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超越八十年代,回到儒家常道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9-15 22: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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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超越八十年代,回到儒家常道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初四日庚戌

          耶穌2018年9月15日

 

我們(men) 討論超越八十年代,首先需要界定八十年代,為(wei) 此,我首先討論八十年代的脈絡。

 

八十年代的脈絡

 

我理解,国际1946伟德意義(yi) 上的“八十年代”,實際上開始於(yu) 七十年代中期。作為(wei) 文革主體(ti) 的知識青年們(men) 被毛澤東(dong) 發配到農(nong) 村,隨後又發生林彪事件,八十年代思想就此生發。因此,八十年代思想實際上生發於(yu) 文革中;這一基本事實,促使我產(chan) 生這樣一個(ge) 大不敬的疑惑:八十年代思想觀念和文革思想觀念之間,是否有很深刻的內(nei) 在聯係?從(cong) 城市陡然來到鄉(xiang) 村、在窯洞、在幹打壘裏艱苦生活的青年們(men) 努力在反思,甚至在批判,但是,他們(men) 成長的經曆,文革給他們(men) 提供的那種政治環境和思想資源,對其反思和批判構成基本約束,他們(men) 想超出,但還是在那個(ge) 框架裏。這是我們(men) 討論八十年代思想範式時,不能不注意的基本事實。

 

理解“八十年代”,還要理解八十年代之前,中國整體(ti) 的思想、政治處在何種狀態。一個(ge) 最基本的事實是,中國文化已斷裂30年。這是一個(ge) 最基本的事實,同時,中國国际1946伟德界與(yu) 外部世界的聯係已斷裂差不多30年,雖然那時東(dong) 歐思想向國內(nei) 有所傳(chuan) 入,但其活力還是非常有限的。兩(liang) 個(ge) 斷裂也就決(jue) 定了八十年代思想的資源,至少在其起步時是非常有限的。

 

另一方麵,當八十年代正是展開時,也即七十年代末,中國逐漸對西方開放了,可以想象,開放帶來了很強烈的情感和思想衝(chong) 擊,因為(wei) ,中西對比太強烈了。不要說青年,就是那些高級幹部,也受到極大衝(chong) 擊,一個(ge) 如此現代化的西方和一個(ge) 如此落後的中國並列在八十年代的那些思想者和政治人物麵前,我們(men) 不能不注意到其由此引發的主導性情緒,震驚。我想,八十年代的思考是從(cong) “震驚”開始的,從(cong) 震驚所引發的疑惑開始的:為(wei) 什麽(me) 中國成了這個(ge) 樣子,而人家竟然那麽(me) 好?

 

也因此,八十年代的思想是帶有比較強烈的情緒色彩,也帶有比較明顯的應激性質。應激性的含義(yi) 是說,他們(men) 經曆了文革,其思考從(cong) 文革開始,他希望對自己解釋,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文革,這是應激;他又看到了一個(ge) 現代化的西方,自然提出一個(ge) 應激性問題:為(wei) 什麽(me) 中國比西方落後那麽(me) 多?這是困擾八十年代思想者的兩(liang) 個(ge) 比較重要的問題。這兩(liang) 個(ge) 問題貫穿了整個(ge) 八十年代的思考。由此也可引申出其他問題,比如說:如何徹底告別文革?如何讓中國變得更好?

 

八十年代的思考者

 

接下來,我想簡單地梳理一下,八十年代的思考者究竟是哪些人?當時那些思考者按年齡、按閱曆可分成三代人,也可以說是三類人。

 

第一代,老人。他們(men) 在民國時代已經成名,比如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他們(men) 這些老先生,甚至包括張岱年先生,也算民國時候已經成名者。如果我們(men) 把他們(men) 放到八十年代的三代人當加以對比,立刻可以發現,他們(men) 的心智最為(wei) 健全,因為(wei) ,他們(men) 的知識最為(wei) 完整,不管是梁先生還是馮(feng) 先生,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有很深體(ti) 認,對西方文化也有比較完整的把握的。回顧八十年代,其實,他們(men) 的思考最值得關(guan) 注。

 

第二代人,中年人。我記得有人提出過“一二九一代黨(dang) 內(nei) 知識分子”,日本侵略中國,大學裏有家國情懷的青年學生對國民黨(dang) 政府失望,靠近共產(chan) 黨(dang) ,抗戰爆發後,從(cong) 北平、上海等地曆盡艱險,投奔陝北等根據地。由此形成中共黨(dang) 內(nei) 的文化人群體(ti) 。他們(men) 的思想比較複雜,他們(men) 曾生活在中國文化還比較完整的家庭,因為(wei) 他們(men) 通常來自大家庭,從(cong) 小父母教過他們(men) 四書(shu) 五經;後來在城市接受馬克思主義(yi) ,投入革命,又經曆了毛時代的荒唐,通常,他們(men) 在反右、文革中是被迫害者。所以,文革結束後,他們(men) 不僅(jin) 在政治上有所反思,在文化上也是有很深刻的反思。但這種反思,在兩(liang) 個(ge) 方向上展開。

 

最近,趙明先生出版了一本書(shu) ,《江海月明——楊景凡的精神世界》,描寫(xie) 西南政法大學的楊景凡先生,其中有一章,題為(wei) 《暮年相遇孔子》。50年代初,楊景凡已是副廳級幹部了,後來一直在西政教書(shu) 。文革後,他寫(xie) 了一篇文章,一本小書(shu) ,《論孔子》,1984年出版時,改為(wei) 《孔子的法律思想》。那個(ge) 時期,他最喜歡兩(liang) 個(ge) 弟子,一個(ge) 是蔣慶,一個(ge) 是清華的江山,大家都知道,這兩(liang) 人都是比較親(qin) 近中國文化的法律人,他尤其最喜歡蔣慶先生。事實上,八十年代以來,楊景凡先生思考的核心問題就是孔子。他似乎有點糾結,畢竟受啟蒙思想的影響,所以一方麵高度肯定孔子,另一方麵對中國文化還有很多懷疑。但楊先生的思考方向具有重大意義(yi) ,回到孔子,以孔子為(wei) 中心展開思考。

 

更有名的是王元化先生。的確,王元化先生是八十年代“新啟蒙”的倡導人,但這個(ge) 新啟蒙,其實已不同於(yu) 新文化運動之啟蒙。讀過王元化先生晚年的著述,可見其對中國文化有高度肯定。我喜歡京劇,從(cong) 電視的戲曲節目中看到過王先生,上海恢複老戲、京劇的很多活動,都是他在背後支持的。由此可見他的精神趨向。

 

還有龐樸先生、湯一介先生,雖然年齡略小一些,但其取向比較相近,最初的思想觀念並未在中國文化中,文革以後,則在精神上回到中國文化。也許,在他們(men) 看來,這才是真正走出文革。文革,在我理解,乃是對中國文化之大革命,回歸中國文化,才算真正走出文革。

 

當然,所謂“一二九一代”並非全部如此,比如李慎之先生也屬於(yu) 這一代,他與(yu) 王元化先生等人有很大不同,李先生強調反專(zhuan) 製,他認為(wei) 文革是封建專(zhuan) 製的,但在政治上反專(zhuan) 製不那麽(me) 容易,他就轉向批判中國文化,以此表達反專(zhuan) 製之意,一來二去自己就信以為(wei) 真了。

 

第三代,青年,也即紅衛兵一代。他們(men) 首先是文革的參與(yu) 者,文革的活動主體(ti) 其實就是這一代,正是這一點,打過自己的老師;不過,他們(men) 又是文革的受害者,被送到鄉(xiang) 下去了。

 

如果和老一代作對比,後麵這兩(liang) 代,八十年代初的中年人和青年人,都有很大的缺陷,思想上先天不足。這與(yu) 整個(ge) 二十世紀中國之處境有關(guan) ,清末開始,教育變革,中國文化退場,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缺乏係統、全麵了解,他們(men) 的精神在中國文化之外。“一二九一代”也是,他們(men) 畢竟是“五四”之子,是新文化運動的後繼者。不幸的是,他們(men) 對西方的思想還年也是比較隔膜的。知識不足,必定充滿情緒。這兩(liang) 代人的思考帶有明顯的情緒色彩,更多是基於(yu) 對文革的深惡痛絕才開始思考的。焦慮、怨恨、興(xing) 奮,就是這個(ge) 時代的氣氛。

 

八十年代思想之取向

 

我當時是大學生,難免深受這個(ge) 時代氣氛之影響,以我自己的感受,我對八十年代思想之取向,略作以下總結:

 

第一,外在立場。也即,站在中國之外看來看中國,比如說,以西方作為(wei) 標準,因為(wei) ,麵對西方,八十年代思想人物十分震驚,很自然,以其眼中現代化的西方作為(wei) 標準來衡量中國,把西方當作中國的終點。這樣,他們(men) 自己站到中國之外,或者說,中國之上。

 

第二,中國自我特殊化。基於(yu) 上麵所說外在立場,他們(men) 把西方普遍化,把中國自我特殊化。當然,這是二十世紀整個(ge) 中國思想的基本傾(qing) 向。在此之前,中國人的視野是天下的,毛時代很特別,基於(yu) 其政治理論,而有國際主義(yi) ,有領導世界革命的理論。除此之外的二十世紀,中國思想人物基本上把中國自我特殊化,八十年代思想十分典型。令人驚訝的,同樣是這些人,總是反感民族主義(yi) 。其實,他們(men) 自己就是民族主義(yi)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men) 是逆向種族主義(yi) 者,也可以說是逆向普遍主義(yi) ,視西方為(wei) 普遍,中國是特殊的,要求中國進入這個(ge) 普遍世界。也正因為(wei) 此,任何關(guan) 於(yu) 中國文明有所可取的論述,中國在國際體(ti) 係中主張自己利益的政策,在他們(men) 眼裏,都是民族主義(yi) ,都是反普遍化的惡,最大的惡。

 

第三,小學生心態。中國是落後的,中國文明一無是處,必須接受西方的教育,必須甘當小學生,任何試圖建立自己文明、思想主體(ti) 性的努力,都會(hui) 遭到他們(men) 的痛斥。

 

第四,救世主意識。在熱衷於(yu) 啟蒙的思想領袖身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種特別強烈的抱負,把中國從(cong) 黑暗落後中拯救出來的自我期許。他們(men) 相信,他們(men) 已經掌握了真理,那就是西方,惟有皈依他們(men) 的真理,中國才能得救。

 

以上四點,或許有點偏頗,也未必在八十年代每個(ge) 思想者身上都有充分體(ti) 現,但透過八十年代的思想氣氛,大體(ti) 上可以看到這些思想觀念傾(qing) 向。

 

由這些思想,在政治上促成了八十年代的改革規劃。在此,我希望強調一點,八十年代的思想和政治之間有非常緊密的互動,這一點,是八十年代人特別自豪的。當時有些青年學者組織的會(hui) 議,政治高層人士十分關(guan) 注,比如人們(men) 已經回憶、討論較多的“農(nong) 發組神話”,二三十歲的青年人所寫(xie) 的調查報告,可以直接得到書(shu) 記處的批示。可見,在八十年代特殊的政治環境中,思想界和現實政治之間有很多聯係管道,從(cong) 而能夠密切地互動。這大約是因為(wei) ,經曆了文革,高層政治圈子與(yu) 思想界一樣處在震驚、迷茫狀態,不知道幹什麽(me) ,不能不依靠學界,盡管學界其實先天不足。

 

於(yu) 是,八十年代思想對當時的政治實踐過程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由此形成貫穿三十多年的改革話語、改革方案。這個(ge) 方案的核心是現代化,而現代化就是西化,引入西方的觀念,在中國建立西方已成型的經濟、政治製度。

 

我們(men) 先不管此現實政治後來怎麽(me) 演變,今天回頭看,可見一非常有意思的現象:改革至少從(cong) 1978年已經開始,至今差不多快40年。改革當初確立的一個(ge) 重要目標是走出文革,人們(men) 相信,改革可以讓中國變好,可以避免文革再次出現。

 

然而,今天我們(men) 可以看到,高聲疾呼改革的人士,主要是觀念上的改革派,及其在思想界的代言人,似乎有特別強烈的文革焦慮症。他們(men) 總在焦慮地說:改革倒退了,文革又回來了。

 

這就有點意思了。八十年代思想及其促成的改革的政治,經過40年,仍未能夠解決(jue) 其當初設定的目標。這也就是說,改革話語與(yu) 改革政治,從(cong) 根本上說已經失靈了。你設定了一個(ge) 目標,說通過改革可以徹底告別文革,曆史給了三四十年,但你自己現在宣告自己失敗了,這就說明,你沒有能力實現自己的目標。

 

這是值得我們(men) 討論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八十年代思想及其政治沒有能力實現自己設定的目標?八十年代的思想從(cong) 文革走出,一直以告別文革、徹底否定文革作為(wei) 自己的基本目標,但始終未能達成這一點,這恰恰構成了我們(men) 反思八十年代的起點。

 

八十年代思想之失靈

 

根本的問題在於(yu) ,八十年代思想範式、內(nei) 在結構與(yu) 中國社會(hui) 現實之間存在嚴(yan) 重脫節,簡言之,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的困境在於(yu) :思想與(yu) 事實脫節,精英與(yu) 大眾(zhong) 脫節。

 

事實上,中國,不管是在二十世紀,還是二十世紀最後的二十多年以迄於(yu) 今天,中國有自己的內(nei) 在演進邏輯,而八十年代思想範式沒有注意到這個(ge) 邏輯,甚至與(yu) 之脫節。

 

其實,文革結束以來,也就是從(cong) 八十年代思想起步的同時,中國社會(hui) 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八十年代的思想者,有人隱約注意到了這一變化,但大部分人沒有注意到,那就是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一點已經非常明顯了,事實上,當時也很明顯,最直觀的表現是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宗族慢慢開始恢複了,農(nong) 民悄悄恢複了祠堂。當時正在讀書(shu) 的我,現在還記得報紙上總有文章批判農(nong) 民重建祠堂,宗族恢複發揮作用。也就是說,文革結束後,知識青年們(men) 在反思,農(nong) 民卻用行動走出文革,走向文化重建,普通民眾(zhong) 的生活方式回向傳(chuan) 統。

 

不幸的是,八十年代思想人物對此很少注意,事實上,基於(yu) 啟蒙觀念,民眾(zhong) 的這種努力大體(ti) 上成為(wei) 批判的對象。當時,很多知識分子在反思傳(chuan) 統文化,因為(wei) 反思文革而批判傳(chuan) 統文化,他們(men) 將其作為(wei) 傳(chuan) 統批判,他們(men) 總是講曆史。實際上,傳(chuan) 統就在現實,並且日益明顯、深厚。由此可見,八十年代思想與(yu) 現實的脫節是多麽(me) 嚴(yan) 重。

 

中國的第二個(ge) 變化是大家都注意到的經濟持續高速增長。幹春鬆教授上午講到,現代新儒學討論的重要議題是,儒家思想能不能有助於(yu) 現代資本主義(yi) 在中國之發展。當時杜先生帶著這個(ge) 問題進入中國,可以想見,八十年代中國主流學者對此視而不見,少數人注意到了,但將信將疑,甚至起而反駁。查閱文獻,相信儒家不支持市場經濟的論文,似乎占多數。然而,就在學者們(men) 批判中國文化之時,中國經濟經曆了長達30多年的高速增長,在全世界的表現最好。而我曾經注意到,中國經濟增長最好的地區,恰恰是中國文化保存相對完好的地區,兩(liang) 者之間存在正相關(guan) 。

 

不能不說,這樣的增長完全出乎八十年代思想之預料。在八十年代思想範式中的主流經濟學,也即從(cong) 西方引入之所謂現代經濟學,一直斷言中國經濟製度存在致命缺陷,馬上要崩潰了;即便現在增長,也不能持久。但他們(men) 的預言一次又一次地失靈。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深受八十年代思想影響之主流經濟學,對中國經濟在過去幾十年的卓越表現,始終不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中國經濟成長起來了,而中國的經濟學依舊停留在幼稚狀態。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現象。原因在於(yu) ,在八十年代思想範式中的主流經濟學,存在觀察的盲點,他沒有注意到中國經濟增長的文明基礎。因為(wei) 他根本不相信,這兩(liang) 者之間有正相關(guan) 關(guan) 係。但中國就是增長了,八十年代思想之經濟學部分則失敗了。

 

思想漂浮在曆史之外,本來以為(wei) 自己是救世主,其實自己連觀察者都算不上,這就是八十年代思想之困境所在。這樣的思想,當然也不可能對今日中國重新安頓自己指引方向。

 

由於(yu) 以上所說中國之曆史性變化,整個(ge) 世界格局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北航高研院2012年召開思想年會(hui) ,我確定會(hui) 議的主題是“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中國不僅(jin) 僅(jin) 自身大變,整個(ge) 世界格局隨之巨變,這一事實促使我們(men) 不能不反思八十年代思想範式。八十年代思想範式之起點正在於(yu) 當時的世界格局,中國當時在世界上隻有很卑微的位置,但過去幾十年中,中國的位置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身在這樣的為(wei) 位置,八十年代思想必然失焦,看不清楚中國,也看不清楚世界。這是今日中國麵臨(lin) 之最大麻煩。

 

在八十年代思想中,思考的焦點是落後的中國如何趕上來,如何變得跟人家一樣。但今天,現實給我們(men) 敞開的不再是中國怎麽(me) 趕上來的問題,而是已經趕上來的中國怎麽(me) 盡責任的問題。可能很多中國人都不接受這個(ge) 問題,恰恰因為(wei) 他們(men) 仍然把自己禁錮在八十年代思想範式中,不願意麵對這個(ge) 現實,不願意回答世界提給中國的大問題。而中國以外的人們(men) ,比如美國人則不斷要求中國人盡責任,或者以更大的力量約束日益強大的中國。中國思想界卻不接這個(ge) 茬,此即現實和思想之間的脫節。

 

說到這兒(er) ,我順便評論一下最近不幸去世的吳建民大使的觀點,起碼是很多人借他之不幸、以強調的悲憤情緒表達出來的觀點,而這些人士正是八十年代思想之典型代表。這個(ge) 思想群落經常憂心“民族主義(yi) ”,視之為(wei) 中國之大惡,最危險的敵人就是民族主義(yi) 。不能不說,這樣的話語或許太簡單了,完全沒有意識到過去四十年中國處境的變化、世界格局的變化,以及由此所催生的中國人責任的變化。

 

總之,中國社會(hui) 在過去三四十年間發生了巨大變化,坦率地說,由於(yu) 思想與(yu) 現實的脫節,八十年代思想沒有指引這些變革,中國社會(hui) 的變革事實上是在八十年代思想之外發生的;中國社會(hui) 在過去幾十年所走的路實際上出乎八十年代思想之意料。所以,它不能有效地解釋,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到了現在這個(ge) 狀態,當然也不能給我們(men) 的未來指出方向。

 

超越八十年代,回歸道統

 

既然如此,我們(men) 必須超越八十年代。嚴(yan) 格一點說,八十年代思想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因而缺乏思想的創見,隻是在震驚之餘(yu) 有一些浮泛的情緒,以雜湊的理論,予以文學式的表達。它本身脫節於(yu) 八十年代以來的中國變革之現實,又遮蔽今日中國之真問題。可以說,今日中國最大的危險正在於(yu) 思想之無力。經過百年奮鬥,中國略有小成,中國文明再度站立起來,而八十年代思想卻仍然跪著,沒有自由精神,無法獨立思想。

 

所謂超越八十年代,其要旨就是,在經曆了二十世紀的大變動,尤其是在過去四十年的大變化之後的今天,我們(men) 必須有清醒而準確的自我認識,認清我們(men) 處在什麽(me) 樣的狀態,我們(men) 是什麽(me) 樣的人,我們(men) 要幹什麽(me) ,我們(men) 對世界應承擔什麽(me) 樣的責任。這些是我們(men) 在今天不得不麵對的大問題,而如果不超越八十年代,我們(men) 就無力回應這個(ge) 問題,甚至根本認識不到這個(ge) 問題。《周易》隨卦《彖辭》:“隨時之義(yi) 大矣哉!”既然已經過去四十年,“時”已大變,思想也就不能不變。

 

那麽(me) ,我們(men) 依憑什麽(me) 來超越?新的思想範式通往何處?對此,我不能展開論述,隻能簡要指出,我們(men) 應當回歸道統,重歸儒家。

 

八十年代思想塑造這三四十年得的思想,甲午戰爭(zheng) 以來120年的思想,若將置於(yu) 中國曆史之長期進程中看,恐怕隻能說其在非常狀態,不是常態。中國思想者麵對西方猛烈衝(chong) 擊後,不能不做一些應激性回應。八十年代同樣具有如此品質,八十年代思想可謂整個(ge) 120年思想的縮影。應激,應急,因而不是常態,它偏離了常道,也即,偏離道統,偏離儒家。所以,我們(men) 看到,二十世紀思想之基本主題就是批判儒家,放棄儒家,無視儒家。新文化運動如此,文革如此,八十年代思想同樣如此。

 

但今天,當我們(men) 認真地思考秩序底定時,恐怕還是要回歸常道,那就是歸向道統,回歸儒家,就思想而言,則是接續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實現其新生轉進。此即超越八十年代思想範式的正道。事實上,我注意到,過去十幾年來,有越來越多主導八十年代、成長於(yu) 八十年代的思想人物,歸向了儒家。超越八十年代其實早已開始。我們(men) 隻是希望通過這次討論,讓更多的人對此有所自覺。

 

補充說明一點:提出“超越八十年代”,其實不僅(jin) 超越八十年代,就像楊平先生所講:通過超越八十年代,也超越文革。在今日中國思想觀念領域中可以看到所謂文革和改革之對立,而且似乎日益尖銳,勢不兩(liang) 立。這種對立不僅(jin) 撕裂了今日中國思想界,也撕裂了中國的政治和社會(hui) 。而在中國底定秩序之際,這是巨大的危險所在。

 

那麽(me) ,如何化解這一對立?單在改革話語中是不可能化解兩(liang) 者之對立的,改革必定引發文革之反彈,反之亦然。惟有超越八十年代,才能化解改革和文革之間勢如水火的對立格局。事實上,這樣的對立格局貫穿整個(ge) 現代中國曆史,悲劇在於(yu) 思想之意識形態化,所謂改革、文革之爭(zheng) ,其實就是兩(liang) 種現代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終結兩(liang) 者之對立,惟有超越意識形態。超越八十年代的深層含義(yi) 就是,超越意識形態化的思維方式,回歸中國文明,展開思考;從(cong) 知識上說,超越二十世紀的子學時代,重歸經學時代,由此回到常道。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