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敏】孔子與音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11-12 2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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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與(yu) 音樂(le)

作者:趙玉敏(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五戊申

          耶穌2018年11月12日

 

如果我們(men) 在先秦諸子中尋找一位既為(wei) 實現理想而奔波勞苦,又將精神生活處理得風雅詩意的人物,那一定非孔子莫屬。他不僅(jin) 是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同時還是一位音樂(le) 家。與(yu) 崇尚天籟的道家和主張非樂(le) 的墨家相比,孔子是資深的高雅音樂(le) 愛好者,他曾向師襄學習(xi) 演奏《文王操》(《孔子家語》),也曾為(wei) 哀悼竇鳴犢和舜華而創作琴曲《陬操》(《史記·孔子世家》)。

 

作為(wei) 春秋文化的代表,孔子是哲人也是詩人和歌者。“子與(yu) 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子於(yu) 是日哭,則不歌。”(《論語·述而》)歌唱是孔子日常生活的常態。即使困厄如在陳絕糧,孔子也依然弦歌不絕。“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此時此地,音樂(le) 不僅(jin) 是情感的宣泄,它還意味著一種信念和堅守。自信時他自命天生德於(yu) 予,失意時,他寄情於(yu) 笙磬。“子擊磬於(yu) 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論語·憲問》)這個(ge) 擔草的老人可謂是孔子真正的知音,孔子循道日久,溫溫無所試,“莫己知”正是此時內(nei) 心最深處的感慨。作為(wei) 歌者的孔子,常常借音樂(le) 表達他內(nei) 心的情懷,“歌樂(le) 者,仁之和也”(《禮記·儒行》),音樂(le) 使孔子這位哲人,用感性的方式認知世界,用審美的方式思考人生,用藝術的方式表達思想。他的智慧,他的人生,他對“道”的追求,他對“藝”的欣賞,飽含著執著的經世精神和濃鬱的詩性韻味。

 

孔子對音樂(le) 的興(xing) 趣與(yu) 他對周禮的重視是密不可分的。南宋史學家鄭樵曰:“禮樂(le) 相須以為(wei) 用,禮非樂(le) 不行,樂(le) 非禮不舉(ju) 。”(《通誌·樂(le) 略·樂(le) 府總序》)孔子對周禮的傾(qing) 心追慕和深入鑽研,使他對“音樂(le) ”的社會(hui) 文化功能有著深刻的認識。歌詩、鼓琴、擊磬,豐(feng) 富的藝術實踐和深厚的品德學養(yang) ,使得三代以來的音樂(le) 藝術發展成果能夠在他那裏得以升華。

 

“禮崩樂(le) 壞”之所謂“樂(le) 壞”,一方麵表現為(wei) 周代典章製度中用以昭示“以儀(yi) 辨等”的用樂(le) 秩序的混亂(luan) ;另一方麵則表現為(wei) 貴族群體(ti) 審美傾(qing) 向的轉移,即厭古樂(le) 而喜新樂(le) 。二者的實質,都是“樂(le) ”與(yu) “禮”的分離,即“雅樂(le) ”精神的失落。孔子適逢這段文化裂變期的時空中心,對行將失落的周代雅樂(le) 進行修複、改造和傳(chuan) 播,是他必須麵對的、不容回避的文化使命。

 

“正樂(le) ”是孔子為(wei) 糾正禮樂(le) 秩序傾(qing) 頹采取的重要措施。孔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集釋》引包慎言曰:“《論語》《雅》《頌》以音言,非以《詩》言也。樂(le) 正而律與(yu) 度協,聲與(yu) 律諧,鄭、衛不得而亂(luan) 之,故曰得所。”《史記·孔子世家》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的“正樂(le) ”是對《詩》的樂(le) 章和音律的規範整理,使之符合周禮對雅樂(le) 的要求。

 

孔子的“正樂(le) ”還包括對樂(le) 器使用製度的維護。《左傳(chuan) 》成公二年,衛國侵齊,新築大夫仲叔於(yu) 奚救了衛國主帥孫良夫,衛穆公想賞給他城邑,卻被仲叔於(yu) 奚辭謝了,而請求得到諸侯用的三麵懸樂(le) 器的曲縣之製和馬飾。對於(yu) 這件事,孔子認為(wei) ,“不如多與(yu) 之邑”,因為(wei) “器以藏禮”,曲縣的樂(le) 器製度和繁纓的馬飾,都是諸侯才能用的禮器,仲叔於(yu) 奚本為(wei) 大夫,因戰功而擁有這些禮器是不恰當的。樂(le) 音和樂(le) 器在孔子那裏,不僅(jin) 是供人欣賞、上下和合的表演藝術,也是載禮之器、行禮之儀(yi) ,因此孔子“正樂(le) ”的實質在於(yu) 為(wei) 亂(luan) 世“正禮”。一提到“正禮”,總會(hui) 有人把它與(yu) 簡單機械的“複古”聯係起來,仿佛孔子總在想以一己之力,緊緊握住曆史前進的車輪,使其倒退到西周時代。其實不然。孔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zhuan)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禮記·中庸》)孔子對抱殘守缺、泥古不化也是持批評態度的。孔子生活的春秋末期,一方麵禮崩樂(le) 壞,另一方麵複興(xing) 禮製的呼聲四起,特別是理性主義(yi) 、辯證思想的集中出現,為(wei) 春秋士人對西周禮樂(le) 製度的反思和超越提供了曆史依據。

 

對待音樂(le) ,孔子不僅(jin) 強調要關(guan) 注外在音樂(le) 形式,還應注重對內(nei) 在精神的發掘。在孔子看來,揖讓周旋、羽龠鍾鼓都是技術層麵的問題,而非內(nei) 在的文化精神。“禮樂(le) ”的精神實質不是強加於(yu) 人的外在規定,而是主體(ti) 在踐習(xi) 禮樂(le) 的過程中,所得到的人格提升和審美愉悅。“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le) 之,樂(le) 也。”(《孔子家語》)“禮”是知行合一的個(ge) 人踐履,“樂(le) ”是行有所得的內(nei) 在愉悅。由此而來,“樂(le) ”不再僅(jin) 僅(jin) 是禮之用,而是發展成為(wei) 禮的內(nei) 在精神。因而,孔子“複禮”必重“正樂(le) ”,兩(liang) 者同樣不可或缺。

 

因為(wei) “正樂(le) ”即“正禮”,所以孔子在談及自己的為(wei) 邦理想時,多次強調要“放鄭聲”。孔子說“鄭聲淫”“亂(luan) 雅樂(le) ”,是因為(wei) 鄭、衛地區的音樂(le) 十分講究藝術技巧,情感力量大於(yu) 倫(lun) 理力量,世俗的娛樂(le) 之情大於(yu) 典禮肅穆之情,不符合周禮溫柔敦厚、中正平和的藝術精神。孔子對鄭聲的放逐並不意味著對音樂(le) 美學功能的忽視。事實上,孔子是第一個(ge) 指出音樂(le) 美學功能的人。孔子曰:“不能《詩》,於(yu) 禮繆;不能樂(le) ,於(yu) 禮素。”鄭玄注曰:“素,質也。”(《禮記·仲尼燕居》)孔子說,如果沒有音樂(le) ,禮的儀(yi) 式就會(hui) 顯得質樸無文。“文”這個(ge) 概念在孔子的語義(yi) 係統中是寬泛多樣的,但無論是指社會(hui) 文化還是個(ge) 人修養(yang) ,都明顯包含著感性形式美的意義(yi) 在內(nei) 。孔子所說的文,是包含了審美的,沒有文,也就沒有審美,沒有音樂(le) 參與(yu) 的禮是素的,是不文的,也就是不美的。“美”是音樂(le) 非常重要的文化功能,所以無論是評價(jia) 《武》樂(le) 的盡美,還是《韶》樂(le) 的盡善盡美,美始終是孔子關(guan) 注音樂(le) 的重要視角。“樂(le) ”之於(yu) “禮”的功能,是禮在形態世界中美的呈現。經過孔子整理發展的周代“禮樂(le) ”,“禮不再是苦澀的行為(wei) 標準,它富麗(li) 堂皇而文采斐然,它是人的文飾,也是導引人生走向理想境界的橋梁”(楊向奎,《宗周社會(hui) 與(yu) 禮樂(le) 文明》,人民出版社1997版,第381頁)。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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