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舊學，培養(yang) 新知”：閩學考察記

作者：曾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二日丙辰

          耶穌2018年9月21日

“負笈何方來，今朝此同席。日用無餘(yu) 功，相看俱努力。”南宋淳熙十年（1183），武夷精舍落成，朱熹在《武夷精舍雜詠》中以這樣的字句勉勵來學諸人努力用功。朱熹的一生大多數時間都在福建度過，著述、講學與(yu) 任官也主要在閩中，其創立的學派因此被稱為(wei) “閩學”。近日，記者走訪八閩大地，了解閩學研究現狀。

走進道南理窟武夷山

閩北是閩學發源地，武夷山被稱為(wei) 道南理窟。記者走訪的第一站便來到武夷山。武夷山山體(ti) 雄深磅礴，竹柏叢(cong) 蔚，溪流曲折，岸側(ce) 巨石奇秀崚嶒，山水間有許多前賢講學遺跡。記者沿九曲河而行，穿過一片參天古樹，在岔路的山坡上立有一塊大石，上有“朱熹園”三個(ge) 字，此處便是武夷精舍入口。大門兩(liang) 側(ce) 掛有對聯“致廣大而盡精微網羅百代，尊德性而道問學體(ti) 用兼賅”。

武夷精舍位於(yu) 九曲河畔、隱屏峰下，迎麵為(wei) 晚對峰，與(yu) 朱熹在《武夷精舍雜詠》詩序中的描述相比，自然地理環境變化不大。

“溪流兩(liang) 旁丹崖翠壁林立環擁，神剜鬼刻不可名狀，舟行上下者方左右瞻顧錯愕之不暇，而忽得平岡(gang) 長阜，蒼藤茂木，按衍迤扉，膠葛孟翳，使人心目曠然以舒，窈然以深，若不可極者，即精舍之所在也。”

現為(wei) 武夷山市文保單位的武夷精舍，曆經滄桑，原建築早已毀損，清代重建的書(shu) 院也隻剩下兩(liang) 道殘垣。當地政府於(yu) 2002年重建精舍，並布置了簡明扼要的朱熹生平和成就展陳。展室內(nei) 還展示了一些朱熹著作、書(shu) 法、題刻，相關(guan) 的朱氏家譜，海內(nei) 外學界的研究專(zhuan) 著，學者題寫(xie) 致敬的書(shu) 法作品等。

朱熹創建武夷精舍後，袁樞、陸遊、楊萬(wan) 裏等都有詩文祝賀。陸遊在《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四首》中寫(xie) 道：“先生結屋緣岩邊，讀易懸知屢絕編”“我老正須閑處看，白雲(yun) 一半肯分無”。在朱熹影響下，學者紛紛在武夷山區擇地築室講學，使得南宋時期武夷山水間書(shu) 院林立，被稱為(wei) “道南理窟”，堪稱中國學術史上的奇觀。

從(cong) 武夷精舍繼續前行，山勢漸高，樹木豐(feng) 茂，在接筍峰下有遊酢書(shu) 院遺址，山崖上留有題名岩刻“水雲(yun) 寮”三字。

遊酢與(yu) 楊時是宋代閩中學者，師從(cong) 二程，是中原洛學南傳(chuan) 入閩的關(guan) 鍵人物，對朱熹有學術影響。成語“程門立雪”就來自遊、楊師從(cong) 二程的佳話。《宋史》卷四二八中記載，遊酢、楊時“又見程頤於(yu) 洛，時蓋年四十矣。一日見頤，頤偶瞑坐，時與(yu) 遊酢侍立不去。頤即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

遊酢自河南潁川返回家鄉(xiang) 後，即卜居武夷山，北宋元符二年（1099）築水雲(yun) 寮於(yu) 雲(yun) 窩接筍峰下，潛心研經，聚徒講學。遊酢去世後，水雲(yun) 寮曾改為(wei) 廌山祠。朱熹對他頗為(wei) 敬重，稱頌“清德重望，皎如日星……其流風餘(yu) 韻足以師世範俗”。

朱熹創建閩學，對閩中前輩學者頗為(wei) 敬重。朱熹的《建寧府學遊禦史祠記》是一篇很有意義(yi) 的文章。楊時為(wei) 遊酢所作墓誌銘，曾引用程頤對遊酢的讚語，“其後得邑河清，予往見之。伊川謂予曰：‘遊君德器粹然，問學日進，政事亦絕人遠甚。’於(yu) 師門見稱如此，則所造可知矣！”朱熹在文中又引了楊時這段話，頗有深意，通過二次引用，關(guan) 聯了朱熹與(yu) 遊酢、楊時與(yu) 二程的學術關(guan) 聯，表達了情感和學術上的認同。所以朱熹寫(xie) 道，“先生遠矣。學者登是堂而拜其像，於(yu) 是記也考其師友之淵源，退訪其書(shu) 而讀之於(yu) 以求先生之所以學者，果惡乎在？幸而有以自得之，則亦無以異乎親(qin) 而炙之矣”。

武夷山之所以被評為(wei) 世界文化與(yu) 自然雙重遺產(chan) ，其“文化”部分與(yu) 朱子閩學有直接關(guan) 係。朱熹學術思想的形成和發展與(yu) 武夷山有著密切聯係。朱熹在世七十一載，有近50年在武夷山度過。福州理工學院朱子文化研究所所長方彥壽曾考證，朱熹在武夷山著述考述有17種，易學有《易學啟蒙》《程氏易傳(chuan) 》，四書(shu) 學有《論語要義(yi) 》《孟子集解》《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詩經學有《詩集傳(chuan) 》《詩序辨》，還有教育學、史料學等著述。朱熹在建陽完成的19種著述中，也有一部分是於(yu) 建陽和武夷往返兩(liang) 地完成的。

朱熹等學者在閩北地區留下大量生活講學遺跡，已有學者對此進行了翔實的整理研究。對朱子文化而言，閩北地區分布有尤溪出生地、五夫古鎮成長和讀書(shu) 地、黃坑歸葬地，以及寒泉精舍、武夷精舍、考亭書(shu) 院三大講學書(shu) 院。今後應加強保護，並合理開發使用閩北地區的這些文化資源。

探訪閩學重鎮福州

記者的第二站來到了福州。宋代福州人文興(xing) 盛，書(shu) 香滿城。“最憶市橋燈火靜，巷南巷北讀書(shu) 聲”，宋代學者呂祖謙曾這樣稱讚福州。

位於(yu) 福州鼓山頂峰的摩崖“天風海濤”，與(yu) 朱熹、趙汝愚二人情誼有關(guan) 。朱熹在武夷山創建武夷精舍時，趙汝愚時任福州太守，對朱熹此舉(ju) 表示關(guan) 切支持。趙汝愚在《紹熙辛亥九月二十日遊鼓山》寫(xie) 道，“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直送海濤來。故人契闊情何厚，禪客飄零事已灰。”此處“故人”指朱熹。後來朱熹登鼓山，書(shu) 寫(xie) “天風海濤”四字刻於(yu) 鼓山之頂，可見二人交契之深。

武夷山區的建溪、九曲溪屬於(yu) 閩江上遊水係，福州臨(lin) 近閩江入海口。在鼓山頂可以俯瞰榕城，東(dong) 眺大海。閩江是朱熹四方講學的主要通道，閩江兩(liang) 岸許多地方都流傳(chuan) 著朱子講學的各種傳(chuan) 說。記者梳理發現，從(cong) 閩江源頭的九曲溪到入海口的琅岐島都有朱子祠、文公書(shu) 院等曆史古跡，可見閩江也是一條閩學流播的文化走廊。

與(yu) 鼓山相比，福州城內(nei) 的烏(wu) 山隻是一座小山，但不失為(wei) 文化名山。山上古榕遒勁，遍布摩崖石刻。烏(wu) 山又稱“閩山”“道山”。在烏(wu) 山一側(ce) 有石刻“清隱”，落款為(wei) “晦翁”，據說為(wei) 朱熹避“偽(wei) 學”禁入福州，與(yu) 趙汝愚同登烏(wu) 山，在山麓石室講學時所刻。烏(wu) 山的朱子祠近年修葺一新，建築及裝飾具有閩中特色，祠堂兩(liang) 邊分別寫(xie) 道：“忠厚培元氣讀書(shu) 發異香；竹雨鬆風秋茶爐梧月夜。”

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福建省社會(hui) 科學界聯合會(hui) 、中共福建省委黨(dang) 校、福建日報社等單位都位於(yu) 烏(wu) 山西側(ce) 。記者來到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探訪近年來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的閩學工作。該院閩學工作圍繞福建曆史文化發展與(yu) 閩學的產(chan) 生，研究朱子學說與(yu) 閩學思想的基本內(nei) 核、社會(hui) 教化論、閩學曆史地位與(yu) 當今價(jia) 值、閩台文化交流等內(nei) 容。其相關(guan) 研究呈現以下幾個(ge) 特點。第一，從(cong) 20世紀90年代初的《閩學源流》到2015年的《朱子學說與(yu) 閩學發展》，延續推出集體(ti) 成果，保持著規模不大但年齡梯隊合理的學術團隊。第二，在海峽文化研究中心框架下，注意閩台儒學研究特色。第三，保持學術合作，例如，位於(yu) 武夷學院的宋明理學研究中心便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與(yu) 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聯合創辦的。

考察閩學開宗地閩南

以廈漳泉為(wei) 核心的閩南地區向來以“海濱鄒魯”聞名，又稱“閩學開宗”之地。這裏的閩學研究者主要分布在廈門大學、華僑(qiao) 大學、泉州師範學院等高校。記者走訪的第三站來到閩南。

閩南有大量閩學文化遺跡，朱鬆、朱熹父子先後在泉州安海講學。朱熹曾在同安、泉州等地任職，在此期間朱熹受李侗影響，完成學術思想轉變。廈門大學教授高令印研究認為(wei) ，朱熹真正完全回到儒學，是在同安從(cong) 政四年期間。

記者首先來到廈門大學。廈門大學人文學院位於(yu) 建南樓群的南光樓。該樓作為(wei) 老建築已被列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廈門大學人文學院副院長朱人求向記者介紹了該校朱子學近年來的研究成果，如出版了《朱子學年鑒》《朱子學文庫》等學術書(shu) 刊。廈門大學朱子學研究起步很早。2011年，國家一級學會(hui) 朱子學會(hui) 在廈門大學成立，標誌著廈門大學的朱子學研究邁上新台階。廈門大學的閩學研究有如下特點：第一，發揚學術傳(chuan) 統，既有舊積澱，又有新發展。閩學已被列入學校重點建設學科；第二，近些年加速發展，成立了國學研究院、朱子學會(hui) ，加強了學科建設，出版了不少學術叢(cong) 書(shu) ，組織了一係列學術會(hui) 議；第三，拓展新視野，以“百年朱子學研究精華集成”“東(dong) 亞(ya) 朱子學的承傳(chuan) 與(yu) 創新研究”兩(liang) 個(ge) 重大項目為(wei) 依托，在更大時空框架下推進學術創新，走向國際化；第四，服務地方，積極為(wei) 廈門市、福建省文化建設提供智力支撐。

華僑(qiao) 大學是閩南地區一所具有辦學特色的高校，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馮(feng) 兵向記者介紹說，華僑(qiao) 大學於(yu) 2017年成立國際儒學研究院，立足閩學，開展了一係列儒學義(yi) 理研究與(yu) 儒家文化傳(chuan) 播活動。其中，該院特別關(guan) 注儒家文化的海外傳(chuan) 播。作為(wei) 僑(qiao) 校，華僑(qiao) 大學的閩學研究具有自己的特色。馮(feng) 兵表示，“會(hui) 通中外”一直都是華僑(qiao) 大學的辦學主旨和特色，有鑒於(yu) 此，華僑(qiao) 大學的閩學研究，不僅(jin) 注重海外朱子學的研究與(yu) 交流，具有國際視野，而且注重朱子學對海外華僑(qiao) 華人的影響，凸顯了“僑(qiao) 校”特色。

從(cong) 武夷到榕城，再到閩南，記者初步梳理了福建省內(nei) 閩學研究現狀。目前，閩學存在曆史發源地、政治文化中心、當代研究中心不重合的現狀，這雖然不利於(yu) 集中力量研究，但也促成了閩學研究的多點、多層次發展。

“步隨流水覓溪源，行到源頭卻惘然。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隨處弄潺湲。”朱熹這首《偶題》富含哲理，啟迪思考。探尋真理源泉，尋找源頭活水處，要把握整體(ti) ，涵泳貫通。作為(wei) 寶貴的思想文化資源，閩學的當代發展需要多方求索，以彰顯生命力，體(ti) 現新價(jia) 值，開創更為(wei) 廣闊的發展空間。

資料鏈接

閩學又稱朱子學、考亭學派，以朱熹為(wei) 核心，包括南宋朱子學派的思想，以及其後理學家對朱子學的繼承和發展。

【福建早期理學】

遊酢、楊時：北宋福建學者，在中原師從(cong) “二程”，將洛學傳(chuan) 到閩中。

南劍三先生：楊時、羅從(cong) 彥、李侗。三人學術思想一脈相承，是洛學到閩學發展的關(guan) 鍵人物。

武夷胡氏家學：宋代理學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派別，以胡安國、胡寅、胡寧、胡宏、胡憲等為(wei) 主要代表。

【閩學代表人物】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自號晦、晦翁，諡文，世稱朱文公。宋朝著名理學家、教育家、詩人，閩學的代表人物。著作主要有《四書(shu) 章句集注》《太極圖說解》《通書(shu) 解》《西銘解》《周易本義(yi) 》等。《近思錄》是朱熹和呂祖謙合作編撰的一部理學經典。《朱子語類》是朱熹與(yu) 弟子們(men) 的問答錄。據學界考證，朱熹門人多達四五百人，著名的有蔡元定、黃榦、真德秀、陳淳等。

【福建閩學研究機構】

目前，福建省內(nei) 涉及閩學研究的機構主要有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廈門大學國學研究院，福建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宋明理學研究中心，福建師範大學閩學研究中心，武夷山朱熹研究中心，華僑(qiao) 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三明市閩學研究中心，福州理工學院朱子文化研究所等。

學會(hui) 有朱子學會(hui) 、福建省閩學研究會(hui) 等。

學術刊物有《朱子文化》《朱子學年鑒》《閩學研究》等。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