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遠人”的思想實驗[①]
作者:楊少涵(華僑(qiao) 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生活哲學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哲學研究》2018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八日辛醜(chou)
耶穌2018年11月5日
[摘要]《中庸》提出了“道不遠人”的著名命題。這裏的道是指大全之道。這一命題引發出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道與(yu) 人何以遠離?二是道與(yu) 人又如何合一?對於(yu) 這些問題,中國古代哲人是通過思想實驗的方式來回答的。道家的“渾沌之死”主要是對第一個(ge) 問題的回答,渾沌隱喻大全之道,渾沌之死意味著大全之道的破裂,而道體(ti) 破裂是儵、忽所象征的意欲萌動與(yu) 情識外泄的結果。佛家“野鴨飛過”與(yu) 儒家“孔子與(yu) 點”兩(liang) 個(ge) 思想實驗主要是對第二個(ge) 問題的回答。野鴨飛過隱喻習(xi) 心或聞見之知外馳,所以中斷習(xi) 心外馳,就成為(wei) 佛家通達大全之道的方案。曾點之誌意味著一人一物從(cong) 當下切入,即可洞見大全之道的本來麵目,這是通達大全之道的儒家方案。佛家與(yu) 儒家的兩(liang) 種方案點明了人與(yu) 道的兩(liang) 種關(guan) 係,即人與(yu) 道對象化的關(guan) 係與(yu) 非對象化的關(guan) 係。
[關(guan) 鍵詞]道不遠人 思想實驗 渾沌之死 野鴨飛過 孔子與(yu) 點
引論:大全之道與(yu) 思想實驗
道是中國哲學的最高概念和核心範疇。(參見楊國榮,2010年)諸子百家、三教九流在談到其最高層級的哲學思想時,無不以道稱之。儒家經典《中庸》首章即大談性、道、教,並提醒說“道不可須臾離”,第十三章又提出了一個(ge) “道不遠人”的著名命題: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
後儒普遍認為(wei) “道不遠人”這句話寄意頗深。北宋理學大師程頤認為(wei) “此特聖人為(wei) 始學者言之”(《二程集》,第321頁),是聖人為(wei) 初學者所指示的始學之門徑、問道之津梁。清初理學家謝文洊甚至相信這句話“簡要真切”卻暗藏聖學密碼,隻要“平心退步,取而咀嚼之”(謝文洊,第613頁),真義(yi) 自現。
道這個(ge) 概念,在中國典籍中,應用極其泛濫,其含義(yi) 包括合理、正當、治平、道路、理想、方法、通達等,其用法包括天道、地道、人道、師道、君道、臣道等。(韋政通,第652頁)那麽(me) “道不遠人”之道到底指的是哪一種道呢?對此,曆來注家歧解紛紜,當今學者也多有辯議。(參見陳建斌,1999年;方旭東(dong) ,2008年;孔德立,2014年)字詞訓釋不能脫離文章脈絡。所以理解“道不遠人”,也不能忽視其與(yu) 《中庸》上下文之間的關(guan) 係。朱熹《中庸章句》在總結第十二章時說:“蓋以申明首章道不可離之意也。其下八章,雜引孔子之言以明之。”(朱熹,第23頁)這就是說,《中庸》第十二章是申明首章“道不可離”之意,第十三章(即“道不遠人”章)及以下八章則是雜引孔子之言闡明第十二章。《中庸》第十二章曰:“君子之道費而隱。”朱熹解釋說:“費,用之廣也。隱,體(ti) 之微也。”(同上,第22頁)道有體(ti) 有用,費是從(cong) 道之用來說的,隱是從(cong) 道之體(ti) 來說的。對於(yu) 道之費隱,《中庸》第十二章進一步說:“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讀到這句話,我們(men) 自然會(hui) 聯想到惠施“曆物十事”中的那句話:“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nei) ,謂之小一。”(《莊子•天下》)朱熹正是如此理解的:“君子之道,近自夫婦居室之間,遠而至於(yu) 聖人天地之所不能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ei) ,可謂費矣。”(朱熹,第22頁)既然第十三章是對第十二章的進一步闡明,那麽(me) “道不遠人”亦可以道之費隱體(ti) 用來理解。也就是說“道不遠人”之道分體(ti) 用,從(cong) 道之用來說,其大無外,“無乎不在”(《莊子•天下》);從(cong) 道之體(ti) 來說,雖隱微莫見,但蘊含的意義(yi) 卻極大豐(feng) 富。
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ei) 、無乎不在之道表示的是一個(ge) 整全概念。對於(yu) 這種整全概念,不同的學者可以提出不同的等價(jia) 概念。比如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稱之為(wei) “大全”(馮(feng) 友蘭(lan) ,2001年a,第26頁),認為(wei) “‘道’是一切事物的‘全’”(馮(feng) 友蘭(lan) ,2001年b,第499頁)。史學家張舜徽曾遍考群書(shu) ,最後也得出一個(ge) 相同的結論:“‘一’即‘道’之別名。”(張舜徽,第33頁)唐君毅從(cong) 比較哲學的觀點看到,這種意義(yi) 上的道與(yu) 印度思想中的“法界”(Dharma)、西方思想中的“全有”(Nous Logos)都是一個(ge) 層級的概念。(《唐君毅全集》卷十四,第30頁)道是大全,涵蓋乾坤,彌滿六合,宇宙萬(wan) 物皆為(wei) 其所生,世界萬(wan) 有皆為(wei) 其所容。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道當然不遠離人,而人也不可能遠離道。程頤說:“論其極,豈有可離與(yu) 不可離而遠與(yu) 近之說哉?”(《二程集》,第321頁)“論其極”是指從(cong) 道之大全的意義(yi) 上來說。從(cong) 大全的意義(yi) 來說,道本不可離,更無遠近之說。
但事實上人們(men) 並不是總能“論其極”。《中庸》首章在“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之後接著說“可離非道也”,第十三章在“道不遠人”之後接著說“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這就暗示了這樣一個(ge) 事實:人們(men) 並不總是從(cong) “論其極”的意義(yi) 上對待大全之道,相反人們(men) 經常遠離道。由這一事實自然會(hui) 引生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道與(yu) 人何以會(hui) 相遠離呢?二是道與(yu) 人又如何合一而不遠離呢?前一問題是提出問題,後一問題就是給出解答的方案。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是中國形上學的大問題。中國古代哲學家對這種大問題的解答,往往不是通過邏輯推理的方式。在他們(men) 看來,這種問題甚至根本不能以邏輯推理的方式來解答。莊子的“得意忘言”,佛家的“心行路絕”“言語道斷”,都是對邏輯推理方式的自覺拒斥。他們(men) 更多采用一些看似不嚴(yan) 密的例證方式。這些例證多是合理想象或藝術虛構出來的,通過隱喻的轉換,指示其中“想象的邏輯”(陳少明,第204頁)[②],最終達到對大全之道的意會(hui) 。本文將這種想象或虛構出來的例證通稱為(wei) “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s)。思想實驗的特點是僅(jin) 僅(jin) 通過想象力而“無須實施就達到其目標的實驗”(Sorensen,p.205)。科學家或哲學家們(men) 之所以要進行思想實驗,通過想象或虛構一些情境來例證目標,是因為(wei) 一切現實的條件都無法達成目標,或者說一切現實條件對於(yu) 最終目標來說都顯得無能為(wei) 力。這種條件與(yu) 目標的關(guan) 係和思想實驗與(yu) 大全之道的關(guan) 係正相印合。
在科學實驗與(yu) 哲學論證中,思想實驗都得到廣泛運用。在科學實驗中,思想實驗是與(yu) 物質實驗相對的一種實驗方法;在哲學論證中,思想實驗則是與(yu) 邏輯推理相對的一種論證方法。科學家之所以運用思想實驗,是因為(wei) 達成實驗目標所需要的條件在現實中根本找不到。哲學家運用思想實驗有兩(liang) 種情況。在第一種情況裏,思想實驗隻是邏輯推理的輔助手段。據說康德是一個(ge) 運用思想實驗的高手,甚至整個(ge) 《純粹理性批判》就是一部運用思想實驗的典範。(Horowitz and Massey,p.19)比如康德在論證人類被理性力量所吸引而離開經驗的基地時,就運用了鴿子自由飛翔離不開空氣阻力的思想實驗。(康德,第30頁)但是《純粹理性批判》畢竟是以邏輯推理論證為(wei) 主,這種例子隻是偶或有之的輔助性論證工具。這種例子與(yu) 其說是思想實驗,還不如說隻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比喻,即使刪除,也絲(si) 毫不影響論證的嚴(yan) 密性與(yu) 有效性。在第二種情況裏,思想實驗是通達論證目的的必要手段。“道不遠人”這種終極命題,意義(yi) 極大豐(feng) 富,任何一種追求確定性的邏輯推理都無法完全展現其豐(feng) 富意義(yi) 。相反,思想實驗在這方麵則有其優(you) 勢。不同的讀者對同一個(ge) 思想實驗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理解,而這恰恰呈現了思想實驗所蘊含的豐(feng) 富意義(yi) 。所以在闡明大全之道的豐(feng) 富意義(yi) 方麵,思想實驗是比較恰當的方式,而不是可有可無的輔助性論證工具。本文下麵所選用的三個(ge) 思想實驗的源始文本《莊子》、《祖堂集》與(yu) 《論語》,從(cong) 較寬的意義(yi) 來說,思想實驗隨處可見,如果將這些思想實驗抽掉,那麽(me) 這些哲學文本也便不複存在了。當然,本文在使用“思想實驗”一詞時,是在這種比較寬的意義(yi) 上使用的。
一、渾沌之死:大全之道的破裂
“道不遠人”所引發的第一個(ge) 問題是“道與(yu) 人何以會(hui) 相遠離?”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這裏願意舉(ju) 《莊子•應帝王》“渾沌之死”這個(ge) 思想實驗:
南海之帝為(wei) 儵,北海之帝為(wei) 忽,中央之帝為(wei) 渾沌。儵與(yu) 忽時相與(yu) 遇於(yu) 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yu) 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嚐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這個(ge) 思想實驗是以寓言形式呈現的。這個(ge) 寓言的表層意思很簡單:有三個(ge) 帝王,分別是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和中央之帝渾沌。渾沌待儵、忽二帝很好,儵、忽為(wei) 了報答渾沌,就日鑿一竅,七日為(wei) 渾沌鑿了七竅。七竅鑿成,渾沌也就死了。
渾沌最早出現在《山海經》中,是一個(ge) “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而“無麵目”的神獸(shou) 。(袁珂,1980年,第55頁)後來在《神異經》中,渾沌被改造為(wei) 一個(ge) “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兩(liang) 目而不見,有兩(liang) 耳而不聞”的形象。(陶宗儀(yi) ,第555頁)在這兩(liang) 處記載中,需要注意的不是渾沌的足爪多少,而是其麵目有無。《山海經》形容它狀如黃囊,無麵無目。《神異經》則描述它有兩(liang) 目兩(liang) 耳,隻是不能見不能聞,這相當於(yu) 我們(men) 平時所說的“睜眼瞎”(袁珂,1987年,第89頁)。從(cong) 無麵無目到兩(liang) 目兩(liang) 耳,正好是《應帝王》渾沌之死的整個(ge) 過程。《山海經》是先秦舊籍,《神異經》據考是魏晉作品(王國良,第36頁),《莊子》居於(yu) 其間。從(cong) 這個(ge) 演化過程來說,《山海經》中的“無麵目”是渾沌的最初形象,《莊子》中的“中央之帝”是其改進版本,而《神異經》的“有兩(liang) 目而不見,有兩(liang) 耳而不聞”則是其終極版本。
需要指出的是,“渾沌”並非是一個(ge) 單獨的名稱,而是一種集合現象。這種現象在訓詁學上稱為(wei) “轉語”,相當於(yu) 現代語言哲學中的“家族相似”。渾沌家族極其龐大,混沌、渾敦、渾通、糊塗、渾蛋、混淪、昆侖(lun) 、葫蘆都是一語之轉。(參見何新,第251-260頁、第439-455頁)渾沌轉語雖然隻是家族相似,但也有其共同特征,即在形象上表現為(wei) 模糊朦朧而不可把捉,在思想上表現為(wei) 圓轉滑離而不易理解。形象有棱有角才可把捉,思想有條有理才容易理解。有棱有角、有條有理都是“有”,沒有棱角、沒有條理就是“無”。所以渾沌家族的共同特征可約之以一言曰“無”。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老子將“混”“沌”等概念引入其“無”的哲學:“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wei) 之名曰大。”(《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沌沌兮,如嬰兒(er) 之未孩。”(同上,第二十章)在老子哲學中,無與(yu) 道是一個(ge) 層級的概念,所表達是一種惚恍而不可名狀的哲學意蘊。《莊子》“渾沌之死”即從(cong) 老子混沌思想展轉而來。南宋道士褚伯秀說:“《南華真經》所謂‘渾沌’,猶《道德經》所謂‘混成’,《衝(chong) 虛經》所謂‘混淪’,皆以況道之全體(ti) 本來具足,不假修為(wei) 者也。”(褚伯秀,第309頁中)“道之全體(ti) ”亦即大全之道,“本來具足”是說大全之道含育萬(wan) 有,無所虧(kui) 欠。
渾沌死於(yu) 南海之帝儵與(yu) 北海之帝忽之手。儵、忽殺死渾沌的具體(ti) 舉(ju) 措是“日鑿一竅”。詮釋者們(men) 深信,渾沌寓言出現於(yu) 《莊子》內(nei) 七篇最後一篇的最後一章,“七日”與(yu) “七篇”不是偶然巧合,而是精心設計的,藏有深義(yi) 。(楊儒賓,第43頁)但我們(men) 認為(wei) ,這個(ge) 精心設計的“七日”,可能並非是為(wei) 了照應“七篇”,而是為(wei) 了照應“七竅”。因為(wei) 相對於(yu) 七篇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七竅的哲學寓意可能更為(wei) 重要。關(guan) 於(yu) 七竅的喻意,有兩(liang) 種理解:一是認為(wei) “七竅喻七情”(陸樹芝,第95頁),這是偏重於(yu) 七竅之“情”的方麵;二是認為(wei) 七竅“鑿之則知識日開”(藏雲(yun) 山房主人,第84頁),這是偏重於(yu) 七竅之“知”的方麵。如此來說,七竅之“知”要先於(yu) “情”,這就是林希逸所說的“知識萌而有喜怒好惡,渾沌之竅鑿矣”(褚伯秀,第309頁中)。
儵、忽為(wei) 渾沌鑿七竅的目的是“謀報渾沌之德”。有學者指出,報與(yu) 德是這個(ge) 寓言中最為(wei) 重要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兩(liang) 者對峙的緊張關(guan) 係是渾沌之死的奧秘所在。(陳贇,第205頁)其實報與(yu) 德本不是對峙的緊張關(guan) 係,關(guan) 鍵是這種報德是出於(yu) 什麽(me) 心理。這個(ge) 寓言中的報與(yu) 德之所以會(hui) 形成對峙關(guan) 係,主要在於(yu) 一個(ge) “謀”字。《說文解字》曰:“慮難曰謀。”(許慎,第322頁)謀就是對事情的難易進行考量。所以儵、忽之報德是經過一番思量謀劃之後做出的決(jue) 定。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吳儔(chou) 在注《莊子》時說儵、忽“謀報其德,則私而有意矣”。(褚伯秀,第309頁上)引申來說,儵、忽這種含有私意的謀報行為(wei) ,隱喻的其實是人之求道行為(wei) 。南宋理學家林光朝說:“道體(ti) 渾全,初未嚐破散,求於(yu) 為(wei) 道,則道始破散不全。”(衛湜,第127頁)求道是將大全之道看成一個(ge) 知識與(yu) 情識的對象,於(yu) 是人就從(cong) 大全之道中脫離出去,道體(ti) 也就失去了其渾全具足的本來麵目。
總之,渾沌隱喻大全之道。渾沌無麵無目,沒有七竅,隱喻的是大全之道混化無跡,無情無識,而又包羅萬(wan) 象,含育萬(wan) 有。南海之帝儵與(yu) 北海之帝忽謀報渾沌含育之德,日鑿一竅。七竅開通,象征著意欲萌動,情識外泄。渾沌成為(wei) 儵、忽的謀報對象,意味著大全之道成為(wei) 情識與(yu) 意欲對象。儵、忽謀報渾沌,便不再混成於(yu) 渾沌,而是從(cong) 大全之道抽身而出。於(yu) 是渾沌也就失去其渾全混化、無麵無目、無情無識之本性,這就是渾沌之死。大全之道成為(wei) 情識與(yu) 意欲的對象,情識與(yu) 意欲主體(ti) 便脫離大全之道,大全之道便不複是大全,“道體(ti) 於(yu) 是乎裂矣”(褚伯秀,第309頁中)。渾沌之死即道體(ti) 之破裂。
二、野鴨飛過:通達大全之道的佛家方案
渾沌之死象征著大全之道的破裂。那麽(me) 如何才能複歸或通達大全之道的本來麵目呢?這裏將通過禪宗的一個(ge) 思想實驗,來分析佛家對這一問題的解答方案。
禪宗的高僧大德與(yu) 莊子一樣,是製造思想實驗的高手。不過與(yu) 《莊子》的寓言形式不同,禪宗的思想實驗往往是以公案形式呈現的。禪宗的燈錄語錄中保存了數以千計的公案,這裏所選取的“野鴨飛過”是其中廣為(wei) 轉引的一個(ge) 公案。這個(ge) 公案的最早版本出自《祖堂集》卷十五“五泄和尚”條:
有一日,大師領大眾(zhong) 出西牆下遊行次,忽然野鴨子飛過去。大師問:“身邊什麽(me) 物?”政上座雲(yun) :“野鴨子。”大師雲(yun) :“什麽(me) 處去?”對雲(yun) :“飛過去。”大師把政上座耳朵拽,上座作忍痛聲。大師雲(yun) :“猶在這裏,何曾飛過。”政上座豁然大悟。(靜筠二禪師,第670頁)
而流傳(chuan) 更廣的是宋代無德禪師善昭的版本:
馬祖與(yu) 百丈行次,見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麽(me) ?”丈雲(yun) :“野鴨子。”祖曰:“甚麽(me) 處去?”丈曰:“飛過去也。”祖遂扭百丈鼻頭,丈作忍痛聲。祖曰:“何曾飛去。”野鴨飛空卻問僧,要傳(chuan) 祖印付心燈。應機雖對無移動,才扭綱宗道可增。(善昭,p609)
善昭的版本後被雪竇重顯編入《頌古百則》。《頌古百則》經圜悟克勤評唱,被克勤門下紹隆編入《圓悟佛果禪師語錄》,再被收入“宗門第一書(shu) ”《佛果圜悟禪師碧岩錄》。由於(yu) 《碧岩錄》風行於(yu) 世,“野鴨飛過”即先後被《宏智禪師廣錄》、《古尊宿語錄》等各種語錄、燈錄頻繁轉引。
這個(ge) 公案的基本情節也不是很複雜:百丈[③]問道於(yu) 南禪洪州宗創始人馬祖道一,偶遇一野鴨子飛過,然後就有了兩(liang) 人的一番對話。在兩(liang) 人的對話中,馬祖一共有兩(liang) 問:“是什麽(me) ?”“什麽(me) 處去?”百丈相應有兩(liang) 答:“野鴨子”“飛過去”。比較兩(liang) 人問答,我們(men) 會(hui) 發現這樣一個(ge) 語法現象,即兩(liang) 人話中都有主語省略。百丈後一答語中承前省略的主語很容易補出,這個(ge) 主語就是野鴨子。百丈根據自己的理解,將馬祖兩(liang) 個(ge) 問語中省略的主語都補出為(wei) 野鴨子。但是百丈所補出的主語顯然令馬祖很不滿意。這就意味著,馬祖問語中省略的主語根本就不是野鴨子,百丈答非所問。我們(men) 知道,漢語省略句有兩(liang) 個(ge) 基本原則:一是必須性,必須補出省略的詞語,句子意思才會(hui) 清楚;二是唯一性,所補出的詞語有且隻有一種可能。(呂叔湘,第68頁)據此來看,馬祖與(yu) 百丈問答中省略的主語在補出時不再具有唯一性,問答雙方的理解就出現了一個(ge) 主語錯位。這個(ge) 公案的難懂與(yu) 絕妙,正在於(yu) 雙方問答中的這個(ge) 主語錯位,而這一錯位又是中文語法中一種特殊的省略用法所致。(小川隆,第175-176頁)那麽(me) 馬祖問話中省略的主語到底是什麽(me) 呢?《祖堂集》在公案的最後其實已經有過暗示:“猶在這裏,何曾飛過。”馬祖所指的主語仍然在這裏,並不曾飛過。善昭的頌詞中說得更為(wei) 明白:“才扭綱宗道可增”。馬祖所指的“何曾飛過”的主語正是“道”,亦即佛家的大全之道。大全之道不是野鴨子等外在之物,而是一直就在當下身心,所以“猶在這裏,何曾飛過”。
既然馬祖問話的主語是大全之道,那麽(me) 他為(wei) 什麽(me) 要省略主語而不直接明白說出呢?這與(yu) 佛教對大全之道的理解有關(guan) 。根據佛教義(yi) 理,大全之道是不能說的,或者不能以對象化的言說方式說之。對象化的言說方式是把所言說的東(dong) 西放在心識麵前打量審視,如鏡之照物,但鏡不即是物,鏡與(yu) 物是對待的兩(liang) 分關(guan) 係。在這種對待關(guan) 係中,對象物是外在於(yu) 言說的。熊十力說:“夫計有野鴨子之物,則必隨計野鴨子飛過。此習(xi) 心逐境作解故也”。(《熊十力全集》第三卷,第381頁)根據宋明理學“德性之知”與(yu) “聞見之知”的區分,熊十力所說的“習(xi) 心”就是聞見之知,也就是對象化的言說方式。在馬祖看來,習(xi) 心或聞見之知根本不能通達大全之道,百丈答以野鴨子飛過,隻是聞見之知或習(xi) 心馳騁,一味向外追逐,而其所追逐的東(dong) 西,已非大全之道的本來麵目。
習(xi) 心不能通達大全之道,那麽(me) 如何才能通達大全之道呢?馬祖提供的方案有些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殘忍。在這個(ge) 地方,不同版本的文字記錄稍有不同。《祖堂集》是“把耳朵拽”,疼痛的部位是耳朵。《汾陽無德禪師語錄》、《碧岩錄》等皆是“扭鼻頭”,疼痛的部位則是鼻頭。與(yu) 此相關(guan) ,公案的開頭,《汾陽無德禪師語錄》、《碧岩錄》是“見野鴨子飛過”,《宏智禪師廣錄》與(yu) 《古尊宿語錄》將此句改為(wei) “聞野鴨子聲”,《祖堂集》則未明言是“見”還是“聞”。無論是拽耳朵,還是扭鼻頭,顯然都屬於(yu) 聞見之知或習(xi) 心的範疇。馬祖一拽一扭,百丈一疼痛便“豁然大悟”、“脫然有省”(集成,p59),而百丈“聞”馬祖之語、“見”野鴨子飛則不能悟入大道。這意味著引發悟道的並不是疼痛的部位,而是疼痛所帶來的效果。具體(ti) 來說,疼痛的效果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突然降臨(lin) 的疼痛對習(xi) 心外馳起到一種阻斷作用。習(xi) 心呈露,順流外馳,突然的疼痛阻止了這種順流而下,並收縮返歸。收縮返歸意味著習(xi) 心或聞見之知不繼續發動。二是這種疼痛讓求道者深切體(ti) 會(hui) 到,大全之道與(yu) 自己身家性命緊密相連,而不是如野鴨子外在於(yu) 己身。“野鴨飛過”公案正是以這種生理性的疼痛為(wei) 契機,中斷求道者的習(xi) 心外馳,返歸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大全之道。
為(wei) 了證明這一點,我們(men) 可以舉(ju) 禪宗另一個(ge) 更為(wei) “殘忍”的公案。俱胝和尚是唐代南嶽下四世禪師,他接引學者的方法很特別,“凡有所問,隻豎一指”(克勤,p159)。這就是禪宗的“一指禪”公案。有一個(ge) 童子學俱胝,見人問事,亦舉(ju) 一指。俱胝便袖裏藏刀,剪斷其指,童子於(yu) 是也“豁然大悟”(普濟,第250-251頁)。俱胝接引學者僅(jin) 豎一指,根據明代湛然圓澄禪師的解釋:“隻這個(ge) 指頭,盡十方世界有情之類。”(明凡,p779)意謂大全之道雖彌滿六合,但不離一指。俱胝對此是深有所悟,“徹骨徹髓見透”(克勤,p159)。但童子亦豎一指,隻是見俱胝如此,才習(xi) 慣性地亦豎一指,這隻是習(xi) 心作怪,並無真情實感。所以斷指並不僅(jin) 僅(jin) 是剪斷手指,而是阻斷習(xi) 心外馳。
聞見之知或習(xi) 心外馳,在佛教又被稱為(wei) 意念妄動。妄念由六根發動,妄念一動,大全之道即破裂退隱。正如唐代張拙秀才悟道詩所說:“一念不生全體(ti) 現,六根才動被雲(yun) 遮。”(迦陵,p673)隻有將習(xi) 心外馳完全阻斷,不令六根妄念生起,大全之道才能複歸其渾全的本來麵目。“野鴨子飛過”公案正是通過對習(xi) 心或聞見之知的突然中斷,引導問道者開悟,從(cong) 而複歸大全之道。
三、孔子與(yu) 點:通達大全之道的儒家方案
對“道與(yu) 人如何合一而不遠離”這一問題,儒家有另一種解決(jue) 方案。在儒家學者所津津樂(le) 道的“夫子與(yu) 點”思想實驗中,對此有精彩的描述。《論語•先進》最後一章載: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le) ,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hui) 同,端章甫,願為(wei) 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誌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為(wei) 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yu) ?”“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yu) ?”“宗廟會(hui) 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wei) 之小,孰能為(wei) 之大?”
此章被錢穆稱為(wei) “《論語》中一篇極好的小品文”(《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1頁)。小品文為(wei) 散文之一種,屬於(yu) 文學作品。所以《論語》編輯者對本章所述之事,在人物選擇、發言順序等細節安排上,想必會(hui) 做一定的藝術加工。(董楚平,2009年)這也是本文將此章視為(wei) 思想實驗的一個(ge) 緣故。
在這個(ge) 思想實驗中,孔子“與(yu) 點”是相較於(yu) 子路、冉有、公西華三子之誌而說的。錢穆說:“子路長治軍(jun) ,冉有長理財,公西華長外交禮節,三人所學各有專(zhuan) 長,可備世用”。(《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6頁)所以三子之誌可以用治軍(jun) 、理財與(yu) 外交禮節來概括。朱熹在比較諸子之誌時說:“諸子有安排期必,至曾點無之。”(《朱子全書(shu) 》,第1444頁)這就是說,與(yu) 曾點之誌相比,三子之誌有一個(ge) 共同之處,就是“有安排期必”。“安排”即立足於(yu) 現有條件而進行的各種布置處理,“期必”就是對必然結果的期許指望。“安排期必”就是依照當前現有的一定條件而向前向外推求必然如此的結果。
從(cong) 理論上說,安排期必往往會(hui) 產(chan) 生兩(liang) 個(ge) 負麵效果。一是“期而不必”,即並不一定能夠達成必然的結果。唐君毅曾分析說:“凡欲期必彼未來而未現實之事,化為(wei) 現實,必待其他種種條件之補足。吾欲補足此種種條件,又更有另外之其他條件;此另外之其他條件,是否為(wei) 我今有力以補足者,仍終不可必”。(《唐君毅全集》卷十三,第57頁)三子之誌皆屬外在事功,而外在事功的達成皆須憑籍一定的外在條件,而外在的條件鏈無限長,終其一生,也無法完全獲得。因此外在事功的達成就缺乏理論上的必然性。比如子路之誌,即使予以千乘之國,“比及三年”,也未必就能“可使有勇”。也正因此,“孔子之‘與(yu) 點’,隻在教導其他三子莫要過分重視了外麵事功。一切事功皆須有外麵條件,故不該奉以為(wei) 為(wei) 學之大目標”。(《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1頁)
安排期必的第二個(ge) 負麵效果是容易產(chan) 生私欲成心。安排期必是基於(yu) 當下現有的一定條件而推求未來的必然結果,但由於(yu) 條件鏈的無限性,這種推求就變得沒有必然性。這種推求雖然在理論上沒有了必然性,但這種推求容易轉化成為(wei) 一種強烈的願欲,希望會(hui) 出現必然的結果。王船山《讀四書(shu) 大全說》在解釋此章時說,三子之誌本非聲色貨利之私欲,其初亦非與(yu) 成心私欲相連。但是三子之誌具有安排期必,在立誌的同時,往往會(hui) “預立一願欲要得如此”。如果願欲達成則“欲遂”,如果願欲沒有達成則“悒怏歆羨”。無論是“欲遂”還是“悒怏歆羨”,都屬於(yu) “人欲”。(《船山全書(shu) 》,第763頁)所以孔子不滿意於(yu) 三子之誌,並非不滿意於(yu) 其誌之具體(ti) 內(nei) 容,而是不滿意其誌所挾帶的由安排期必轉化而來的成心私欲。
對於(yu) 三子之誌,孔子雖然隻對子路待以帶有否定意味的“哂之”[④],而對冉有、公西華並沒有明確表態,但從(cong) 孔子最後答曾點的話可以看出,孔子對三者都是不滿意的。孔子不滿意的原因,正是三子之誌有安排期必,容易產(chan) 生負麵效果。
關(guan) 於(yu) 曾點之誌,宋代以前並無特出之解,更無明顯的爭(zheng) 辯。自從(cong) 程明道說“某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二程集》,第59頁),兩(liang) 宋以降的儒家學者便大加重視,甚至引出諸如“上巳祓除說”、“春遊融樂(le) 說”、“追求隱逸說”、“以逸待用說”、“行教說”、“思鄉(xiang) 說”、“雩祭說”、“太平盛世說”等近十種之多(參見劉煥文,第38頁),簡直成為(wei) “兩(liang) 千年來,爭(zheng) 論不決(jue) 的一件公案”(徐複觀,第17頁)。在這些觀點中,朱熹的說法值得關(guan) 注。《論語集注》卷六曰:
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cong) 容如此。而其言誌,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le) 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為(wei) 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yu) 事為(wei) 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朱熹,第130頁)
這裏的關(guan) 鍵字眼是“即其所居之位,樂(le) 其日用之常”,意思是說在當下所具有的條件中,體(ti) 驗當下日常之樂(le) ,而不需要左衝(chong) 右突地去強探力索其他條件。曾點當時正在鼓瑟,在他看來,舞雩詠歸之樂(le) 就在此時此地的師弟聚談中,別無他求。按照《中庸》的說法就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可見曾點之誌不是立足現有條件去推求必然結果,沒有安排期必之心,當然也就不會(hui) 有安排期必帶來的負麵效果。這是曾點之誌與(yu) 三子之誌的根本區別。在孔門中,可以與(yu) 曾點之樂(le) 相提並論的是顏回之樂(le) :“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如果說曾點之樂(le) 是一種順境之樂(le) ,那麽(me) 顏回之樂(le) 隻能說是一種逆境之樂(le) ,其處境完全是“反麵條件”(《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2頁)。雖然是逆境,處境非常不利,但顏回仍然可以當下即樂(le) 。所以無論是順境中的有利條件,還是逆境中的不利條件,都影響不了其誌願的達成,因為(wei) 這種誌願的達成就在當下,“眼前觸處皆是”(《朱子全書(shu) 》,第1247頁)。
曾點之誌雖然隻是立足一處,但其誌願一旦達成,氣象極大,一人身心即可通天通地。這就是朱熹所說:“人之一身,便是天地。”(同上)每個(ge) 人當下一身便具足大全之道,隻須將這一身做實做足,“洞然自見得斯道之體(ti) ”(同上),自然是道與(yu) 人合一而不遠離,“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根本不需要安排期必,向外推求。立足當下,洞見大全,這就是儒家通達大全之道的方案。
餘(yu) 論:人與(yu) 道的兩(liang) 種關(guan) 係
以上三個(ge) 思想實驗分別取材於(yu) 道家、佛家與(yu) 儒家。儒、釋、道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主幹流派,舉(ju) 此三例,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儒、釋、道三家經典文獻中,類似的思想實驗枚不勝舉(ju) 。在道家“渾沌之死”的思想實驗中,渾沌象征大全之道,渾沌之死意味著大全之道的破裂與(yu) 退隱。渾沌之所以會(hui) 死,大全之道之所以會(hui) 破裂與(yu) 退隱,是因為(wei) 儵、忽所象征的人之私欲與(yu) 習(xi) 心的穿鑿妄動。佛家“野鴨飛過”的思想實驗緊承此而來。馬祖所問本為(wei) 大全之道,而百丈所答唯有野鴨飛過。百丈答非所問,在馬祖看來,這隻是習(xi) 心妄動。馬祖扭百丈鼻頭生痛,百丈言下大悟,是因為(wei) 百丈習(xi) 心之外馳突然中斷,從(cong) 而體(ti) 悟到大全之道與(yu) 一己生命直接相通,本不遠人。這是佛家通達大全之道的方案。儒家通在“孔子與(yu) 點”的思想實驗則提供了另外一套方案。子路、冉有、公西華三子之誌屬於(yu) 安排期必,安排期必之條件鏈具有無限性,且易於(yu) 引致私欲成心,從(cong) 而大全之道去人遠矣。曾點舞雩詠歸之誌立足日常當下,直達大全之道,一人之身即具足大全之道,不需要安排期必,不必憑借外在條件即可悟入大全之道。
我們(men) 在引論中說過,大全之道有體(ti) 有用,道之用至大無外,無乎不在,道之體(ti) 所蘊含的意義(yi) 極大豐(feng) 富。人與(yu) 道的關(guan) 係即可依此兩(liang) 個(ge) 特征來闡明。從(cong) 道之用至大無外來說,人不可外在地對象化地認識大全之道。人對象化地認識大全之道,意味著大全之道已有其外,大全之道不複是“至大無外”,不複是“大全”。如果說大全之道是絕對者,那麽(me) 人與(yu) 道的關(guan) 係就是人與(yu) 絕對的關(guan) 係。而“與(yu) 絕對的關(guan) 係會(hui) 使絕對相對化”(列維納斯,第22頁),絕對者不複是絕對,而成為(wei) 相對。人與(yu) 道相對,道已不複是絕對,人與(yu) 道的關(guan) 係成為(wei) 一種外在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使得“道遠於(yu) 人”。道之體(ti) 內(nei) 涵意義(yi) 極大豐(feng) 富來說,人對道體(ti) 的認識隻能是一種內(nei) 涵式認識。所謂內(nei) 涵式認識,是說這種認識本身就是大全之道,人的認識與(yu) 大全之道是同一的,人與(yu) 道不是一種外在的能所關(guan) 係,而是一種內(nei) 在的同一關(guan) 係。
總之,我們(men) 現在看到人對大全之道有兩(liang) 種認識方式:對象化的與(yu) 非對象化的認識。在中國哲學史上,對這兩(liang) 種認識方式的區別有著悠遠的傳(chuan) 統。孔子的“思”與(yu) “學”、孟子的心思良知與(yu) 耳目之知、宋明儒的“德性之知”與(yu) “聞見之知”、熊十力的“本心”與(yu) “習(xi) 心”,都是對這兩(liang) 種認識方式的區別。(參見楊少涵,2015年)
下麵我們(men) 將設計一個(ge) 思想實驗,重新闡釋這兩(liang) 種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維特根斯坦的方式,“設想一幅風景畫,在虛構的風景裏有一所房子”(維特根斯坦,第131頁)[⑤]。這所大房子,其大無外,涵蓋萬(wan) 有,宇宙萬(wan) 物都生活在裏麵,永遠都不可能走出去。與(yu) 大房子中的其他眾(zhong) 物相比,人的身份特殊,因為(wei) 人會(hui) 發問:這所大房子是什麽(me) 形狀?什麽(me) 顏色?一些人發揮其卓越的想象力,曆盡千辛萬(wan) 苦,反複推敲,最後得出結論說:房子是圓形的白色的。但另一些人運用同樣的方式,卻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房子是方形的黑色的。當然,還會(hui) 有其他一些人會(hui) 得出其他五花八門的結論。於(yu) 是人類的這些哲學家們(men) 就互相攻伐,不可以已,全部哲學史儼(yan) 然成了一個(ge) 堆滿死人骨骼的廝殺戰場。(黑格爾,第10頁)
他們(men) 的問題出在哪裏?簡單地說,就是習(xi) 心作怪。按照熊十力的說法,就是“世間談體(ti) ,大抵向外尋求,各任彼慧,構畫摶量,虛妄安立,此大惑也”(《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10頁)。熊十力所說的“體(ti) ”就是我們(men) 這個(ge) 思想實驗中的大房子,“慧”就是習(xi) 心,“構畫”是想象勾勒,“摶量”是揣測估計,“虛妄”是虛假不實,“安立”是安置建立。習(xi) 心是一種對象化的認識,其特點是向外尋求,即運用自己的想象力,想象自己站到大房子外麵來觀察其形狀、顏色。但事實上是無法走出大房子的,向外尋求是求不到的。尋求不到卻自以為(wei) 求到了,於(yu) 是就在想象中勾勒大房子的形狀,揣測大房子的顏色,其實這不過是習(xi) 心虛妄建立起來的。而這樣構畫摶量、虛妄安立的大房子並不是真實的大房子。
那麽(me) 人如何認識到真實的大房子呢?認識真實的大房子隻能通過“本心”。本心的特點是“離能所、內(nei) 外、同異等分別相”(同上,第11頁)。本心是一種沒有能所、內(nei) 外、同異等分別的非對象化認識。本心認識大房子,其實就是本心認識自己,也就是每個(ge) 人當下的生活體(ti) 驗。我們(men) 生活在大房子裏,每個(ge) 人隻要把當下的自己做實做足,就是在真真實實地認識大房子,根本不需要幻想走到大房子外麵。正如維特根斯所說,房子的擁有者和房子是本質相同的東(dong) 西,“他不在房間裏,同時也沒有個(ge) ‘房間外’”。(維特根斯坦,第131頁)我們(men) 立足當下,真實地生活。真實地生活的我們(men) 自己就是真實的大房子,房子與(yu) 我們(men) 是同一的。每個(ge) 人的生活方式當然不一樣,我們(men) 在生活中的感受甚至會(hui) 千差萬(wan) 別,但這正是房子對我們(men) 的意義(yi) 豐(feng) 富之所在。如果我們(men) 每個(ge) 人皆能真實地生活,大房子就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真實生活,我們(men) 根本不會(hui) 去問大房子是什麽(me) 形狀什麽(me) 顏色。真實地生活就是充滿本心地生活,或者說就是對大房子采取一種非對象化地觀照的生活。
大房子所喻為(wei) 大全之道。人與(yu) 宇宙萬(wan) 物都生活在其中,本不遠離。此即《中庸》所說“道不遠人”。對於(yu) 大全之道,以對象化的習(xi) 心識之,則大全之道成為(wei) 人所追逐探求的對象,則人從(cong) 大全之道抽身而出,自處其外,於(yu) 是人與(yu) 道遠離,道體(ti) 破裂,大全之道亦不複是其本來麵目。這就是道家“渾沌之死”的哲學隱喻。因此必須中斷習(xi) 心,中斷人與(yu) 道相對立的觀點立場,才能通達大全之道的本來麵目。這正是佛家的方案。對於(yu) 大全之道,以非對象化的本心識之,即是本心對自己的認識,或者說本心即大全之道。一人一物,立足當下,真實地生活,活出真實的自己,即可複歸渾全道體(ti) 。這就是儒家通達大全之道的方案。佛家方案旨在排遣造成道體(ti) 破裂的認識方式,儒家方案則是正麵確立體(ti) 認大全之道的認識方式。如果說佛家方案是一種“負”的、“破”的方式,那麽(me) 儒家方案可以稱之為(wei) “正”的、“立”的方式。通過這兩(liang) 種方式,都可以複歸與(yu) 通達大全之道的本來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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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本文得到福建省高等學校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支持計劃資助。
[②]需要說明的是,本文的立意雖早已有之,但寫(xie) 作的直接契機是閱讀陳少明教授《想象的邏輯:中國哲學的經典例證》一文。在此向陳教授謹致謝忱。
[③]據考禪宗史上號稱“百丈”的禪師有三位,其中百丈惟政與(yu) 百丈懷海師出同門。在《祖堂集》中,“百丈”是百丈惟政(政上座),而在《汾陽無德禪師語錄》、《碧岩錄》等版本中,“百丈”則變成了馬祖門下三大士之首百丈懷海。“野鴨飛過”公案的主人公之所以會(hui) 由惟政變為(wei) 懷海,大概是由於(yu) 這個(ge) 公案與(yu) 懷海的弘法主旨更切近。(徐文明,第88-94頁)
[④]關(guan) 於(yu) 《論語》此章中的“哂”,一般解釋為(wei) “微笑”,康有為(wei) 則釋為(wei) “大笑”,清儒宋翔鳳則認為(wei) 這是一種“隱含特定意義(yi) ”的“異常笑”。南懷瑾將這種特定意義(yi) 確定為(wei) “充分表露了否定的意味”的微微一笑。(參見朱維德,2000年)
[⑤]維特根斯坦在其後期著作《哲學研究》中經常以房子說事,比較重要的見於(yu) 99、368、399、524諸條。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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