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政治民為(wei) 本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賜稿，本文選自餘(yu) 東(dong) 海著《孟子心法》一書(shu) （待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九日甲戌

         耶穌2018年8月10日

民本原則是王道政治的基本原則。在民、國、君等政治三要素中，民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國為(wei) 民而建，君為(wei) 民而立，官為(wei) 民而設。民是君王、官府和官員仁愛的對象，愛民是第一政治責任。孟子說：

“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得乎天子為(wei) 諸侯，得乎諸侯為(wei) 大夫。”（《孟子盡心下》）

社稷，社，土神；稷，穀神。古代帝王或諸侯建國時，都要立壇祭祀“社”、“稷”，所以，“社稷”可作為(wei) 國家的代稱。丘民，小山、小陵謂之丘，積物如山也謂之丘。丘民有兩(liang) 種解釋。朱熹釋為(wei) 田野之民，王夫之釋為(wei) 眾(zhong) 民、天下之民。

民本思想在儒家經典中是一以貫之的，孟子在此表述得特別明確。民本原則落實於(yu) 政治，表現有二：一是愛民親(qin) 民，富之教之，把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二是承認主權在民。舜由堯推薦，並攝天子之政已久，但在堯去世後，仍須守喪(sang) 避位三年，得到民眾(zhong) 支持，方才正式登基；禹繼舜位，也是如此。後來，益又由禹推薦繼承天子位，但民眾(zhong) 不支持益，而支持啟，益便不能正式登基，隻能讓位。這都是對人民主權的尊重。“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就是對主權在民原則的古典表述。

以民為(wei) 本，這就將王道政治與(yu) 國家主義(yi) 和君本主義(yi) 劃清了界限。儒家愛國忠君的前提是，國家和君王敬天保民。民本論富有民主精神，可以涵蓋民主，但不同於(yu) 民主。東(dong) 海曾根據民本原則，提出儒家式的三權分立觀：主權在民，治權在君，教權在儒。詳見《主權在民論》一文。“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得到眾(zhong) 民支持可為(wei) 天子，即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堪稱“主權在民”的古典表述。

注意，儒家並非隻有民本原則。儒家道德上以仁為(wei) 本，在人與(yu) 物、人與(yu) 鬼神關(guan) 係中以人為(wei) 本，共有三本。人本、民本統歸於(yu) 仁本，一而三，三合一。

又請注意，君為(wei) 輕並不是不重要，隻是重要性不如人民和國家，在政治序列中排在第三位。三者都是儒家在政治上效忠的對象：首先忠於(yu) 人民，其次忠於(yu) 國家，然後忠於(yu) 君主。忠於(yu) 君有條件，忠於(yu) 民無條件。

或謂：“孟子所謂的君，是指戰國相王，不是指天子王。把孟子這句話延伸到天子王之上，是極其錯誤的。若人民不敬天，上天不賜予天子，人民將遭天譴，會(hui) 被滅絕，還想貴？”雲(yun) 。

這是想當然的妄測。民貴君輕的君，包括諸侯國國君和天子在內(nei) 的所有領導人。

《尚書(shu) •大禹謨》說：“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這裏的君，形容指天子。《禮記•曲禮下》說:“君天下，曰天子。”《管子》說：“昔者七十九代之君，法製不一，號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國富而粟多也。”王天下的七十九代之君，就是天子。

君字表德。《白虎通》：“君者，羣也，羣下歸心也。”君是群下歸心、受人擁護義(yi) 。《說文》：“君，尊也。從(cong) 尹，發號，故從(cong) 口。”君是尊貴義(yi) ，君字有口，意味著發號施令。《說文》又說：“又凡有地者，皆曰君。《儀(yi) 禮•子夏傳(chuan) 》：君，至尊也。註：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

天子也稱人君。《莊子》說：“故曰：莫神於(yu) 天，莫富於(yu) 地，莫大於(yu) 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wan) 物而用，人君之道也。”為(wei) 與(yu) 國君區別，天子又稱大君。《易乾鑿度》：“王者，天下所歸；天子者，繼天理物，改一統政；大君者，人君之盛德。大化行於(yu) 萬(wan) 人，宜處王者，施大化，為(wei) 大君也。”

《白虎通》論君臣、父子、夫婦三綱，其中君臣之君，顯然包括天子和國君。《白虎通爵篇》又說：“天子者，爵稱也。”稱天子為(wei) 一爵，認為(wei) 天子地位雖然最為(wei) 高貴，並非絕世之貴，一人超然居於(yu) 眾(zhong) 人之上，而是與(yu) 公侯伯子男一樣的爵位。

天子一爵說發端於(yu) 孔孟。《孟子萬(wan) 章下》序班爵之製雲(yun)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易緯乾鑿度》說：“孔子曰：《易》有君人五號：帝者，天稱也；王者，美行也；天子者，爵號也；大君者，興(xing) 盛行異也；大人者，聖明德備也。”

顧炎武《日知錄》說：“為(wei) 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與(yu) 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代耕而賦之祿，故班祿之意，君卿大夫士與(yu) 庶人在官一也，而非無事之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義(yi) ，則不敢肆於(yu) 民上以自尊；知祿以代耕之義(yi) ，則不敢厚取於(yu) 民以自奉。”

春秋戰國之時，尚有周天子在。如果天子是不同於(yu) 國君的絕世之貴，孔孟就不會(hui) 放棄周天子而周遊列國。馮(feng) 夢龍《古今譚概》文戲部有一首著名的罵孟七絕，後二句寫(xie) 道：“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如果天子是絕世之貴，這個(ge) 質難就可以成立。

如果天子是絕世之貴，孟子也不會(hui) 讚同湯武革命，不會(hui) 說出“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這樣的話。紂王居天子之位，但無天子之德，革命就是正義(yi) 的，殺之就是“誅一夫”而非“弒君”。殺國君殺天子都是弒君。

綜上，根據君字釋義(yi) 、經典義(yi) 理和孟子的思想行為(wei) 邏輯，孟子民貴君輕之君，包括天子在內(ne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