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給馮友蘭先生當助手瑣憶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8-11-09 16:5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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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給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當助手瑣憶

作者:陳來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8年11月7日第7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三十日癸卯

            耶穌2018年11月7日

 

10月28日,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教授先生新書(shu) 《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發布會(hui) 在清華大學鄴架軒閱讀體(ti) 驗書(shu) 店舉(ju) 行。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的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及其背後的人和事成為(wei) 現場的焦點話題。四十年前,陳來先生考上北京大學哲學係就讀研究生,從(cong) 此開啟其哲學研究生涯。中華書(shu) 局新近出版的這本《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通過訪談等形式,生動展現了陳來先生二十年間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不懈探索,以及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態勢。

   


與(yu) 會(hui) 嘉賓、中華書(shu) 局總編輯顧青先生如此評價(jia) :“陳來先生不僅(jin) 做傳(chuan) 統文化的專(zhuan) 業(ye) 研究,比如大家熟悉的朱熹、王陽明研究,而且在海外儒學研究方麵,在學界都具有典範意義(yi) 。對於(yu) 中華書(shu) 局來說,陳先生這本新著還有另外一重價(jia) 值,那就是在四十年來中國思想文化界各種思潮激蕩的過程中,陳來先生從(cong) 來都沒有缺席。他針對社會(hui) 上很多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相關(guan) 的現象表達的意見,具有重要作用,這也是陳先生在文化方麵對社會(hui) 大眾(zhong) 做出的重要貢獻”。

 

中華讀書(shu) 報根據現場發言,摘編陳來先生回憶早年從(cong) 學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兩(liang) 位先生的內(nei) 容,以饗讀者。

 

談到我的學術經曆,大家都知道我在北大哲學係讀書(shu) 期間是師從(cong) 張岱年先生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實際上,馮(feng) 先生長張先生十幾歲,從(cong) 學術地位上講,也是應該馮(feng) 先生放在前麵。為(wei) 什麽(me) 我倒過來,把張先生放在在前頭,馮(feng) 先生放在後頭?那是因為(wei) 按我的學業(ye) 來講,我的導師是張先生。1985年我博士畢業(ye) 以後,係裏就安排我給馮(feng) 先生當助手,係裏安排是一年,這一年算我的工作量。一年結束以後,馮(feng) 先生說:“你還是接著給我做助手吧”。我說:“行”。我就一直做到1990年馮(feng) 先生去世。助手雖然是給他幫忙,但對我來說,實際上就是向老先生學習(xi) 的過程,我很感恩,不會(hui) 忘記這段學習(xi) 時光。

 

我總是講,我師從(cong) 張先生和馮(feng) 先生。因為(wei) 我給馮(feng) 先生做助手這幾年,在各方麵學到了很多東(dong) 西。像中國哲學的解讀、詮釋,這些最基本的技術方法,都是張先生教的,我也自覺按照張先生的治學方法去做,但進一步提升治學的眼界、胸懷,以及看問題的高度,這個(ge) 不是在課堂上能學到的,這是我給馮(feng) 先生做助手這幾年學到的新東(dong) 西。

 

我這個(ge) 助手體(ti) 力方麵的付出不大(笑),馮(feng) 先生有三級助手,最直接的(第一級)助手住在他家裏,是一位來自遼寧的哲學愛好者。因為(wei) 除了宗璞先生負責馮(feng) 先生生活上的事情之外,還需要有個(ge) 人在旁邊照顧。這位生活上的助手給馮(feng) 先生念報、念資料,寫(xie) 作時,馮(feng) 先生口述,他就負責記錄。我1985年見到馮(feng) 先生的時候,他看書(shu) 得湊得很近才能看見,到1987年就什麽(me) 都看不見了,所以他不可能自己動手來寫(xie) 《中國哲學史新編》。我去的時候,《中國哲學史新編》寫(xie) 到第四冊(ce) (全七冊(ce) ),他說你就先看第四冊(ce) 的稿子吧。我看完以後,等下次去就跟他談我對這稿子的意見,特別是前一部分王弼和玄學總論的部分。

 

我現在已經忘了具體(ti) 是怎麽(me) 表達的,關(guan) 於(yu) “有無之辨”,馮(feng) 先生就接受了我的意見,認為(wei) 我談的是對的。他跟宗璞說:“陳來到底是個(ge) 博士”。當然這有點自誇。宗璞先生後來又跟我說了這句話,我也很受鼓舞。有一天,我騎車經過燕南園一個(ge) 小坡兒(er) 時,正巧碰上張岱年先生從(cong) 三鬆堂出來,就趕緊下車。當時,張先生也重複了這句話,說馮(feng) 先生表揚你了,張先生也覺得很高興(xing) 。

 

我去馮(feng) 先生家是不敲門的,主要是敲了他也聽不見(笑)。三鬆堂進去以後,這邊是大客廳,客廳裏頭還套著房間,然後有個(ge) 走廊到頭,再進去那間房子才是馮(feng) 先生的書(shu) 房,所以我要去敲他那個(ge) 紗門,他也聽不見。我拉開紗門直接進去,落座,他的助手就說“陳來先生來了”。完了馮(feng) 先生就帶著河南口音說:“陳來來了。”才講到的第一級助手就負責所有事務性的工作,主要負責記錄。後來有所調整,讀報請了一位姓馬的老先生,聲若洪鍾,是清華胡顯章教授的嶽父。胡顯章老師以前是我們(men) 清華黨(dang) 委副書(shu) 記兼人文學院院長,長期負責清華文科工作。不知怎麽(me) 就找到這位馬先生給馮(feng) 先生讀報。馬先生好像唱過京戲,讀起報來就像老生念白一樣,很好聽。馬先生看起來六七十歲的樣子,應該是已經退休了。下午,那位生活助手就繼續抄寫(xie) 。

 

1988年,我請馮(feng) 先生給我命字。馮(feng) 先生說“好”。過了大約兩(liang) 個(ge) 月以後,馮(feng) 先生的助手跟我說:“老先生都給你寫(xie) 好了,寫(xie) 得很好。”他拿出兩(liang) 頁半很薄的四百字稿紙,上麵還印著“北京電車公司印製”。馮(feng) 先生給我命的字是“又新”,典出《大學》中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往來”在《周易》裏是一對哲學概念,“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待”,“來”字概括地講就是“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馮(feng) 先生認為(wei) ,以“來”字為(wei) 名者,應以“又新”為(wei) 字。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寫(xie) 出來的。馮(feng) 先生當時是用古文來寫(xie) 的。古代是有命字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看古代儒學大師的文集,有很多的字序、字說,即給人命字來寫(xie) 成一篇文章。馮(feng) 先生對傳(chuan) 統很熟悉,我覺得這篇《為(wei) 陳來博士命名為(wei) 又新說》是馮(feng) 先生晚年難得的古文文字。

 

馮(feng) 先生對古文是下過功夫的。馮(feng) 先生在20世紀40年代講古文,關(guan) 於(yu) 如何把魏晉和唐宋古文結合,他有一個(ge) 說法:“追求寓六朝之儷(li) 句於(yu) 唐宋之古文”。馮(feng) 先生寫(xie) 過的比較有名的古文,一篇是《西南聯大紀念碑碑文》,那是20世紀的經典。還有一篇是《祭母文》,非常的真性情。1949年以後,大家都棄舊從(cong) 新,不再用文言文,但馮(feng) 先生仍然可以信手寫(xie) 出來。

 

《為(wei) 陳來博士命名為(wei) 又新說》後來印在河南人民出版社的《三鬆堂文集》裏,不知道什麽(me) 原因,竟然少了三百多字。現在中華書(shu) 局又有了《三鬆堂文集》新印本,相信不會(hui) 再出現這種情況了。馮(feng) 先生1990年冬天去世以後,我和宗璞先生說,打算另外謄寫(xie) 這篇文章。當初,馮(feng) 先生是用原子筆寫(xie) 的,因為(wei) 寫(xie) 起來滑溜,而且是寫(xie) 在稿紙上,不能存之久遠。我打算請位書(shu) 家用小楷寫(xie) 出來,蓋上馮(feng) 先生的章,但是一直也不認識什麽(me) 書(shu) 家。

 

直到2010年左右,我有個(ge) 學生在杭州工作,她找到了浙江博物館一位擅寫(xie) 小楷的副館長,終於(yu) 完成這一夙願。這次,我在文後麵加了一段話,講這篇文章的緣起。2013年,我到浙江開會(hui) ,有位研究陽明學的學者送我他出版的字帖,我請他重新再寫(xie) 了一遍《為(wei) 陳來博士命字為(wei) 又新說》。後來我把重抄的文章拿到宗璞先生那裏去,宗璞先生拿出馮(feng) 先生的兩(liang) 枚印章,給我蓋上了,那印章是聞一多先生在西南聯大時給馮(feng) 先生刻的,1949年以後已經很少用了。我把這幅蓋章的掛在我清華的辦公室裏,沒蓋的那幅就掛在家裏頭。後來,我把這段文字發到博客上(我的博客閱讀量不高,一個(ge) 月也就一百多人看),有人把這篇文字發在微信上,就傳(chuan) 播開了。有一次碰到一個(ge) 年輩比我長的先生,說沒聽說過這事,他問我,你的字也沒見你用過啊。其實,字是別人稱呼你的,不能自己稱呼。這說明即使年輩比我長的先生,都不知道字是怎麽(me) 用的了。

 

以前我看龐樸先生的回憶錄,講他認識張岱年先生的時候,就提到以前人們(men) 的一些老禮兒(er) 。那時候龐樸先生住在語言大學(過去地質學院),龐樸先生去看望張先生,張先生過幾天回訪,臨(lin) 走的時候,張先生就問龐樸先生有沒有字,有字以後就用字來稱呼。馮(feng) 先生和張先生的關(guan) 係就是這樣。從(cong) 親(qin) 戚的角度,張先生應該叫馮(feng) 先生六哥,因為(wei) 張先生夫人是馮(feng) 先生的親(qin) 表妹,見馮(feng) 先生叫六哥,但張先生就叫馮(feng) 先生,馮(feng) 先生叫張先生“季同”(張先生字)。這是我親(qin) 耳聽到的。

 

有關(guan) 我的師從(cong) 經曆,以及治學方法,我在這本書(shu) (《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中也有所涉及。我剛才講的是師從(cong) 馮(feng) 先生的一些經曆,就是這樣一段密切的關(guan) 係。在學術上,馮(feng) 先生對我也是肯定的。肯定在什麽(me) 地方呢?馮(feng) 先生晚年出的幾本書(shu) ,每次寫(xie) 自序,都要寫(xie) 誰誰誰幫我看稿子,最後說了一句:“陳來同誌提了重要意見。”其實我也沒提多少。提到的主要是現代的部分,比如熊十力,馮(feng) 先生就提出了一些批評的意見。我覺得,批評意見以前已經有過一些了,再提就要有新意。我和馮(feng) 先生說,“您再提點新的意見”,我下次再去,馮(feng) 先生就又有新的意見了。其實,不是我提的哪幾條被馮(feng) 先生吸收了,而是他會(hui) 因此再進一步提升書(shu) 中的細節。

 

馮(feng) 先生全集是在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很高興(xing) 聽到張先生的集子也是由中華書(shu) 局來出。這讓我想到收藏意識很重要。2002年,我接到一個(ge) 電話,對方說:“我收藏了一冊(ce) 東(dong) 西,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是不是張先生的?”這位收藏者拿來了兩(liang) 本書(shu) 稿,我一看字跡就知道是張岱年先生的。兩(liang) 秒鍾看完,我就還給他了,怕看到眼睛裏拔不出來。這是張先生20世紀40年代寫(xie) 的闡述自己哲學體(ti) 係的著作。張先生這部書(shu) 稿原本沒有名字,後來張先生接受了我提的書(shu) 名,因為(wei) 馮(feng) 先生其間寫(xie) 了《貞元六書(shu) 》,我就建議這本書(shu) 叫做《天人五論》。

 

20世紀40年代,清華、北大和南開大學三校南遷昆明,組成西南聯大。當時北大、清華的政策是,教授去學校出路費,教授以下不給出路費,不出路費也可以自己去。因為(wei) 師母身體(ti) 不好,所以張先生沒能去成南方。張先生雖然留在北京,但為(wei) 了保持氣節,他沒有去偽(wei) 北大,而是在私立大學教書(shu) 。抗戰勝利後傅斯年接收北大時,曾在偽(wei) 北大任職的老師一律開除,這其中也有學問很好的老師,專(zhuan) 門寫(xie) 文章表示不滿。傅先生很強硬,說要是胡(適)先生來就手軟了,必須一刀切。張先生當時在(私立)中國大學教書(shu) ,介紹他去的是王蒙的父親(qin) 王錦第。

 

張先生的《中國哲學大綱》就是在中國大學油印成冊(ce) 作為(wei) 講義(yi) ,1948年交給商務印書(shu) 館付鉛印,但沒有出成。直到“反右”結束以後才出版,用的筆名是“宇同”。

 

改革開放以後,王蒙當了文化部長去馮(feng) 先生家,跟老先生聊得很高興(xing) 。走了以後,馮(feng) 先生說:“王錦第有子矣”。馮(feng) 先生跟王錦第也很熟悉,對王蒙評價(jia) 很高。


  


《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

作者:陳來

出版社:中華書(shu) 局

出版時間:2018年9月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