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郭超】袁甫《蒙齋中庸講義》及其對陸學的傳播

欄目:《原道》第34輯
發布時間:2018-10-26 13:29:18
標簽:


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及其對陸學的傳(chuan) 播

作者:殷慧(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副教授)

         郭超(湖南大學圖書(shu) 館管理員)

來源:《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八日辛卯

           耶穌2018年10月26日

 

  

 

(袁甫)

 

內(nei) 容摘要:袁甫興(xing) 建、修複書(shu) 院,積極致力於(yu) 傳(chuan) 播陸學,其功甚偉(wei) 。所著《蒙齋中庸講義(yi) 》是陸門學派中現存的唯一一部“四書(shu) 類”著作。從(cong) 講義(yi) 內(nei) 容來看,他重點講這幾者之間的同一關(guan) 係,可以說“一體(ti) ”思想在書(shu) 中能夠很好地展現出來。

 

但也正是“一體(ti) ”思想的徹底性,也容易使得袁甫對於(yu) 體(ti) 和用,性和命,本體(ti) 和工夫之間本該有的區別論述不甚明顯。四庫館臣評價(jia) 其書(shu) “主持過當,或不免惝恍無歸”,這不免有以正統理學的標準來衡量判斷陸學的價(jia) 值之嫌疑。

 

因為(wei) 從(cong) 講義(yi) 全文來看,袁甫確實是以“性命不離”的一體(ti) 思想來貫穿全文的,也正顯現出陸九淵一派“簡易”的特點。但袁甫的思想主體(ti) 是儒家的,和禪有著根本性的區別,他既重視“先立乎其大者”,也不否定“用”的存在。

 

同時,在他教學、為(wei) 官的實踐中,也無時不踐行“實”的精神,自覺與(yu) 禪分別開來。

 

關(guan) 鍵詞:袁甫;陸學;書(shu) 院;中庸;一體(ti) ;

 

一、引言

 

袁甫是陸九淵的再傳(chuan) 弟子,他的父親(qin) 袁燮、老師楊簡均繼承發揚陸學。袁甫亦致力於(yu) 傳(chuan) 播陸學,其功甚偉(wei) 。真德秀曾稱讚他“傳(chuan) 絜齋心,得慈湖髓,方寸虛明燭千裏”。[1]李紱也認為(wei) :“陸子再傳(chuan) 之士,名人甚眾(zhong) ,而發明陸學若包文肅(包恢)、袁正肅(袁甫)二公尤宏偉(wei) ,統緒所在,不可沒也。”[2]

 

  

 

(《楊簡全集》,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出版)

 

在《四庫全書(shu) 》書(shu) 目中袁甫也是唯一一位有著作列入“四書(shu) 類”中的陸門學者,其代表作是《蒙齋中庸講義(yi) 》。四庫館臣評價(jia) 此書(shu) “要其心得之處,未嚐不自成一家。”[3]

 

這表明,《蒙齋中庸講義(yi) 》是現存較少的“心學”一派詮釋儒家經典的著作之一。它自成一家之言,能夠反映出“金溪學派”的注經特點,在宋代《中庸》學詮釋史上占有一席之位,值得深入研究。

 

二、袁甫的書(shu) 院情結和對陸學的傳(chuan) 播

 

袁甫,字廣微,鄞縣人,嘉定七年(1214年)進士第一。官至吏部侍郎兼國子祭酒,諡正肅。袁甫以儒者自期,為(wei) 人正直,不逢迎依附,做官期間愛民如子,所到之處都能施行惠政,為(wei) 百姓所愛戴。

 

同鄉(xiang) 學者王應麟對其給予了很高的評價(jia) :“近世揄魁之有益世道者,甫一人而已。”[4]四庫館臣在《蒙齋集》提要中論其為(wei) “忠鯁之士”。袁甫著有《孝說》《孟子解》《蒙齋集》等。

 

袁甫大力闡揚陸學,具體(ti) 表現在遷建象山書(shu) 院及傳(chuan) 播象山思想上。紹定四年(1231年)夏,時任江東(dong) 提刑的袁甫,在貴溪建象山書(shu) 院。象山書(shu) 院原為(wei) 象山精舍,由陸九淵創建於(yu) 公元1187年,原址在貴溪應天山。[5]

 

陸九淵曾在此書(shu) 院講學五年,求學者數以千計。袁甫巡視貴溪之後,以應天山交通不便為(wei) 由,上書(shu) 朝廷,將象山精舍遷建於(yu) 貴溪縣城河對岸的三峰山下。第二年,袁甫上奏具言修建情況,得到朝廷允諾賜名“象山書(shu) 院”。

 

袁甫還於(yu) 紹定六年(1233年)作《象山書(shu) 院記》,申明:“書(shu) 院之建,在明道也。”[6]又購置學田,刊刻《象山文集》。《蒙齋集》中收錄了他所寫(xie) 的《跋象山先生集》等有關(guan) 象山先生和象山書(shu) 院的文章。

 

其中《祭陸象山先生文》著力表彰陸九淵的本心說及其教化主旨:“先生之學得諸《孟子》,我之本心光明如此,未識本心如雲(yun) 翳日,既識本心元無一物。先生立言,本末具備,不墮一偏,萬(wan) 物無蔽。”[7]

 

  

 

(象山書(shu) 院)

 

袁甫在任江東(dong) 提刑期間建書(shu) 院傳(chuan) 播象山思想,延請錢時(1175-1244年)擔任象山書(shu) 院的主講,一時聽者雲(yun) 集。錢時是楊簡的高足,以發明人之本心為(wei) 講學宗旨,議論精辟且暢快淋漓,得象山演講之精妙。

 

袁甫還親(qin) 自宣講象山之學,使人們(men) 更加深入了解陸門一派的思想精髓。元人戴表元在《題新刻袁氏孝經說後》一文讚揚袁氏創建貴溪象山書(shu) 院:“正肅公既貴,嚐持江東(dong) 憲節,數數為(wei) 士大夫講象山之說,行部之貴溪乃為(wei) 象山改創祠塾,故江東(dong) 之人自正肅公而尊象山之道益嚴(yan) 。”[8]

 

不難看出,袁甫不遺餘(yu) 力傳(chuan) 播陸學,為(wei) 陸學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袁甫還重修、興(xing) 建了廬阜的白鹿書(shu) 院,並寫(xie) 了《重修白鹿書(shu) 院記》《白鹿書(shu) 院君子堂記》兩(liang) 文。文中闡明了建設書(shu) 院的目的主要在於(yu) “欲力辨道誼功利,使士心不昧所趨,以庶幾實有意於(yu) 國家耳。”[9]

 

袁甫還在饒州鄱陽縣建了番江書(shu) 堂。有人曾問袁甫:“子創象山書(shu) 院於(yu) 貴溪,興(xing) 白鹿書(shu) 院於(yu) 廬阜,而又建番江書(shu) 堂,何也?”袁甫答道:“選通經學古士率生徒而課之,餘(yu) 暇日亦數加考察,俟其有立也,乃分兩(liang) 書(shu) 院而肄業(ye) 焉,此番江書(shu) 堂之所以建也。”[10]

 

番江書(shu) 堂較象山書(shu) 院和白鹿書(shu) 院低一層次,可為(wei) 兩(liang) 所書(shu) 院儲(chu) 備、輸送人才。袁甫帶著濃濃的書(shu) 院情結,不僅(jin) 創建書(shu) 院傳(chuan) 道講學,而且通過著述來促進學術的傳(chuan) 播,他的《蒙齋中庸講義(yi) 》就是一部傳(chuan) 播陸學的代表之作。

 

《蒙齋中庸講義(yi) 》的原本已經亡佚,現存版本是四庫館臣從(cong) 《永樂(le) 大典》中整理而來。朱彝尊《經義(yi) 考》載袁氏有《中庸詳說》二卷,但已經丟(diu) 失,所以也無從(cong) 對證其與(yu) 永樂(le) 大典本是否為(wei) 同一本書(shu) 。

 

但許多研究者認為(wei) 兩(liang) 者是同一本書(shu) ,隻是題名、分卷不同。四庫館臣認為(wei) 《中庸詳說》是《蒙齋中庸講義(yi) 》之別名,“所闡多陸氏宗旨。”《宋元學案》也雲(yun) :“(袁甫)著有《蒙齋中庸講義(yi) 》四卷,所闡多陸氏宗旨。”[11]

 

可以看出兩(liang) 者書(shu) 名雖不同,但主要宗旨一樣,被疑是一本書(shu) 是合理的。且我們(men) 從(cong) 《永樂(le) 大典》本的《蒙齋中庸講義(yi) 》原文中,也可以看到其“備列經文,逐節訓解”和“中間委曲推闡,往往言之不足,而重言以申之”的特點。

 

它們(men) “詳”的程度和“說”的方式,無論是從(cong) 內(nei) 容還是形式上,有很大的相似性,同書(shu) 異名的可能性極大,所以筆者認為(wei) 應該是一本書(shu) 。

 

《蒙齋中庸講義(yi) 》采用的是講義(yi) 體(ti) ,袁甫在做吏部侍郎兼國子祭酒時,經常“日召諸生叩其問學理義(yi) 講習(xi) 之益”。[12]不過,《蒙齋中庸講義(yi) 》為(wei) 官學講義(yi) 的可能性不大,因為(wei) 受官學體(ti) 製的限製,官學經學講義(yi) 的學術特色、思想風格相對淡薄一些。[13]

 

綜觀《蒙齋中庸講義(yi) 》一書(shu) ,以陸學為(wei) 宗旨的特征相當明顯。在具體(ti) 闡述時,袁甫會(hui) 在認為(wei) 沒有說清楚的情況下再次解釋,即四庫館臣說到的:“往往言之不足而重言以申之”。

 

可見袁甫在講授時,力圖從(cong) 不同角度闡發經義(yi) ,盡量讓學生能夠理解,充分體(ti) 現了講義(yi) 的特點。四庫館臣認為(wei) 《蒙齋中庸講義(yi) 》“蓋平日錄以授門弟子者”,故主要應為(wei) 書(shu) 院講學之用。

 

因此《蒙齋中庸講義(yi) 》應是袁甫為(wei) 門人弟子講學之用的講義(yi) ,是發揚、傳(chuan) 播陸學思想的一部重要作品,充分體(ti) 現了他修複、創建書(shu) 院並以傳(chuan) 道為(wei) 己任的文化使命感。

 

三、《蒙齋中庸講義(yi) 》“中庸”詮釋的陸學特色

 

《蒙齋中庸講義(yi) 》在分章上大致和朱熹的《中庸章句》相同,不同的是將《中庸章句》第22章和23章合並為(wei) 一章,還把28章和29章合並為(wei) 一章。與(yu) 《中庸章句》相同,此書(shu) 也采用逐章訓解的形式進行。作為(wei) 陸學的代表作,其中庸學思想主要闡揚心學,下麵主要以袁甫關(guan) 於(yu) “中庸”的詮釋為(wei) 例,說明其陸學特色。

 

(一)“不差故曰中”

 

袁甫認同“中庸”是古代聖賢相傳(chuan) 之道統:“中庸,堯舜禹相授受曰中。中者何?非動靜而動靜函,非剛柔而剛柔具,渾焉不可名狀,而又未嚐不可名狀,是之謂中。”[14]

 

“中”函動靜、具剛柔,很難描繪它的形狀,卻又不能說它不存在。盡管很難對“中庸”進行描述,袁甫在序言中還是對“中庸”的內(nei) 涵進行了概括:“不差之謂中,不異之謂庸。端端的的,何差之有;日用普平,何異之有。不差故曰中,不異故曰庸,中庸言其常不差也。”[15]

 

袁甫為(wei) 何用“不差”來解釋“中”?陸九淵、朱熹都曾有關(guan) 於(yu)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一語的解釋,應有助於(yu) 我們(men) 了解袁甫的定義(yi) 。

 

  

 

(朱熹)

 

朱熹推崇張載的“心統性情”說,在詮釋“中和”時認為(wei) “喜怒哀樂(le) ,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

 

朱熹將未發之性,已發之情都統合於(yu) 一心之中,在分辨人心和道心時,認為(wei) :“心者,人之知覺,主於(yu) 身而應事物者也。指其生於(yu) 形氣之私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yu) 義(yi) 理之公者而言,則謂之道心。”[16]

 

人心和道心在這裏屬於(yu) 一心之中對立的知覺能力,而人心易受物欲的影響,所以“危而不安”。道心雖為(wei) 義(yi) 理之公,但也會(hui) 由於(yu) 人“易昧”而“難明”,所以不容易彰顯。

 

因此朱熹說到:“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cong) 事於(yu) 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雲(yun) 為(wei) 自無過不及之差矣。”[17]

 

守住道心,“使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就會(hui) “無過不及之差”,這就是“執中”。感受“中”在“未發”和“已發”時的不同狀態,意識到道心和人心的對立,致力、持守“精”“一”之中。總之,如果從(cong) 朱熹的角度解釋“不差”,那麽(me) 應為(wei) “無過不及”之義(yi) 。

 

陸九淵則認為(wei) :“知所可畏而後能致力於(yu) 中,知所可必而後能收效於(yu) 中。”[18]可畏是因為(wei) 人心的“危”和道心的“微”,可必在於(yu) “精”和“一”。在論述如何致力於(yu) “中”時,陸氏認為(wei) :“毫厘之差,非所以為(wei) 中也,知之苟精斯不差矣。須臾之離,非所以為(wei) 中也,守之苟一,斯不離矣。”[19]

 

陸九淵所言的“不差”,其設定和應達到的結果、境界就是“中”。“中”不可差、不可離,可差、可離不是“中”,陸九淵和袁甫所指的“不差”相對於(yu) “心”之本體(ti) 而言,應是“中”的精純狀態,與(yu) 朱熹所言的不偏不倚的“中”類似。

 

朱熹認為(wei) ,“無過不及”與(yu) 人之氣稟各異有關(guan) ,他用“無過不及”來形容已發之中,而用“不偏不倚”來形容未發之中。陸九淵則不同意朱熹將人心與(yu) 道心,天理和人欲對立起來。

 

他說:“指人心為(wei) 人欲,道心為(wei) 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20]陸九淵的高足楊簡在其《楊氏易傳(chuan) 》中說到:“孟子亦曰仁,人心也。舜知此心之即道,故曰道心。直心為(wei) 道,意動則差。”[21]

 

楊簡將人心、仁心和道心合一,“意動則差”。如果從(cong) 楊簡的角度來解釋“不差”,那麽(me) 就是“毋意”“不起意”。

 

楊簡說:“何謂意,微起焉皆謂之意,微止焉皆謂之意。意之為(wei) 狀不可勝窮,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進有退,有虛有實,有多有寡,有散有合,有依有違,有前有後,有上有下,有體(ti) 有用,有本有末,有此有彼,有動有靜,有今有古,若此之類,雖窮日之力,窮年之力,縱說橫說,廣說備說,不可得而盡。

 

心與(yu) 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則不自一。一則為(wei) 心,二則為(wei) 意;直則為(wei) 心,支則為(wei) 意。”[22]

 

楊簡所言的“意”是指人的本能之外的一切意識活動,[23]在楊簡這裏,“心”和“意”本來是一體(ti) 的,但是“意”容易受欲的影響而不善。因為(wei) “心”是無思無慮、寂然不動的實體(ti) ,而“意”更容易墮為(wei) 支離的、有偏頗的、不通達的“邪念”。

 

又如楊簡所說:“人心本正,起而為(wei) 意而後昏,不起不昏。”所以他提倡“不起意”“毋意”的修養(yang) 方法。那麽(me) “不起意”是不是就是什麽(me) 也不想,什麽(me) 也不做呢?顯然楊簡並不是這個(ge) 意思。

 

他說到:“不起意非謂都不理事,凡作事隻要會(hui) 理,若起私意則不可。不動乎意非木石然也,中正平常正直之心非意也,忠信敬順和樂(le) 之心非意也。”[24]顯然,這還要歸到“意”和“心”的區別上,意是有所偏動的,所以不容易符合“中”,而心則是無時不中的本心,由本心而動,而非意念之支配,這樣才能自然合理。“不起意”是為(wei) 了動靜由“心”。

 

綜上所述,“不差”在朱熹那裏是指“中”的“無過不及”狀態,在陸九淵那裏可以說是“心”與(yu) “中”之間的那種精粹、純正的狀態,在楊簡那裏則表達了“毋意”所達到的與(yu) “道”為(wei) 一的境界。袁甫繼承了楊簡從(cong) “心”“意”的角度理解“不差”,提出“一念之差即離道”的主張。

 

他說:“然亦不待猖狂妄行始謂之離道,一念之差即離道,何也?一念之差必有係累,必有執著,未有不離者,故著於(yu) 上則離於(yu) 下矣,著於(yu) 下則離於(yu) 上矣,著於(yu) 左則離於(yu) 右矣,著於(yu) 右則離於(yu) 左矣,著於(yu) 有跡則離於(yu) 無跡矣,著於(yu) 無跡則離於(yu) 有跡矣,著於(yu) 可名則離於(yu) 不可名矣,著於(yu) 不可名則離於(yu) 可名矣,何也?以其執一故也。”[25]

 

“不差”首先從(cong) “念”上開始說起,從(cong) “念”上有不符合於(yu) “道”就已經是離道了,所以如果在“念”上執著於(yu) “非中”的一方就是不合“中”,就是偏離道。袁甫的“不差”有“不偏”的意思,“執一”就是偏於(yu) 一方,執著於(yu) 上下、左右、有無等一方就不是“中”。

 

袁甫還強調:“使有斯須頃刻之可離,則不足以為(wei) 中庸矣。”[26]“斯須頃刻”與(yu) 人的意識息息相關(guan) ,所以袁甫用“念”來代替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意識。

 

袁甫在任秘書(shu) 少監期間的奏折中對“心”和“念”的關(guan) 係有更形象的論述:“心譬似月,念譬似雲(yun) ,月本來光明皎潔,雲(yun) 起則掩月,雲(yun) 散則月之明如故。心亦如是,此念起則心昬,念不起則心之澄明純一素來隻如是。又奏陛下何以使得這念不起?……此之謂意誠妄念不作,則本心之純明更無纖毫病痛。”[27]

 

此處的心即是本心,所以“念”則和楊簡的“意”有相似之處。“心”和“念”的關(guan) 係就像是月和雲(yun) 的關(guan) 係,雲(yun) 起則蔽月使之不明,雲(yun) 去則恢複月之原明。“心”也如此,“念”起則不能發明本心,念不起才能使恢複本心的澄明純一。

 

楊氏的“不起意”也就是袁氏的“念不起”,“念不起”的前提是“意誠”,如此才能使“妄念不作”,所以袁甫提出“念”動則差的觀點。這裏,袁甫用“念”與(yu) “意”專(zhuan) 門區別開來,就是為(wei) 了與(yu) “意誠”相區別。

 

袁氏將“念”比作雲(yun) ,表示對本心的遮蔽,是應該去除的,而意卻是有好有壞的,存養(yang) 本心之所有就是“意誠”,從(cong) 這個(ge) 程度上說,袁甫的“念”比“意”更能表達出“差”的含義(yi) 。

 

總之,不起念就是中,本心本具“中”,“不差”就是心純正也即“中”的狀態。從(cong) 心、念上用“不差”來解釋“中”,袁甫承襲並發展了陸門一派的心學思想。

 

其實,袁甫也說過“過與(yu) 不及皆非中道”,而且他本人肯定朱熹將“中”解釋為(wei) “不偏”“無過不及”的思想。[28]

 

甫釋“率性之謂道”:“雖氣稟有清濁、厚薄之不齊,而炯然不可亂(luan) 者,大抵相近而無不善也。惟無不善,故無偏倚、無過不及,在在有中,莫匪天,則吾何知哉?惟率循之而已。”[29]很明顯,袁甫是接受朱熹對於(yu) “中”在體(ti) 用不同層次的解釋的。

 

總之,袁甫既吸收朱熹“不偏”“無過不及”的思想,又受到陸九淵、楊簡和他父親(qin) 這一派陸門學者的影響,發展了陸學以心、意論“中”的思想,提出了“一念不差之謂中”。

 

(二)“不異故曰庸”

 

朱熹之前,關(guan) 於(yu) “庸”的解釋主要有兩(liang) 種,一以庸為(wei) 用,如孔穎達說:“庸,用也。”一以庸為(wei) 常,如程顥說:“中則不偏,常則不易,惟中不足以盡之,故曰中庸。”[30]

 

程頤說到:“庸隻是常。猶言:中者是大中也,庸者是定理也。定理者,天下不易之理也。”[31]二程把“庸”解釋成“常”或“不易”,這樣“庸”就是永恒的定理和常道。

 

   

 

(程頤)

 

朱熹則把“庸”解釋為(wei) “平常”。在《中庸或問》中,有弟子問他對“庸”字的解釋是否與(yu) 程子不同時,朱熹答道他與(yu) 程子“二說雖殊,其致一也”。關(guan) 於(yu) “平常”與(yu) “不易”之間的區別,他說:“但謂之不易,則必要久而後見,不若謂之平常,則直驗於(yu) 今之無所詭異,而其常久而不可易者,可兼舉(ju) 也。”[32]

 

朱熹認為(wei) “不易”所表達的必定是要經過時間的檢驗才能為(wei) 人們(men) 所接受,而“平常”則可以描述出當下、現在就得到驗證的意思,且可與(yu) 長久不易兼舉(ju) 並行。如朱熹說:“所謂平常,亦曰事理之當然,而無所詭異爾”,[33]事理之當然就是定理,是不易的。

 

日用平常中具體(ti) 的事是變化無窮的,然其當然之理卻是恒常的、平常的。從(cong) 朱熹對“庸”字的理解,可以看出“庸”在朱熹這裏包含了體(ti) 用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容,既包含形而上的“不易”,又包含表達具體(ti) 事物之“用”。

 

袁甫用“不異”來解釋“庸”。在這裏袁甫的“不異”可以說相當於(yu) 朱熹的“平常”。朱熹曰:“中、庸隻是一個(ge) 道理,以其不偏不倚,故謂之‘中’;以其不差異可常行,故謂之‘庸’……中,即平常也,不如此,便非中,便不是平常。”[34]

 

所以朱熹的“平常”與(yu) “詭異”相對,還是我們(men) 日用常行之中的當然之理。朱熹門人陳淳也對朱熹的解“庸”為(wei) “平常”進行了闡釋:“平常與(yu) 怪異字相對,平常是人所常用底,怪異是人所不曾行,忽然見之便怪異。”[35]

 

楊簡在《象山集》原序中寫(xie) 道:“孔子又名大道曰中庸。庸者,常也,日用常行也。”[36]可見楊簡也用“平常”來釋“庸”。康熙字典對“異”字的解釋有一條引自於(yu) 《釋名》:“異者,異於(yu) 常也”,單從(cong) 字麵的意思可知不異就是平常。

 

袁甫也用“日用”和“平常”來釋“庸”,如“日用普平,何異之有”“中庸者,通貫天人,融會(hui) 事物,至精至當,毫發不差,而平常日用之間,舉(ju) 目皆是,盈耳皆是。”[37]袁甫還用“常”或者“不易”來釋“庸”,如“庸,常也,常中者無時非中也。”[38]“庸,常也,常不在中之外也。”[39]

 

袁甫以“不異”來解釋“庸”,試圖表達出“庸”不詭異、平常、不易的特點。從(cong) “庸”的解釋可以看出,朱陸之間並無太大差別,他們(men) 都看重體(ti) 用不可分離,注重其整體(ti) 性,這是他們(men) 的共識。

 

(三)論“執中”與(yu) “一”

 

袁甫認為(wei) 事情必有是非之分,而“中”則是是非的標準。是非都有“中”在,所以“執中”與(yu) “執兩(liang) 端”並不矛盾,不管是執是還是執非時,中的標準都在其中。

 

袁甫覺得這種思想就是《易》的思想:“伏羲之卦始於(yu) 一畫,有一即有兩(liang) ,兩(liang) 者一之分,一者兩(liang) 之分,兩(liang) 與(yu) 一不相離也。一陰一陽,中在此矣。中,無體(ti) 也,無方也,未嚐無體(ti) 也,未嚐無方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分陰分陽,迭用剛柔’。”[40]

 

  

 

這就是說陰陽相合即是太極,太極與(yu) 陰陽不相矛盾,一陰一陽之中都有太極。中也是如此,它存在於(yu) 事物的兩(liang) 端之中。

 

這種“一而二,二而一”的思想,袁甫還借“哀公問政”篇中關(guan) 於(yu) 知行的三種不同情況加以論述:“自伏羲書(shu) 之曰一,有一則有二、有三以至十百千萬(wan) ,皆一也。堯、舜、禹又名之曰‘中’,有中則有上下,有四方以至無窮,皆中也。子思得吾夫子之傳(chuan) 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曰:‘至誠之道,誠即中也,即一也,即天命之性也。’”[41]

 

袁甫認為(wei) 伏羲所說的一,堯、舜、禹所表達的“中”,以及子思所論述的“未發之中”“至誠之道”都是統一的。就如知有生知、學知、困知,雖然這三種知的方式不同,途徑不同,但最後的結果終是“一日通澈無間,則猶聖心之湛然太虛也”。

 

行也如此,行動的方式雖有安行、利行、勉行之分,但最終達到的境界都是“一日如至其家,則猶聖人之從(cong) 容中道也”。袁甫的“中”思想試圖貫通“一”“誠”與(yu) “天命之性”,且與(yu) 慎獨工夫相聯係。

 

對“獨”的解釋,袁甫在《中庸》末章說到:“‘獨’即伏羲所畫之‘一’也,此一未有天地之前固有之也,即太極也,即太一也,即太始也,即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也,即天命之謂性也,謹者謹此也,外此無他道也,此中庸一篇之宗旨,從(cong) 說橫說不外此也,語大語小不外此也,一即百千萬(wan) 億(yi) 算計之所不可窮者也,百千萬(wan) 億(yi) 算計之不可窮者,即一也。”[42]

 

這裏袁甫就把“獨”明確本體(ti) 化,首先把“獨”和“一”相聯係。“獨”與(yu) 太極、太一、太始、未發之中、天命之性、道相同一,並認為(wei) 此“獨”在宇宙生成之前就已經存在,和太極相隨,是靜、未發之中的狀態。

 

陳來認為(wei) 此“一”是指心的專(zhuan) 一,獨是指心的獨自主宰,而一和獨都是為(wei) 了使精神由外轉向內(nei) ,專(zhuan) 注於(yu) 內(nei) 心。他還把專(zhuan) 注於(yu) 內(nei) 心的這種狀態稱為(wei) 中庸未發的狀態,亦即德的狀態。[43]

 

梁濤通過解析郭店楚簡和馬王堆出土的《五行》篇“能為(wei) 一,然後能為(wei) 君子。君子慎其獨也”,認為(wei) “慎獨”實際上是指內(nei) 心的專(zhuan) 注、專(zhuan) 一,具體(ti) 地講就是內(nei) 心專(zhuan) 注於(yu) 仁義(yi) 禮智信五種“德之行”的狀態。[44]

 

這樣“獨”和“一”就表達了相同的內(nei) 含,同時慎獨也就是專(zhuan) 一、太虛的那種狀態。獨與(yu) 慎獨、一與(yu) 執中這種本體(ti) 和功夫的統一,才是完美的統一。

 

總之,“一”作為(wei) 連接本體(ti) 和工夫的橋梁,袁甫給予了足夠的重視,所以在中庸分段中把“哀公問政”到“事豫則立”這幾句單獨做一個(ge) 總結。而“一”不僅(jin) 是“中”“誠”,歸根到底還是“天命之性”:“一者非他,天命之謂性也”。[45]

 

四、結論

 

袁甫在《蒙齋中庸講義(yi) 》中闡發的思想使他能夠寬容地看待朱陸之間的分歧:“朱陸之說分各立黨(dang) ,與(yu) 遂為(wei) 之言曰:道一而已,和而不同,乃所以和也。道無終窮,先賢之切磋有不同者,將歸於(yu) 一,則未始不同也。”[46]

 

然而,這並不影響他宗於(yu) 陸學,始終立足於(yu) “本心”的學術宗旨。在“中”的解釋中,袁甫在陸九淵、楊簡的基礎上加入了不動“念”的因素,拓展了陸學的內(nei) 容,和朱熹的詮釋既有相似又更顯不同。

 

袁氏把“性命”“中庸”“獨”“一”放到了同一的地位。從(cong) 講義(yi) 的內(nei) 容來看,他重點講這幾者之間的同一關(guan) 係,可以說“一體(ti) ”思想在書(shu) 中能夠很好地展現出來。但也正是“一體(ti) ”思想的徹底性,也容易使得袁甫對於(yu) 體(ti) 和用,性和命,本體(ti) 和工夫之間本該有的區別論述不甚明顯。

 

四庫館臣評價(jia) 其書(shu) “主持過當,或不免惝恍無歸”,筆者認為(wei) 這不免有以正統理學的標準來衡量判斷陸學的價(jia) 值之嫌疑。因為(wei) 從(cong) 《蒙齋中庸講義(yi) 》全文來看,袁甫確實是以“性命不離”的一體(ti) 思想來貫穿全文的,也正顯現出陸九淵一派“簡易”的特點。

 

  

 

(張壽鏞)

 

民國時期曾主持過光華大學校政的張壽鏞,認為(wei) 四庫館臣的這一評價(jia) ,不免帶上了“朱陸門戶之見”,“總觀全書(shu) ,深得道本。”[47]此外,四庫館臣曾批評書(shu) 中謬於(yu) “理”、近於(yu) “禪”之處,的確在“雲(yun) 月之喻”、心念說上,陸氏後學多借禪說理。

 

然而袁甫的思想主體(ti) 是儒家的,和禪有著根本性的區別,他既重視“先立乎其大者”,也不否定“用”的存在。所以,袁甫的思想,“中”不能缺少“用”和“實”,這是他貫徹“一體(ti) ”思想的基礎。同時,在他教學、為(wei) 官的實踐中,也無時不踐行“實”的精神,自覺與(yu) 禪分別開來。

 

注釋:

 

[1]真德秀:《袁廣微真讚》,《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卷33,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版,第600頁。

 

[2]李紱:《陸子學譜》卷16,續修四庫全書(shu) 950冊(ce) ,第570頁。

 

[3]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99冊(ce) ,第554頁a。

 

[4]徐象梅:《兩(liang) 浙名賢錄》卷23《讜直》,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612頁。

 

[5]袁甫:《絜齋家塾書(shu) 鈔後序》,《蒙齋集》卷1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175冊(ce) ,第470頁a。

 

[6]袁甫:《象山書(shu) 院記》,《蒙齋集》卷13,第487頁a。

 

[7]袁甫:《祭陸象山先生文》,《蒙齋集》卷17,第532頁a。

 

[8]戴表元:《題新刻袁氏孝經說後》,《剡源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194冊(ce) ,第228頁a。

 

[9]袁甫:《重修白鹿書(shu) 院記》,《蒙齋集》卷13,第490頁b。

 

[10]袁甫:《番江書(shu) 堂記》,《蒙齋集》卷14,第494頁a。

 

[11]黃宗羲:《宋元學案》卷75,全祖望補修,中華書(shu) 局1982年版,第2530頁。

 

[12]《欽定續通誌》卷398,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398冊(ce) ,第507頁。

 

[13]朱漢民、洪銀香:《宋儒的義(yi) 理解經與(yu) 書(shu) 院講義(yi) 》,《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4期。

 

[14]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99冊(ce) ,第554頁b。

 

[15]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54頁b-555頁a。

 

[16]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集》,《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180頁。

 

[17]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16頁。

 

[18]陸九淵:《象山集》,《象山外集》卷4,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156冊(ce) ,第534頁。

 

[19]陸九淵:《象山集》,《象山外集》卷4,第534-535頁。

 

[20]陸九淵:《陸九淵集》卷34,《語錄上》,第396頁。

 

[21]楊簡:《楊氏易傳(chuan) 》卷1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4冊(ce) ,第119-120頁。

 

[22]楊簡:《絕四記》,《慈湖遺書(shu) 》卷3,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1156冊(ce) ,第637頁b。

 

[23]侯外廬等:《宋明理學史》上冊(ce) ,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590頁。

 

[24]楊簡:《家記七》,《慈湖遺書(shu) 》卷13,第831頁a。

 

[25]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59頁b。

 

[26]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59頁b。

 

[27]袁甫:《蒙齋集》卷四《秘書(shu) 少監上殿第二劄子》,第380頁b-381頁a。

 

[28]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65頁a。

 

[29]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59頁a。

 

[30]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122頁。

 

[31]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60頁。

 

[32]《四書(shu) 或問·中庸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49頁。

 

[33]《四書(shu) 或問》卷3,《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549頁。

 

[3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62,《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008-2009頁。

 

[35]陳淳:《中庸》,《北溪字義(yi) 》卷下,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48頁。

 

[36]陸九淵:《楊簡序》附錄,第535頁。

 

[37]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61頁a。

 

[38]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61頁b。

 

[39]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55頁a。

 

[40]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65頁b。

 

[41]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1,第589頁b。

 

[42]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4,第625-626頁。

 

[43]陳來:《“慎獨”與(yu) <帛書(shu) >五行思想》,《中國哲學史》2008年第1期。

 

[44]梁濤:《朱熹對慎獨的誤讀及其在經學詮釋中的意義(yi) 》,《哲學研究》2004年第3期。

 

[45]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卷4,第627頁a。

 

[46]袁桷等:《袁甫》,《(延祐)四明誌》卷5,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491冊(ce) ,第416頁a-416頁b。

 

[47]張壽鏞:《約園雜著》卷5,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92年版,第18頁。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