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毛詩述聞》看王氏父子“揆之本文而協”的《詩》文校釋法
作者:彭慧(博士,鄭州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廣西社會(hui) 科學》2017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八日壬戌
耶穌2018年9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王念孫、王引之是清代樸學的代表人物,《毛詩述聞》是其研讀《詩經》的智慧結晶,在勘定《詩》文及前注的過程中,父子二人以自己的身體(ti) 力行集中闡釋了“揆之本文而協”的校釋思想,簡而言之,即“上下文”互求。“上下文”不僅(jin) 包括上下文間的詞義(yi) 、句義(yi) ,也包括上下文間的節奏韻律和貫穿《詩》集首尾的語辭通例,它道出了父子二人簡單而素樸的漢語語境觀,彰顯了漢語言文字的自身屬性,在文獻整理和漢語研究中給予後人深刻啟示。
關(guan) 鍵詞:王氏父子/《毛詩述聞》/上下文/校釋法
王念孫、王引之父子是清代乾嘉樸學的中流砥柱,《經義(yi) 述聞》是二人校釋古籍的傾(qing) 力之作。王引之秉承父學,並獨擅經學,他“用小學說經,用小學校經”[1],對《易》《書(shu) 》《詩》等十一部先秦古籍進行稽核審定,發前代之謬、解千古之疑,其思辨之精微、論證之嚴(yan) 密令人歎為(wei) 觀止。清末,焦循在《讀書(shu) 三十二讚》中便稱“高郵王氏,鄭、許之亞(ya) 。《經義(yi) 述聞》,以子翼父”[2]。此外,即便是力排漢學的方東(dong) 樹也盛讚“高郵王氏《經義(yi) 述聞》,實足令鄭朱俯首,漢唐以來,未有其比”[3]。其中,《毛詩述聞》是父子二人研讀《詩經》的智慧結晶,共收錄了150條校釋結論。通讀全篇,不難發現,貫穿於(yu) 其勘定文字、疏通詞義(yi) 的具體(ti) 實踐中,一種令人矚目的思想理念便是“揆之本文而協”(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自序》),簡而言之,亦即“上下文”①互求。其中,“上下文”不僅(jin) 包括上下文間的詞義(yi) 、句義(yi) ,也包括上下文間的節奏韻律乃至整部《詩》中貫穿首尾的語辭通例。它道出了語境對字詞義(yi) 的影響和製約,體(ti) 現了王氏父子樸素而可行的漢語語境觀。正是基於(yu) 這種科學的認識,王氏父子不落窠臼、勇於(yu) 發現,還原《詩》文的本真、糾正前注的紕繆。
一、利用《詩》文“回環複遝”的特殊章法
作為(wei) 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以通俗易懂、清麗(li) 曉暢而著稱,在遣詞用字上,許多詩篇都保留了原始歌詞的麵貌,以字數相若、句法相同、用字少變的語句來描寫(xie) 現實的生活,並抒發質樸的情愫。如此,不僅(jin) 便於(yu) 記憶、利於(yu) 傳(chuan) 唱,促成其在後世的流傳(chuan) 普及,而且成就了其重章複遝、一詠三歎的章法體(ti) 例,增強了詩歌的藝術感染力。
對於(yu) 《詩》文“回環複遝”的章法,古聖前賢多有論及,王氏父子亦了然於(yu) 胸,在《經義(yi) 述聞·通說》中,王引之便曾提到:“經文數句平列,義(yi) 多相類,如其類以解之,則較若畫一,否則上下參差,而失其本指矣。”[4]於(yu) 此,他雖未直言《詩經》,但也足以彰顯父子二人對以《詩》為(wei) 代表的經籍體(ti) 例的深刻認知。於(yu) 是,以這種質樸而科學的認識為(wei) 支撐,他們(men) 利用詩文前後章節的連貫和統一,使其互為(wei) 證發,從(cong) 而拾遺補闕、匡正謬說。
《王風·中穀有蓷》一章“中穀有蓷,暵其幹矣”,毛傳(chuan) 曰:“蓷,鵻也,暵,菸貌。陸草生於(yu) 穀中,傷(shang) 於(yu) 水。”二章“暵其脩矣”,《傳(chuan) 》曰:“脩,且幹也。”三章“暵其濕矣”,《傳(chuan) 》曰:“鵻遇水則濕。”《箋》曰:“鵻之傷(shang) 於(yu) 水,始則濕,中而脩,久而幹。”引之謹案:“暵”,或作“熯”,《說文》曰:“暵,幹也。”……則“暵”為(wei) 狀幹之辭,非狀濕之辭,可雲(yun) “暵其幹”,不可雲(yun) “暵其濕”也,而雲(yun) “暵其濕矣”者,此“濕”與(yu) “水濕”之“濕”異義(yi) 。“濕”,亦且幹也。《廣雅》有“”字,雲(yun) “曝也”,《眾(zhong) 經音義(yi) 》引《通俗文》曰“欲燥曰”,《玉篇》“,邱立切,欲幹也”。古字假借,但以“濕”字為(wei) 之耳。二章之“脩”、三章之“濕”,與(yu) 一章之“幹”同義(yi) ,故其狀之也皆曰“暵”。“暵”者,幹之貌也。歲旱則草枯,鵻之幹乃傷(shang) 於(yu) 旱,非傷(shang) 於(yu) 水也。(《經義(yi) 述聞》卷五“暵其濕矣”)
《王風·中穀有蓷》描寫(xie) 了饑荒之年一位女子被棄離家卻又無處申訴的悲慘境遇。對於(yu) 三章中的“濕”字,毛亨拘於(yu) 字形,以常見義(yi) “水濕”釋之,鄭玄沿襲其說,亦無新解。這裏,王引之由前後文義(yi) 的一致性入手,因“聲”而求“義(yi) ”,指出“濕”借用為(wei) “”,與(yu) 前文“幹”“脩”同為(wei) “幹枯”之義(yi) 。至此,數百年來縈繞在經學家心中的難題得以迎刃而解,我們(men) 也能從(cong) 中體(ti) 會(hui) 到阮氏所謂“數千年誤解之,今得明矣”[5]的其中深義(yi) 。流傳(chuan) 後世,馬瑞辰《毛詩傳(chuan) 箋通釋》[6]、胡承珙《毛詩後箋》[7]、程俊英《詩經譯注》[8]、周振甫《詩經選譯》[9]等均汲取王說,說明“濕”乃“”字之借,表“幹”的意思。
《齊風·還》篇:“子之還兮”,毛傳(chuan) 曰:“還,便捷之貌。”《韓詩》作“嫙”,雲(yun) “好貌”。家大人曰:《韓詩》說是也。二章“子之茂兮”,毛傳(chuan) 曰:“茂,美也。”三章“子之昌兮”,毛傳(chuan) 曰:“昌,盛也。”箋曰:“佼好貌。”“昌”、“茂”皆“好”,則“嫙”亦好也,作“還”者,假借字耳。《說文》“嫙,好也”,義(yi) 本《韓詩》。好貌謂之“嫙”,猶美玉謂之“璿”矣。(《經義(yi) 述聞》卷五“子之還兮”)
《齊風·還》以長短錯雜的寥寥數語讚美了獵人矯捷輕快、威武勇猛的不凡氣度。對於(yu) 首句中的“還”字,毛傳(chuan) 以“便捷之貌”釋之。這裏,王氏父子不拘成說,由三章語義(yi) 的統一連貫入手,指出此句文字當以《韓詩》為(wei) 勝,“還”通作“嫙”,乃“美好”之義(yi) 。不過,傳(chuan) 至後世,馬瑞辰並未采納此說,而是認為(wei) “《傳(chuan) 》訓便捷,以‘還’為(wei) ‘趲(鬟)’之假借”[10]。陳奐亦認同毛傳(chuan) ,指出“便之言疾也,軍(jun) 得曰捷,便捷者,疾得之謂也。《淮南子·兵略篇》‘虎豹便捷,熊羆多力’,與(yu) 此便捷同”[11]。
綜合前說並對比三家《詩》的不同,筆者以為(wei) ,從(cong) 語言表達的靈活性上來看,讀“還”為(wei) “趲”,或讀“還”為(wei) “嫙”,或許均無不可。以“還”通“趲(鬟)”,表“便捷、輕快”,用詞相對具體(ti) ,突出強調了獵人矯健輕快、威武敏捷的一麵;而以“還”通“嫙”,表“美好”,用詞則相對模糊,籠統表現了獵人卓爾不群的一麵以及帶給他人的美好內(nei) 心體(ti) 驗。此外,在漢語的發展早期,由於(yu) 語言的模糊性以及漢民族特定的認知心理,處在同一極性上的“大”“善”“美”“好”等往往互通,因此對“還”的釋義(yi) 或許無須過於(yu) 拘泥。
二、揭示《詩》文前言後語間的邏輯關(guan) 係
“言有序”“章有法”,無論古今中外,在語言表達中,人們(men) 都力求在遣詞造句的過程中清晰呈現言語的內(nei) 部邏輯,從(cong) 而達到段落章節的貫通與(yu) 完整,實現信息傳(chuan) 遞或情感交流的目的。南北朝時期,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便明確提出“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的主張[12]。有鑒於(yu) 此,在閱讀古書(shu) 的過程中,我們(men) 不妨留心考察語詞句段間的上下連貫,並以此作為(wei) 開啟經籍旨意的管鑰,正如理學家朱熹所言,“看經傳(chuan) 有不可曉處,且要旁通。待其浹洽,則當觸類而可通矣”[13]。
《詩》文淺近流暢,其結構內(nei) 容的層遞、映襯是不言而喻的。在勘定字形、闡發詞義(yi) 的過程中,王氏父子虛心涵泳、切己體(ti) 察,細心揣摩《詩》句上下文間的語義(yi) 邏輯關(guan) 係,“尋文”以“究理”②,並充分利用這種認識解惑釋疑,還原古書(shu) 文義(yi) 的本真。
“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毛傳(chuan) 說“寧或滅之”曰:“滅之者,水也。”《箋》曰:“燎之方盛之時,炎熾熛怒,寧有能滅息之者?言無有也,以無有喻有之者為(wei) 甚也。”家大人曰:“寧”猶“乃”也。言以燎火之盛而乃有滅之者,以赫赫之宗周而乃為(wei) 褒姒所滅。四句以上興(xing) 下,一氣相承,詞意甚為(wei) 迫切。若上言燎火難滅,下言褒姒滅周,則上下相承之間多一轉折而詞意迂回也。《箋》雲(yun) “以無有喻有之者為(wei) 甚”,非也,水之滅火非無有之事,火勢方盛而水滅之,則為(wei) 甚矣,不必先言其無有,而後見有之者之為(wei) 甚也……“寧”、“乃”一聲之轉,故《詩》中多謂“乃”為(wei) “寧”。(《經義(yi) 述聞》卷六“寧訓為(wei) 乃”)
《小雅·正月》記敘了周幽王寵溺褒姒以致禍國殃民的曆史現實,並抒發了詩人憂國憂民、孤立無援的滿腹感慨。“燎之方揚,寧或滅之”以火作喻,批判鎬京危在旦夕而幽王不知憂懼、一味縱飲宣淫的黑暗現實,正所謂“燕雀處堂自以為(wei) 樂(le) ,一朝突決(jue) 棟焚,而怡然不知禍之將及也”[14]。這裏,王氏審思明辨,根據前後四句的遞轉承接,指出“寧或滅之”當與(yu) 後“褒姒滅之”相應,非“寧有能滅息之者”,而是“乃有滅之者”。進而,他又從(cong) 語音入手,闡明“寧”“乃”一聲之轉,《詩》中多以“寧”代“乃”。
後世,胡承珙在申述毛義(yi) 的過程中便積極采納了王說[15],馬瑞辰雖未溯諸王說,但亦持同樣見解,指出:“‘寧’猶‘乃’也,‘寧’、‘乃’聲之轉,‘能’、‘乃’亦聲之轉,故‘寧’通作‘能’,‘能或滅之’猶言乃或滅之。”[16]二人所言異曲同工、相得益彰,《詩》文本意亦由此清晰可辨。及至今日,程俊英《詩經譯注》[17]、高亨《詩經今注》[18]、向熹《詩經詞典》[19]等均以“乃”釋“寧”。
《傳(chuan) 》曰:“騤騤,不息也。翩翩,在路不息也。”《正義(yi) 》曰:“厲王無道,妄行征伐,乘四牡之馬騤騤然,建旟旐之旗有翩翩然,在於(yu) 道路,常不息止。”引之謹案:《正義(yi) 》所釋本《箋》“用兵不得其所”之說也。今案:詩人睹車馬旌旗之動而傷(shang) 禍亂(luan) 之興(xing) ,非謂禍亂(luan) 由於(yu) 用兵也。車馬旌旗,隨在皆可見之。中山甫之徂齊也亦曰“四牡騤騤”,衛大夫之好善也亦曰“孑孑幹旟”,豈必征伐而後有此乎?通考全篇,無一語及於(yu) 征伐者,不得以意說之也,況厲王時亦無妄行征伐之事。(《經義(yi) 述聞》卷七“四牡騤騤,旟旐有翩”)
《大雅·桑柔》沉痛斥責了厲王暴虐昏庸、任用小人,而臣子重權貪利、不能匡救君過以致禍國殃民的政治現實,同時也傳(chuan) 達出作者誠摯的愛國情懷。對於(yu) “四牡騤騤,旟旐有翩。亂(luan) 生不夷,靡國不泯”一句,鄭注雲(yun) :“軍(jun) 旅久出征伐,而亂(luan) 日生不平,無國而不見殘滅也。言王之用兵,不得其所,適長寇虐。”孔穎達肯定鄭說,也認為(wei) “厲王無道,妄行征伐”。於(yu) 此,王氏父子卻不拘成說,從(cong) 上下文邏輯入手,指出詩人因目睹車馬旌旗的連綿起伏而有感於(yu) 禍亂(luan) 當頭的殘酷現實,而非先談禍亂(luan) 後及征伐,因而禍亂(luan) 並非由用兵而起。
傳(chuan) 之後世,馬瑞辰便認同王說,指出“厲王時征伐甚少,不得雲(yun) ‘無國不見泯滅’。泯,泯亂(luan) 也。承上‘亂(luan) 生不夷’,故曰‘靡國不亂(luan) ’耳”[20]。而胡承珙卻不以為(wei) 然,稱“此所謂疑所不必疑者也”,他吸收《詩古義(yi) 》中的見解,列舉(ju) 《史記·楚世家》《史記·秦本紀》《竹書(shu) 紀年》《皇王大紀》及《後漢書(shu) ·西羌傳(chuan) 》中的記載,指陳“厲王時有數興(xing) 征伐之事”以及“厲王無道,戎狄寇掠”[21]的事實。因此,對於(yu) 厲王妄行征伐一事,或許我們(men) 並不能輕易置否,但王氏立足上下文大膽質疑的勇氣和方法卻是值得借鑒的。
三、探求《詩》句字詞內(nei) 部的線性組合關(guan) 係
漢語是“意合”型語言,言語的組織主要借助字詞義(yi) 間的邏輯關(guan) 係來加以實現,其間的語法組合規則是“隱性”而非“顯性”的。因而,詞與(yu) 詞在進行組合搭配時,其意義(yi) 之間務必要相互融合、相互製約,從(cong) 而形成一個(ge) 個(ge) 可以言說的意義(yi) 單位。今天,我們(men) 往往借用西方語言學理論中的“語義(yi) 特征”來探討語義(yi) 組織的內(nei) 在機製問題,而梳理我國古代學者的訓詁實踐,不難發現,其實他們(men) 早已在釋義(yi) 的同時注意到詞與(yu) 詞的製約關(guan) 係。在勘正《詩》文及前注的過程中,王氏父子充分利用詞與(yu) 詞之間的相互影響和相互製約,反駁前人成說的不足。
《檜風·隰有萇楚》篇“隰有萇楚,猗儺(nuo) 其枝”,毛傳(chuan) 曰:“萇楚,銚弋也。猗儺(nuo) ,柔順也。”《箋》曰:“銚弋之性,始生正直,及其長大,則其枝猗儺(nuo) 而柔順,不妄尋蔓草木。”引之謹案:萇楚之枝,柔弱蔓生,故《傳(chuan) 》《箋》並以“猗儺(nuo) ”為(wei) 柔順,但下文又雲(yun) “猗儺(nuo) 其華”“猗儺(nuo) 其實”,“華”與(yu) “實”不得言“柔順”,而亦雲(yun) “猗儺(nuo) ”,則“猗儺(nuo) ”乃美盛之貌矣。《小雅·隰桑》篇“隰桑有阿,其葉有難”,《傳(chuan) 》曰:“阿然美貌,難然盛貌。”“阿難”與(yu) “猗儺(nuo) ”同,字又作“旖旎”,《楚辭·九辯》曰“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王逸注曰:“旖旎,盛貌。《詩》雲(yun) ‘旖旎其華’。”王引《詩》作“旖旎”,而訓為(wei) “盛貌”,與(yu) 毛傳(chuan) 異義(yi) ,蓋本於(yu) 三家也。《七諫》曰“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九歎》曰“結桂樹之旖旎兮”,王注並曰:“旖旎,盛貌。”(《經義(yi) 述聞》卷五“猗儺(nuo) 其枝”)
《檜風·隰有萇楚》是一首“遭亂(luan) 而貧窶,不能贍其妻子之詩”[22],對於(yu) 首章“猗儺(nuo) 其枝”中的“猗儺(nuo) ”一詞,毛亨、鄭玄均以“柔順”釋之,這裏,王氏父子突破成說、兼顧全局,從(cong) 後文“猗儺(nuo) ”與(yu) “華”“實”的組合入手,指出“枝”固然可言“柔順”,而“花”與(yu) “實”卻不可言“柔順”。進而,他又因聲求義(yi) ,說明“猗儺(nuo) ”與(yu) “阿難”“旖旎”聲近義(yi) 通,乃“美盛之貌”。傳(chuan) 之後世,馬瑞辰便積極引用王說以修正毛傳(chuan) [23],而胡承珙卻對此提出辯駁。他列舉(ju) 《上林賦》“紛溶箾篸,猗狔從(cong) 風”、《南都賦》“阿那蓊茸,風靡雲(yun) 披”、《洞簫賦》“形旖旎以順吹兮”等中的用法,指出“‘猗儺(nuo) ’固可以‘美盛’言,而亦未嚐無‘柔順’之義(yi) ”,進而斷定“蓋《隰桑》之‘阿難’為(wei) 美盛,《萇楚》之‘猗儺(nuo) ’為(wei) 柔順,言各有當,《傳(chuan) 》義(yi) 不可易也。至華實皆附枝,枝既柔順,則華與(yu) 實亦必從(cong) 風而靡,雖概稱猗儺(nuo) ,不妨。’”[24]
及至今日,程俊英《詩經譯注》[25]、周振甫《詩經選譯》[26]、高亨《詩經今注》[27]、陳子展《詩經直解》[28]均吸收王說,以“美盛”“柔美”訓釋“猗儺(nuo) ”,而餘(yu) 冠英《詩經選》則認同胡說,認為(wei) “猗儺(nuo) ,有柔順和美盛二義(yi) ,在這裏是形容萇楚枝條柔弱,從(cong) 風而靡。二、三章對於(yu) 華、實也稱猗儺(nuo) ,似兼有美盛的意思。”[29]
縱觀前說,筆者認為(wei) ,作為(wei) 《詩》中廣泛應用的一類形容詞聯綿詞,“猗儺(nuo) ”與(yu) “嬋媛”“逍遙”“荏苒”等詞一致,有著豐(feng) 富靈活的含義(yi) 和鮮明生動的表現力,因此在對枝葉、花朵、果實甚至是人的體(ti) 態、樣貌進行描摹修飾時,“柔順貌”與(yu) “美盛貌”或許並不矛盾。
《傳(chuan) 》曰:“黎,齊也。”《箋》曰:“黎,不齊也。言時民無有不齊被兵寇之害者。”引之謹案:“黎”者,眾(zhong) 也,多也。下文曰“具禍以燼”,燼者,餘(yu) 也,少也。“黎”與(yu) “燼”相對為(wei) 文,《雲(yun) 漢篇》曰“周餘(yu) 黎民,靡有孑遺”,“黎”者,眾(zhong) 也,多也,“孑”者,餘(yu) 也,少也。“黎”與(yu) “孑”亦相對為(wei) 文。《雲(yun) 漢》言周之眾(zhong) 民皆餓死,無複留其餘(yu) ,此詩言民多死於(yu) 禍亂(luan) ,不複如前日之眾(zhong) 多,但留餘(yu) 燼耳。二者皆以“多”、“寡”言之也,《箋》訓“黎”為(wei) 不齊,固於(yu) 文義(yi) 不安,《傳(chuan) 》訓“黎”為(wei) 齊,亦不若訓“眾(zhong) ”之為(wei) 得也。(《經義(yi) 述聞》卷七“民靡有黎”)
《大雅·桑柔》“亂(luan) 生不夷,靡國不泯。民靡有黎,具禍以燼”二句旨在控訴禍亂(luan) 頻起以致國家破碎、百姓傷(shang) 亡的社會(hui) 現實。對於(yu) 句中的“黎”字,毛亨以“齊平”釋之,而鄭玄則以“不齊”釋之,孔穎達則申述毛傳(chuan) ,認為(wei) :“今民或死或生,無有能齊一平安者。”這裏,王氏父子通過“靡有黎”與(yu) “具以燼”的前後映襯,說明“黎”與(yu) “燼”意義(yi) 相反,一者言“多”,一者言“少”,所言有理有據,令人茅塞頓開。
不過,迨及後世,王氏此說並未得到學界的一致認可。胡承珙本著發明《毛傳(chuan) 》的宗旨,對“黎,齊也”加以申說,指出“世治則民皆齊平,亂(luan) 則反之,故雲(yun) 民無有齊平者也”[30];馬瑞辰亦另立新說,指出:“黎,當讀如‘播棄黎老’之黎。《方言》:‘梨,老也。燕代之北鄙曰梨。’《廣雅》亦曰:‘梨,老也。’黎與(yu) 梨通…今按‘民靡有黎’謂老者轉死溝壑。”[31]此外,陳子展則以“黑”釋“黎”,認為(wei) 該句意在表示“人民沒有黑頭壯丁了”[32]。
比較眾(zhong) 說並參照文義(yi) ,筆者以為(wei) 王說更契合文意、允當可信。具體(ti) 而言,上句“靡國不泯”與(yu) 後句“具禍以燼”相互映襯,皆極言其“少”,強調在君王無道、奸臣弄權的狀況下,國家被顛覆滅亡、百姓被蹂躪慘死的局麵,因而此間的“民靡有黎”應當同樣意在言“少”。不僅(jin) 如此,否定副詞“靡”加“黎”的表達方式更突出強調了人民由“多”到“少”的變化,即“言民多死於(yu) 禍亂(luan) ,不複如前日之眾(zhong) 多”[33],所以“黎”當訓“多”。相反,若釋之為(wei) “齊”,或釋之為(wei) “老”,隻能表現當時社會(hui) 兵荒馬亂(luan) 、動蕩不安的一麵,而無法彰顯戰爭(zheng) 荼毒生靈、戕害生命的毀滅性。此外,若釋“黎”為(wei) “黑”,也隻能顯示青壯年應征入伍而戰死沙場、社會(hui) 僅(jin) 存老弱病殘的一麵,而無法強有力地表現屍骸遍野、百姓所剩無幾的社會(hui) 現實,與(yu) 下文“具禍以燼”更無法形成緊密的銜接關(guan) 係。對此,程俊英《詩經譯注》[34]、高亨《詩經今注》[35]、向熹《詩經詞典》[36]便認同王說,以“眾(zhong) ”釋“黎”。
四、發掘《詩》文前後章句的節奏韻律
“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早在《尚書(shu) ·堯典》中“詩樂(le) 同體(ti) ”的屬性就已得到明確說明。作為(wei) 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以回環複遝的章法和鮮明生動的韻律記錄了上古社會(hui) 的生產(chan) 生活和風俗民情,其“詩樂(le) 同體(ti) ”的性質是不言而喻的。在研讀三百篇的過程中,王氏父子反複揣摩,細心審察《詩》文的用韻特點及其韻例種類,並最終得出“古人之詩,應律合節,觸處成韻,有非後人誦讀之所能盡者”[37]的結論。進而,他們(men) 將對《詩》文韻律的認識運用到《詩》文的校勘與(yu) 訓釋中,獲得大量合理可信的結論。
《毛鄭詩考正》曰:《陳風·墓門》二章“歌以訊止”,“訊”乃“誶”字轉寫(xie) 之訛,《毛詩》雲(yun) “告也”,《韓詩》雲(yun) “諫也”,皆當為(wei) “誶”。“誶”音碎,故與(yu) “萃”韻,“訊”音信,問也,於(yu) 詩義(yi) 及音韻鹹扞格矣……引之謹案:“訊”非訛字也,“訊”古亦讀若“誶”。《小雅·雨無正》篇“莫肯用訊”,與(yu) “退、遂、瘁”為(wei) 韻,張衡《思玄賦》“慎灶顯於(yu) 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訊”,與(yu) “內(nei) 、對”為(wei) 韻,左思《魏都賦》“翩翩黃鳥,銜書(shu) 來訊”,與(yu) “匱、粹、溢、出、秩、器、室、蒞、日、位”為(wei) 韻,則“訊”字古讀若“誶”,故《墓門》之詩亦以“萃、訊”為(wei) 韻,於(yu) 古音未嚐不協也。“訊”、“誶”同聲,故二字互通。《雨無正》箋:“訊,告也”,《釋文》曰“訊,音信,徐息悴反”,與(yu) 《墓門》釋文同……凡此者,或義(yi) 為(wei) 誶告而通用“訊”,或義(yi) 為(wei) 詢問而通用“誶”,惟其同聲,是以假借,又可盡謂之訛字乎!《考正》之說殆疏矣。(《經義(yi) 述聞》卷五“歌以訊止”)
《陳風·墓門》含蓄而深沉地指斥了品行邪惡、多行不義(yi) 的統治者,同時也表現了作者真切沉痛的憂國之情。對於(yu) 詩中“歌以訊止”一句,戴震《毛鄭詩考正》認為(wei) “訊”於(yu) 此處意義(yi) 難通,當為(wei) “誶”字之訛,表“諫勸”之義(yi) 。這裏,王氏父子不為(wei) 尊者諱,從(cong) 聲音的角度說明“訊”與(yu) “誶”聲同而通,而非“誶”字之訛。從(cong) 中,我們(men) 不僅(jin) 能體(ti) 察到他們(men) “因音以求義(yi) ”的治學方法,也能感受到其堅持真理、絕不盲從(cong) 的學術品質。正因為(wei) 此,梁啟超在總結戴門後學的成就時,即曾指出“是故如高郵父子者,實毛、鄭、賈、馬、服、杜之諍臣,非其將順之臣也。夫豈惟不將順古人,雖其父師,亦不苟同”[38]。
其實,早在《廣雅疏證》中,王念孫就曾就這一問題發表了不同的見解,指出:“‘訊’亦與(yu) ‘誶’同。‘訊’字古讀若‘誶’,故經傳(chuan) 多以二字通用,或以‘訊’為(wei) ‘誶’之訛,失之。”[39]後來,馬瑞辰便積極采納這一見解,並申明:“毛、韓《詩》作‘訊’,皆以‘訊’為(wei) ‘誶’之假借。王逸《楚辭章句》引《詩》‘誶予不顧’,則齊、魯《詩》必有用本字作‘誶’者也。”[40]傳(chuan) 及今日,程俊英《詩經譯注》[41]、周振甫《詩經選譯》[42]、高亨《詩經今注》[43]、餘(yu) 冠英《詩經選》[44]等皆以“又作”“互通”或“借用”等來界定“訊”與(yu) “誶”的通假關(guan) 係。
《抑》篇“肆皇天弗尚”,引之謹案:《爾雅》“尚,右也”,言皇天不右助之也。“尚”,古讀若“常”,與(yu) “亡、章、兵、方”為(wei) 韻,字亦通作“常”。《墨子·非樂(le) 》篇引湯之官刑曰“上帝弗常,九有以亡”,猶此言“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箋》曰“皇天不高尚之”,於(yu) 詩意未合。(《經義(yi) 述聞》卷七“四牡騤騤,旟旐有翩”)
《大雅·抑》是周王朝一位德高望重、閱曆豐(feng) 富的老臣為(wei) 勸諫昏庸驕橫、愚昧無知的君王而作。對於(yu) 詩中“肆皇天弗尚”一句,鄭玄釋為(wei) “故今皇天不高尚之”,而及至宋代,朱熹則認為(wei) “弗尚,厭棄之也”[45]。這裏,王引之立足《爾雅》釋義(yi) ,通過對詩文韻律和上下文語義(yi) 的通盤考慮,指出“尚”乃“佑助、庇佑”之義(yi) ,從(cong) 而否定鄭說並闡明朱說之所以然。後來,馬瑞辰也同樣以《爾雅》為(wei) 據否定了鄭說,並進一步指出其中“右”字通作“祐”,“祐者,助也”[46]。迨及今日,程俊英《詩經譯注》[47]、高亨《詩經今注》[48]、向熹《詩經詞典》[49]等皆認同此說,以“佑助”或“保佑”來解釋“尚”的含義(yi) 。
今天,結合具體(ti) 語境來看,鄭注牽強附會(hui) 、望文生義(yi) 的弊病是顯而易見的。上文“其在於(yu) 今,興(xing) 迷亂(luan) 於(yu) 政。顛覆厥德,荒湛於(yu) 酒”等敘述了國家混亂(luan) 、君主昏庸的政治局麵,於(yu) 是下文“肆皇天弗尚”緊承其後,指出因此而導致的民不聊生、天怒人怨的結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整部《詩》中,諸如“天保定爾”(《小雅·天保》)、“昊天不惠”、“昊天不傭(yong) ”(《小雅·節南山》)、“昊天上帝,則不我虞”(《大雅·雲(yun) 漢》)、“受天之祜”(《大雅·下武》)、“天不我將”(《大雅·桑柔》)、“受祿於(yu) 天”(《大雅·假樂(le) 》)之類的表達比比皆是,它們(men) 集中體(ti) 現了先民對於(yu) 上天的崇拜,以及對“天人感應”的認識和理解。與(yu) 之同時,“皇天不高尚之”的說法不僅(jin) 沒有古籍用例作為(wei) 依據,其言語邏輯也是令人費解的。
五、剔抉《詩》文縱貫始終的言語體(ti) 例
“諸經中《詩》之為(wei) 教獨大,而釋《詩》者較諸經為(wei) 獨難”[50],由於(yu) 時代背景和社會(hui) 習(xi) 俗方麵的原因,《詩》意的探尋顯得困難重重。清末方玉潤曾立主複原《詩》文的原始意趣,並高屋建瓴地提出研《詩》要“反覆涵泳”“尋文按義(yi) ”,讀者需“一氣讀下,先覽全篇局勢,次觀筆陣開闔變化,複乃細求字句研煉之法,因而精探古人作詩大旨,則讀者之心思與(yu) 作者之心思自能默會(hui) 貫通,不煩言而自解耳”[51]。
作為(wei) 乾嘉樸學的中流砥柱,王氏父子雖從(cong) “實證”“考據”的角度研讀經書(shu) ,但也同樣提出“貫通”“總覽”的看法。在《中州試讀序》中,王引之明確提出“經之有說,觸類旁通,不通全書(shu) ,不能說一句,不通諸經,亦不能說一經”[52];在《經傳(chuan) 釋詞·自序》中,他再次重申“凡其散見於(yu) 經傳(chuan) 者,皆可比例而知,觸類長之,斯善式古訓也”[53]。基於(yu) 這種思想,他們(men) 對《詩》文的通篇意旨和言辭通例有著清醒而全麵的認識,在貫通三百篇的基礎上,他們(men) 以《詩》釋《詩》、以《詩》證《詩》,從(cong) 而拾遺補闕、匡正謬說,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
《終南》篇:“終南何有?有紀有堂。”毛傳(chuan) 曰:“紀,基也。堂,畢道平如堂也。”引之謹案:“終南何有”設問山所有之物耳。山基與(yu) 畢道仍是山,非山之所有也。今以全詩之例考之,如“山有榛”、“山有扶蘇”、“山有樞”、“山有苞櫟”、“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山有蕨薇”、“南山有台,北山有萊”。凡雲(yun) 山有某物者,皆指山中之草木而言。又如“邱中有麻”、“邱中有麥”……凡首章言草木者,二者、三章、四章、五章亦皆言草木,此不易之例也。今首章言木而二章乃言山,則既與(yu) 首章不合,又與(yu) 全詩之例不符矣。今案:“紀”讀為(wei) “杞”,“堂”讀為(wei) “棠”,“條、梅、杞、棠”皆木名也,“紀”、“堂”,假借字耳。(《經義(yi) 述聞》卷五“有紀有堂”)
《秦風·終南》是一首周地人民勸誡秦王的短詩,對於(yu) 詩中“有紀有堂”一句,毛亨拘於(yu) 字形而曲解詞義(yi) ,以“山基”“畢道”釋“紀”“堂”二字,後來朱熹雖變換其說,認為(wei) “紀,山之廉角也;堂,山之寬平處也”[54],但卻仍未擺脫毛傳(chuan) 的藩籬。於(yu) 此,王引之不落窠臼、引申觸類,在貫通全《詩》體(ti) 例的基礎上,指出《詩》“凡雲(yun) 山有某物者,皆指山中之草木而言”,並強調此乃“不易之例”。詞義(yi) 的疏解細密精審,令人茅塞頓開,王氏父子對《詩》文通例的掌握與(yu) 運用亦得以淋漓盡致地表現。
傳(chuan) 至後世,馬瑞辰認同王說,並同樣根據前後文語義(yi) ,指出“上章言‘有條有梅’,謂山有茂木,以類求之,‘紀’當讀為(wei) 杞梓之‘杞’,‘堂’當為(wei) 甘棠之‘棠’,‘紀’與(yu) ‘堂’皆假借字”[55],程俊英《詩經譯注》[56]、周振甫《詩經選譯》[57]、向熹《詩經詞典》[58]也積極采納王說,以“杞”釋“紀”,以“棠”釋“堂”。
《傳(chuan) 》曰:“實,滿;猗,長也。”《箋》曰:“猗,倚也,言南山既能高峻,又以草木平滿其旁倚之畎穀,使之齊均也。”引之謹案:訓“猗”為(wei) “長”,無所指實。畎穀旁倚,何得即謂之倚乎?今按《詩》之常例,凡言“有蕡其實”、“有鶯其羽”、“有略其耜”、“有捄其角”,末一字皆實指其物。“有實其猗”,文義(yi) 亦然也。“猗”,疑當讀為(wei) “阿”,古音“猗”與(yu) “阿”同,故二字通用。《萇楚》篇“猗難其枝”,即《隰桑》之“隰桑有阿,其葉有難”也。《漢外黃令高彪碑》“稽功猗衡”,即《商頌》之“阿衡”也。山之曲隅謂之阿。《楚辭·九歌》“若有人兮山之阿”,王注“阿,曲隅也”,是也。“實”,廣大貌。《魯頌·閟宮》篇“實實枚枚”,《傳(chuan) 》曰“實實,廣大也”,是也。“有實其阿”者,言南山之阿實然廣大也。“阿”為(wei) 山隅,乃偏高不平之地,而其廣大實然,亦如為(wei) 政不平之師尹,勢位赫赫然也,故詩人取譬焉。(《經義(yi) 述聞》卷六“有實其猗”)
《小雅·節南山》沉痛批判了“尹氏為(wei) 政,失在委任小人,且多姻亞(ya) ;而又‘弗躬弗親(qin) ’,政出私門。故多不平,以致召亂(luan) 。天人交怒,災異迭興(xing) ”[59]的黑暗現實。對於(yu)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中的“猗”字,毛亨、鄭玄或以“長”釋之或以“倚”釋之,爾後孔穎達也認同《傳(chuan) 》說,認為(wei) “言山之能均平,反刺尹氏之不平”。這裏,王引之不拘成說,同樣由全《詩》通例入手,指出“有實其猗”與(yu) “有蕡其實”等結構一致,末一字“猗”當實指其物,並進而說明“猗”乃“阿”字之借,表“山坡”之義(yi) 。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詩》中“有×其×”的表達屢見不鮮,但卻不能一概而論。如《小雅·正月》“有菀其特”、《周頌·載芟》“有厭其傑”、“有實其積”,其末字“特”“傑”“積”皆為(wei) 形容詞,這種情形下,“有×其×”便相當於(yu) 今天的“又…又…”。因而,有鑒於(yu) 此,《毛傳(chuan) 》以“滿”釋“實”、以“長”釋“猗”,並認為(wei) 該句是以草木的茂盛修長、公平無偏來反諷尹氏的為(wei) 政不平或許是允當可信的。傳(chuan) 之後世,胡承珙《毛詩後箋》[60]、黃焯《毛詩鄭箋平議》[61]便以此為(wei) 據否定王說,並肯定《毛傳(chuan) 》及《孔疏》的正確性。由此可見,“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王引之雖力求會(hui) 通全《詩》,但也難免存在疏漏。
通讀《毛詩述聞》三卷,不難發現,其間有關(guan) 《詩》文通例的概括屢見不鮮,除上文所舉(ju) ,還有“《詩》凡言伐木者,或直稱為(wei) ‘木’、為(wei) ‘薪’、為(wei) ‘林’”(《卷五》“伐其條枚”)、“凡《詩》中‘來’字,皆是語詞,解者皆訓為(wei) 往來之來,遂致詰鞠為(wei) 病”(《卷五》“伊予來塈”)、“《詩》中‘匪’字,多有作‘彼’字用者,說者皆訓‘匪’為(wei) ‘非’,而其義(yi) 遂不可通矣”(《卷五》“伊予來塈”)、“凡詩中‘旌邱’、‘頓邱’、‘宛邱’之類,皆連‘邱’字言之,無單稱上一字者”(《卷五》“子之還兮”)、“詩人之起興(xing) ,往往感物之盛而歎人之衰”(《卷六》“苕之華芸其黃矣”),等等。它們(men) 的存在充分顯示了王氏父子對《詩》文體(ti) 例的認知,同時彰顯了他們(men) 不凡的智慧與(yu) 眼力。
綜上所述,在校釋三百篇的過程中,王氏父子並未孤立地看待某個(ge) 字或某句話,而是將其置於(yu) 具體(ti) 的“上下文”中,從(cong) 其所處的特定語境入手,仔細審視字詞義(yi) 的正確與(yu) 否;在證發經義(yi) 的過程中,他們(men) 不局限於(yu) 以辭書(shu) 、群籍或舊注為(wei) 據來疏通詞義(yi) ,而是從(cong) 章法、句式、韻律乃至體(ti) 例入手,發掘《詩》文的義(yi) 例,揭示《詩》文的真諦。他們(men) 積極關(guan) 注“上下文”並合理利用“上下文”,使文字的勘定與(yu) 詞義(yi) 的發明充分合乎“上下文”的內(nei) 部邏輯,而“揆之本文而協”也已成為(wei) 父子二人研讀群籍的重要指導思想,是貫穿於(yu) 父子二人治學實踐的一種科學品質。正如梁啟超在總結清儒的治學成就時所論:“然則諸公曷能有此成績耶?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學的研究方法而已。試細讀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能表現此等精神。”[62]
王氏父子秉承“觸類旁通”“比例而知”“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的理念,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解經而解經,而是從(cong) 語言的角度出發,在具體(ti) 的語境下考察字詞的運用,探索語言之為(wei) 語言的本質。從(cong) 中,我們(men) 足以深切體(ti) 會(hui) 到父子二人清晰而敏銳的“語境”意識,這種“語境”意識不僅(jin) 包括詞語所處的“宏觀語境”,即前後有機聯係的句子或段落,而且包括“微觀語境”,即前後賴以組合的字詞或短語,如果說前者體(ti) 現了他們(men) 對古人行文章法的揣摩與(yu) 概括,那麽(me) 後者則顯示了他們(men) 對言語鏈條中詞語組合搭配的審視與(yu) 判斷。這種鮮明的語境觀是王氏父子畢生實踐經驗的總結,也是訓詁學家幾千年來經驗智慧的結晶,它彰顯了漢語言文字的自身屬性,在文獻整理和漢語研究中給予後人深刻啟示。
注釋:
①於(yu) 《讀書(shu) 雜誌》中,王念孫明確提出“上下文”的概念。《晏子春秋·問下四》:“今吾以魯一國迷慮之不免於(yu) 亂(luan) ,國之所以治也。”《讀書(shu) 雜誌·晏子春秋第一》:“‘治’上當有‘不’字,此言大臣專(zhuan) 本朝之權,國之所以不治也。下文‘行之所以衰也,身之所以危也’,並與(yu) 此文同一例,上文‘魯不免於(yu) 亂(luan) ’,‘亂(luan) ’即‘不治’也,今本脫‘不’字,則義(yi) 不可通,且與(yu) 上下文不合。”《讀書(shu) 雜誌》,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540頁。
②王引之《經義(yi) 述聞》卷十七“命之宥、命晉侯宥”:“莊十八年《傳(chuan) 》‘虢公晉侯朝王,王饗禮,命之宥’,杜注曰:‘飲宴則命以幣物。宥,助也,所以助歡敬之義(yi) 。’引之謹案……且如杜說,命以幣物助歡,則《傳(chuan) 》當雲(yun) ‘命宥之’,不當言‘命之有’也,尋文究理,殆有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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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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