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史話：當思想家與(yu) 思想家聚首時

作者：楊朝明  李文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一甲辰

            耶穌2018年11月8日

曆史上，學者間的雅集與(yu) 會(hui) 晤不計其數，但孔子與(yu) 老子的洛邑相會(hui) 意義(yi) 非同尋常。孔子“學無常師”，曾向老子請教，典籍中有孔子“聞諸老聃”的許多材料，他們(men) 的相會(hui) 是仁者的溝通，是智者的激蕩。《史記》說“孔子自周反於(yu) 魯，弟子稍益進焉”，《孔子家語》說孔子“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孔子“嚴(yan) 事”多人，積澱形成了卓越的智慧，老子是對孔子影響最大的一位。

曆史上，學者間的雅集與(yu) 會(hui) 晤不計其數，但孔子與(yu) 老子的洛邑相會(hui) 卻意義(yi) 非同尋常。孔子、老子是儒家、道家學說的創始人，孔子西行向老子請教，印證自己的理解，溝通對禮樂(le) 文化的看法。《孔子家語》等典籍有孔子“聞諸老聃”之類的許多記載，孔、老相會(hui) 是中國文化兩(liang) 大巨子的偉(wei) 大聚首，是仁者的交流，是智者的激蕩，是中華智慧的高峰對話。

“疑案”無須再疑，孔、老相會(hui) 是曆史真實

“孔、老相會(hui) ”曾是久議難決(jue) 的“疑案”。在很多人那裏，不僅(jin) “孔子是否曾問禮於(yu) 老子”存在爭(zheng) 議，就連“老子有無其人”也成問題。好在學術在發展，早期思想史材料出土問世，曆史真相逐漸顯現出來。例如，在《孔子家語》這部書(shu) 中得到印證，其中有專(zhuan) 篇記載相關(guan) 史實，還有孔子“聞諸老聃”之類的很多材料。難怪許多典籍都記有孔子問禮於(yu) 老子的故事，漢代藝術造像中也有這種題材的作品。

從(cong) 文獻透露的信息看，孔子與(yu) 老子的相見可能還不止一次，這或許也是對孔、老相見問題聚訟紛紜的原因之一。孔子主動“適周問禮”，《孔子家語》《史記》都有明確記載，言之鑿鑿，具體(ti) 細膩，真實性應無問題。據研究，孔子與(yu) 老子的第一次相會(hui) 是在公元前508年，這一年，孔子45歲。

孔子此次拜見老子，對孔子人生境界的提升具有重要意義(yi) 。孔子聽說老子博古知今，懂得禮樂(le) 的根本，明晰道德的宗旨，於(yu) 是與(yu) 弟子南宮敬叔前去拜見。敬叔是魯國貴族孟僖子的兒(er) 子，受父囑而師從(cong) 於(yu) 孔子。他們(men) 得到國君的支持，一輛車，兩(liang) 匹馬，有童仆和駕車的人，趕赴東(dong) 周洛邑。

正如南宮敬叔對魯君所說，孔子訪問東(dong) 周，是要學習(xi) 先王政教製度，考察禮樂(le) 文化境界。在洛邑，孔子除問禮於(yu) 老聃，還訪樂(le) 於(yu) 萇弘，曆郊社之所，考明堂製度，了解宗廟、朝廷法度。孔子感慨地說：“我現在終於(yu) 知道周公之所以聖明和周朝之所以取得天下的原因了。”

是本質，是映像：他們(men) 留下千古智慧

孔子見老子，他的收獲是多方麵的。他參觀周之明堂，看到四門口牆上畫有堯、舜和桀、紂的肖像，昭示了善惡、興(xing) 衰，看到周公輔佐成王的圖像。孔子徘徊走動，不停觀望；在周人始祖後稷廟，他看到右邊台階前立有銅人，嘴巴被封了三層，背上有慎言藏智、溫恭卑己的長篇銘文，認為(wei) 這些言論“實而中，情而信”，教育隨從(cong) 弟子要這樣立身行事。

孔子見老子，老子告之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離開洛邑時，老子為(wei) 他送行，特意告誡孔子：聰明深察卻不可“好譏議人”，博辯閎達卻不可“好發人之惡”。老子的“虛無”之道“因應變化於(yu) 無為(wei) ”。孔子感慨，認為(wei) 老子猶龍，一般人難“知”！孔子本人當然知道，老子言“聰明深察”“博辯閎達”是深深的告誡，要發揮正能量，又要警惕副作用。

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認為(wei) ，理想國守衛者不僅(jin) 要認識事物的本質和它的映像，以及與(yu) 之相反的醜(chou) 惡事物的本質，還要知道它們(men) 可能產(chan) 生的一切組合形式。在現實生活中，哪些是嗬護生命的本質，哪些隻是本質的映像，孔子、老子可以借我們(men) 一雙慧眼。有了老子與(yu) 孔子，我們(men) 看事物會(hui) 更加全麵，因為(wei) 本質與(yu) 映像本就是他們(men) 所強調的“一”，真正的明達與(yu) 智慧，可以穿越映像，洞達本質。其實孔子、老子就是人類的慧眼，日月同輝，高懸於(yu) 空。

認知映像隻是讓人們(men) 警醒，絕不是要背離本質。不能因為(wei) 怕驕傲，就不建功立業(ye) ；不能因為(wei) 怕迷途，就不上路。老子是自然主義(yi) 者，並非消極主義(yi) 者，他以退為(wei) 進；孔子追求道行天下，並非莽撞直行，他好謀而成，回到生命的本質，不離君、臣、父、子，不離修、齊、治、平。

道，在惚恍中明晰，它有最堅實的根基

老子言之決(jue) 絕，源於(yu) 情之真切。老子叮嚀孔子：“無以有己為(wei) 人子者，無以惡己為(wei) 人臣者。”一句話，老子兩(liang) 次講“無”。老子語係中的關(guan) 鍵詞，有道、德、不爭(zheng) 、下、柔、雌、靜、常、和、無欲、無知、無為(wei) 、無名等等，“無”是主旋律。“無”不是沒有，它是一種狀態、一種思維、一種視角。老子何以明達於(yu) 本質、映像、反麵以及它們(men) 的組合，貴在他的思維方式，貴在他審視生命的視角。他後其身，外其身，不敢為(wei) 主而為(wei) 客，不敢進寸而退尺，他以智者的深邃、仁者的謙卑，看到真相，洞察本質。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

老子講，道“玄之又玄”，道“惟恍惟惚”，用他的話說，就是“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其實這隻是“道”的映像。事實上，在靜定澄明中，“道”明晰地呈現，“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同樣重視為(wei) 人子、為(wei) 人臣的本分。父子主恩，起敬起孝。君臣主義(yi) ，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老子示出了方向，孔子則有行動清單，孔子許多的囑咐，都直達生命本質，暢行於(yu) 生命之達道。日常倫(lun) 理，永遠都是“道”最堅實的居所。

孔子的理論偏向“有”，好像人生的說明書(shu) ；老子的理論多言“無”，可謂生命的動力源。動力源需要啟動，說明書(shu) 需要踐行。中華文明以有無之道開啟眾(zhong) 妙之門，萬(wan) 事萬(wan) 物存在一個(ge) 妙理。有無、難易、高低、上下、大小、多少、事與(yu) 無事、味與(yu) 無味、為(wei) 與(yu) 無為(wei) ……，在兩(liang) 端之間，透著高度的統一，相生相養(yang) ，相反相成。理性與(yu) 直覺從(cong) 不背道而馳，修身與(yu) 率性亦非南轅北轍。由此，那些生命與(yu) 生活中看似不可調和或者糾葛不清的矛盾，將由阻隔與(yu) 牽絆而全然轉化。生命因此而澄明通達，涵蘊萬(wan) 象。

從(cong) 宗周返回了魯國，孔子學問精進，聲名遠揚，跟從(cong) 學習(xi) 的人越來越多，竟達三千之眾(zhong) 。《史記》說“孔子自周反於(yu) 魯，弟子稍益進焉”，《孔子家語》說孔子“自周反魯，道彌尊矣”。《史記》還說孔子曾“嚴(yan) 事”多人，從(cong) 而積澱了自己卓越的智慧，而老子應該是對孔子影響極大的一位。

信念，就像能感覺光的鳥兒(er) ，在黎明時就歌唱起來

孔子對老子評價(jia) 很高。禮樂(le) 文明是中華文明的犖犖大端，周公製禮作樂(le) ，奠定了周王朝八百年基業(ye) 。孔子“從(cong) 周”，崇拜周公，一生講禮談樂(le) ，因為(wei) 禮樂(le) 關(guan) 乎文明的底色和源頭。那麽(me) ，禮樂(le) 之源又在何處？道德的歸宿又在何方？對於(yu) 這些話題，在孔子看來，老子是明達者。

孔子為(wei) 人答疑解惑，現在他向老子傾(qing) 訴。老子曰：“夫說者流於(yu) 辯，聽者亂(luan) 於(yu) 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如今實行“道”真是太難了，恰在於(yu) 遊說者流於(yu) 巧辯，聽者被浮華的言辭迷惑。其實，遊說者、聽聞者皆需執守大道，正本清源。在環形舞中，圓心安靜而沉默。在黑暗中，月光、星辰愈加顯明。愈是紛擾，愈要靜定執守。老子倡導“致虛極，守靜篤”，回到虛靈的本心，篤守寧靜的元神。孔子說：“芝蘭(lan) 生於(yu) 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君子誌於(yu) 道，不可奪誌，隻是本心所在，本性澄明。

在人生的路途中，有信念之人不會(hui) 因富貴、榮耀、名聲而快樂(le) ，不會(hui) 因貧賤、失望、困窘而苦楚。信念在前方引領，就像黑夜裏的月，就像黎明時的光。持守信念是一種精神能力。老子對孔子講這些乃源於(yu) 信任，老子對孔子深切叮嚀，乃是對承堪大任者的期許，故而詞不婉、情至深。

聖人懂聖人，聖聖相惜。遺憾的是，後世之學老子者多絀儒學，而儒學亦絀老子。其實，老子哪裏是消極，他隻是守靜抱樸，未被流風被及；老子的確多言否定，隻是他否定了自以為(wei) 是，否定違自然而行。老子也信禮法與(yu) 教育，他隻是怕禮法和教育的映像害人傷(shang) 物。請不要不理解孔子講規則，因為(wei) 繪圓成方離不開規矩。遵守規則的人不會(hui) 將紅綠燈為(wei) 束縛，有良知的人不會(hui) 將孝敬父母、尊敬長者視為(wei) 負累。中國文化之深刻曼妙，恰在於(yu) 將務實與(yu) 羅曼、堅強與(yu) 柔弱、進與(yu) 退視為(wei) “一”，它彼此依存轉化，動態行進。

以老子為(wei) 宗的自然隨性者，因讀孔子之書(shu) 而不至於(yu) 浮浪；以孔子為(wei) 宗的現實建功者，因明老子之理不至於(yu) 呆滯。不明孔子，老子之路方壅不通；不讀老子，孔子之門枳棘充焉。《老子》其書(shu) 是老子的“道德經”，《論語》《孔子家語》又何嚐不是孔子的“道德經”？不知道應該“信什麽(me) ”，就不知道該“怎麽(me) 做”。不是嗎？孔子與(yu) 老子心同理通，聖聖相通。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