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2015—2016年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述評

作者：代雲(yun) （河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來源：《中州學刊》2017年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三日丁酉

          耶穌2018年9月2日

摘要：2015—2016年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源於(yu) 台灣學者李明輝對“大陸新儒家”的批評，根本原因則是雙方的學術分歧，即是否從(cong) 本體(ti) 論層麵對科學與(yu) 民主進行肯定，並視為(wei) 追求的目標與(yu) 前進的方向。以此為(wei) 標準，參與(yu) 論爭(zheng) 的大陸儒家學者分成兩(liang) 個(ge) 陣營：蔣慶陣營與(yu) 反蔣陣營。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標誌著儒家陣營的分裂，同時也可能成為(wei) 兩(liang) 岸儒家學者深入交流、多方探索的契機。

關(guan) 鍵詞：“大陸新儒家”；港台新儒家；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回顧2015—2016年的中國學術界，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恐怕是最引人矚目的事件。此次論爭(zheng) ，參與(yu) 的學者之多、規模之大、議題之深入，為(wei) 近年罕見。追溯論爭(zheng) 的緣起，媒體(ti) 的刻意引導、推波助瀾固然是重要原因，但在根本上仍源於(yu) 雙方的學術分歧。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論爭(zheng) 暴露的問題及其意義(yi) 值得關(guan) 注和思考。有鑒於(yu) 此，本文擬對這次論爭(zheng) 作一述評。

一、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過程回顧

始於(yu) 2015年、延續至2016年上半年的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源於(yu) 台灣學者李明輝在大陸的一次訪談。2014年12月初，李明輝接受上海網絡媒體(ti) “澎湃新聞網”專(zhuan) 訪，訪談內(nei) 容分上下兩(liang) 篇，於(yu) 2015年1月23、24日分兩(liang) 次發表，上篇題為(wei) 《台灣仍是以儒家傳(chuan) 統為(wei) 主的社會(hui) 》，下篇題為(wei) 《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正是訪談的下篇引發大陸學者的強烈反應，成為(wei) 這次大規模論爭(zheng) 的導火索。

在訪談下篇發表的同時，2015年1月24—25日，“經典、經學與(yu) 儒家思想的現代詮釋”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深圳舉(ju) 行，澎湃新聞網借機訪問與(yu) 會(hui) 的大陸學者李存山、幹春鬆、曾亦、白彤東(dong) 、方旭東(dong) ，並於(yu) 1月26、27日刊發。2015年1月28日，在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2014年終儒家座談會(hui) ”上，與(yu) 會(hui) 一些學者如方朝暉、任鋒、任文利、王心竹等人也就李明輝訪談發表意見。2月1日，清華大學舉(ju) 辦“港臺新儒家與(yu) 大陸儒學發展方向”研討會(hui) ，李存山、幹春鬆、方旭東(dong) 、趙法生、趙廣明、黃裕生、陳靜、羅傳(chuan) 芳、陳霞等就李明輝訪談中提及的諸多議題展開討論。

此後的3月、4月，被李明輝點名批評的“大陸新儒家”陳明、蔣慶先後給出回應，進行隔空論辯。2015年3月28日，在“原道書(shu) 院成立儀(yi) 式暨傳(chuan) 統複興(xing) 進程中的‘大陸新儒家”研討會(hui) 上，陳明、姚中秋（筆名“秋風”）、韓德民、方朝暉、程廣雲(yun) 從(cong) 不同方麵回應李明輝。最引人矚目的當然是陳明，他從(cong) 問題意識、話語範式、思想譜係三個(ge) 方麵論證大陸新儒家“已經成型”。①4月7日，新浪網曆史專(zhuan) 欄發表蔣慶專(zhuan) 訪，正麵回應李明輝。就在陳明回應李明輝的同一天，即3月28日，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舉(ju) 辦“儒學與(yu) 政治的現代化：李明輝澎湃新聞專(zhuan) 訪座談會(hui) ”，邀請十幾位學者參與(yu) ，李明輝在會(hui) 上對自己的觀點及大陸學者的回應作了解釋與(yu) 回應。

另外，3月黃玉順針對論爭(zheng) 寫(xie) 出回應文章，有保留地支持李明輝，同時激烈批評“大陸新儒家”。

2015年5月20日，唐文明《“回到康有為(wei) ”與(yu) 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一文對於(yu) 這次論爭(zheng) 的背景進行說明，將爭(zheng) 論引向深入。6月4日，劉悅笛《當代儒學對五四遺產(chan) ：圖窮匕首見？》點出論爭(zheng) 的要害。6月21日，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舉(ju) 辦“康有為(wei) 與(yu) 大陸新儒學的過去、現狀、未來”研討會(hui) ，姚中秋、白彤東(dong) 、幹春鬆、曾亦、郭曉東(dong) 、陳壁生、張旭、方旭東(dong) 、齊義(yi) 虎、郭美華等人正麵回應論爭(zheng) 。7月30—31日，在“紀念錢穆先生誕辰12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上，“大陸新儒家”內(nei) 部的“錢（穆）黨(dang) ”（姚中秋、白彤東(dong) ）與(yu) “康（有為(wei) ）黨(dang) ”（曾亦）繼續當麵論辯，並通過錢穆與(yu) 康有為(wei) 反思中國現代化曆程，表明立場的同時，間接回應李明輝。7月30日，黃裕生接受澎湃新聞網的專(zhuan) 訪，不點名地批評蔣慶“把中國文化作特殊主義(yi) 理解”②。9月初，陳贇發表萬(wan) 字長文，以更廣闊的理論視野回應論爭(zheng) 。

2015年9月22日，李明輝接受騰訊文化專(zhuan) 訪，詳述自己的主張。10月24日，鳳凰網國學專(zhuan) 欄發表姚中秋文章，針對李明輝的騰訊訪談，他以戰鬥姿態作出回應，從(cong) 對方的理論預設角度進行批駁，將論爭(zheng) 向深處推進。10月31日鳳凰國學又發表對台灣學者楊儒賓的專(zhuan) 訪，對論爭(zheng) 進行回應。11月19日，澎湃新聞網轉載賴錫三在台灣“中央研究院”3月28日座談會(hui) 的發言。12月19日，伟德线上平台委托大陸學者齊義(yi) 虎訪問台灣學者陳昭瑛，關(guan) 於(yu) 兩(liang) 岸新儒家的論爭(zheng) ，陳昭瑛表達了“兩(liang) 岸儒家應該是合作而非較勁的關(guan) 係”③的願望。2016年年初，唐文明接受《天涯》雜誌訪談，在對論爭(zheng) 進行評價(jia) 的同時，闡述自己的學術主張。

2016年1月9日，延續近一年的陸台新儒家論爭(zheng) 迎來高潮。《天府新論》編輯部與(yu) 四川省儒學研究中心在成都杜甫草堂仰止堂舉(ju) 辦首屆“兩(liang) 岸新儒家會(hui) 講”，邀請大陸與(yu) 港台代表參加。大陸方麵是陳明、幹春鬆、唐文明、曾亦、陳壁生，港台方麵是李明輝、林月惠、陳昭瑛、謝大寧、鄭宗義(yi) 。會(hui) 講分六個(ge) 單元，由雙方代表輪流發言，任劍濤、陳贇、李清良主持，每個(ge) 人發言後進行討論。會(hui) 後鳳凰國學訪問李明輝，他在訪問中直率地回應對他及港台新儒家的各種評議。

此後，陳喬(qiao) 見與(yu) 趙法生的回應文章從(cong) 學術角度批評蔣慶政治儒學。2016年4月27日，澎湃新聞網發表吳光的文章，對蔣慶政治儒學進行分析與(yu) 批評。4月28日，劉樂(le) 恒在澎湃新聞網發表文章，通過指出儒學複興(xing) 的“三個(ge) 誤區”，不點名地批評“大陸新儒家”。

二、論爭(zheng) 雙方立場概述與(yu) 簡評

目前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至少從(cong) 表麵來看，已漸漸平息，參與(yu) 這場論爭(zheng) 的學者，由於(yu) 立場差異，明顯地分成兩(liang) 大陣營：蔣慶陣營與(yu) 反蔣陣營。

這場論爭(zheng) 的核心人物是李明輝與(yu) 蔣慶。李明輝是牟宗三弟子，也是目前最具代表性的港台新儒家，蔣慶是被方克立點名的“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因此，兩(liang) 人的立場分歧可以代表港台新儒家與(yu) “大陸新儒家”的基本分歧。

李明輝與(yu) 蔣慶的分歧，在引發論爭(zheng) 的澎湃新聞訪談中表現不充分，這裏引用他於(yu) 2011年在大陸一次訪談中的言論進行說明。李明輝直言，“將科學、民主的問題看成中西文化的問題，是個(ge) 誤區”。他肯定民主的必然性與(yu) 普遍性，並據此批評蔣慶：“民主不僅(jin) 是可能的製度裏比較不壞的。它首先是一個(ge) 理念，依康德的說法，是曆史發展的必然結果……不能像蔣慶那樣，說民主製度是西方人發展出來的，不是我們(men) 要的，要民主製度，就是向西方投降靠攏。”④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蔣慶通過新浪曆史的回應中明確表示：“對於(yu) 科學和民主而言，即使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也完全沒有必要對其進行‘本體(ti) 論肯定，而對其進行‘功能論肯定或許更好，因為(wei) ‘功能論肯定保留了對科學和民主進行批判的餘(yu) 地，‘本體(ti) 論肯定則是對其進行排他的正當性證明。”他還評價(jia) 說：“由於(yu) ‘港台新儒家是‘五四的產(chan) 兒(er) ，其對科學和民主進行‘本體(ti) 論肯定完全可以理解。”⑤可見，雙方的分歧就在於(yu) 是否從(cong) 本體(ti) 論層麵對科學與(yu) 民主進行肯定，並視為(wei) 追求的目標與(yu) 前進的方向。以此為(wei) 標準，參與(yu) 論爭(zheng) 的大陸儒家學者，凡是主張超越“五四”，回到“五四”之前（康有為(wei) 、董仲舒）的學者，都劃入蔣慶陣營；凡是肯定“五四”，承認科學、民主普遍價(jia) 值的學者，則劃入反蔣陣營。前者包括陳明、幹春鬆、唐文明、曾亦、陳壁生、張旭、姚中秋、白彤東(dong) 、陳贇等，後者主要有李存山、黃玉順、趙法生、吳光、陳喬(qiao) 見等。下麵對他們(men) 的立場與(yu) 觀點進行概述。

陳明在“兩(liang) 岸新儒家會(hui) 講”的題目是《超越牟宗三，回到康有為(wei) ：在新的曆史哲學中理解儒學的發展》，對於(yu) 科學與(yu) 民主，他的立場是：“現代新儒家的新外王講對民主、科學的接納，我並不像蔣慶那樣簡單否定，隻是不認為(wei) 需要自我坎陷求得邏輯上的貫通，不認為(wei) 它們(men) 具有作為(wei) 主義(yi) 的絕對價(jia) 值。”⑥對照前麵蔣慶關(guan) 於(yu) “本體(ti) 論肯定”與(yu) “功能論肯定”的區分，他與(yu) 蔣慶在這個(ge) 問題上其實立場一致。姚中秋評價(jia) 李明輝是“不可救藥的曆史終結論者”⑦，概言之，即認為(wei) 政治終結於(yu) 民主，思想終結於(yu) 西方，以之為(wei) 標準，儒家思想及其製度處於(yu) 被評判被轉化的被動地位。白彤東(dong) 說：“我自己一直對港台新儒家有些批評，主要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民主、科學的態度，與(yu) ‘五四一代基本沒什麽(me) 區別。前麵張旭說港台新儒家是一種‘失敗主義(yi) ，用我自己的話來說，他們(men) 就是‘投降派，骨子裏都是民主、科學的啦啦隊，對西方那套製度沒有根本性反思。”⑧幹春鬆說自己研究康有為(wei) 的原因之一是“港台新儒家的問題基本上被‘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問題帶著走。即使它是在堅持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這樣一個(ge) 目標下麵，但是它對於(yu) 製度和價(jia) 值的認可基本上接受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結論。所以大陸新儒家對康有為(wei) 的重視其實與(yu) 他們(men) 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反思有很大關(guan) 係”⑨。這就從(cong) 立場上與(yu) 港台新儒家區別開來。曾亦自述其立場時說：“現代新儒家有一個(ge) 價(jia) 值的出發點，即‘五四以來的啟蒙傳(chuan) 統。因此，新儒家雖然試圖珍重和繼承傳(chuan) 統思想的某些部分，但這隻不過是‘抽象繼承，與(yu) 中國古代的製度無關(guan) ，其最終目標還是要投入西方世界的懷抱，即認為(wei) 隻有西方價(jia) 值才是普世價(jia) 值，西方世界才是中國的未來。他們(men) 對中國思想的部分肯定，不過是從(cong) 中找到西方價(jia) 值的某種胚胎而已。”⑩張旭認為(wei) ：“港台新儒家繼承了‘五四新文化運動開辟的方向，無論是梁漱溟和熊十力，還是張君勱和錢穆，都致力於(yu) 把中國引到西方科學和民主的道路上去。”⑪陳壁生談及“大陸新儒學”在學術上接續晚清民初的原因時說：“‘五四後的主流學者，不論是西化派還是傳(chuan) 統派，基本上都接受了‘五四的一係列基本預設，但對‘現代本身缺乏真正的反思。”⑫陳贇在說明兩(liang) 岸新儒家不同的問題意識時說：“牟宗三先生已經具有福山（FrancisFukuyama）那樣的意識，即自由民主不可避免地成為(wei) 人類政治的終極形式。現代新儒家的這一政治思考取向一方麵弱化了對自由民主製度與(yu) 西方現代文明之內(nei) 在有機關(guan) 聯的省察，尤其是自由民主製度所承付的文明形態及生活方式，以及它的內(nei) 在危機；另一方麵則可能喪(sang) 失從(cong) 儒學出發對整個(ge) 現代性政治方式進行批判的深層思想動力。”⑬唐文明在談到對“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現象的理解時說：“從(cong) 中國思想界的整體(ti) 變化來說，康有為(wei) 再次成為(wei) 一個(ge) 熱點，意味著必須能夠突破新文化運動以來所形成的思想前提與(yu) 理論格局。”⑭

在這場論爭(zheng) 中，李存山明確站在李明輝一邊，並準確判斷出陸台新儒家的分歧所在：“蔣慶反對港台新儒家的‘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民主與(yu) 科學），問題不在於(yu) 他反對這種‘開出的途徑，而在於(yu) 他反對開出‘民主與(yu) 科學的目標……這樣就改變了近代以來儒家要學習(xi) 西方文化中的有價(jia) 值因素而實現近現代轉型的方向。”⑮他還表明自己的立場：“我的一貫觀點是對‘民主與(yu) 科學持肯定的態度。”B16黃玉順不同意方克立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家是現代新儒家的‘第四代”的說法，直言“這個(ge) 判斷是不能成立的”，他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與(yu) 現代新儒家（包括港台新儒家）之間不僅(jin) 沒有傳(chuan) 承關(guan) 係，倒毋寧說是一種‘斷裂、‘轉型的關(guan) 係”。他批評現代新儒家的政治哲學，但同時認為(wei) “無論如何，現代新儒家致力於(yu) ‘新外王——民主與(yu) 科學，接納現代政治文明，這個(ge) 取向是應當給予充分肯定的”。⑰趙法生認為(wei) 蔣慶在儒學發展方麵犯了方向性錯誤：“蔣慶否定了港台新儒家的學術方向。其實，我們(men) 盡管並不讚同港台新儒家的某些觀點，但他們(men) 通過重新詮釋儒家思想將儒學與(yu) 西洋哲學相融通，與(yu) 民主自由與(yu) 科學相對接，無疑代表了儒學現代轉化的大方向。否定此一方向，也就否定了從(cong) 康有為(wei) 到牟宗三數代新儒家的努力，使之成為(wei) 一種獨斷的、非理性的、違背世界潮流的思想力量。”⑱吳光批評蔣慶“將儒學價(jia) 值觀與(yu) 民主價(jia) 值觀截然對立起來”，根據對民主的理解，他判斷“傳(chuan) 統儒學的民本思想是可以走向民主並接納民主價(jia) 值觀的”。⑲陳喬(qiao) 見主張“在儒家與(yu) 自由民主之間做調適的工作而非把二者對立起來”，認為(wei) “民主政治為(wei) 儒家政治思想發展之內(nei) 在要求”，因為(wei) “民本固然不是民主，但是民主卻是民本之內(nei) 在要求”。⑳

對論爭(zheng) 中兩(liang) 個(ge) 陣營所表現出來的立場差異，可以這樣描述：反蔣陣營是用西方評判中國，蔣慶陣營則反客為(wei) 主，試圖用中國評判西方。前者的長處在於(yu) 具有自我反省意識，對西學持主動的開放態度；問題在於(yu) 對源自西方的科學、民主從(cong) 本體(ti) 高度肯定，卻未能從(cong) 本體(ti) 高度反思。後者的長處在於(yu) 對現代性有深刻反思，具有高度的文化自覺；麵臨(lin) 的問題在於(yu) ，支持自己保守立場的理論準備嚴(yan) 重不足，對20世紀激進反傳(chuan) 統的批判缺乏曆史感，容易走向虛無主義(yi) 。

由於(yu) 雙方的問題都與(yu) 哲學相關(guan) ，因此哲學研究對於(yu) 儒學界來說仍是必須堅持的方向。

三、問題與(yu) 思考

這場論爭(zheng) 的發生雖然有某種偶然性，但正如羅傳(chuan) 芳所說，它“其實是兩(liang) 種不同價(jia) 值觀、曆史觀的‘新儒家衝(chong) 突的必然結果，也就是說，話題到了該說開的時候”㉑，而在“話題”“說開”之後，相關(guan) 問題也由隱而顯。

1.儒家陣營分裂

這次論爭(zheng) 將陸台新儒家本就存在的分歧公開化、顯明化，而“大陸新儒家”之外的大陸儒家學者則通過論爭(zheng) ，表明自己與(yu) “大陸新儒家”的立場差異，從(cong) 而與(yu) 港台新儒家站在了同一陣營。因此，所謂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實際上並非地域之爭(zheng) ，而是觀點之爭(zheng) 。由於(yu) 分歧是目標、方向的不同，必然導致儒家陣營的分裂。在可見的未來，李明輝在“兩(liang) 岸新儒家會(hui) 講”致辭中的憂慮“這種討論到底會(hui) 讓儒家群體(ti) 進一步分裂，還是進一步融合，就看我們(men) 今天的表現”㉒將成為(wei) 現實，而陳明致辭中“求大同，存小異” ㉓的呼籲則失之表麵，可能隻是個(ge) 美好的願望。但是，這種深刻的分歧暴露之後，也許會(hui) 成為(wei) 兩(liang) 岸儒家學者深入交流、多方探索的契機。與(yu) 此同時，大陸儒家陣營內(nei) 部分裂的公開化也使“大陸新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新左派的分歧一並顯現，因此論爭(zheng) 還可能成為(wei) 未來大陸思想版圖重構的契機。

2.儒學是知識還是信仰

通過論爭(zheng) ，明確雙方的分歧之後，另外一個(ge) 問題變得尖銳起來，即儒學對於(yu) “大陸新儒家”而言，是知識還是信仰？幹春鬆在“兩(liang) 岸新儒家會(hui) 講”中曾提出“誰是這個(ge) 時代的儒者”㉔的問題，在現場引發關(guan) 於(yu) “儒者”與(yu) “儒學研究者”的熱議。以儒學為(wei) 信仰，意味著自覺地從(cong) 儒學之外轉入儒學之內(nei) 。這個(ge) 問題在蔣慶那裏應該不成為(wei) 問題，透過他的主張，可以判斷他是將儒學作為(wei) 信仰而非客觀的知識。那麽(me) ，這種信仰與(yu) 一神教信仰有什麽(me) 不同？在這個(ge) 過程中，如何理解與(yu) 接受儒家的道統觀？怎樣對待近代以來的考古學成果？這些問題目前在“大陸新儒家”內(nei) 部仍存分歧，怎樣求同存異，值得關(guan) 注。

3.中體(ti) 西用能否實現“代際接力”

“大陸新儒家”對於(yu) 保持“中國性” ㉕的共同堅持，“以古持今，以中化西” ㉖的學術抱負，回到“五四”之前的學術努力，都指向一種新的中體(ti) 西用論。那麽(me) 儒者與(yu) 儒學研究者的差異，是否會(hui) 導致對這個(ge) “體(ti) ”的不同理解與(yu) 詮釋？隨之而來的，西學對於(yu) 這個(ge) “體(ti) ”而言是一種背景還是一種資源？怎樣理解與(yu) 接續牟宗三的努力？宋代新儒學對佛教的消化、吸收將在怎樣的意義(yi) 上成為(wei) 鏡鑒？目前來看，“大陸新儒家”中，唐文明對儒學的哲學進路研究重視程度最高，用力最勤，“大陸新儒家”能否實現對港台新儒家的“代際接力”㉗，他的研究最值得期待。

4.文明體(ti) 觀念中被忽略的事實及其後果

蔣慶陣營中的大陸儒家學者擁有一個(ge) 共識，即視漢代“獨尊儒術”以來的中國曆史為(wei) 儒學塑造的文明史，進而將中國視為(wei) 一個(ge) 文明體(ti) 。基於(yu) 這樣的理解，在他們(men) 對未來的想象中，中國仍將作為(wei) 文明體(ti) 而延續，相應地，塑造此文明體(ti) 的儒學也將全麵恢複其在國家與(yu) 社會(hui) 生活中的作用。為(wei) 此蔣慶提出複興(xing) 儒學的設想，“今日中國複興(xing) 儒學的時代使命”是“‘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並建”，具體(ti) 而言，“即須同時複興(xing) ‘陽明學與(yu) ‘公羊學，二學不可偏廢或缺”。㉘可以看到，在這個(ge) 設想中，程朱理學被習(xi) 慣性地“超越”了，而其他“大陸新儒家”“回到康有為(wei) ”“回到董仲舒”的主張也不約而同地繞過了程朱理學。但是，文明體(ti) 觀念需要關(guan) 注到的事實是：在隋唐兩(liang) 宋佛教極盛之後，使儒學重新獲得官學地位，使中國成為(wei) 中國的正是程朱理學。既然儒學以程朱理學的形態塑造了宋代以後的中國社會(hui) ，文明體(ti) 觀念就內(nei) 在地要求肯定程朱理學的貢獻，重視它消化佛教（當時的“西學”）的經驗，而輕忽程朱理學，無疑是一種虛無主義(yi) ，並暗含一個(ge) 危險，即他們(men) 的學術努力不足以支持他們(men) 延續中國這個(ge) 文明體(ti) 的抱負，甚至可能南轅北轍。

5.作為(wei) “靶子”的蔣慶為(wei) 何打而不倒

這場論爭(zheng) 的起因是李明輝對蔣慶政治儒學的批評。蔣慶政治儒學從(cong) 提出到現在已超過20年，期間對他的批評從(cong) 未間斷，但在這個(ge) 過程中，不僅(jin) 他本人的立場越來越堅定，規劃越來越完整，其追隨者也呈不減反增之勢。他就像一個(ge) “人形靶子”，不斷被打穿，卻沒有被打倒。怎樣理解這個(ge) 現象？陳靜的思考頗具啟發意義(yi) 。“我們(men) 這麽(me) 大一個(ge) 民族，有一以貫之的悠長曆史，我們(men) 既是一個(ge) 國家，同時還是一個(ge) 文明的形態。這種曆史定位使我們(men) 不太可能完全追隨別人，而一定是要成為(wei) 中國。如果是這樣，就得承認蔣慶對於(yu) 我們(men) 是有啟示的。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讚成蔣慶的具體(ti) 設計，更不意味著我們(men) 拒絕民主自由這些普遍價(jia) 值。恰恰相反，我們(men) 麵臨(lin) 的問題是如何讓這些源自西方的價(jia) 值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的生活。”㉙可以想見，隻要“源自西方的價(jia) 值”不能“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的生活”，蔣慶這個(ge) “靶子”就不會(hui) 倒掉。

我們(men) 中國有足夠長的曆史，一個(ge) 好處是，當我們(men) 遭遇現實困境時，總有曆史經驗教訓可資借鑒。曆史上，麵對異質文化佛教的挑戰，我們(men) 曾用“近1200年的時間”㉚消化它，從(cong) 而完成儒學的理論更新。這一經驗或可表述為(wei) ：以別人為(wei) 參照確認自己，以自己為(wei) 主體(ti) 消化別人。由此反觀這場論爭(zheng) 暴露的問題，也許意味著，我們(men) 對於(yu) 西學的理解將從(cong) 更深的層麵展開，而對於(yu) 西學的消化也將進入新的階段。

注釋

①盛洪、秋風、韓德民、方朝暉、程廣雲(yun) 、陳明：《原道書(shu) 院成立，學者座談回應李明輝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學的批評》，陳明、朱漢民：《原道》（第26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第205—222頁。

②《專(zhuan) 訪清華哲學係主任黃裕生：中國在文化上負有世界性使命》，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58543，2015年7月30日。

③《專(zhuan) 訪陳昭瑛：應以“一國良製，王道中國”來完成統一大業(ye) 》，伟德线上平台，http：//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7732/，2016年3月18日。

④李明輝、戴誌勇：《轉化儒家，以立現代民主之基》，《開放時代》2014年第5期。

⑤㉕㉘《專(zhuan) 訪蔣慶：王道政治優(you) 勝於(yu) 民主政治》，新浪網，http：//history.sina.com.cn/his/zl/2015-04-07/1631118451.shtml，2015年4月7日。

⑥⑫㉒㉓B24李明輝、陳明等：《專(zhuan) 題首屆“兩(liang) 岸新儒家會(hui) 講”》，《天府新論》2016年第2期。

⑦《秋風駁李明輝：談儒家先跳出曆史終結論》，鳳凰網，http：//guoxue.ifeng.com/a/20151024/45984340_0.shtml，2015年10月24日。

⑧⑪幹春鬆等：《東(dong) 林會(hui) 講：康有為(wei) 與(yu) 大陸新儒學》，《天府新論》2015年第5期。

⑨《儒家與(yu) 政治：儒家不僅(jin) 是中國的，還是世界的？》，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74843，2014年11月4日。

⑩《大陸儒家再回應：港台新儒家對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肯定得太少》，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98273，2015年1月27日。

⑬陳贇：《“文明論”視野中的大陸儒學複興(xing) 及其問題》，《天涯》2015年第5期。

⑭唐文明：《“回到康有為(wei) ”與(yu) 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5月20日。

⑮《大陸儒家回應批評：港台新儒家未必切近大陸現實》，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97875，2015年1月26日。

⑯㉑《大陸儒學何去何從(cong) ：要能安中國人之心，也要能安世界人之心》，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04228，2015年2月16日。

⑰黃玉順：《論“大陸新儒家”——有感於(yu) 李明輝教授的批評》，伟德线上平台，http：//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6839/，2015年11月12日。

⑱㉙《大陸儒學何去何從(cong) ：必須麵對西方的挑戰，做出自己的解釋》，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04235，2015年2月17日。

⑲《蔣慶先生可以代表大陸新儒家嗎？》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61546，2016年4月27日。

⑳陳喬(qiao) 見：《王道與(yu) 民主：評李明輝蔣慶新儒家之爭(zheng) ——兼與(yu) 劉悅笛先生商榷》，《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3期。

㉖唐文明：《迎接儒學複興(xing) 的新階段》，《天涯》2016年第1期。

㉗唐文明：《儒學複興(xing) 需要代際接力》，澎湃新聞網，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98721，2015年1月28日。

㉚郭齊勇：《中國哲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4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