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漢唐氣象”

作者：劉根勤

來源：《今晚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三十日癸卯

           耶穌2018年11月7日

從(cong) 新文化運動到金庸去世，差不多整整一百年，能夠對接傳(chuan) 統、繼往開來的作家，鳳毛麟角。以當代而言，隻有汪曾祺與(yu) 金庸二人。他們(men) 兩(liang) 位都出生於(yu) 江浙腹心地帶，人文淵藪，年齡也隻相差四歲。都是家學淵源，更兼稟賦非凡，知識上淹貫四部，會(hui) 通三教，人情世故更是左右逢源。二人都遭逢世變，汪老北上京華，金庸南下香江，都經曆了無數故事，創造了一番輝煌。汪老是明清小品，金庸則有漢唐氣象，從(cong) 這兩(liang) 位的作品入手，可以開啟國學的便捷之門。

用金庸小說的話評價(jia) 金庸，金庸不惟內(nei) 功深厚，更有招式驚奇。他的國學修養(yang) 不算深厚嚴(yan) 謹，但勝在廣博靈動，如同《九陰真經》，從(cong) 純內(nei) 力修煉角度可能不如《九陽真經》與(yu) 《易筋經》，但內(nei) 外兼修無所不備，準入門檻低可以速成，成長空間也極可觀。招式層麵，金庸的外語基礎、政治與(yu) 法學功底都是可圈可點，最了不起的是他在香港做過編劇，辦過報紙，寫(xie) 過評論，對政策、市場與(yu) 讀者心理洞若觀火。所以他寫(xie) 連載小說，技法圓熟，應變無窮，猶如“獨孤九劍”。以九陰內(nei) 力驅使獨孤九劍，沛然莫之能禦。

金庸不必加入中國作協，但中國作協倘若要有所作為(wei) ，一定要學習(xi) 金庸，積累極厚知識基礎，樹立極優(you) 服務心理，培養(yang) 極高應對技巧。

讓我們(men) 回到以前的一段公案，金庸小說第一次選入教科書(shu) ，是2004年人教版高中必修的語文讀本，節選自《天龍八部》，有人認為(wei) 這標誌著流行武俠(xia) 小說正式進入殿堂。“……但聽得蹄聲如雷，十餘(yu) 乘馬疾風般卷上山來。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氈大氅，裏麵玄色布衣，但見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ti) 黑毛，奔到近處，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閃閃，卻見每匹馬的蹄鐵竟然是黃金打就。來者一共是一十九騎，人數雖不甚多，氣勢之壯，卻似有如千軍(jun) 萬(wan) 馬一般，前麵一十八騎奔到近處，拉馬向兩(liang) 旁一分，最後一騎從(cong) 中馳出。……”

但我認為(wei) 下麵這一段更好：

這匹癩馬初時腳步蹣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卻是越走越好，七八日後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飛。楊過說不出的喜歡，更是加意喂養(yang) 。

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癩馬忽然走到桌旁，望著鄰座的一碗酒不住鳴嘶，竟似意欲喝酒。楊過好奇心起，叫酒保取過一大碗酒來，放在桌上，在馬頭上撫摸幾下。那馬一口就將一碗酒喝乾了，揚尾踏足，甚是喜悅。楊過覺得有趣，又叫取酒，那馬一連喝了十餘(yu) 碗，興(xing) 猶未盡。楊過再叫取酒時，酒保見他衣衫破爛，怕他無錢會(hui) 鈔，卻推說沒酒了。

飯後上馬，癩馬乘著酒意，灑開大步，馳得猶如癲了一般，道旁樹木紛紛倒退，委實是迅捷無比。隻是尋常駿馬奔馳時又穩又快，這癩馬快是快了，身軀卻是忽高忽低，顛簸起伏，若非楊過一身極高的輕功，卻也騎它不得。這馬更有一般怪處，隻要見到道上有牲口在前，非發足超越不可，不論牛馬騾驢，總是要趕過了頭方肯罷休，這一副逞強好勝的脾氣，似因生平受盡欺辱而來。楊過心想這匹千裏良駒屈於(yu) 村夫之手，風塵困頓，鬱鬱半生，此時忽得一展駿足，自是要飛揚奔騰了。

楊過與(yu) 黃馬，都是風塵困頓，相逢相知，毫無“違和”，堪稱“傾(qing) 蓋如故”。隻此一段，足以進入經典文學行列而無愧色。

憑著這樣的文字與(yu) 心性，以及獨一無二的生平，金庸的文本與(yu) 曆史價(jia) 值也就不言而喻了。他不需要什麽(me) 外交官、職業(ye) 學者，他構造了一個(ge) 係統的世界，億(yi) 萬(wan) 讀者，跨越百年，或者更久。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