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yun) 際會(hui) 的晚清新經學轉型 ——張之洞與(yu) 廖平的師生交往及其學術史意義(yi)
作者:吳龍燦
來源:《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4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八日辛卯
耶穌2018年10月26日
晚清名臣張之洞與(yu) 經學家廖平的師生交往,是晚清學術史上的一段佳話。張之洞拔識和表彰廖平,使廖平走上了學術康莊大道,並終生一直關(guan) 心和幫助廖平的學術發展。廖平感激張之洞的知遇之恩,終身以張之洞為(wei) 恩師,學問雖獨立自主,然而虛心受教,中晚期建基於(yu) 張之洞的學術思想主張而發展出自成規模的孔經哲學體(ti) 係。師徒感情篤深,學術上保持互動,在學術史上不啻晚清新經學轉型的風雲(yun) 際會(hui) 。晚清民初經學在國家麵臨(lin) 內(nei) 憂外患、傳(chuan) 統文化麵臨(lin) 存續危機之際的應世轉型,在張之洞和廖平師徒的努力下,發展出一條踏實純正、意義(yi) 重大的新經學轉型道路。我們(men) 從(cong) 尊經書(shu) 院時期、廖平早期經學時期和張之洞《勸學篇》麵世之後時期等三個(ge) 階段考察張廖師生學術交往與(yu) 新經學建構曆程,可以洞明張廖新經學轉型的學術內(nei) 涵、時代價(jia) 值和學術史意義(yi) 。
一、尊經書(shu) 院時期
張之洞(1837~1909),直隸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清道光十七年(1837)生於(yu) 貴築縣(今貴陽市),7歲時隨父到興(xing) 義(yi) 府城就讀,13歲始回河北原籍應試,考取秀才;15歲時赴順天府鄉(xiang) 試中舉(ju) 人第一名,成“解元”;26歲考取進士第三名,成“探花”,授翰林院編修。張之洞幼承庭訓,四歲發蒙,師從(cong) 父親(qin) 張瑛禮聘的多位名儒,八歲讀完四書(shu) 五經,十歲習(xi) 作詩文,十二歲開始研習(xi) 小學、古文經學、史學、經濟之學,問業(ye) 乃父摯友胡林翼。“經學受於(yu) 呂文節公賢基,史學、經濟之學受於(yu) 韓果靖公超,小學受於(yu) 劉仙石觀察書(shu) 年,古文學受於(yu) 從(cong) 舅朱伯韓觀察琦。學術兼宗漢、宋,於(yu) 兩(liang) 漢經師、國朝經學諸大師及宋明諸大儒,皆所宗仰信從(cong) 。漢學師其翔實而遺其細碎,宋學師其篤謹而誡其驕妄空疏,故教士無偏倚之弊。”①其奉行古文學和經世實學之根基立焉。
張之洞同治六年(1867)開始任浙江鄉(xiang) 試副考官,旋即奉旨簡放湖北學政,在浙江鄉(xiang) 試所取多樸學之士,其中就有後來曆任陝西、兩(liang) 廣總督的陶模,外交家袁昶、許景澄和樸學殿軍(jun) 孫詒讓等,浙人引以為(wei) 幸;在湖北,立施政之旨:學政一官不僅(jin) 在衡校一日之短長,而在培養(yang) 平日之根柢;不僅(jin) 以提倡文字為(wei) 事,而當以砥礪名節為(wei) 先。又撰試院楹貼雲(yun) :剔弊何足雲(yun) 難,為(wei) 國家培養(yang) 人才,方名稱職。衡文隻是一節,願諸生步趨賢聖,不僅(jin) 登科。強調修己之學。又革新科舉(ju) 考試辦法,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劄行各屬發題觀風,聽生童量能自占,各盡所長。引用隱僻典實,許自注書(shu) 名出處。平日具有著作者,可隨卷送呈。又奏請改經文為(wei) 經解,由考生報名認習(xi) 之經考察,以端品行、務實學兩(liang) 義(yi) 反複勸勉諸生,奔波各地主持考試②。其辛勤學政,深得士心,曾國藩讚曰:“近張香濤在湖北亦愜眾(zhong) 望。”③張之洞還與(yu) 當時湖廣總督兼署湖北巡撫李鴻章商定在武昌創辦文昌書(shu) 院(後改名“經心書(shu) 院”),又編科試時文《江漢炳靈集》五集,第四集為(wei) 通經學古之文,張之洞序雲(yun) :“時文必以闡發義(yi) 理、華實具備者為(wei) 尚,詩古文辭必以有法度、不徇俗為(wei) 工,無陳無剽,殆斐然焉。”④同治九年任滿返京,度過兩(liang) 年“清流雅望”的悠閑生活,充翰林院教習(xi) 庶吉士,以識見和文才獲得慈禧賞識和同治帝加賞侍讀銜。同治十二年(1873)六月,張之洞奉旨充四川鄉(xiang) 試副考官,是年底簡放四川學政,次年識拔廖平,開建尊經書(shu) 院,至光緒二年(1876)十一月任滿離蜀,計三年半時間,可謂之張廖師生交往之尊經書(shu) 院時期。
廖平(1852~1932)七歲初讀於(yu) 鹽井灣萬(wan) 壽宮,從(cong) 學向春廷。其後師從(cong) 胡龍田、曾誌春(理學)、廖榮(中醫)、何欽培等學,十四歲始從(cong) 鍾靈及其弟嶽輪讀,不能強記,然善悟解。二十一歲始授徒於(yu) 鹽井灣三聖宮。井研鄉(xiang) 賢先輩皆頓紀飭行,喜讀宋人書(shu) ,廖平亦篤好宋五子書(shu) 及唐宋八家文。同治十三年(1874),廖平與(yu) 同學楊楨授徒於(yu) 舞鳳山。是年以《子為(wei) 大夫》文為(wei) 張之洞拔置為(wei) 秀才第一名。“二月,先生補博士弟子員,初院試題為(wei) 《子為(wei) 大夫》。先生文破題為(wei) 三句,已為(wei) 閱卷者所棄。學政張之洞檢落卷,見其破題異之。因細加披閱,拔置第一。以後張於(yu) 先生更屢加拔識,故先生對張之感獨深。”⑤此後張之洞在不同場合大力表彰廖平。廖平家貧而好學,已有兩(liang) 次鄉(xiang) 試不第,張之洞拔識對其人生道路和學術生命都是至關(guan) 重要的,廖平從(cong) 此在張之洞影響下步入學術正途。此時的知遇之恩和後來的教導關(guan) 切確立了張廖深厚的師生情誼。
光緒元年(1875)春,尊經書(shu) 院成,張之洞議定章程,擇廖平在內(nei) 之諸生百人肄業(ye) 其中。張之洞離任前所撰《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詳述書(shu) 院創建緣起及書(shu) 院宗旨十八條。首明本義(yi) “操約而施博”:“(此舉(ju) )然則何為(wei) ?曰為(wei) 讀書(shu) 。讀書(shu) 何用?曰成人材。蜀材之盛舊矣,漢之郭(即犍為(wei) 文學)、張、馬、揚,經之宗也。宋之二王(當、偁)、二李(燾、心傳(chuan) )、史、範,史之良也。其餘(yu) 唐之陳、李,宋之五蘇、範、虞,元之虞,明之楊,氣節、經濟、文章之淵藪也。方今聖上敦崇經學,祀漢太尉南閣祭酒許公於(yu) 學宮,試卷經策空疏者磨勘有罰。使者奉宣德意,誠欲諸生紹先哲,起蜀學。然歲科兩(liang) 試能進退去取,其所已然,不能補益,其所未至,批抹不能詳,發落不能盡,僅(jin) 校之非教之也。於(yu) 是乎議立書(shu) 院,分府拔尤,各郡皆與(yu) 視其學大小、人多少以為(wei) 等,延師購書(shu) ,分業(ye) 程課。學成而歸,各以倡導其鄉(xiang) 裏後進,輾轉流衍,再傳(chuan) 而後,全蜀皆通博之士、致用之材也。”⑥要之,尊經書(shu) 院本義(yi) 乃培養(yang) 讀書(shu) 種子、興(xing) 起蜀才蜀學。“務本第四”以為(wei) 通經為(wei) 學之根柢,小學為(wei) 通經之根柢:“聖賢通天下事理,言之謂之本,學人因謂之根柢。凡學之根柢必在經史。讀群書(shu) 之根柢在通經,讀史之根柢亦在通經。通經之根柢在通小學,此萬(wan) 古不廢之理也。不通小學,其解經皆燕說也。不通經學,其讀史不能讀表誌也。不通經史,其詞章之訓詁多不安,事實多不審,雖富於(yu) 詞,必儉(jian) 於(yu) 理。故凡為(wei) 士必知經學、小學。綜此兩(liang) 端,其在篤嗜神悟,欲以此名家著述者,終身由之而不盡。若夫約而求之,治《說文》者,知六書(shu) 義(yi) 例之區分、篆隸遞變之次第、經傳(chuan) 文字通借之常例、古今音韻之異同,足以治經矣。治經學者,知訓詁之本義(yi) 、群經之要指、經師授受之源流、儒先傳(chuan) 注異同長短之大端,足以折中群籍矣。即此數要,先正老師,其說已備,其書(shu) 俱存。”⑦又在“息爭(zheng) 第九”中認為(wei) 不可有門戶之見:“學術有門徑,學人無黨(dang) 援,漢學,學也,宋學,亦學也,經濟、詞章以下,皆學也,不必嗜甘而忌辛也。大要讀書(shu) 宗漢學,製行宗宋學。漢學豈無所失,然宗之則空疏蔑古之弊除矣。宋學非無所病,然宗之則可以寡過矣。……惟漢、宋兩(liang) 家不偏廢,其餘(yu) 一切學術亦不可廢。”⑧認為(wei) “漢學師法,止於(yu) 實事求是,宋學準繩,止於(yu) 嚴(yan) 辨義(yi) 利”⑨,還有經濟、詞章以下一切學術,都不可偏廢。張之洞在四川學政任上著《輶軒語》、《書(shu) 目答問》兩(liang) 書(shu) ,“開發初學,論卑易行,如能信而擇用之,雖暫無師必有所得矣”⑩,蜀地當時隻讀時文之風氣為(wei) 之一變。張之洞此外還勉力支持書(shu) 院發展。“院中為(wei) 饗堂,祀蜀中先師經師。複以邊省購書(shu) 不易,捐俸置四部數千卷,起尊經閣庋之。時以暇日蒞院,為(wei) 諸生解說。”(11)張之洞光緒二年底去任時,行至綿竹致書(shu) 新任學使譚叔裕囑其監學:“身雖去蜀,獨一尊經書(shu) 院倦倦不忘。……通省佳士……大率心賞者盡在書(shu) 院。”(12)後又去信補充表彰蜀才,請善加培育,其中將廖平與(yu) 張祥齡、楊銳、毛瀚豐(feng) 、彭毓嵩等號“蜀中五少年”。“以上五人,皆時文、詩賦兼工,皆在書(shu) 院。美才甚多,好用功者亦不少,但講根柢者,實難其人。此五人未能深造,尚有誌耳,已不易矣,此五人皆美質好學而皆少年、皆有誌古學者,實蜀士一時之秀。洞令其結一課互相砥礪,冀其他日必有成就,幸執事鼓舞而教育之,所成必有可觀。”(13)其中第二位廖平列楊銳之後:“廖登庭,井研學生。天資最高,文筆雄奇拔俗,於(yu) 經學、小學極能揅索,一說即解,實為(wei) 僅(jin) 見,他日必有成就。”(14)張之洞為(wei) 尊經書(shu) 院所立之教和拔識人才之盛,對近代蜀學興(xing) 起居功至偉(wei) ,也為(wei) 廖平之學術奠定堅實根基。
尊經書(shu) 院時期,廖平在張之洞影響下從(cong) 早年宋學轉向漢學。“予初從(cong) 書(shu) 院章程治小學、目錄、金石、典故,後乃專(zhuan) 心治經,今之所以治經,雖與(yu) 訓詁家有小別,而得力之處坐在初功。”(15)光緒二年(1876)年跋《隸釋》,作《爾雅舍人注考》《六書(shu) 說舍人注考》。是年底,張之洞去任,廖平及同學送到新都,餞行於(yu) 桂湖而別。光緒四年(1879),尊經書(shu) 院刊刻《蜀秀集》,收入廖平作品《爾雅舍人注考》《六書(shu) 說》《榮波既豬解》《士冠禮以摯見於(yu) 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解》《月令毋出九門解》《廛無夫裏之布解》《史記列孔子於(yu) 世家論》《五代疆域論》《兩(liang) 漢馭匈奴論》等篇,皆漢學路徑。廖平自述曰:“餘(yu) 幼篤好宋五子書(shu) 及八家文。丙子(1876)從(cong) 事訓詁文字,用功正勤,博覽考據諸書(shu) 。冬間,偶讀唐宋人文,不覺嫌其空泛無實,不如訓詁書(shu) 字字有意。蓋聰明心思於(yu) 此一變矣。庚辰(光緒六年,1880)以後,厭棄破碎,專(zhuan) 事求大義(yi) ,以視考據諸書(shu) ,則又以為(wei) 糟粕而無精華、枝葉而非根本,取莊子、管、列、墨讀之,則乃喜其義(yi) 實,是心思聰明至此又一變矣。”(16)光緒五年(1878)王闓運入主尊經書(shu) 院之前,廖平為(wei) 學皆從(cong) 張之洞所教而立足漢學。王闓運入主尊經書(shu) 院一年間廖平受之影響,一度轉向今文經學,“厭棄破碎,專(zhuan) 事求大義(yi) ”,而後進入其自立門戶的早期經學時期,在張之洞關(guan) 懷下經曆經學一變和二變,但與(yu) 張之洞所教貌離而神合。至於(yu) 戊戌變法之後,廖平中晚期經學輾轉發明乃師《勸學篇》宗旨,構建孔經哲學體(ti) 係,師生學術思想若合符契,立下晚清新經學轉型規模範圍,容後詳論。
二、“張廖”公案考辨
自張之洞離蜀之後,張之洞與(yu) 廖平仍然保持密切的聯係,時有誡語。
光緒六年(1880)春,廖平赴京會(hui) 試,不第。在京日,嚐撰寫(xie) 《上南皮師相論易書(shu) 》,以易例請業(ye) 時授翰林院侍講的張之洞。張之洞誡廖平:“風疾馬良、去道愈遠。”蓋廖平此時剛因王闓運所教“專(zhuan) 求大義(yi) ”而論易,故以漢學為(wei) 教的張之洞以此語誡之。光緒九年(1883)春,廖平赴北京會(hui) 試不第,途中悟“素王二伯諸大義(yi) ”,謁時任山西巡撫的張之洞於(yu) 太原,“張仍以‘風疾馬良’之語誡廖平,並以治小學相勖”(17)。張之洞又盛推王霞舉(ju) ,比之伏生、文中子,廖平詣之有得而張之洞甚喜。
光緒十四年(1888)冬,廖平赴京會(hui) 試,張之洞電召赴粵,命纂《左傳(chuan) 疏》,以配清代《十三經疏》,以方赴京未能去。此時廖平已有以《今古學考》為(wei) 代表作的經學一變和以《知聖篇》和《辟劉篇》為(wei) 代表作的經學二變。光緒十五年(1889)廖平會(hui) 試中三十二名進士,欽點即用知縣,以親(qin) 老故改教職,部銓龍安府教授,試後應張之洞召,六月赴廣州,住廣雅書(shu) 局,以張之洞命纂《左傳(chuan) 》,始專(zhuan) 力治左氏,張之洞又重申“風疾馬良”之誡。此時廖平在廣州會(hui) 晤康有為(wei) ,示之《知聖篇》和《辟劉篇》,康有為(wei) 於(yu) 是盡變其學,參照而作《孔子改製考》和《新學偽(wei) 經考》,而廖平因此被世人目為(wei) 維新變法依據“素王
改製”論之始作俑者。
光緒十六年(1890)春,廖平複由廣州赴京補應殿試,得二甲七十名,賜進士出身。秋,偕宋育仁由水道返川,過湖北謁時任兩(liang) 湖總督的張之洞,流連彌月,以《春秋古經左氏說漢義(yi) 補證》、《左傳(chuan) 漢義(yi) 補證》兩(liang) 稿上張之洞,張之洞又重申“風疾馬良”為(wei) 言。
光緒二十年(1894),門人汪兆麟以縣丞分發湖北,因以《左傳(chuan) 漢義(yi) 補證》稿全部、《尚書(shu) 》稿數篇,命其呈張之洞。
光緒二十三年(1897)夏,時《古學考》出。又長沙《湘學報》刊文揭“素王改製”之義(yi) ,張之洞一方麵電告江標、陳寶箴糾正《蜀學報》文字:“惟有一事奉商,《湘學報》卷首即有‘素王改製’雲(yun) 雲(yun) ,爾後又複兩(liang) 見此說,乃近日公羊家新說,創始於(yu) 四川廖平而大盛於(yu) 廣東(dong) 康有為(wei) 。此說過奇,甚駭人聽……於(yu) 聖人僭妄而又作偽(wei) ,似不近理……與(yu) 之相涉恐有流弊。”(18)另一方麵通過宋育仁傳(chuan) 語告誡廖平:“風疾馬良,去道愈遠,解鈴係鈴,惟在自悟。”命改訂經學條例,不可講今古學及《王製》並攻駁《周禮》。廖平為(wei) 之忘寢餐者累月。十月,廖平赴成都,與(yu) 宋育仁相見,宋再傳(chuan) 張之洞語,並謂“如不自改,必將用兵”。後廖平分撰《與(yu) 宋芸子論學書(shu) 》、《上南皮師相論學書(shu) 》,申明為(wei) 學宗旨及回應師命。梁啟超之“逼賄”說蓋由此出。
光緒二十四年(1898)三月,張之洞《勸學篇》成書(shu) 。八月,戊戌政變,康有為(wei) 外逃日本,楊銳、劉光弟等六君子蒙難,形勢對廖平很不利。“先是,康有為(wei) 得‘孔子改製之說’而倡之,並引《公羊》、《孟子》以自助,以為(wei) 變法之據。天下群以作俑歸之先生,謂‘素王改製’之說實有流弊,並因而攻《公羊》及《孟子》焉。”(19)門人施煥自重慶急函:“清廷株連甚廣,外間盛傳(chuan) 康說始於(yu) 先生,請速焚有關(guan) 經書(shu) 。”(20)門人趙伯道於(yu) 是舉(ju) 火焚燒新成之《地球新義(yi) 》,以保廖平避禍。
光緒二十五年(1899)二月,廖平因戊戌政變牽連署謝洪縣訓導。張之洞先以延通經之士纂《經學明例》,差人電告廖平:“湖北現辦纂書(shu) 尊經學,依《勸學篇守約卷》內(nei) 明例等七條,《詩》、《儀(yi) 》、《禮》已存,廣雅乃最重公品學,請擇一二經,先編《明例》一卷寄來。”(21)四月,張之洞電召廖平赴湖北辦《正學報》,黃開國認為(wei) 這是對正受戊戌政變牽連的廖平的保護,甚合情理(22)。廖平因成都送考未能成行,於(yu) 是作一書(shu) 並增補《地球新義(yi) 》稿,命門人攜至湖北上之,張之洞意弗善,傳(chuan) 語“欲先生用退筆”。
以上交往時值張之洞從(cong) 支持維新變法到“正人心、開風氣”的《勸學篇》醞釀誕生的時期,而廖平的早期經學也逐漸向中期經學過渡。期間張之洞屢語以“風疾馬良、去道愈遠”告誡,經學二變期間甚至有“如不自改,必將用兵”等似有威逼意味之語,又時有文化事務請廖平參與(yu) 。於(yu) 是梁啟超有“張公賄逼”說:“晚年受張之洞賄逼,複著書(shu) 自駁,其人固不足道,然有為(wei) 之思想,受其影響,不可誣也。”(23)更有“戊戌懼禍”說:“而其說亦屢變,初言古文為(wei) 周公,今文學孔子;次言今文為(wei) 孔之真,古文為(wei) 劉之偽(wei) ;最後乃言今文為(wei) 小統,古文為(wei) 大統。其最後說,則戊戌之後,懼禍而支離之也。蚤歲實有所心得,儼(yan) 然有開拓千古、推倒一時之概;晚節則幾於(yu) 自賣其說,進退失據矣。”(24)後人乃有楊東(dong) 蓴“戊戌(1998年)以後,因畏禍遂自賣其說”(25)、周予同“廖平受威逼而變說”(26)等沿襲梁氏之刻薄評語。章太炎曾為(wei) 之辯解:“清大學士張之洞尤重君,及君以六經說《周禮》,之洞遺書(shu) ,以為(wei) ‘風疾馬良,去道愈遠’,而有為(wei) 之徒見君前後異論,謂君受之洞賄,著書(shu) 自駁,此豈足以汙君者哉?”(27)今人舒大剛、黃開國諸先生駁斥甚詳(28),此不贅述。
此處要申論者,乃“逼賄”“懼禍”公案背後更深層的學術辨析:在現有學術史論述中,通常認為(wei) 張之洞推重古文經學,廖平受王闓運影響後一心一意用心今文經學,兩(liang) 者互相對立,張之洞欲將廖平從(cong) 今文經學拉回漢學陣容,而廖平持“吾愛吾師、更愛真理”的立場,堅持己見,百折不撓。果然如此乎?本文以為(wei) 不然,應以史料和原著為(wei) 據,去其主觀遮蔽而見其本來麵目。
首先,我們(men) 先來看看廖平學術態度和經學立場。廖平在為(wei) 學、為(wei) 人、思想上的獨立性非常強。“特妾婦之道,從(cong) 一而終,轉益多師,古所不禁。況儒生傳(chuan) 經,亦如疇人製器,秘合差離,久而後覺。使必株守舊儀(yi) 、禁新法,專(zhuan) 己守殘,殊非師門宏通之旨。”(29)對王闓運如此,對張之洞亦然。“於(yu) 湘潭之學,不肯依傍。……蓋學貴自立,無與(yu) 感情;依傍既空,方覘真識。”(30)王闓運對廖平的影響主要限於(yu) 廖平經學初變之前的第二小變,從(cong) 古學興(xing) 趣轉向今學,但在光緒十一年(1886年)乙酉,乃自立門戶,成《今古學考》。《勸學篇》問世之前篤守古文經學的張之洞屢以“風疾馬良,去道愈遠”相誡,未能使之變易為(wei) 學立場。廖平之學又以善變著稱,其立場不可輕易以一個(ge) 標簽貼定,何況廖平經學三變開始已經超越今古文經學分別,並轉型為(wei) 經學哲學家,故光緒六年(1880)之後堅守今文經學立場之說不成立。
其次,張之洞“風疾馬良、去道愈遠”等誡語真意何在,有待分疏。此語在尊經書(shu) 院時期提到過:“適越而麵太行,馬愈良者去愈遠,徘徊於(yu) 岐路者,日行不能十裏。”(31)張之洞對楊銳、廖平等弟子甚為(wei) 欣賞和愛護,而廖平發明經義(yi) 常常駭人聽聞,易招妒害,尤為(wei) 張之洞所擔心。據廖平弟子吳虞記載,廖平在湖北當麵指出《書(shu) 目答問》的錯誤。“南皮爽然久之,曰:‘予老矣,豈能再與(yu) 汝遞受業(ye) 帖子耶?’”(32)張之洞對愛徒寬厚如此,可見誡語實為(wei) 關(guan) 心弟子和寄予厚望之表達。光緒二十三年(1897),張之洞的政治敏感使之不放心廖平言論,“如不自改,必將用兵”,“幹戈從(cong) 事”,用意當在誡其明哲保身。光緒二十五年,張之洞傳(chuan) 語“欲先生用退筆”,乃戊戌變法失敗後,愛徒楊銳等蒙難,已經惋惜悲痛不已,廖平有變法依據始作俑者之名,形勢危險,而廖平又發“大統小統”驚人之論,乃師告誡廖平持論謹慎,也是情理之中。對廖平論學呈稿,張之洞每有誡語,而廖平均慎重反思其學,大有促進其深思熟慮、學術猛進之作用。可見張之洞諸誡語無他意,惟達其關(guan) 懷、勉勵、護佑愛徒之心耳。
第三,張之洞固然推崇紀阮考據之學,然而在尊經書(shu) 院章程和後來教導廖平特重漢學,並非鐵板一塊。“切於(yu) 治身心治天下者,謂之大義(yi) 。凡大義(yi) 必明白平易,若荒唐險怪者乃異端,非大義(yi) 也。”(33)他不僅(jin) 反對門戶之見,力倡經學為(wei) 根柢和一切學術並重,尤重求大義(yi) ,所不喜者乃“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惑世的穿鑿之公羊。“平生學術最惡公羊之學,每與(yu) 學人言,必力詆之。四十年前,已然謂為(wei) 亂(luan) 臣賊子之資,至光緒中年,果有奸人演公羊之說以煽亂(luan) ,至今為(wei) 梗。”(34)而康有為(wei) 之公羊學在張之洞看來有“荒唐險怪者”之嫌疑,然而即便如此,張之洞在維新變法早期仍然積極支持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人的變法宣傳(chuan) 活動,可見其政治和學術胸懷。直到光緒二十三年(1897)夏才開始覺得維新變法的理論基礎和變法實踐大有問題,組織力量駁正維新變法理論,並用半年時間寫(xie) 出《勸學篇》以正學,因這時已關(guan) 乎國家命運,忠君愛國的張之洞不得不然。廖平學術有越變越怪之相,張之洞雖有所看法,並時有誡語和建議,但均為(wei) 私下傳(chuan) 語,而非公開場合批判,更無強迫廖平改變學術思想立場之實質性做法,而終生抱定愛護、保護和勉勵弟子的一貫作風。所以廖平的學術思想走向均獨立自主,若有與(yu) 張之洞學術觀點相符合和相背離,都是廖平忠實於(yu) 內(nei) 心深思熟慮之結果,非為(wei) 感情特予曲意逢迎或刻意反對。
綜合以上史料和考辨所論,張之洞一生學術思想並非固守古文經學立場,廖平之學術思想亦並非在光緒六年(1880)之後固守今文經學立場,師徒之學術思想皆有多重麵向,也有相互影響和促進。尊經書(shu) 院時期張廖師徒學思契合,同向漢學,而從(cong) 此到戊戌政變之前,師徒聯係密切,學術常有乖異,時有辯難,貌離神合,經學宗旨均兼綜漢宋、分別古今。戊戌政變前後,張之洞學術思想有一非常之飛躍,以《勸學篇》為(wei) 世人立法立範,而經曆磨難的廖平轉型為(wei) 哲學家,開始新的學術曆程,此時再無學派之藩籬,與(yu) 乃師心意相通,若合符節,超越古今之別,應對中西之爭(zheng) 。蓋前人有見於(yu) 張廖學術麵相之異,而未深究張廖學術實質之同,或以避免“逼賄”、“懼禍”之嫌疑而曲為(wei) 辯說,反而遮蔽張廖契合之真相。
三、“中體(ti) 西用”與(yu) 新經學轉型
張之洞在“戊戌政變”前夕作《勸學篇》,在中國近代史上麵臨(lin) 深重民族危機而應對“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的係列努力中,奠定了主流觀點“中體(ti) 西用”主張的集大成者和代言人地位。而對《勸學篇》問世前後張之洞和廖平的學術思想變遷的考察,可以發現張廖師徒學術思想的發展脈絡和新經學範式的建構邏輯。
張之洞一生學術思想約有三變。張之洞早年受過正統儒學教育,到光緒七年(1881)底補授山西巡撫之前,遵循傳(chuan) 統士大夫修齊治平道路,為(wei) 學教人遵循“端品行、務實學”之儒學傳(chuan) 統,居京師之“清流”議論“以不談洋務為(wei) 高,見有講求西學者,則斥之曰名教罪人、士林敗類”(35)。任山西巡撫期間,因地方弊政衰敗觸發而與(yu) 英國傳(chuan) 教士李提摩太交往,開始對舊政西藝有了新的認識,在山西開始學習(xi) 西技、興(xing) 辦洋務,此一變也。光緒十年(1884),張之洞調任兩(liang) 廣總督,參與(yu) 中法戰爭(zheng) ,對軍(jun) 事科技方麵的中西文化差異又有真切感受,認為(wei) “水師之無人,槍炮之不具”是中國不敵西方的原因,勉力培養(yang) 軍(jun) 事人才和改善軍(jun) 械設備,並如辜鴻銘所記,找到“理”、“勢”關(guan) 係的恰當處理方式:“夫理之用謂之德,勢之用謂之力。忠信、篤敬,德也,此中國之所長也;大艦、巨炮,力也,此西洋各國之所長也。當甲申一役,清流黨(dang) 諸賢但知德足以勝力,以為(wei) 中國有此德必可以製勝。於(yu) 朝廷遂欲以忠信篤敬乃無形之物也,大艦巨炮乃有形之物也,以無形之物攻有形之物,而欲以是奏效於(yu) 疆場也,有是理乎?此知有理而不知用理以製勢也。甲申以後,文襄有鑒於(yu) 此,遂欲以舍理以製勢。然舍理而言勢,則入於(yu) 小人之道。文襄又患之,於(yu) 是躊躇滿誌而得一兩(liang) 全之法,曰:‘為(wei) 國則舍理而言勢;為(wei) 人則舍勢而言理。’”(36)光緒十五年(1889)轉任兩(liang) 湖總督,進而倡導西方“專(zhuan) 門之學”,洋務和辦學皆肯定和效仿“西學”,此二變也。光緒二十年(1894),甲午戰爭(zheng) 中國慘敗,次年《馬關(guan) 條約》簽訂,民族危機空前深重,張之洞上《籲請修備儲(chu) 才折》,提出九條“中國安身立命之端”,皆用“西學”救“如受重飭,氣血大損”的朝廷之“體(ti) ”(37)。為(wei) 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維新派在湖南《湘學報》發表的過激言論所刺激,張之洞又在光緒二十四年(1898)春提出:“故於(yu) 兩(liang) 書(shu) 院分習(xi) 之大旨,皆以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既免迂陋無用之譏,亦杜離經叛道之弊端。”(38)稍後在《勸學篇》中說:“今欲強中國,存中學,則不得不講西學。然不先以中學固其根柢,端其識趣,則強者為(wei) 亂(luan) 首,弱者為(wei) 人奴,其禍更烈於(yu) 不通西學者矣。”(39)“四書(shu) 五經、中國史事、政書(shu) 、地圖為(wei) 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wei) 新學。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不使偏廢。”(40)“中學為(wei) 內(nei) 學,西學為(wei) 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不必盡索之於(yu) 經文,而必無悖於(yu) 經義(yi) 。”(41)“中體(ti) 西用”說形成,此第三變也。
張之洞之學術第三變倡言的“中體(ti) 西用”說,實為(wei) 中國近代應對“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發展到清末的成熟形態和理論總結,並大力提倡而成國人共識。梁啟超曰:“甲午喪(sang) 師,舉(ju) 國震動;年少氣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維新變法’,而畺吏若李鴻章、張之洞輩,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語,則有所謂“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者,張之洞最樂(le) 道之,而舉(ju) 國以為(wei) 至言。”(42)“中體(ti) 西用”說的淵源,前有林則徐、魏源提出“開眼看世界”、“師夷長技以製夷”(魏源:《海國圖誌》)方案,後又有洋務派代表人物曾國藩、李鴻章開啟以“製器練兵”、“求富求強”為(wei) 宗旨的洋務運動。而日本明治維新也以“和魂洋才”說處理以儒家孔孟之道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思想和西方近代資本主義(yi) 文化的關(guan) 係問題,都以本國的傳(chuan) 統思想為(wei) “本”、“體(ti) ”,以西方近代文明為(wei) “輔”、“用”,即立足傳(chuan) 統來引進西方文明。馮(feng) 桂芬在鹹豐(feng) 十一年(1861)提出“以中國之倫(lun) 常名教為(wei) 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43),則為(wei) “中體(ti) 西用”說的首次明確表達。其後,王韜言:“器則取諸西國,道則備自當躬。”(王韜:《弢園文錄外編》)薛福成言:“取西人氣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薛福成:《籌洋芻議•變法》)光緒十九年(1893)鄭觀應言:“中學其體(ti) 也,西學其末也。主以中學,輔以西學。”(44)中國自占有“嚴(yan) 夷夏之防”的“張三世”思想傳(chuan) 統,魏源到張之洞學習(xi) 西方的實用主義(yi) 態度和華夏文化中心的“天下觀”相互配合協調,使在堅持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前提下能夠解放思想學習(xi) 西方政治和科技文明,不失為(wei) 晚清內(nei) 憂外患之時變通兼顧的“保國、保教、保種”自救道路。
廖平則在乃師《勸學篇》問世前後逐漸從(cong) 早期學問宗旨主要解決(jue) “古今之爭(zheng) ”的經學家轉型為(wei) 中晚期應對“中西之爭(zheng) ”的哲學家。光緒二十三年(1897),是廖平經學三變的始年,張之洞通過宋育仁傳(chuan) 達誡語“改訂經說條例”,促使廖平反思數月,在論學書(shu) 信中展示其反思成果,其中多有為(wei) 其早期經學主張辯護,同時在張之洞指出問題的地方說明已經有所改變,問題意識則在“現在外侮憑陵,人才猥瑣,實欲開拓誌士之心胸,指示學童之捷徑”(45),其立場為(wei) “不是古非今,亦不信今蔑古”。回應張之洞對經學二變“尊今抑古”中《王製》和《周禮》處理方式的意見,廖平“擬於(yu) 各經凡例中刪去《王製》一例。所有製度,各引本經傳(chuan) 記師說為(wei) 證,不引《王製》明文,現已遵照改易”,“惟《攻劉篇》專(zhuan) 攻《周禮》,此書(shu) 未刊刻,即將原稿毀消”。並彌合今古學學派:“蓋二派各立門戶,不尚主奴。特古學久經盛行,今學不絕如縷,初謀中興(xing) ,不得不畫分疆域;既已立國,無須再尋幹戈。公約一定,永敦交好。”“既將諸經統歸一是,則不必更立今古之名。是不言今古者,乃出於(yu) 實理,非勉強不言而已。”(46)此語表明廖平不再囿於(yu) 經學的今古之別,而詮釋皆“出於(yu) 實理”,可視為(wei) 廖平早期經學走向中期經學的標誌之一。在經學三變“大統小統說”中,《周禮》“丁酉之後,乃定為(wei) 大統之書(shu) ,專(zhuan) 為(wei) 皇帝治法”(47),“以前所刪所改之條,今皆變為(wei) 精金美玉,所謂‘化腐朽為(wei) 神奇’”(48)。三變的初作《地球新義(yi) 》也在《勸學篇》問世之初誕生,可視為(wei) 張廖學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標誌。張廖之前共同關(guan) 心的經學“今古”之爭(zheng) ,誌在通經致用,通過廖平早期經學的創造詮釋和張之洞的指導糾偏,已經完成對今古經學超越,而都轉向了應對“中西之爭(zheng) ”的新經學構建之路。
廖平將張之洞“中體(ti) 西用”說轉換為(wei) “文質說”。廖平早期經學中之“文質說”,言互相取法而無主輔、體(ti) 用之別:“文質即中外、華洋之替字,中國古無質家,所謂質家,皆指海外,一文一質,謂中外互相取法。”(49)中期經學則以“祖學、新學”分主輔:“講學者當以祖學為(wei) 主,新學為(wei) 輔,混而為(wei) 一,不可歧而為(wei) 二。”(50)以“形上之道、形下之器”來對應“中學、西學”,明“體(ti) 用”之別:“所謂改文從(cong) 質,乃指改今日文弊之中國以從(cong) 泰西之今質。”“中古文弊已深,不能不改,又不能自創,而迎給於(yu) 外人,亦如西人患難已平,飽暖已極,自新無術,而內(nei) 向中國。中國取其形下之器,西取我形上之道,日中為(wei) 市,交易得所而退,文質彬彬,合乎君子,此文質合通百世損益之大綱也。”(51)其後建構孔經哲學體(ti) 係都契合“中體(ti) 西用”立場,即以孔經哲學為(wei) 內(nei) 核的中國文化為(wei) 體(ti) 、西方民主政治和科技器物文明為(wei) 用。
戊戌之後,廖平構建以尊孔尊經、融攝西學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新經學體(ti) 係,勉力弘揚師說,闡述群經大義(yi) ,印證和疏解張之洞“中體(ti) 西用”立場下的變法宗旨:“夫不可變者,倫(lun) 紀也,非法製也;聖道也,非器械也;心術也,非工藝也。”(52)“夫所謂道本者,三綱、四維是也。若並此棄之,法未行而大亂(luan) 作矣。若守此不失,雖孔孟複生,豈有議變法之非者哉”(53)。光緒二十五年,廖平按《勸學篇•守約》參與(yu) 《經學明例》編纂,而廖平在光緒十二年已做《群經凡例》(《十八經注疏凡例》),此時則轉變為(wei) 認同張之洞提倡的“守約固本”的“八經”新經典體(ti) 係。
張之洞以為(wei) 儒家處於(yu) “今日之世變”,若不改變《論六家要旨》所言“儒家者流,博而寡要,老而少功”的狀況,“聖教儒書(shu) ,寢微寢滅,雖無嬴秦坑焚之禍,亦必有梁元文武道盡之憂,此可為(wei) 大懼者矣”,故“設一易簡之策以救之”,“切於(yu) 治身心治天下者,謂之大義(yi) ”(54),通過七端舉(ju) 大義(yi) 而“有要而無勞”,“以約存博”,不亡中學。廖平承此師說,“計窮智出,化舊為(wei) 新”,以“用帝王之全力,集秦漢之大成,分門別類終始燦然”(55)的《白虎通義(yi) 》為(wei) 藍本,略加編排為(wei) 《群經大義(yi) 》,以接引當時學子學習(xi) 經學。
張之洞提倡弘揚傳(chuan) 統儒家道德觀念“三綱五常”,以為(wei) “五倫(lun) 之要,百倫(lun) 之常,相傳(chuan) 數千年,更無異義(yi) 。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實在於(yu) 此”(56);廖平先後做《群經總義(yi) 講義(yi) 》、《會(hui) 典經證》、《倫(lun) 理約編》、《左傳(chuan) 漢義(yi) 補正》等,皆以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常為(wei) 弘揚主旨,又著《哲學思想論》、《議院改良論》、《論民權大意》,申論中國哲學和政治傳(chuan) 統之優(you) 越。在《忠敬文三代循環為(wei) 三等政體(ti) 論》中,廖平更把董仲舒的三統說、公羊學張三世說、禮運小康大同說與(yu) 西方政治中的君權、民權、君民共和三等政體(ti) 聯係起來,結合西方進化論思想,認為(wei) 從(cong) 王霸小康到皇帝大同,要經過野蠻時代、文明社會(hui) 和大同社會(hui) 三次三統循環(57)。
在教育實踐上,張之洞為(wei) 保存中學、經學而創設“存古學堂”,並倡言以經學為(wei) 首的“八科之學”;廖平則在各地書(shu) 院、學校勉力置辦經書(shu) 、編寫(xie) 經學教材和講解經學,撰《中小學不讀經私議》,倡導小學讀經成誦。張之洞卒後,廖平更作《尊孔篇》、《世界進化退化表》、《中國文字問題三十論題解》、《文字源流考》、《孔經哲學發微》和《中外比較改良論》等,闡釋以孔子和六經為(wei) 核心的中國文化之體(ti) 和以科技霸力為(wei) 核心的西方文化之用的相互關(guan) 係和未來趨勢。晚年構築的天人學,認為(wei) 孔子六經微言之中有人學和天學,《春秋》、《尚書(shu) 》為(wei) 人學二經,孔子為(wei) 六合之內(nei) 的地球立法;《詩》、《易》為(wei) 天學二經,孔子為(wei) 六合之外的宇宙立法,其中天學綜合運用了本土佛道、醫學、文學典籍思想和中西天文學知識。廖平發展了張之洞“保國、保教、保種”之“同心”的訴求:“我聖教行於(yu) 中土數千年而無改者,五帝三王明道垂法,以君兼師,漢唐及明,宗尚儒術,以教為(wei) 政。我朝列聖尤尊孔孟程朱,屏黜異端,纂述經義(yi) ,以躬行實踐者教天下。故凡有血氣,鹹知尊親(qin) ,蓋政教相維者,古今之常經,中西之通義(yi) 。”(58)通過證明孔子、六經為(wei) 宇宙全球立法來確立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地位。
四、結語
綜上所述,張之洞、廖平在《勸學篇》問世前後的學術思想步調一致。此前致力“通經致用”,麵向以經學應世為(wei) 中心的古今之爭(zheng) ,兼綜漢宋,分別古今,張之洞為(wei) 導師,廖平為(wei) 集大成者;此後同奉“中體(ti) 西用”,解決(jue) 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體(ti) 性為(wei) 中心的中西之爭(zheng) ,張之洞樹旗幟、申綱領,廖平積極響應疏解,建構尊孔尊經、涵攝西學的新經學體(ti) 係。戊戌之前“通經致用”時期,張之洞引導廖平走上經學正道,關(guan) 心廖平學術發展,時加規勸而尊重其學術發明;廖平憑天資和勤奮發明經學古今大義(yi) ,師徒過從(cong) 密切,敬重乃師而堅持獨立性,每有發明必送稿致信請益,尊重張之洞指導意見,但非經獨立思考認定絕不擅改主張,然而師徒殊途而同歸,共同完成了對經學古今之爭(zheng) 的分疏、總結和超越。戊戌之後“中體(ti) 西用”時期,廖平尊奉《勸學篇》師訓,追隨張之洞確立的“中體(ti) 西用”文化旗幟,不遺餘(yu) 力構建樹立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孔徑哲學體(ti) 係,可謂師徒默契配合,合力建構了立法後世的新經學體(ti) 係。過去強調張廖之異而不見其同,多拘泥於(yu) 兩(liang) 者論述形式和逼賄等外在因素,若能知人論世,整體(ti) 通貫,同情了解師徒交往和理論發明而論,諒結論無出於(yu) 此。
張之洞和廖平共同構建的以“中體(ti) 西用、守約固本”為(wei) 主旨的新經學體(ti) 係,其特征可略概為(wei) 以下三點:
第一,新經學體(ti) 係問題意識在應對“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目標是“保國、保教、保種”。師徒由“通經致用”而“中體(ti) 西用”,皆為(wei) 此而來,與(yu) 時俱進,由博返約,構建適應時勢的新經學體(ti) 係。經典體(ti) 係,廖平在早期經學擬十八經體(ti) 係,張之洞在《勸學篇》立八經體(ti) 係。張廖曾為(wei) 經學門戶而糾結,戊戌之後則超越經學古今門戶,一度“尊今抑古”的廖平以古文《周禮》為(wei) 全球大統,平生惡公羊的張之洞則以今文學提倡的大義(yi) 為(wei) 守約門徑。
第二,新經學體(ti) 係堅持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體(ti) 性,自覺抵製西方文化侵略,通過西學之用維護中學之體(ti) 。張之洞倡導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在批評頑固守舊派的同時,針砭全盤西化派數典忘祖,堅持守住儒家文化和綱常倫(lun) 理為(wei) 主的中國文化之體(ti) ,向西方學習(xi) 的目的是更好地維護中體(ti) 。廖平也以“文質之辨”堅持以形上之中學為(wei) 主體(ti) ,以形下之西學為(wei) 輔用,吸收器物層麵之西學鞏固道體(ti) 層麵之中學。
第三,既努力闡發以在經學為(wei) 核心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對中國發展的根基作用和對世界發展的普適價(jia) 值,又積極吸收西學成分,如進化論、民主政治、軍(jun) 事科技文明等,以尋求中國固有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千年未有之變局”之新時代中的創造性轉換。張之洞通過中西倫(lun) 理製度比較,認為(wei) 中國哲學、儒家文化、倫(lun) 理製度具有西方文化無可比擬的先進性。廖平則綜合公羊學和進化論建構孔經哲學體(ti) 係,證明孔子思想和儒家經典立法後世,具有永恒的普適價(jia) 值,不僅(jin) 適用於(yu) 百世中國,而且適用於(yu) 全球宇宙,西方文化還處於(yu) 文化發展的初始階段,無法與(yu) 發達的中國文化比擬。他們(men) 都倡導立足中國固有文明根基,有選擇地學習(xi) 西方文明優(you) 秀成分,使偉(wei) 大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煥發應有的主體(ti) 性作用。
張之洞和廖平師生交往的晚清時期,西方列強從(cong) 政治、軍(jun) 事、經濟、文化、科技等方麵全方位侵略中國,民族危機深重,張、廖師徒在回應“古今中西”之爭(zheng) 、重建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共同努力中做出卓越貢獻。20世紀中國文化總體(ti) 上有激進主義(yi) 、自由主義(yi) 、保守主義(yi) (或稱文化守成主義(yi) )等三大主要學術思潮,張之洞和廖平師徒聯手建構新經學體(ti) 係,啟導中國保守主義(yi) 思潮,奠定新經學轉型的基本範式,彰顯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永恒的普適價(jia) 值和非凡的當代意義(yi) 。在中國文化百年劫難之後的今天,我們(men) 仍然無逃於(yu) “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的問題意識,因而張廖奠定的新經學基本範式,也是最可借重和極富啟發性的中國文化重建和當代儒學複興(xing) 的基礎理論。
注釋:
①張之洞:《抱冰堂弟子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武漢出版社2008年,第516~517頁。
②參閱吳劍傑:《張之洞年譜長編》(上),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1~35頁。
③許同莘:《張文襄公年譜》,載《北京圖書(shu) 館藏珍本年譜叢(cong) 刊》第173冊(ce) ,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1999年,第661頁。
④張之洞:《江漢炳靈集序》,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78頁。
⑤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廖幼平:《廖季平年譜》,巴蜀書(shu) 社1985年,第12頁。
⑥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68頁。
⑦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69頁。
⑧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70頁。
⑨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70頁。
⑩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70頁。
(11)吳劍傑:《張之洞年譜長編》(上),第46頁。
(12)張之洞:《致譚叔裕(二)》,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5頁。
(13)張之洞:《致譚叔裕(三)》,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5頁。
(14)張之洞:《致譚叔裕(三)》,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5頁。
(15)廖平:《經學初程》,載廖平:《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29冊(ce) ,四川存古書(shu) 局1921年刊本,第12頁。
(16)廖平:《經學初程》,載廖平:《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29冊(ce) ,第12頁。
(17)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廖幼平:《廖季平年譜》,第28頁。
(18)張之洞:《致長沙江學台》,載《張之洞全集》(九),第244頁。
(19)廖平撰,廖師政、廖師慎編述:《家學樹坊》,載《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35冊(ce) ,四川存古書(shu) 局1921年刊本,第5頁。
(20)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中央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112頁。
(21)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第119頁。
(22)參閱黃開國:《廖平評傳(chuan)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年,第9頁。
(23)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夏曉虹點校,中國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99頁。
(24)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第117頁。
(25)楊東(dong) 純:《中國學術史講話》,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24頁。
(26)周予同:《經今古文學》),載朱維錚:《周予同經學史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1頁。
(27)章太炎:《清龍安府學教授廖君墓誌銘》,載廖幼平:《廖季平年譜》,巴蜀書(shu) 社1985年,第95頁。
(28)參閱黃開國:《廖平評傳(chuan)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年,第8~14頁。
(29)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第194頁。
(30)吳虞:《愛智廬隨筆》,載《吳虞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93~94頁。
(31)張之洞:《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368頁。
(32)吳虞:《愛智廬隨筆》,載《吳虞集》,第91頁。
(33)張之洞:《勸學篇·守約》,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69頁。
(34)張之洞:《抱冰堂弟子記》,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517頁。
(35)鄭觀應:《盛世危言·西學》,載陳誌良選注:《盛世危言》,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6頁。
(36)辜鴻銘:《張文襄幕府紀聞·權》,載馮(feng) 天瑜、何曉明:《張之洞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401~402頁。
(37)張之洞:《籲請修備儲(chu) 才折》》,載《張之洞全集》(三),第256~262頁。
(38)張之洞:《兩(liang) 湖、經心兩(liang) 書(shu) 院改照學堂辦法片》,載《張之洞全集》(三),第480頁。
(39)張之洞:《勸學篇·循序》,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68頁。
(40)張之洞:《勸學篇·設學》,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76頁。
(41)張之洞:《勸學篇·會(hui) 通》,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90頁。
(42)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夏曉虹點校,中國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17頁。
(43)馮(feng) 桂芬:《校邠廬抗議》,載鄭大華:《采西學議:馮(feng) 桂芬·馬建忠集》,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84頁。
(44)鄭觀應:《盛世危言·西學》,載陳誌良:《盛世危言》,第26頁。
(45)廖平:《與(yu) 宋芸子論學書(shu) 》,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第95~97頁。
(46)廖平:《上張南皮師相論學書(shu) 》,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第105頁。
(47)廖平:《續知聖篇》,載《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28冊(ce) ,四川存古書(shu) 局1921年刊本,第6頁。
(48)廖平:《三變記》,載李耀仙:《廖平選集》(上),巴蜀書(shu) 社1998年,第552頁。
(49)廖平:《知聖篇》,載《廖平選集》(上),巴蜀書(shu) 社1998年,第180頁。
(50)廖平:《治學大綱》,載《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52冊(ce) ,四川存古書(shu) 局1921年刊本,第118頁。
(51)廖平:《改文從(cong) 質說》,載《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51冊(ce) ,四川存古書(shu) 局1921年刊本,第77頁。
(52)張之洞:《勸學篇·變法》,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79頁。
(53)張之洞:《勸學篇·變法》,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80頁。
(54)張之洞:《勸學篇·守約》,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68~169頁。
(55)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載駱鳳文:《一抹斑斕的彩霞——六譯先生年譜校說》,第146頁。
(56)張之洞:《勸學篇·明綱》,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63頁。
(57)廖平:《忠敬文三代循環為(wei) 三等政體(ti) 論》,載《六譯館叢(cong) 書(shu) 》第52冊(ce) ,第89頁。
(58)張之洞:《勸學篇·同心》,載《張之洞全集》(十二),第160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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