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朱漢民】論朱熹《經筵講義》中的帝學主體意識

欄目:《原道》第34輯
發布時間:2018-11-15 12:51:48
標簽:
王琦

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論朱熹《經筵講義(yi) 》中的帝學主體(ti) 意識

作者:王琦(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八日辛亥

          耶穌2018年11月15日

 

  

 

內(nei) 容摘要:朱熹《經筵講義(yi) 》因其“帝王之學”的性質,特別強調“大學之道不在於(yu) 書(shu) 而在於(yu) 我”,將“我”視為(wei) 帝王之學成就的關(guan) 鍵。

 

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天命在我”“知之在我”“其機在我”“至善在我”,還與(yu) 帝王的特殊身份與(yu) 朱熹的經典詮釋宗旨有關(guan) ,體(ti) 現了朱熹帝王之學的人文理性與(yu) 儒學的實踐品格。

 

在內(nei) 聖修德與(yu) 外王事功成就的過程中,無論是對“天命”之性的察識擴充,格物致知的豁然貫通、心與(yu) 理一,還是誠意正心於(yu) 善惡“幾微”處做工夫,以至於(yu) 明明德於(yu) 天下的“至善”之境的實現,

 

都有賴於(yu) “我”之主體(ti) 意識的覺醒與(yu) 道德踐履的自覺,這不僅(jin) 與(yu) 帝王的特殊身份與(yu) 朱熹經典詮釋宗旨有關(guan) ,而且與(yu) 個(ge) 體(ti) 從(cong) 知到行的道德自覺與(yu) 踐履密切相關(guan) 。

 

“我”是聯通物我、人己、天地、社會(hui) 與(yu) 自然的中介,不僅(jin) 具有天賦“明德”,而且具有認識自身與(yu) 天地萬(wan) 物、參讚化育的能力。

 

關(guan) 鍵詞:《大學》;經筵講義(yi) ;帝王之學;主體(ti) 意識

 

一、引言

 

在朱熹《四書(shu) 》學的新經典體(ti) 係中,《大學》是其平生用力最多的一本書(shu) ,他曾經自言:

 

“某於(yu) 《大學》用工甚多。溫公作《通鑒》,言:‘臣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某於(yu) 《大學》亦然。《論》《孟》《中庸》,卻不費力”。[1]

 

  

 

並且將《大學》作為(wei) 《四書(shu) 》之首,認為(wei) “學問須以《大學》為(wei) 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朱子語類》卷14,第249頁),“然後及乎《六經》”。[2]

 

為(wei) 此,他不僅(jin) 重新編定《大學》文本,多次修改《大學章句》,而且在紹熙五年入侍經筵之際,發揮《大學》經義(yi) ,撰寫(xie) 《經筵講義(yi) 》,進呈宋寧宗,

 

力圖以《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為(wei) 框架,建構以“道德性命”為(wei) 特征的帝王之學,以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影響君主,

 

感格君心,致君堯舜,成就君德帝業(ye) ,重構政治社會(hui) 生活秩序,實現天下有道的王道理想。

 

如果說朱熹的《大學章句》是為(wei) 國家塑造與(yu) 培養(yang) 合格的士大夫而進行的經典詮釋,強調的是“初學入德之門”,“學者必由是而學焉”;[3]

 

那麽(me) 《經筵講義(yi) 》則是以培養(yang) 合格的帝王為(wei) 指向的“帝王之學”的經典文本,其重點在於(yu) “後之君子欲修己治人而及於(yu) 天下國家者,豈可舍是而他求哉”(《經筵講義(yi) 》,第692頁)。

 

將《大學》中的“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作為(wei) 帝王應該要掌握的修身治國之要道(《經筵講義(yi) 》,第691頁)。

 

然而,有意思的是,同樣是對《大學》經旨的義(yi) 理發揮,《經筵講義(yi) 》與(yu) 《大學章句》相較而言,特別強調“大學之道不在於(yu) 書(shu) 而在於(yu) 我”,

 

要求在學習(xi) 《大學》時,“必先讀經文,使之習(xi) 熟,而綱領條目羅列胸中,如指諸掌,然後博考傳(chuan) 文,隨事體(ti) 察而實致其力,

 

使吾所以明德而新民者無不止於(yu) 至善,而天下之人皆有以見其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之效。”(《經筵講義(yi) 》,第699頁)

 

將文本的熟讀與(yu) 日用常行的察識踐履結合起來,紮紮實實做身體(ti) 力行的工夫,從(cong) 而實現內(nei) 聖外王的“大學之道”。

 

這種將“書(shu) ”與(yu) “我”對舉(ju) ,對“我”之主體(ti) 性的重視與(yu) 高揚是《大學章句》中所沒有的。

 

朱熹為(wei) 什麽(me) 會(hui) 如此高揚“我”之主體(ti) 性與(yu) 自覺性呢?這不僅(jin) 與(yu) 《經筵講義(yi) 》所教育的對象為(wei) 帝王的特殊身份有關(guan) 係,

 

而且還與(yu) 個(ge) 體(ti) 由“知”到“行”的道德認知與(yu) 實踐過程密切相關(guan) ,還與(yu) 朱熹的經典詮釋宗旨有聯係。

 

  

 

二、道德自覺性與(yu) 主體(ti) 性:

 

聖王理想實現的關(guan) 鍵

 

在中國的封建社會(hui) 的權力結構中,所有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大權主要集中的皇帝一人手中,

 

“天下之事,其本在於(yu) 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於(yu) 一心”(《乙酉擬上封事》,第618頁)。

 

因而人主之學與(yu) 不學,學之正與(yu) 不正,天下治與(yu) 不治全在乎其喜怒哀樂(le) 、頻笑念慮、視聽言動之間;

 

在乎其是從(cong) 國家社會(hui) 發展的整體(ti) 公義(yi) 與(yu) 百姓的幸福安康出發,還是從(cong) 個(ge) 人的窮奢極欲、權力富貴等私欲出發;

 

是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還是人心流蕩、物欲橫流?

 

作為(wei) 經筵講官的朱熹及其他百官大臣,對待君主無限膨脹的權力與(yu) 私欲,均無法從(cong) 根本上或製度上予以限製或解決(jue) 。

 

雖然朱熹利用經筵進講的機會(hui) ,樹立了“天理”的最高權威與(yu) 本體(ti) 原則,將君主也納入了儒家之道規範的範圍,

 

要求其按照理學的要求修身立德,治國理政,從(cong) 而“正君心”限君權,但是其力量畢竟有限。

 

對此,朱熹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一麵運用理、氣、心、性等哲學命題與(yu) 邏輯體(ti) 係建構帝王之學,力圖從(cong) 理論上說服、打動、影響君主,

 

另一方麵又不得不將理想的實現寄托在君主自身的道德自覺性與(yu) 主體(ti) 性上,所以朱熹說:“此事臣但能言之,而其用力則在陛下。”(《乞進德劄子》,第675頁)

 

朱熹作為(wei) 經筵侍講,其所能做的也就是將帝王之學的原理、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的聯係、為(wei) 人處事的原則,應事接物的方法等講清楚、講透徹,

 

而最終的成效如何則需要君主從(cong) 格物致知、即事窮理中體(ti) 會(hui) 天理本性之善,充分發揮主體(ti) 的道德自覺性與(yu) 能動性,身體(ti) 力行地紮紮實實做誠意正心的道德踐履與(yu) 修己治人的功夫。

 

“天下事,須是人主曉透了,自要去做,乃得。”(《朱子語類》卷108,第2679頁)

 

明理體(ti) 道(知)之後,則要做擇善固執、惟精惟一的功夫(行),才會(hui) “聖德日新,聖治日起”而有“得”(德與(yu) 業(ye) )。

 

如果帝王設置經筵講官進講,隻是“徒為(wei) 觀聽之美”而不“實下功夫”,將所學的要道義(yi) 理不用之具體(ti) 的身心實踐與(yu) 現實政治社會(hui) 的治理之中,

 

再高明的道理與(yu) 學問,也無法發揮“窒乎禍亂(luan) 之原”的功能而有益於(yu) 治道(《經筵講義(yi) 》,第712-713頁)。

 

  

 

(朱熹)

 

所以“大學之道不在書(shu) 而在我”,這既是朱熹對主體(ti) 之“我”的道德自覺性與(yu) 主體(ti) 性的高度評價(jia) ,同時也是在君主專(zhuan) 製製度下對實現帝王之學無可奈何的選擇與(yu) 一聲歎息。

 

三、認知來源與(yu) 過程:

 

天命在我、知之在我

 

朱熹如此高度重視帝王“大學之道不在書(shu) 而在我”的主體(ti) 意識,除了帝王的特殊身份外,還與(yu) 認知產(chan) 生的根源與(yu) 過程密切相關(guan) 。

 

首先,從(cong) 認知的來源而言,“天命在我”。

 

人處天地之間,無不“受天地之中以生”,具有仁義(yi) 禮智之性,這是天之所賦予我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本,也即所謂的命,故“人之明德非他也,即天之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

 

“我”是“天命”之載體(ti) ,“明德”在我而不在於(yu) 人,“其全體(ti) 大用蓋無時不發見於(yu) 日用之間,事親(qin) 事長、飲食起居,其所當然,各有明法”。

 

“明德”時時在日用倫(lun) 常、待人接物處體(ti) 現出來,但是“人”往往身處其中而“不察”,以至於(yu) 其常為(wei) “氣稟物欲得以蔽之而不能自明”,

 

這種明德不能自明的根本原因不在他人,而在於(yu) 我“自有以昏之”,而“又自陷於(yu) 一物之小”,不能立定“大體(ti) ”而為(wei) 氣稟物欲所奪,導致人性沉淪,明德昏昧,

 

所以明明德的實質就是就“己”身上做功夫,“自明己之明德也”,再推已及人以新民而臻於(yu) 至善。

 

如果人“能自明其明德”,則可以“治天下國家而有以新民矣”(《經筵講義(yi) 》,第700頁)

 

所以“天命在我”而不在於(yu) 人,發現、擴充、恢複、彰顯、光大“我”之“明德”不僅(jin) 是天所“命”我之本然與(yu) 義(yi) 務,

 

而且“推吾之所自明以及之,中於(yu) 治國,而終及於(yu) 平天下”也是我義(yi) 不容辭的責任與(yu) 使命(《經筵講義(yi) 》,第694頁)

 

一切的成就乃在於(yu) “己”之努力與(yu) 向善。君主作為(wei) 天下之根本,其言語動作、應事接物之際無不直接關(guan) 係到天下的興(xing) 衰治亂(luan) ,

 

如果君主能夠“有以自新而推以及民,使民之德亦無不新,則天命之新將不旋日而至矣”。

 

反之,如果“君之德昏蔽穢濁而無以自新,則民德隨之,亦為(wei) 昏蔽穢濁而日入於(yu) 亂(luan) 。

 

民俗既壞,則天命去之,而國勢衰弊,無複光華”,最終導致“滅亡之將至”,國破家亡。(《經筵講義(yi) 》,第703頁)

 

君德既是天命轉移的依據,也是民心向背、風俗淳正、社會(hui) 和諧、國家治理的依據,因此作為(wei) 帝王而言,更應該奉天承命,充分發揚其天命之性,

 

端本正始、明善誠身,把握天命,身為(wei) 表率,順理因性,自新新民,最終明明德於(yu) 天下,“得以與(yu) 乎帝王之盛。”(《延和奏劄五》,第664頁)

 

  

 

其次,從(cong) 認知的過程而言,“知之在我”。

 

帝王欲成就堯舜聖王事業(ye) ,當以講學明理為(wei) 先(《壬午應詔封事》,第578頁),

 

而“學莫先於(yu) 致知”(《大學或問》,第524頁),

 

“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觀理以格夫物”(《經筵講義(yi) 》,第697頁)。

 

由於(yu) 通天地萬(wan) 物無非一理,理又散在萬(wan) 物之中,物物各有其一定之理。理在物中,物不離理;理無形而物有體(ti) ,通過即有形之物,可體(ti) 無形之理。

 

因而格物致知,需要“我”廣泛地接觸萬(wan) 物,即事即物,“或考之事為(wei) 之著,或察之念慮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

 

使於(yu) 身心性情之德,人倫(lun) 日用之常,以至於(yu) 天地鬼神之變,鳥獸(shou) 草木之宜,自一物之中,莫不有以見其所當然而不容己,與(yu) 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經筵講義(yi) 》,第709頁)

 

通過“學問思辨”的方法,體(ti) 察事物之“理”,“必其表裏精粗無所不盡”,知道事物之所以然與(yu) 所當然,

 

“而又益推其類以通之,至於(yu) 一日脫然而貫通焉,則於(yu) 天下之物,皆有以究其義(yi) 理精微之所極,而吾之聰明睿智,亦皆有以極其心之本體(ti) 而無不盡矣。”(《大學或問》,第528頁)

 

從(cong) 究一物之理到脫然貫通以至於(yu) 達到對萬(wan) 物之理一的認識,中間都需要發揮“我”之心“具眾(zhong) 理而妙萬(wan) 事”、虛靈應物的功能,

 

“推而致之”,反身而誠,“凡自家身上,皆須體(ti) 驗得一個(ge) 是非”(《朱子語類》卷15,第284頁),

 

體(ti) 察徹悟到“心雖主乎一身,而其體(ti) 之虛靈,足以管乎天下一理;理雖散在萬(wan) 物,而其用之微妙,實不外乎一人之心”(《大學或問》,第528頁。

 

理在物中,亦在心中,達致“物我一理,才明此即曉此”,以此“合內(nei) 外之道”(《大學或問》,第525頁),使其“內(nei) 外照融,無所不盡”,

 

所以說“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yu) 之謂也。理之在物者,既詣其極而無餘(yu) ,則知之在我者,亦隨所詣而無不盡矣。”(《經筵講義(yi) 》,第697頁)

 

  

 

在格物致知的過程中,從(cong) “理之在物”到“知之在我”,從(cong) 認識、發現、體(ti) 認天理本然之“明德”,到推至其極而知致,

 

“我”之主體(ti) 性與(yu) 能動性,依然是溝通內(nei) 外、連接物我的關(guan) 鍵。

 

四、道德踐履與(yu) 成就:

 

其機在我、至善在我

 

在成就聖王理想的道路上,體(ti) 會(hui) 到天理之來源與(yu) 所存,接下來就是要將之貫徹到身心道德實踐中去,方可意誠心正、成己成物。

 

首先,從(cong) 道德實踐的關(guan) 鍵點而言,“其機在我”。雖然通過格物致知洞悉了“天理”就是“人心之本然”,

 

然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異”,道心、人心之別。如何在天理人欲、道心人心之間,確保心之所發皆一於(yu) 善而意誠心正呢?其著力點何在?

 

朱熹認為(wei) “本心之善,其體(ti) 至微”,常常會(hui) 受到利欲的侵擾與(yu) 攻擊。如“一日之間,聲色臭味遊衍馳驅,土木之華、貨利之殖雜盡於(yu) 前”(《己酉擬上封事》,第618頁),

 

現實生活中的各種聲色利害無時不在,以至於(yu) 本然之善隱微不顯,難以呈露(《己酉擬上封事》,第618頁),

 

從(cong) 而導致道心愈微,人心愈危,天理未純,人欲未盡。因而要確保意誠心正,就必須“致謹於(yu) 隱微之間”(《經筵講義(yi) 》,第712頁),

 

在一念之間,深入體(ti) 察何謂道心,何謂人心,何為(wei) 天理,何為(wei) 人欲,必信“其理在我而不可須臾離也”(《己酉擬上封事》,第618頁)。

 

從(cong) 而守其本心之正,做到“有主於(yu) 中,有地可據”,其“隱微之間無非善之實者”。

 

私欲邪心沒有可乘之機,可藏之處,道心主導人心,惟精惟一,克己複禮,“以此正吾心而應天下萬(wan) 事之本”(《戊申封事》,第591頁)。

 

反之,如果“為(wei) 善不能充其量,除惡不能去其根,是以雖以一念之傾(qing) ,而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幾未嚐不朋分角立而交戰於(yu) 其中”(《延和奏劄五》,第662頁)。

 

作為(wei) 身居深宮之中,不可得而窺的君主,“其心之邪正”的“符驗之著於(yu) 外者,常若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而不可掩”,

 

念慮隱微之間,善惡得失之際,必然發見於(yu) 外而不可掩,所以“其機在固在我而不在人也。”(《戊申封事》,第591頁)

 

誠意正心的用力之處就在於(yu) 善惡得失隱微萌芽之處,需要“我”不時地深致省察,反身而誠,常存此心,於(yu) “一念之萌,則必謹而察之,此為(wei) 天理耶,此為(wei) 人欲耶?

 

果天理也,則敬而擴之,而不是少有壅閼;果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推而至於(yu) 言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吾不以是裁之”(《延和奏劄五》,第664頁)

 

日日克之,不以為(wei) 難,持之以恒,自然可以做到“私欲淨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也”。(《戊申封事》,第591頁)

 

  

 

因此朱熹在誠意正心過程中特重慎獨謹微的功夫,甚至將國家之治亂(luan) 危安的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效果歸之於(yu) 心之公私邪正,

 

而心之公私邪正又源自於(yu) 是循天理還是循人欲,需要我在善惡萌動的“幾微”處用力,做慎獨、精一、克複的工夫,這是從(cong) “知”到“行”的關(guan) 轉處。

 

其次,從(cong) 道德的成就而言,“至善在我”。

 

如果格物致知是為(wei) 了“求知至善之所在”,為(wei) “知”的工夫,需要我“因事推窮以至其極,而又推類以盡其餘(yu) ”,確立人生努力的方向與(yu) 目標。

 

那麽(me) ,“自意誠以至於(yu) 平天下”,則是“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經筵講義(yi) 》,第696頁)

 

為(wei) “行”的實踐,需要“我”涵養(yang) 本原,“實致其功”,才能真正地“自得”而有“德”,得此道於(yu) 身,達到“至善在我而無所不用其極”的境界。

 

至善既是天之所賦予“我”之本然之性,為(wei) “我”人生提供無窮的動力與(yu) 方向,又是“我”通過後天的功夫修煉要達到的境界與(yu) 目的。

 

縱觀《大學》之文,所謂的“克明德”,就是“欲學者自強其誌,”主動體(ti) 認本有之明德,使天賦之正氣正理“以勝其氣稟之偏、物欲之蔽,而能明其明德”。

 

所謂“顧諟天之明命”,就是“欲學者之於(yu) 天理心存目在而不可以頃刻忘也”,以誠敬存心,念念在茲(zi) 。

 

其言“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者,“欲學者深自省察”,“一日沛然有以去惡而遷善,則又如是日日加功而無間斷”,持之以恒,擇善固執。

 

其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欲學者之不以小善自足而益進其功”,日積月累,精益求精,“以求止於(yu) 至善,亦日新之意也”。

 

以上所言,“其言雖殊,其意則一”,所用力之重點皆放在我之“實下功夫”,實致其功,以至於(yu) “至善在我”,知止得止,日新其德,優(you) 入聖域。

 

帝王如能至此,則“宋雖舊邦”,其命仍可“維新”,治理家國天下亦無難矣。(《經筵講義(yi) 》,第706頁)

 

有鑒於(yu) 此,朱熹在《經筵講義(yi) 》中時時不忘勸誡寧宗皇帝“深思猛省,痛自策勵”,兼取孟子、程氏之言,居敬持誌,求其放心,涵養(yang) 本原,“

 

實下功夫,不可但崇空言以應故事而已也”,真知力行,內(nei) 聖外王,成就君德帝業(ye) 。(《經筵講義(yi) 》,第710頁)

 

  

 

五、詮釋宗旨:為(wei) 學修身的

 

“第一義(yi) ”與(yu) “第二義(yi) ”

 

《經筵講義(yi) 》中將“書(shu) ”與(yu) “我”對舉(ju) ,突出強調“大學之道”不在於(yu) “書(shu) ”而在於(yu) “我”,表明了朱子所要詮釋、建構的學問與(yu) 思想體(ti) 係,絕對不是字詞訓詁、雕章琢句,

 

“涉獵記誦而以雜博相高,割裂裝綴而以華靡相勝”的俗儒書(shu) 生之學,而是要與(yu) 個(ge) 體(ti) 身心實踐相結合,“

 

味聖賢之言以求義(yi) 理之當,察古今之變以驗得失之幾,而必反之身以踐其實”,

 

有利於(yu) 社會(hui) 秩序重建、內(nei) 聖外王理想實現的經世致用之“正學”。(《己酉擬上封事》,第619頁)

 

其對《大學》經典的學習(xi) 與(yu) 詮釋過程中,“必先讀經文,使之習(xi) 熟,而綱領條目羅列胸中,如指諸掌,”

 

然後“博考傳(chuan) 文,隨事體(ti) 察而實致其力”(《經筵講義(yi) 》,第699頁)的為(wei) 學原則與(yu) 方法的強調,體(ti) 現了其“讀書(shu) 底已是第二義(yi) ”(《朱子語類》卷10,第161頁)

 

而隻有落實於(yu) 現實生活中的身心實踐才是“第一義(yi) ”的為(wei) 學宗旨。[4]

 

朱熹認為(wei) ,《大學》等儒家經典承載了古帝明王、先聖前哲的“粲然之跡、必然之效”,是古聖先賢的人生智慧、社會(hui) 閱曆、治國理政等曆史經驗的結晶,

 

因而欲求道明理,需“即是而求之”(《行宮便殿奏劄二》,第669頁),“必因先達之言以求聖人之意,以聖人之意以求天地之理。”(《答石子重》,第1920頁)

 

通過經典文本與(yu) 語言文獻的學習(xi) ,探求到蘊含在經典背後的聖人之道,並進而達致對天地萬(wan) 物之理的認識,成就堯舜聖王的事業(ye) 。

 

但是經典畢竟是過去的曆史社會(hui) 、人生經驗的總結,要突破經典文本的曆史性與(yu) 局限性,真正體(ti) 會(hui) 聖人之意,

 

發揮其對現實的世道人心、社會(hui) 秩序、倫(lun) 理綱常的指導意義(yi) ,就必須發揮“我”之主觀能動性,“少看熟讀,反複體(ti) 驗”(《朱子語類》卷10,第165頁),

 

“讀書(shu) 究理,當體(ti) 之於(yu) 身”(《朱子語類》卷11,第176頁),將古聖先賢為(wei) 學修身、治國理政的原則與(yu) 道理,身體(ti) 力行地切己體(ti) 察、實踐踐履,“須是經曆過,方得”(《朱子語類》卷10,第161頁),

 

  

 

體(ti) 之於(yu) 己,才能得之於(yu) 己,使得經典所承載的聖人之意與(yu) 天地之理,在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生活中延續其生命力,“活”在當下,發揮其應有的指導意義(yi) 與(yu) 作用,

 

體(ti) 現了朱熹帝王之學的人文理性與(yu) 儒學實踐品格,這也是朱熹的經典詮釋與(yu) 學術思想體(ti) 係能夠曆久彌新的魅力之所在。

 

六、結語

 

總而言之,在內(nei) 聖修德與(yu) 外王事功成就的過程中,無論是對“天命”之性的察識擴充,格物致知的豁然貫通、心與(yu) 理一,

 

還是誠意正心於(yu) 善惡“幾微”處做工夫,以至於(yu) 明明德於(yu) 天下的“至善”之境的實現,都有賴於(yu) “我”之主體(ti) 意識的覺醒與(yu) 道德踐履的自覺,“我”是成己成物,成就堯舜聖王之君的關(guan) 鍵因素。

 

這不僅(jin) 與(yu) 帝王的特殊身份與(yu) 朱熹經典詮釋宗旨有關(guan) ,而且與(yu) 個(ge) 體(ti) 從(cong) 知到行的道德自覺與(yu) 踐履密切相關(guan) 。

 

“我”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是聯通物我、人己、天地、社會(hui) 與(yu) 自然的中介,不僅(jin) 具有天所賦之“明德”,而且具有認識自身與(yu) 天地萬(wan) 物、參讚化育的能力,“我”之主體(ti) 性始終是帝王之學實現的關(guan) 鍵。

 

為(wei) 此,為(wei) 突出帝王自身的自覺性與(yu) 能動性在實現帝學,成就君德帝業(ye) 中的關(guan) 鍵作用,朱熹在《經筵講義(yi) 》中對《大學》的義(yi) 理進行詮釋與(yu) 發揮時,總會(hui) 在章旨要義(yi) 的結尾處,

 

聯係帝王的立身行事,拳拳勸誡其“深留聖意”“實下功夫”,做真知力行的功夫,將大學要道會(hui) 之於(yu) 心,體(ti) 之於(yu) 行,得之於(yu) 己,成之於(yu) 事,由聖而王。

 

如《大學》解題中,朱熹希望寧宗能夠就《大學》要旨及其以“此篇進講”的用意處“惟聖明之留意焉!”(《經筵講義(yi) 》,第692頁)

 

在《大學》經文前章中,朱熹希望寧宗於(yu) 明德與(yu) 新民、知止與(yu) 得止的本末先後之序,以及“天下國家之達道通義(yi) ”上詳加審查,“深留聖意,乞伏睿照”(《經筵講義(yi) 》,第697頁)。

 

《大學》經文後章中,則要求寧宗將修身、齊家的功夫落實到小至日用飲食之餘(yu) ,大到發號施令黜陟之際,做到“身修親(qin) 悅”,“舉(ju) 而措諸天下”,成就王道事業(ye) (《經筵講義(yi) 》,第699頁)。

 

對於(yu) 《大學》傳(chuan) 文四章的詮釋中,朱熹希望寧宗能夠深入把握“克明德”“顧諟天之明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間的關(guan) 係與(yu) 意旨,

 

持之以恒,“實致其功”,摒棄稟物欲,天理日明,臻於(yu) 至善,以承天命(《經筵講義(yi) 》,第706-707頁)。

 

在釋“格物致知”章時,則要求寧宗以格物致知的功夫“涵養(yang) 其本原,“深思猛省,痛自策勵”,“實下功夫,不可但崇空言,

 

以應故事”,將所學之義(yi) 理要到運用至實際中去,“稟本執要”、“正心術以立紀綱而治天下(《經筵講義(yi) 》,第709-710頁)。

 

在釋“誠意”章的結尾處,朱熹希望寧宗,於(yu) 一念之微處“深加省察,實用功夫”,存天理滅人欲,立身修德,以補“治道”(《經筵講義(yi) 》,第712-713頁)。

 

  

 

朱熹經筵進講總計七次,而其對君主在修身立德過程中的“我”之主動力行、踐履之功的強調則高達六次。

 

其所有的勸誡與(yu) 苦心,都指向一個(ge) 目標:那就是希望通過經筵講學,勸導、影響君主接受儒家的思想觀念與(yu) 價(jia) 值追求,並激發君主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性與(yu) 能動性,

 

將儒家之道的原則與(yu) 方法,運用到身心實踐與(yu) 治國理政的實際中去,從(cong) 而引導君主由內(nei) 聖通向外王,確保儒家德政仁治理想的實現。

 

這就是朱熹為(wei) 何在《經筵講義(yi) 》中特重“大學之道不在於(yu) 書(shu) 而在於(yu) 我”主體(ti) 意識發揮的根本原因。

 

注釋

 

[1]《朱子語類》卷14,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58頁。下引從(cong) 簡。

 

[2]《書(shu) 臨(lin) 漳所刊四子後》,《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82,《朱子全書(shu) 》第24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3895頁。下引從(cong) 簡。

 

[3]《大學章句》,《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4頁。

 

[4]朱漢民:《實踐—體(ti) 驗:朱熹的<四書(shu) >詮釋方法》,《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4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