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剛、龍湧霖】紂王與文王:天命觀的革命

欄目:新聞快訊
發布時間:2018-09-27 19:5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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紂王與(yu) 文王:天命觀的革命

作者:宋德剛、龍湧霖(中山大學)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八日壬戌

          耶穌2018年9月27日

 

2018年9月19日,中山大學禾田哲學講座“孔子之前的儒家精神史”係列第三講於(yu) 錫昌堂103室舉(ju) 行。台灣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以《紂王與(yu) 文王:天命觀的革命》為(wei) 題,向中大師生與(yu) 校外聽眾(zhong) 作精彩報告。講座由李蘭(lan) 芬教授主持,李長春教授擔任評論人。

 

接續前兩(liang) 講“絕地天通:人如何出現於(yu) 曆史的”與(yu) “飛翔的精神:巫的工夫論”,本次講座以紂王、文王為(wei) 線索,探索殷周之際“天人之際”的演變。楊儒賓教授的講座分為(wei) 七個(ge) 部分展開:

 

第一部分,前言:紂王與(yu) 文王的形象。楊教授認為(wei) ,殷周之際“天人之際”的演變是關(guan) 鍵性的曆史調整過程,要洞悉這一過程必然要關(guan) 注紂王與(yu) 文王。他們(men) 一個(ge) 是暴君,一個(ge) 是聖王,是典型的惡與(yu) 善之代表。然而,兩(liang) 人之惡與(yu) 聖或許還可以有複雜的麵向:他們(men) 分別告別了巫教,但選擇了不同的方向,其曆史效應也就跟著不同。對此,需要從(cong) 宗教變革的角度,解讀紂王與(yu) 文王所代表的精神革命的內(nei) 涵。

 

第二部分,紂王的“動用酷刑”與(yu) “酗酒”之解讀。楊教授由紂王的罪狀入手,在顧頡剛的研究基礎上,指出紂王有八項主要罪狀:第一,動用酷刑;第二,酗酒;第三;創淫聲;第四,忽略祭祀;第五,自信天命;第六,不用貴戚舊臣;第七,聽信婦言;第八,登用小人。楊教授主要探討前五項,試圖找出其背後的體(ti) 製性因素——巫教文明。本部分著重解讀前兩(liang) 項。

 

動用酷刑:最著名的是酷刑是炮烙與(yu) 解剖。炮烙意指用火燒之鐵,炮之烙之。楊教授指出,紂王特別嗜好炮烙之刑,當與(yu) 薩滿教“製火”(mastery over fire)的修行方式有關(guan) 。薩滿要具備內(nei) 在的巫咒之熱,能入火不燒、炙鐵不熱。《莊子》《列仙傳(chuan) 》中也有“製火”的蹤跡。但由製火到炮烙,體(ti) 現出紂王對巫教文明的疏離。解剖,如剖腹、挖心、斬脛等。解剖之後往往還要觀其變化。這種酷刑可能與(yu) 兩(liang) 個(ge) 巫教因素有關(guan) :其一,薩滿教對骨頭的經營;其二,巫、醫同源。根據耶律亞(ya) 德(M.Eliade)的研究,薩滿在成為(wei) 薩滿的過程中,通常會(hui) 犯有巫病,進入迷離恍惚的狀態,常需要神巫對其施以“虐待、肢解、刮肉、換器官、換血”等等手段,再經“鬼怪或死去巫師的靈魂的指導”,進而“升天”“複活”。“巫”“醫”兩(liang) 字不但聯用,“醫”字的古字之一即為(wei) “https://www.vividict.com/UserFiles/Image/==CF--wuli==/--CF4--gong(zu)--/007yi/43zh00.gif”。巫的功能之一在於(yu) 醫療,而醫療常需解剖。薩滿常會(hui) 藉著一種巫術加過熱的儀(yi) 式之刀,為(wei) 病人治病。然而,紂王之解剖已與(yu) 巫教大異其趣。

 

酗酒:紂王酗酒亦有巫教因素。首先,殷人迷於(yu) 巫風,凡祭,不能沒有酒。《說文解字》有“醴”字,與(yu) “禮”字同一字根。酒祭祀乃是宗教禮儀(yi) 所常見。祭祀經年累月舉(ju) 行,酗酒之風很難不興(xing) 起,殷商末期的世風可能即是如此。其次,薩滿需進入靈魂離體(ti) 的狀態,其中一個(ge) 重要手段即是飲酒,酒起到了使意識渾沌、模糊的作用。

 

第三部分,楊教授繼續解讀紂王的罪狀,對紂王的“創淫聲”“忽略祭祀”“自信天命”之解讀。

 

創淫聲:《史記·殷本紀》記載紂王使人“作新淫聲”。這種音樂(le) 發展到後來即是所謂“鄭衛之音”。楊教授指出,根據前人的解釋和考古出土資料,“淫聲”的總體(ti) 特點是樂(le) 調極為(wei) 繁富,像“鬼聲”,完全不同於(yu) 中正平和的“周樂(le) ”。紂王的“創淫聲”,很可能與(yu) 巫風有關(guan) 。這種音樂(le) 刺激感官,令人心神流宕、往而不返。但依周民族的眼光,“淫聲”擾亂(luan) 了靈魂的平衡。

 

忽略祭祀、自信天命:商末巫風盛行是事實,但所帶來的不見得是宗教感的虔誠,而是對神明的褻(xie) 瀆,以及自我意識的過度膨脹。商代末期褻(xie) 瀆神明成為(wei) 一種持續的社會(hui) 風尚:《史記?殷本紀》記載了武乙“射天”之事;《尚書(shu) ·泰誓》《漢書(shu) ·藝文誌》提及紂王忽略祭祀,《尚書(shu) ·西伯戡黎》更載紂王之言“我生不有命在天”;甲骨文資料顯示這一時期貞人的數量也急劇下降。

 

此外,楊教授還提及“不用貴戚舊臣”,指出微子、比幹、箕子守護的是舊的巫教文明,紂王已偏離於(yu) 此,其行為(wei) 恰好體(ti) 現出對巫教文明核心因素的嘲諷。

 

以上內(nei) 容表明,殷周之際,商朝正經曆著宗教變革。紂王與(yu) 巫教文明的關(guan) 係十分複雜,紂王固然受其影響,但更主要的是對其疏離、嘲諷乃至背叛。那麽(me) ,在地處西方的周民族那裏,是否也發生著宗教變革呢?

 

公元前1046年前後,一場對中國的走向起到極大影響的宗教變革正在發生:周文王重新界定了天命觀。文王新天命觀的內(nei) 容與(yu) 內(nei) 涵是怎樣的?與(yu) 巫教文明有何關(guan) 聯?第四部分,楊教授談了“新天命觀”與(yu) “中”。

 

關(guan) 於(yu) “新天命觀”,楊教授認為(wei) ,王國維《殷周製度論》極富洞見。在王氏的基礎上,追溯西周“納倫(lun) 理於(yu) 製度”的設計,應當可上溯至文王的“天命有德”說:即文王因有德而獲受天命。這在周初的文獻中多有體(ti) 現。楊教授指出,殷商的那種“上帝”概念與(yu) 祖先神有關(guan) ,而在周朝興(xing) 起的“天”概念則具有道德性。“天命有德”是殷末周初興(xing) 起的重要理念,這個(ge) 理念將“德”帶進了曆史,也實質性地賦予了“天命”新的內(nei) 涵。由文王開啟的新天命觀乃讓一種擴大化的倫(lun) 理製度成為(wei) 社會(hui) 的建構力量,並成為(wei) 重塑以往曆史及以後曆史走向的指導原則。從(cong) 《堯典》到《洪範》,很可能體(ti) 現著周初的價(jia) 值意識,從(cong) 而使得夏商周之間具有了倫(lun) 理道德傳(chuan) 統上的連續性。

 

關(guan) 於(yu) “中”,文王新天命觀的內(nei) 涵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保訓》,也可明顯見出。在《保訓》中,文王對“天命”有更具體(ti) 的規定,涉及“求中”“得中”“假中”“歸中”等語,可看出“中”是本篇的核心思想之所在。楊教授認為(wei) ,“中”與(yu) 巫教文明有關(guan) 。“中”是巫教最重要的象征,代表人與(yu) 天地相通的管道,亦即具有宇宙軸的意義(yi) (參見第二講)。文王修建靈台,與(yu) 通神明有關(guan) ;武王營建洛陽、將洛陽視為(wei) 地中,也當與(yu) 文王對“中”的追求有關(guan) 。新天命觀實際上是“舊瓶裝新酒”,保留了巫教的舊形式,但賦予新的內(nei) 容,將“中”與(yu) “德”聯係起來。

 

那麽(me) ,文王的新天命觀在政治和道德方麵有何影響?

 

第五部分,天命觀與(yu) 天下觀。政治方麵,周初的天下觀顯現了一種普遍性,萬(wan) 國子民隻要“有德”,都有機會(hui) 得到上天的眷顧,“德”是常道,獲受天命或喪(sang) 失天命主要視“德”而定。可見,這種天下觀直接受到文王新天命觀的影響。周初之天命觀與(yu) 天下觀昭示著各民族原則上都享有掌握“天命”的機會(hui) 與(yu) 能力,它們(men) 塑造了儒家政治傳(chuan) 統,如儒家認為(wei) “堯舜禪讓,湯武革命,其義(yi) 一也”“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禪讓者”“舜東(dong) 夷人也,文王西夷人也”。儒家的這種超出民族主義(yi) 之上的天下觀,從(cong) 理性上來說更加合理。

 

第六部分,變易與(yu) 不易、憂患與(yu) 敬。楊教授談到道德方麵,周初道德意識特別多,可以從(cong) 文王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切入。

 

變易與(yu) 不易:占卜是構成巫教、商文明的一個(ge) 核心因素。人們(men) 占卜是因為(wei) 世事變化無常,但文王將“變易”與(yu) “不易”連接起來,在無常中以“德”作為(wei) 定則,從(cong) 而以“不易”克服“變易”。文王的新天命觀重新改造了巫教的象征係統,使得《周易》內(nei) 蘊著嚴(yan) 肅的道德法則。

 

憂患與(yu) 敬:在新天命觀之下,周人一再呼籲“天威匪忱”,即上帝的旨意不可隨意推測。所以人的人格需要深化,進而形成了一種嚴(yan) 肅的人生態度,即憂患意識:人要從(cong) 外在的依賴中脫離出來,獨自麵對自己的命運。文王賦予《周易》一種不同於(yu) 機率原則、禍福原則的定理原則、道德原則。“文王拘而演周易”啟示後人:當人處在極困苦的處境中時,當承擔天命的重責,不能更改初衷。憂患意識意味著,人要隨時警惕、不敢放逸,相應地也就轉為(wei) “敬”的道德。“敬”成為(wei) 貫穿先秦、宋明階段的重要儒教德目。

 

第七部分,是殷周之際的天人之際。楊教授總結說,“殷周之際”是重要的曆史轉折點,“殷周之際”的曆史轉折和“天人之際”的宗教型態轉折恰好重合,它在國史上的意義(yi) 恐怕不是後來的各種曆史“之際”的轉折所能比擬的。“天命有德”說出現於(yu) 西周曆史,帶來了普遍意義(yi) 的天下觀以及主敬的人格意識。文王是這個(ge) 新的世界秩序的催生者。

 

在評論環節,李長春教授談到,講座的內(nei) 容可以用三個(ge) “重新”來概括:(1)重新解釋了中國古代文明史上的第一個(ge) 變遷,即殷周之變。楊教授從(cong) 宗教人類學的視角出發,用薩滿教作為(wei) 研究支點,由此可看到殷周之變正是以薩滿的衰落為(wei) 背景的。進而可見,麵對此薩滿衰落出現了三種路向,即微子代表的保守派、紂王代表的激烈反抗派、文王代表的溫和轉化派。(2)重新解釋了中國文明的軸心。相比於(yu) 餘(yu) 英時先生將軸心突破概念聯係到先秦諸子的做法,楊教授將軸心突破的意義(yi) 放至殷周之變,並且不預設這種突破是雅斯貝斯式的,更加令人讚同。因為(wei) 殷周之變對中國思想文明走向的影響,可能遠比周秦之變深刻。(3)重新解釋了早期中國哲學最核心的一係列概念的背景和意義(yi) ,諸如“天命”“天下”“中”等。此外,他提出兩(liang) 個(ge) 疑問:(1)甲骨資料中“貞人”數目的減少反映了殷末王權不斷的加強,亦即承擔溝通天人的宗教責任逐漸被王權收納,但為(wei) 何殷末王權卻又呈現出對整個(ge) 巫教的叛離傾(qing) 向,這樣與(yu) 基於(yu) 宗教的王權的強化趨勢本身有無衝(chong) 突?(2)如果完全從(cong) 宗教角度來理解殷周之變的話,是否會(hui) 導致我們(men) 忽視殷周之變中的政治因素?是否會(hui) 消解六經、諸子中借由殷周政治變遷所構築起來的早期政治哲學的意義(yi) ?

 

楊教授回應:王權強化與(yu) 背離巫教可能存在表麵衝(chong) 突,這個(ge) 需要後續進一步解釋清楚。而從(cong) 宗教的角度看殷周之變是學界以往較少涉及的,但並非意味著要以宗教角度取代過去所有解釋。因為(wei) 同一個(ge) 現象往往可以有多種麵向,政治的角度當然重要,宗教的角度也可以顯得很合理。並且宗教解釋恰好不是取代政治解釋,因為(wei) 可以看到富於(yu) 中國宗教特色的“天命”正是一種廣義(yi) 上的政治觀。

 

在互動環節,師生圍繞“巫教對天命觀的影響”“天命與(yu) 祭祀的關(guan) 係”等問題進行了交流和探討。吳重慶教授提出,紂王的罪行是巫教的製度性殘留,還是巫教製度本身的產(chan) 物?如果是前者,那麽(me) 由此如何轉出新的天命觀?楊教授回應:紂王確實表現出對巫教的反感,但其行為(wei) 模式實際上尚未脫離巫的影響,他尚未找出取代巫教天命觀的方向,而隻有文王才賦予天命觀以新的內(nei) 容。現場學生提問:紂王的兩(liang) 項罪名“忽略祭祀”與(yu) “自信天命”是否矛盾?因為(wei) 自信天命的人貌似會(hui) 更加注重祭祀。楊教授回應:這些罪名出自顧頡剛的歸納,但也並非解釋不通。“忽略祭祀”是意味著逐漸擺開巫教控製,進而相信王權本身能夠掌握天命。現場學生提問:(1)商代用甲骨占卜上帝是否保佑來發動戰爭(zheng) ,而周代則開始用“天討有罪”來解釋戰爭(zheng) 的發起,這其中是否與(yu) 天命觀的轉變有關(guan) ?(2)周人反對以人牲祭祀,是否意味著天命轉變之外,“人”的觀念也發生變化?楊教授回應:殺人祭祀在周代確實衰減,否則不會(hui) 有“哀三良”等故事。這說明“天”的觀念改變的同時,“人”的觀念亦同步變遷,由此還形成一係列影響至今的重要道德語匯。而商周戰爭(zheng) 之變遷確實是值得追溯的有趣議題,這也許與(yu) “上帝”概念的衰落有關(guan) 。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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