排斥的,是“所學之誤”和“心術之害”。

 

李清馥所載史實的背景實為(wei) 朱熹與(yu) 浙學呂祖謙後學的學術交鋒,朱熹批評的乃呂祖謙後學呂祖儉(jian) 等人。呂祖謙死後,其後學紛紛趨時徇勢、馳騖功名,朱熹頗為(wei) 憂慮,與(yu) 呂祖儉(jian) 就陸學多次展開論辯。

 

  

 

(呂祖謙)

 

朱熹認為(wei) 呂祖儉(jian) 等呂祖謙後學錯在不能以向內(nei) 的尊德性、求放心為(wei) 本,卻以向外的通古今、考世變為(wei) 重,而陸學的尊德性、收斂身心正是救治浙學向外馳騖功利的良藥。

 

由此可見,與(yu) 浙學訴諸事功、追逐名利、馳騖於(yu) 外不同的是,朱熹學術重在向裏用力,甚至把社會(hui) 問題訴諸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期待以個(ge) 人修養(yang) 為(wei) 本位的道德救世。

 

為(wei) 何要反對馳騖於(yu) 外?朱熹在往來書(shu) 信中對馳騖於(yu) 外的危害常有論述。首先,“向外”耽誤了內(nei) 省。“恐太拽出精神向外,減卻內(nei) 省工夫”。[17]其次,一味“向外”,難以平“血氣”、弭“私欲”。“竊恐有一向外馳之病也,如此用力,略無虛間意思、省察工夫,血氣何由可平,忿欲何由可弭耳”。(《全書(shu) 》卷54,《答項平父》,第2542頁)

 

此外,“向外”不僅(jin) 不能達成讀書(shu) 治心的本旨,反而迷惑心誌。“讀書(shu) 為(wei) 學,本以治心,今乃不唯不能治之,而乃向外奔馳,不得休息,以至於(yu) 反為(wei) 之害,是豈不為(wei) 迷惑之甚乎”。(《全書(shu) 》卷54,《答路德章》,第2562頁)

 

既然“向外”有害無益,朱熹於(yu) 是倡導,要向裏用力,應“收拾身心,向裏用力,不須向外枉費心神”,“更向裏用心,將此等向外裝點安排底心一切掃去,久久或有長進耳”,“卻且收拾身心向裏做些工夫,以左右之明,其必有所至矣”;同時,還“從(cong) 事心性之本,以求變化氣質之功”,通過收拾身心、向裏用心、以心性為(wei) 本,以求有長進,工夫有所至,從(cong) 而變化氣質,提高內(nei) 聖修養(yang) 。[18]

 

四、心性追求:從(cong) 朱熹“克己”詮釋之側(ce) 麵引證看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從(cong) “克己”詮釋來分析,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第二個(ge) 主要表現是心性追求。在《論語集注》“克己”章,朱子詮釋“克己”之目時,用比較大的篇幅引用了程子《四箴》及相關(guan) 論說,強調“程子之箴,發明親(qin) 切,學者尤宜深玩”(《集注》,第133頁),對此推崇備至,即便在病危臨(lin) 歿之際,還叮囑楊子直為(wei) 其書(shu) 寫(xie) 《四箴》,以祛病思、自我提撕。[19]

 

《語類》中也多處討論程子《四箴》。朱熹側(ce) 麵引證和再詮釋程子之“克己”解,一方麵,表達了對程子“克己”詮釋的肯定,另一方麵,更主要的是借此表達自己的“克己”詮釋觀點。透過朱熹對《四箴》說的引證和再詮釋,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考察朱熹學術上的心性追求和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一)朱熹對程子“由乎中而應乎外,製於(yu) 外所以養(yang) 其中”的心性解讀

 

朱熹在引用程子《四箴》之前,先引用了程子對“克己之目”的詮釋:“顏淵問克己複禮之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製於(yu) 外所以養(yang) 其中也。”(《集注》,第133頁)“由乎中而應乎外,製於(yu) 外所以養(yang) 其中”是程子對“克己之目”的概括性詮釋,朱熹從(cong) 心性的角度對此進行了再詮釋。

 

  

 

(程頤)

 

朱熹指出,“伊川說‘由乎中而應乎外’,是說視聽言動四者皆由此心;‘製乎外所以養(yang) 其中’,卻是就視聽言動上克去己私做工夫”,“上句是說視聽言動皆由中出,下句是用功處”(《語類》卷41,第1060頁)。

 

朱熹圍繞“由乎中”和“養(yang) 其中”之“中”字即“心”字做工夫。在他看來,“由乎中”即“從(cong) 此心出發”,“心”是出發點,人的視聽言動等外在行為(wei) 是人心的見形處,皆受內(nei) 心的支配;“養(yang) 其中”突出的是,從(cong) 視聽言動上克去己私做工夫來“養(yang) 其心”,使心誠明無欲。視聽言動乃身體(ti) 的作用,而身、欲不離,人的身軀常與(yu) 欲望相連,與(yu) 禮相悖,因而要從(cong) 視聽言動上克製自己,涵養(yang) 自己內(nei) 在的情誌。

 

“養(yang) 其中”就要戰勝私欲,做到私欲淨盡、天理流行,從(cong) 而回到全德之本心。如果說,“由乎中”強調“心”是出發點,那麽(me) “養(yang) 其中”則是從(cong) 工夫的角度,把“心”作為(wei) 工夫的目標和落腳點。朱熹顯然是站在內(nei) 在的心的角度對“由乎中而應乎外,製於(yu) 外所以養(yang) 其中”進行再詮釋的。

 

有人問:“‘由乎中而應乎外,製於(yu) 外所以養(yang) 其中。’克己工夫從(cong) 內(nei) 麵做去,反說‘製於(yu) 外’,如何?”朱熹答:“製卻在內(nei) 。”(《語類》卷41,第1061頁)這一問答非常簡潔,但其中蘊涵了朱熹豐(feng) 富的學術內(nei) 傾(qing) 思想。

 

克己功夫應從(cong) 內(nei) 麵做去,為(wei) 什麽(me) 程子卻說“製於(yu) 外”?朱熹認為(wei) ,“至‘蔽交於(yu) 前’,方有非禮而視;故‘製之於(yu) 外,以安其內(nei) ’,則克己而複禮也。如是工夫無間斷,則久而自從(cong) 容不勉矣,故曰‘久而誠矣’”,“克己工夫,其初如何便得會(hui) 自然!也須著禁製始得。到養(yang) 得熟後,便私意自漸漸消磨去矣。”(《語類》卷41,第1061頁)

 

在朱熹看來,外在物欲“蔽交於(yu) 前”,“非禮而視”,導致本心不明,須製之於(yu) 外,以安寧內(nei) 心;克己功夫之初,必須在視聽言動上加以禁製,禁製功夫到一定程度後,內(nei) 在私欲便會(hui) 自動消磨。“製於(yu) 外”隻是克己初始階段的著力點,其目標和歸宿還是在內(nei) ,即“製卻在內(nei) ”。

 

“克己”之旨歸是“為(wei) 仁”。朱熹認為(wei) ,“仁”即“本心之全德”,克除內(nei) 在“私欲”,就是為(wei) 了回歸人本有之“全德”,實現“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複全於(yu) 我矣”(《集注》,第133頁)。對外在視聽言動的禁製,目的和任務都在於(yu) 追求人內(nei) 在德性的完成,即“養(yang) 其中”,而不是外在的社會(hui) 人倫(lun) 規範。這就是“製卻在內(nei) ”的原因所在。

 

(二)朱熹對程子《四箴》的心性詮釋

 

在《四箴》中,朱熹關(guan) 注《視箴》《聽箴》較多。他強調,“四者惟視為(wei) 切,所以先言視;而《視箴》之說,尤重於(yu) 聽也”(《語類》卷41,第1065頁)。朱熹對《視箴》《聽箴》的心性詮釋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

 

第一,《視箴》說心,《聽箴》說性,二者均是說心性。有人問:“《視箴》何以特說心?《聽箴》何以特說性?”朱熹答曰:“互換說,也得。然諺雲(yun) :‘開眼便錯。’視所以就心上說。‘人有秉彝,本乎天性。’道理本自好在這裏,卻因雜得外麵言語來誘化,聽所以就理上說。”(《語類》卷41,第1061頁)

 

從(cong) 文本來看,《視箴》說心、《聽箴》說性之問,源自程子《視箴》起頭語“心兮本虛,應物無跡”之首字、《聽箴》起頭語“人有秉彝,本乎天性”之末字。朱熹認為(wei) ,《視箴》既說心亦說性,《聽箴》既說性亦說心,二者可以互換,說的均是心性,有如修辭中的互文。

 

同時,朱熹還指出,“人有秉彝,本乎天性”是就本來好的性理而說。“聽是聽得外麵底來,所以雲(yun) ‘閑邪存誠’。”(《語類》卷41,第1062頁)在他看來,要“非禮勿聽”以“閑邪”,如此才能留存內(nei) 心的“誠”。

 

第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以是否動心作為(wei) 評判標準。朱熹強調,若心不動,非禮的外物即使進入視野和耳域也會(hui)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也不會(hui) 遮蔽“心”,是否做到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要以是否動心作為(wei) 評判標準。

 

賀孫問:“視聽之間,或明知其不當視,而自接乎目;明知其不當聽,而自接乎耳,這將如何?”朱熹答曰:“視與(yu) 看見不同,聽與(yu) 聞不同。如非禮之色,若過目便過了,隻自家不可有要視之之心;非禮之聲,若入耳也過了,隻自家不可有要聽之之心。然這般所在也難。”(《語類》卷41,第1063頁)

 

在朱熹看來,視不同於(yu) 見,若非禮之色,看過即了,沒有要視之心,仍為(wei) “勿視”;聽不同聞,若非禮之聲,入耳即了,沒有要聽之心,仍為(wei) “勿聽”。可見,是否真正做到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評判標準不在於(yu) 視、聽這一行為(wei) ,而在於(yu) 是否有要視之、要聽之之心,心是評判標準。

 

對於(yu) 自接於(yu) 目之色應視而不見,對於(yu) 自接於(yu) 耳之聲應聽而不聞,但要具備這種工夫很難。

 

第三,“視”為(wei) 操心之準則。“視”之外在行為(wei) 與(yu) 內(nei) 在心誌相伴相隨。朱熹以諺語“開眼便錯”為(wei) 例證進行討論。“開眼”之視,伴隨著“錯”,而“錯”是心的是非判斷,可見目動心隨,“視”顯然跟心有關(guan) 。“人之視聽言動,視最在先,為(wei) 操心之準則。”(《語類》卷41,第1061頁)

 

朱熹用這句話詮釋和評價(jia) 《視箴》“操之有要,視為(wei) 之則”。人之視最在先,人之視域一旦接觸到非禮的不當視者,若不能見而不視,屏住誘惑,就會(hui) 主動萌發視之念頭,非禮而視,因此,朱熹把“視”作為(wei) 操心之準則。朱熹針對程頤《視箴》“蔽交於(yu) 前,其中則遷”詮釋指出,“視是將這裏底引出去,所以雲(yun) ‘以安其內(nei) ’”(《語類》卷41,第1062頁)。

 

在他看來,物欲之蔽接於(yu) 眼前,心體(ti) 逐之,遷移於(yu) 外,因而要製之於(yu) 外,杜絕誘惑,安養(yang) 內(nei) 心。朱熹還強調需持久地做這種工夫,才能心誠:“至‘蔽交於(yu) 前’,方有非禮而視;故‘製之於(yu) 外,以安其內(nei) ’,則克己而複禮也。如是工夫無間斷,則久而自從(cong) 容不勉矣,故曰‘久而誠矣’。”(《語類》卷41,第1061頁)

 

朱熹對《言箴》的詮釋亦是從(cong) 心性的角度展開的。朱熹指出,“如言箴說許多,也是人口上有許多病痛。從(cong) 頭起,至‘吉凶榮辱,惟其所召’,是就身上謹;‘傷(shang) 易則誕’,至‘出悖來違',是當謹於(yu) 接物間,都說得周備。”(《語類》卷41,第1062-1063頁)

 

在朱熹看來,《言箴》涉及身上謹和謹於(yu) 接物間等工夫。那麽(me) 這種工夫與(yu) 心有何關(guan) 係呢?朱熹強調,“人心之動,因言以宣。發禁躁妄,內(nei) 斯靜專(zhuan) ”四句,“是就身上最緊要處須是不躁妄,方始靜專(zhuan) 。才不靜專(zhuan) ,自家這心自做主不成,如何去接物!”(《語類》卷41,第1063頁)

 

朱熹在這裏突出了身上謹與(yu) 心之關(guan) 係:言為(wei) 心聲,慎其言,謹於(yu) 身,不輕躁、虛妄,內(nei) 心才能寧靜專(zhuan) 注,若心不靜專(zhuan) ,心亦不能主宰,也無法接物。可見,朱熹謹守向裏的克己工夫,認為(wei) “謹於(yu) 身”是以實現內(nei) 心靜專(zhuan) 為(wei) 目標的。

 

朱熹從(cong) 身與(yu) 心兩(liang) 個(ge) 方麵解釋《動箴》。“‘哲人知幾,誠之於(yu) 思’,此是動之於(yu) 心;‘誌士勵行,守之於(yu) 為(wei) ’,此是動之於(yu) 身。”(《語類》卷41,第1062頁)

 

即便詮釋《動箴》,朱子也不隻是限於(yu) 外在軀體(ti) 上的行動,還突出內(nei) 在的心的思考,並對心之“思”與(yu) 身之“為(wei) ”兩(liang) 種動進行了精細的區別。“思是動之微,為(wei) 是動之著。這個(ge) 是該動之精粗。為(wei) 處動,思處亦動;思是動於(yu) 內(nei) ,為(wei) 是動於(yu) 外。”(《語類》卷41,第1064頁)

 

在他看來,思與(yu) 為(wei) 的第一個(ge) 區別是微妙與(yu) 顯著之別;第二個(ge) 區別是內(nei) 外之別。通過這種區別,朱熹將“心動”與(yu) “行動”相連並舉(ju) ,破除了一般隻視“行動”為(wei) “動”的局限,突出了內(nei) 在“心思”之動。

 

綜上所述,朱熹對程子克己《四箴》說的詮釋,皆圍繞著“心”和“性”,體(ti) 現出明顯的內(nei) 傾(qing) 學術特征。

 

五、內(nei) 向超越:從(cong) 朱熹“克己”詮釋之總評看其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

 

從(cong) “克己”詮釋來分析,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第三個(ge) 主要表現是內(nei) 向超越。

 

在《集注》“克己複禮”章詮釋即將結尾處,朱熹以“愚按”起頭,明確寫(xie) 道:“此章問答,乃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20]這是朱熹對“克己複禮”章的一個(ge) 總括性評價(jia) ,對此進行全麵考察有助於(yu) 我們(men) 揭示朱熹學術內(nei) 向超越之內(nei) 傾(qing) 特征。

 

(一)從(cong) 切要心法“仁”目標之實現看超越性特征

 

“克己”的目標是仁,“仁”是“本心之全德”,而“心之全德,莫非天理”,“克己”最終應抵達天理之超越世界。

 

如此一來,朱熹思想中的“仁”及其實現就具有了超越性特征。要追求和實現“仁”之超越,人就成為(wei) 具有超越自我和世俗限製的能力的主體(ti) ,成為(wei) 具有“超凡入聖”內(nei) 在本質的主體(ti) ,成為(wei) 具有高度自覺並能自我主宰的主體(ti) 。如此一來,朱熹整個(ge) 學術思想也具有了超越性特征。

 

  

 

(舜)

 

與(yu) 舜戒禹的“十六字心傳(chuan) ”相比,“克己”工夫實現的目標“仁”,既具有超越性特征,也具有切要性特征,是切要之超越。“十六字心傳(chuan) ”以“中”為(wei) 本體(ti) ,“精一”為(wei) 工夫,先本體(ti) 後工夫。

 

“克複心法”以“仁”為(wei) 本體(ti) ,“克己複禮”為(wei) 工夫,先工夫後本體(ti) ,即朱熹所說的,“仁是地頭,克己複禮是工夫,所以到那地頭底”(《語類》,第1467頁)。仁義(yi) 禮智皆心之德,而仁包含義(yi) 禮智,是“全德”。“仁”本體(ti) 指向“心之全德”,凸顯了人之心性,親(qin) 切感人。“十六字心傳(chuan) ”之“中”本體(ti) ,雖高明但深奧,與(yu) 身心性情遙不可及,學者很難親(qin) 身體(ti) 之。

 

朱熹晚年的《玉山講義(yi) 》比較了這兩(liang) 種本體(ti) 。有人問:“三代以前隻是說中說極,至孔門答問說著便是仁,何也?”朱熹答曰:“說‘中’說‘極’,今人多錯會(hui) 了他文義(yi) ,今亦未暇一一詳說。但至孔門方說‘仁’字,則是列聖相傳(chuan) ,到此方漸次說親(qin) 切處爾。夫子所以賢於(yu) 堯舜,於(yu) 此亦可見其一端也。”(《文集》卷74,第3590頁)

 

“十六字心傳(chuan) ”“中”之本體(ti) 因高明、晦澀而不切實,人們(men) 往往不解,因而對其文義(yi) 多有錯會(hui) 。但“克複心法”“仁”本體(ti) 則為(wei) “本心之全德”,涉及的是人之心性,既具超越性,又能以身心體(ti) 驗之,因而親(qin) 切可感,切要可行,“仁”之本體(ti) 正是孔子賢於(yu) 堯舜之處。

 

因此,從(cong) “克己”功夫實現的目標“仁”來看,“克複心法”較之“十六字心傳(chuan) ”,乃為(wei) “切要之言”,係切要之超越。

 

(二)從(cong) 切要心法“克己”工夫之修養(yang) 看內(nei) 向性特征

 

《朱子語類》載:“心是神明之舍,為(wei) 一身之主宰。性便是許多道理,得之於(yu) 天而具於(yu) 心者。”(《語類》卷42,第1074頁)在朱熹看來,“心”是“道舍”或“神明之舍”,也是每一個(ge) 知識人的“超世間”的所在(《語類》卷42,第1074頁)。

 

釋“克己”為(wei) “勝身之私欲”,乃立足於(yu) 心,就心上說工夫,追求本然之性,向內(nei) 返回,完成自身德性。朱熹“克己”工夫之修養(yang) 具有鮮明的內(nei) 向性特征。

 

“答顏子處是就心上說工夫”(《語類》卷42,第1074頁),“‘克己複禮’,就心上說。”(《語類》卷20,第462頁)朱熹的詮釋直指心性,專(zhuan) 注於(yu) 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修養(yang) ,期盼實現個(ge) 體(ti) 精神的內(nei) 在完善和超越。

 

  

 

(顏回)

 

就“克己”工夫四目來看,視、聽、言、動等外在行為(wei) 方式,朱熹都看成是由本心德性所支配的,安內(nei) 、存誠、靜專(zhuan) 、自持等心性操存工夫,即可製外、閑邪、禁躁妄而順從(cong) 天理。

 

朱熹詮釋“克己四目”時指出,“非禮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辭。是人心之所以為(wei) 主,而勝私複禮之機也。”這裏突出的即心對視、聽、言、動的主宰作用,與(yu) “製於(yu) 外”但“製卻在內(nei) ”是一致的,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始終是其“克己”工夫的核心,“製於(yu) 外”是為(wei) 了更好地修養(yang) 內(nei) 在心性工夫。

 

(三)從(cong) 下學上達看內(nei) 向超越

 

世間和超世間是兩(liang) 個(ge) 世界,儒家強調“世間的一切價(jia) 值來自超世間”,“即世間而超越世間”,兩(liang) 者“不即不離”“無法一刀兩(liang) 斷”。[21]正如朱熹所言,“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於(yu) 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為(wei) 外物而非道矣。”(《集注》,第17頁)

 

“道”既遍於(yu) “日用事物”之中,又超越“日用事物”。內(nei) 向和超越相輔相成,共同體(ti) 現出內(nei) 向超越的總體(ti) 特征,這種特征渾然體(ti) 現在朱熹對“克己”詮釋的總評價(jia) 之中。

 

朱熹總評孔顏“克複”問答為(wei) “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旨在倡導通過視聽言動之日用克己,從(cong) 而實現作為(wei) “本心之全德”的“仁”本體(ti) 。

 

他詮釋“十六字心傳(chuan) ”時分別人心道心,旨在通過“擇之精”“守之一”,日日克己,最終實現道心主人心,人心不雜乎道心,天理不流於(yu) 人欲,盡去人欲而複全天理。這其中隱含著儒家“下學人事,上達天理”的詮釋脈絡和學理邏輯。

 

“夫聖人之道,無顯微,無內(nei) 外,由灑掃應對進退,而上達天道,本末一以貫之。一部《論語》,隻恁地看。”[22]在朱子思想裏,顯微無間,內(nei) 外統一,克己為(wei) 仁就是一個(ge) 由下而上、由末而本、由微而顯的修養(yang) 過程,每一個(ge) 日用克己都可能具有內(nei) 向超越的意義(yi) 。

 

“他們(men) 在詮釋《論語》中無處不在的德性涵養(yang) 工夫時,總是在不斷地賦予這種日用工夫以形而上的超越意義(yi) 。”[23]仁體(ti) 道體(ti) 無所不在,物物有天理,也正因為(wei) 此,下學功夫才具有了形上意義(yi) ,“下學人事”的致知工夫才有了實現“上達天理”的真正可能,日用克己的生活實踐才能實現形上超越。

 

餘(yu) 英時指出:“中國古代‘哲學突破’以後,超越性的‘道’已收入人的內(nei) 心。因此先秦知識人無論是‘為(wei) 道’或‘為(wei) 學’,都強調‘反求諸己’,強調‘自得’。這是內(nei) 向超越的確切意義(yi) ”。[24]

 

朱熹重視心,強調向內(nei) 、向裏用力,用“製卻在內(nei) ”的日用工夫,追求形而上“仁”之內(nei) 在超越本體(ti) ,實現下學與(yu) 上達、工夫與(yu) 本體(ti) 的貫徹與(yu) 融通,在經典詮釋中建構了具有鮮明內(nei) 傾(qing) 特征的心性之學,實現內(nei) 向超越。

 

六、餘(yu) 論: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之成因

 

向裏用力是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原初層麵和基本表現,從(cong) 工夫維度彰顯其學術思想;心性追求是中間層麵,從(cong) 核心維度支撐其學術思想;內(nei) 向超越是頂上層級和目標導向,從(cong) 本體(ti) 維度引領其學術思想。

 

三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其內(nei) 傾(qing) 特征。朱熹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形成,既受時代背景、個(ge) 人際遇的影響,亦為(wei) 振興(xing) 儒學的需要,更是心性之學發展、學術風尚轉移的結果。[25]

 

在君主宣稱“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感召下,宋代士人學者懷揣經世致用、治國平天下的壯誌宏圖,躍躍欲試,從(cong) 慶曆新政到熙寧新法,從(cong) 範仲淹到王安石,北宋政治改革一波接一波,都希望重建社會(hui) 政治秩序,最後卻以朝代覆亡為(wei) 結局。隨後,中興(xing) 之主宋高宗宣布關(guan) 閉了全麵改革的大門。[26]

 

曆經改革之變和傾(qing) 覆之痛,宋代士人將北宋之亡歸罪於(yu) 王安石,深刻反思王安石之變革及其學術。朱熹認為(wei) 王安石雖變法適時、設心亦正,但改革汲汲於(yu) 財利兵刑,對格君之本、親(qin) 賢之務、養(yang) 民之政、善俗之方置之不顧,因而大本不正,先後倒置,名是實非。

 

他還批判王安石學術“獨有得於(yu) 刑名度數,而道德性命則為(wei) 有所不足”(《全書(shu) 》卷70,《讀兩(liang) 陳諫議遺墨》,第3382頁),忽視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專(zhuan) 注於(yu) 外在的利欲追求,舍本逐末,不曾把握天下國家的根本,導致社會(hui) 政治領域禍患連連。

 

  

 

(王安石)

 

在王安石政治改革失敗、北宋覆亡之後,新儒家正本清源,將學術重心從(cong) 外在的社會(hui) 政治實踐轉向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宋代儒學也因此而走向內(nei) 傾(qing) 。[27]餘(yu) 英時評價(jia) 說:“北宋王安石變法的失敗是近世儒家外王一麵的體(ti) 用之學的一大挫折。南宋以下,儒學的重點轉到了內(nei) 聖的一麵”。[28]這是朱熹進行學術思考的時代背景,是朱熹以“勝私欲”釋“克己”,堅持“克己之學”,形成學術內(nei) 傾(qing) 特征的社會(hui) 原因。

 

朱熹學術重內(nei) 省、呈內(nei) 傾(qing) ,亦受特殊政治環境下其個(ge) 人遭際之影響。朱熹《答劉季章書(shu) 》強調:“可更勉其收拾身心,向裏用力,不須向外枉費心神,非唯無益,當此時節,更生患害不可知。”(《全書(shu) 》卷29,《答劉季章書(shu) 》,第1285頁)

 

為(wei) 何“當時時節”“更生患害”?據陳來考證,朱熹此書(shu) 作於(yu) 宋寧宗慶元五年己未,[29]“當時時節”即指當時已然開始的“慶元黨(dang) 禁”。身處陰雲(yun) 密布的特殊政治環境之中,朱熹更加主張“收拾身心,向裏用力”,這樣可以明哲保身,免於(yu) 政治幹擾和禍害。

 

對於(yu) 特殊遭際下知識分子的此類心態,劉子健有所揭示,“在悲哀和困惑中,許多知識分子不可自抑地轉向內(nei) 省和回顧。他們(men) 的著述清晰揭示,內(nei) 省讓他們(men) 將更多的注意力傾(qing) 注在自我修養(yang) 上,而較少關(guan) 注國家大事……從(cong) 南宋中葉開始,這種觀念成為(wei) 最主要的文化和思想浪潮,並持續了幾個(ge) 世紀。”[30]

 

唐宋以來,佛道日熾。佛道特別是佛教,注重心性建構,擁有完整的形而上學本體(ti) 論,對儒學構成極大挑戰。朱熹有出入佛老而回歸儒學的心路曆程,麵對佛道的挑戰與(yu) 衝(chong) 擊,能“入室操戈”,“整合”佛道思想,[31]汲取佛家的形上世界,生發仁體(ti) 觀念,建立自己的心性哲學。

 

正如朱熹所言,“若更要真識得仁之體(ti) ,隻看夫子所謂‘克己複禮’;克去己私,如何便喚得做仁”(《語類》卷95,第2418-2419頁),“克去己私”的結果就是“仁之體(ti) ”。

 

“仁體(ti) ”是佛道逼迫的產(chan) 物,作為(wei) 實現朱熹“仁體(ti) ”目標的“克己”及其詮釋,必然也受佛道影響。佛道對宋明心性之學的這種挑戰,餘(yu) 英時亦特別指出,“宋明儒家的心性討論,重點無疑是在‘為(wei) 己’,這是受了道、釋兩(liang) 家的長期挑戰而產(chan) 生的一種反響。”[32]

 

就學術風尚而言,隨著對佛道認識的深化,宋代儒家士人逐漸注意、談論和發展心性之學,提出一係列有關(guan) 人生、宇宙及其意義(yi) 的終極問題,涉及的領域曾經為(wei) 佛道所專(zhuan) 擅,更為(wei) 難得的是,儒家士人開始提出一些別開生麵、令人耳目一新的概念,比如無極、太極、太和、性、心等,為(wei) 儒家心性之學建構了一個(ge) 強大的、新的形而上學的世界。

 

到南宋,儒學內(nei) 傾(qing) 現象逐漸形成,中國轉向內(nei) 在,內(nei) 在的德性修養(yang) 擺在首要位置。[33]北宋中期,道德性命之學已成為(wei) 學術界的主流。到南宋,朱熹尤重心性修養(yang) ,認為(wei) 內(nei) 聖然後才能外王,心性修養(yang) 是外王事業(ye) 的必要條件,外王事業(ye) 是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的自然結果,“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語類》卷8,第132頁)

 

在朱熹大力提倡和發展下,心性主題得到不斷討論、完善,心性論體(ti) 係逐漸得以建構和健全。朱熹“心性論”思想的漸趨成熟標誌著朱子學術內(nei) 傾(qing) 特色的形成,也促進了南宋儒學的內(nei) 傾(qing) 發展。.

 

注釋:

 

[1]郭園蘭(lan) 、肖永明:《<論語>“克己”詮釋之漢宋分野:從(cong) 多維視域考察》,《求索》2017年第11期。

 

[2]參看郭園蘭(lan) :《朱熹對<論語>“克己”的詮釋:以理學體(ti) 係建構為(wei) 視角》,《張軾朱熹與(yu) 儒家會(hui) 講傳(chuan) 統——紀念朱張會(hui) 講85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2017年11月編印。

 

[3]高尚榘校點:《論語義(yi) 疏》,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298頁。

 

[4]高尚榘校點:《論語義(yi) 疏》,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298頁。

 

[5]李學勤主編:《論語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77頁。

 

[6]《朱子全書(shu) ·論語或問》第6冊(ce) ,第798頁。

 

[7]王鳴盛:《西莊始存稿》卷29,第四葉上,清乾隆三十年刻本。

 

[8]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2,第十七葉上,清光緒刻本。

 

[9]《朱子全書(shu) ·論語或問》第6冊(ce) ,第798頁。

 

[10]《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33頁。下引該書(shu) 隨文夾注。

 

[11]《朱子語類》卷41,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044頁。下引該書(shu) 隨文夾注。

 

[12]張崑將:《朱子對〈論語·顏淵〉“克己複禮”章的詮釋及其爭(zheng) 議》,《台大曆史學報》2001年第27期。

 

[13]《朱子語錄》卷13,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24頁。下引該書(shu) 隨文夾注。

 

[14]《春秋繁露·仁義(yi) 法》,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2頁。

 

[15]浙學一向主張經史一貫,有重史輕經、以史說經傾(qing) 向,把司馬遷抬到孔子的地位,尊《史記》為(wei) 聖經。

 

[16]李清馥:《閩中理學淵源考》卷16,鳳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242頁。

 

[17]《朱子全書(shu) 》卷50,《答潘恭叔》,第2313頁。下引該書(shu) 隨文夾注。

 

[18]《朱子全書(shu) 》卷29,55,59,43,第1285、2621、2838、1959頁。

 

[19]陳來:《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7年版,第506頁。

 

[20]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33頁。在《四書(shu) 集注》中有兩(liang) 處提到“心法”,另一處在《中庸章句》解題處,“此篇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yu) 書(shu) 以授孟子”(第17頁)。為(wei) 了行文方便,我們(men) 把前者稱為(wei) “克複心法”,後者稱為(wei) “十六字心傳(chuan) ”。

 

[21]餘(yu) 英時:《中國知識人之史的考察》,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9頁。

 

[22]《伊洛淵源錄》卷9,文淵閣本《四庫全書(shu) 》第448冊(ce) ,第19頁。

 

[23]朱漢民:《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198頁。

 

[24]餘(yu) 英時:《中國知識人之史的考察》,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4-25頁。

 

[25]景海峰:《經典的原義(yi) 及其擴展性》,《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3期。

 

[26]劉子健:《中國轉向內(nei) 在:兩(liang) 宋之際的文化轉向》,趙冬梅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7頁。

 

[27]肖永明:《對〈論語〉“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詮釋與(yu) 宋代儒學的內(nei) 傾(qing) 》,《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4期。

 

[28]餘(yu) 英時:《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及其現代變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40頁。

 

[29]參看陳來:《朱熹書(shu) 信編年考證》,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7年版,第490頁。

 

[30]劉子健:《中國轉向內(nei) 在:兩(liang) 宋之際的文化轉向》,趙冬梅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26頁。

 

[31]徐洪興(xing) :《思想的轉型——理學發生過程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61頁。

 

[32]餘(yu) 英時:《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及其現代變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98頁。

 

[33]劉子健:《中國轉向內(nei) 在:兩(liang) 宋之際的文化轉向》,趙冬梅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45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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