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周秦之變”:廖平、今文經學與(yu) 近代革命
作者:傅正(清華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所)
來源:本文節選自《古今之變——蜀學今文學與(yu) 近代革命》(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即出)導言。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十一日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3日
廖平遺像,民國十五年秋攝,時年七十五歲,載1933年《學衡》雜誌第79期。
一
1932年6月5日,廖平在家鄉(xiang) 四川井研辭世。三百年來,四川學界積貧積弱,廖平的離世對蜀學的打擊可想而知。對此,入室弟子蒙文通更會(hui) 感到重任在肩。在此後的一二年間,蒙氏連續撰寫(xie) 《井研廖師與(yu) 近代今文學》《廖季平先生與(yu) 清代漢學》《井研廖師與(yu) 漢代今古文學》三篇文章,先論近代今文學,次論清代漢學,最後上升到漢代今古文學,逐級確立了廖平在經學史上的地位。
為(wei) 首的《井研廖師與(yu) 近代今文學》一文,劈頭就重申了蒙文通早年在《古史甄微》“序言”中的觀點:“漢代之今文學惟一,今世之今文學有二。”在他看來,莊存與(yu) 、劉逢祿、宋翔鳳等一幹常州學者,雖名為(wei) “今文學家”,實未審經今文學之真諦。
然於(yu) 今古兩(liang) 派立說異同,其中心所在,實未之知,徒以立學官與(yu) 否為(wei) 斷,是則知表而仍不知其裏。……論事而不知其本,則為(wei) 已得門徑而未臻堂室,劉、宋不足以言成熟之今文學。(蒙文通:《井研廖季平師與(yu) 近代今文學》,蒙默編:《經學抉原》,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94頁)
劉、宋二人尚且不足以言成熟之今文學,況夫龔自珍、魏源輩乎?“故龔、魏之學別為(wei) 一派,別為(wei) 偽(wei) 今文學,去道已遠。激其流者,皆依傍自附者之所為(wei) ,固無齒於(yu) 今古文之事。”(同前,95頁)
直到廖平撰寫(xie) 《今古學考》,以《王製》《周官》平分今、古二學,明乎辨別今、古文經的標準不在學官,而在禮製,困擾學界的千古難題遂迎刃而解。“推闡至是,然後今古立說異同之所在乃以大明。以言兩(liang) 漢家學,若振裘之挈領,劃若江河,皎若日星。”(同前,95頁)此功此績,三百年來惟一人耳!該書(shu) 大可與(yu) 顧炎武《音學五書(shu) 》、閻若璩《古文尚書(shu) 疏證》鼎足而立,並列清代經學的三大發明,“於(yu) 是廖氏之學,自為(wei) 一宗,立異前哲,岸然以獨樹而自雄也”(蒙文通:《議蜀學》,《經學抉原》,48頁)。
談論至此,人們(men) 想必起疑,蒙文通會(hui) 不會(hui) 把乃師說得過於(yu) 高大?他這番對廖氏的諛辭有幾分可信度呢?
然而容易為(wei) 人忽略,正是這三篇頌揚廖平功績的論文,竟隱藏了蒙氏的委婉批評:
夫今古學,兩(liang) 漢之事也,不明今古則不足以知兩(liang) 漢之學,然而兩(liang) 漢之事固不足持之以語先秦。推兩(liang) 漢學之本,更溯源於(yu) 先秦則可,墨守漢人之學以囿先秦則不可。廖師以淵微卓絕之識,博厚深宏之學,既已辨析兩(liang) 漢之學也,而上溯其源若猶未合,此固廖師之欲罷不能者。(蒙文通:《井研廖季平師與(yu) 近代今文學》,《經學抉原》,108頁)

蒙文通著:《經學抉原》
廖平《今古學考》訂古、今二學分別為(wei) 孔子早、晚年之學。孔子早年遊曆燕趙,燕趙之學遂為(wei) 古學,晚年退而居魯,魯學遂為(wei) 今學,齊地處晉、魯之間,齊學遂雜糅今、古。蒙文通早年的《古史甄微》就發揚師說:把魯學上溯至伏羲東(dong) 方海岱文明,善思辨,主哲學;把晉學上溯至黃帝北方河洛文明,善謀略,主史學;又別立炎帝南方江漢文明,善襖祥,主宗教。蒙氏乃因此說成名於(yu) 學林。吊詭的是,當1933年《古史甄微》單行本出版時,蒙氏竟已揚棄了它的基本思路。
他在上述引文中稱,“不明今古則不足以知兩(liang) 漢之學,然而兩(liang) 漢之事固不足持之以語先秦”。明白指出,廖平把今古文問題一推至先秦是錯誤的;自己早年把今古文學上溯到伏羲、黃帝,更是錯誤的。此時的蒙文通已經意識到,從(cong) 兩(liang) 漢到先秦,隔著一個(ge) “周秦之變”,“周秦之變”才是他真正應該思考的問題。
稍有常識的人都不難察覺,當蒙文通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中國處在什麽(me) 樣的曆史境況之中。1933年初,日寇大舉(ju) 進犯長城,3月4日,熱河省主席湯玉麟不戰而逃,十天之內(nei) ,承德淪陷,華北形勢危如累卵!就在熱河省陷落之際,蒙氏正好路過蘇州拜訪章太炎,二人“昕夕論對,將十餘(yu) 日,每至廢寢忘食,幾於(yu) 無所不言,亦言無不罄”。據陶元甘回憶:
一九三三年時,大師(指歐陽竟無)看見日本步步進逼,忿慨萬(wan) 端,又想不出有效的辦法,就派蒙老師去問章太炎先生有無良謀?手無一兵一卒的太炎先生也隻能感慨萬(wan) 端!三位學人雖無辦法,但沸騰的熱血究不同於(yu) 賣國求榮者的涼血!(蒙老師有一段筆記,言及此事,給我看過)。(陶元甘:《蒙文通老師的美德》,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hui) 議鹽亭縣委員會(hui) 編:《鹽亭縣文史資料選輯》第10輯,1993年2月,61-62頁)
除了政治以外,經學當然是二人討論的重點。蒙氏請教太炎先生:“六經之道同源,何以末流複有今、古之懸別?”太炎的反應是:“默然久之,乃曰:今、古皆漢代之學,吾輩所應究者,則先秦之學也。”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在蒙氏看來,章氏之論不啻於(yu) 暗示他:兩(liang) 漢歸兩(liang) 漢,先秦歸先秦,明乎周秦之變,方可言漢學之由來。
“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近代列強入寇,民族存亡懸於(yu) 一線,能不是又一次周秦之變?於(yu) 是上古舊史便與(yu) 近代國變緊密相連,須臾不離。沒有周秦之變,就不會(hui) 有“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儒家;沒有近代民族危機和共和肇興(xing) ,儒家君臣父子之倫(lun) 就仍然還是中國的官方教義(yi) 。身處第二次曆史巨變中的蒙文通會(hui) 如何思考兩(liang) 次巨變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可以肯定,蒙氏對廖平的評說,不隻要吹捧其師,更要從(cong) 廖平“以禮製分今古”處把握中國曆史古今之變的內(nei) 部機理。用他的話說,廖氏學術的關(guan) 軸就在於(yu) “曆史之三代”與(yu) “理想之三代”的分離。

蒙文通,1935年攝於(yu) 北大。
二
1919年,對德意誌民族而言,同樣是危急存亡之秋。馬克斯·韋伯在慕尼黑大學的陰鬱氛圍中,發表了題為(wei) “以學術為(wei) 業(ye) ”的著名演講。韋伯提醒德國青年,不要被新浪漫主義(yi) 的種種迷狂所惑,不要以為(wei) 自己掌握了諸如自由民主或共產(chan) 主義(yi) 之類的終極真理就可以改變整個(ge) 世界,“現代科學不涉及終極關(guan) 懷”。他說道:
人們(men) 試圖利用嚴(yan) 密的自然科學,因為(wei) 這些學問可以用物理的方法來把握上帝的作品,以此找出一些線索去了解上帝對於(yu) 這個(ge) 世界的意圖。今天的情況又如何呢?除了那些老稚童(在自然科學界當然也可以找到這類人物),今天還有誰會(hui) 相信,天文學、生物學、物理學或化學,能教給我們(men) 一些有關(guan) 世界意義(yi) 的知識呢?即便有這樣的意義(yi) ,我們(men) 如何才能找到這種意義(yi) 的線索?姑不論其他,自然科學家總是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根底上窒息這樣的信念,即相信存在著世界的“意義(yi) ”這種東(dong) 西。自然科學是非宗教的,現在誰也不會(hui) 從(cong) 內(nei) 心深處對此表示懷疑,無論他是否樂(le) 意承認這一點。([德]馬克斯·韋伯:《以學術為(wei) 業(ye) 》,《學術與(yu) 政治:韋伯的兩(liang) 篇演說》,馮(feng) 克利譯,三聯書(shu) 店,1998年,33頁)
韋伯直言不諱:古代人和中世紀人都會(hui) 把真、善、美視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求真的同時就是求善、求美;然而到了近代,理性與(yu) 信仰卻不可避免地分道揚鑣了。真的東(dong) 西未必善,更不見得美,它可能醜(chou) 陋肮髒、無恥下流。現代科學理性不會(hui) 再像中世紀那樣,為(wei) 了證明上帝的偉(wei) 大而存在,它會(hui) 反過來為(wei) 信仰“祛魅”,使世界走向合理化。此即韋伯所說的,“自然科學家總是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根底上窒息這樣的信念,即相信存在著世界的‘意義(yi) ’這種東(dong) 西”。
大抵對現代性問題有所研究的學者,都不敢無視海德格爾的重要判斷:現代科學的實質是以種種對意識或經驗確定性的追求,遮蔽了對存在本身的追問。誠如劉小楓的近著《海德格爾與(yu) 中國》所論,海氏對存在與(yu) 自然的理解遠不能說是古人的,它倒毋寧體(ti) 現了日耳曼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曆史處境”或曰“勢”。不過我們(men) 同樣無法否認,海德格爾所說的“種種對意識或經驗確定性的追求”,一語道破了現代科學主義(yi) 和曆史主義(yi) 思維的實質。
古希臘人、古羅馬人往往會(hui) 認為(wei) ,確實存在著某種自然的秩序或曰“天道”。人間政治就是對自然秩序的模仿,越接近自然秩序的政治統治,就越是好的統治。自然始終都是人的技藝追求的目的,都是人必須投身其中的真實存在。然而近代主體(ti) 主義(yi) 卻把自然變成了人意識的對象和供人技藝操作的質料。那麽(me) 對後者而言,還會(hui) 有什麽(me) 秩序和德性是永恒的呢?
這種變化起於(yu) 何時?我們(men) 不難在西方曆史中確定它的位置:中世紀晚期的唯名論哲學和宗教改革。它們(men) 打擊了經院哲學中的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把實體(ti) 徹底排除出了人類知識的範疇,使永恒存在從(cong) 此不再是人類知識的對象,而隻是單純信仰的對象。這種信仰不再需要教會(hui) 或其它公共機構的中介,它完全從(cong) 屬於(yu) 私人空間。
西方曆史固如是乎,中國呢?中國會(hui) 不會(hui) 也經曆了類似於(yu) 韋伯所說的“整全性思想的淪喪(sang) ”“理性與(yu) 信仰的分離”,會(hui) 不會(hui) 也經曆了類似於(yu) 海德格爾和列奧·施特勞斯所說的“自然與(yu) 技藝的倒置”?
大凡我國的傳(chuan) 統學者都會(hui) 肯定,周公與(yu) 孔子的區別在於(yu) ,前者“有德有位”,後者“有德無位”。周秦之變的根本即在於(yu) 從(cong) “德位一致”淪落至“德位分離”。是故三代以上聖人之道行於(yu) 天地,百姓日用而不知;三代以下聖人之道隱沒不彰,學者遂著書(shu) 立說,載之文字,傳(chuan) 於(yu) 後世。

《廖平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5月出版。
然而,廖平變周孔“德位之別”為(wei) “製度之別”。古學傳(chuan) “三代舊製”,今學傳(chuan) “孔子新製”,前者不過一朝一代的盛世,後者才是萬(wan) 事太平之道。對乾嘉學者而言,三代之治無疑能夠垂範於(yu) 後世,把上古典章考據得越清楚,就越能為(wei) 後人樹法立規。廖平的所作所為(wei) 則不啻於(yu) 像後來韋伯那樣告訴世人,不要以為(wei) 研究古史就能立法後世,“古史研究不涉及終極關(guan) 懷”。美輪美奐的三代之治隻存在於(yu) 儒家理想,遠不是過去的真實。過去的真實很可能爾虞我詐、鮮血淋漓。
由是,“曆史之三代”與(yu) “理想之三代”分裂了。換句話說,經與(yu) 史、“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分裂了。
孔子曾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焉。”古代中國人固然不會(hui) 像古希臘哲人那樣繞過曆史現象,直接求諸理念、實體(ti) ,但這並不代表古代中國人沒有古希臘哲人那種對世界整體(ti) 性的思考。此誠如劉家和先生所言,古希臘人善於(yu) 越過變動的現象追求永恒的存在,中國古人則習(xi) 慣於(yu) 在變動的現象之中發現永恒的存在(大意)。整全性思想在中國處,便體(ti) 現為(wei) 六經的整體(ti) 性,體(ti) 現為(wei) 有某種一以貫之的聖人之道連接起上古三代的曆史事跡。
乾嘉學者治經仍以此六經的整體(ti) 性為(wei) 基本準則,仍憑“以經證經”為(wei) 不二法門。這使得他們(men) 總試圖於(yu) 彌縫《周禮》與(yu) 《王製》之間的製度差異。自從(cong) 廖平撰寫(xie) 《今古學考》開始,學者索性徹底割裂了二者。晚清今文學家批判鄭玄混注今、古文經,但其結果並沒有真正回到西漢十四博士“專(zhuan) 守一經一傳(chuan) ”的狀態中去。他們(men) 隻是拆掉了六經的整體(ti) 性,把它們(men) 還原為(wei) “五部不相幹的書(shu) (《樂(le) 》本無經)”(錢玄同語)。疑古派如此,釋古派亦複如是。所謂“二重證據法”使得地下古物、域外人類學觀念與(yu) 上古文獻互證的效力,大大高於(yu) 六經文獻之間互證的效力,這本身就是拆解六經整體(ti) 性,就是現代曆史主義(yi) 在中國的表現方式。
念及於(yu) 此,我們(men) 還會(hui) 笑話蒙文通過分拔高了廖平嗎?不妨聽聽曆史學家呂思勉先生的判詞:
康氏昌言孔子改製讬古;廖氏發明今古文之別,在於(yu) 其所說之製度;此則為(wei) 經學上之兩(liang) 大發明。有康氏之說,而後古勝於(yu) 今之觀念全破,考究古事,乃一無障礙。有廖氏之說,而後今古文之分野,得以判然分明。(呂思勉:《呂思勉讀史劄記》(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663-664頁)
三
《古今之變:蜀學今文學與(yu) 近代革命》,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即出。
《古今之變——蜀學今文學與(yu) 近代革命》的正標題,正意在於(yu) 思考上述近代中國學人心智的巨大變革。其中上篇“晚清蜀學與(yu) 經今文學的另一譜係”,就試圖通過廖平的《今古學考》揭示這種思想變革,這當然是仍想“複三代之舊”的常州學派未嚐夢見的。
思想革命的另一麵是政治革命。曆史的巧合往往令人回味無窮,廖平能在《皇清經解》無一部蜀人著作的情況下發動經學革命,似乎暗示了後人四川人能在風氣遠不如東(dong) 南沿海開化的情況下,走在辛亥鼎革的前列。中篇“中等社會(hui) 的革命”就意在揭示這場革命的實相,及其與(yu) 蜀學認同的關(guan) 聯。二十世紀的大半部分時間裏,中國都是在不斷革命的過程中度過的。從(cong) 階段論的角度看,後一場革命當然接續了前一場革命。但我們(men) 不妨換一個(ge) 視角,從(cong) 類型論的角度品評一番,新民主主義(yi) 革命與(yu) 辛亥革命這樣的舊民主主義(yi) 革命屬於(yu) 同一類型嗎?清政府因保路運動引發的革命浪潮而垮台,然而四川人的“鐵路夢”卻直到1952年成渝鐵路全線貫通,才得以實現。相信這一基本事實已經給出了答案。
值得一提,保路運動可能是四川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yi) 上的全民動員,廖平當然不能置身事外。他不惟積極鼓吹“破約保路”,更在光複之初成為(wei) 了四川軍(jun) 政府的樞密院院長。政治立場的不同為(wei) 廖平的今文學塗抹上了一層與(yu) 康有為(wei) 十分不同的底色。還在鼎革之初的1913年,廖平就馳書(shu) 康有為(wei) ,規勸其正視革命現實,早日棄暗投明回到人民的懷抱:
西人革命,自圖生存,為(wei) 世界進化必經之階級。吾國數千年前湯武革命,何嚐不如此。(廖平:《再與(yu) 康長素書(shu) 》,《廖平全集》第11冊(ce) ,836-837頁)
這番話不禁令人想起了一個(ge) 有趣的現象:按理說左派應該激進地拒斥現狀,右派應該保守地維護現狀,但在當下的中國思想界,情況卻反轉了過來。左翼不過在痛斥傳(chuan) 統糟粕沉渣泛起,攪亂(luan) 了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右翼卻激進到連革命這一現代中國的合法性根基都不要了。我們(men) 的“保守主義(yi) 者”一麵鼓吹哈耶克,一麵宣揚“告別革命”,這不像極了葉利欽一麵搞“休克療法”,一麵為(wei) 沙皇平反?
甚或有某些“政治儒家”將拒斥革命、謀求複辟的康有為(wei) 引為(wei) 保守主義(yi) 的同道,殊不覺康氏一貫主張歐美、日本近於(yu) 孔子的大同之道,當為(wei) 華夏,中國反而近於(yu) 夷狄。後來投靠汪偽(wei) 政權的公羊學家陳柱,不就是這一學說的信奉者嗎?
造成上述吊詭現象的根源,端在於(yu) 革命業(ye) 已造成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斷裂。這種斷裂不是事實的斷裂,而是法理的斷裂。我們(men) 誠然可以舉(ju) 出一大堆史實,證明革命後與(yu) 革命前仍存在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但誰都無法否認,革命的法理對象就是傳(chuan) 統,革命之所以正當,乃是預設了傳(chuan) 統不能自發地走上現代化的道路。一個(ge) 理想的民族國家自然既需要傳(chuan) 統,也需要現代。當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不得不相互對立、互相否定時,百年共和之路就遺留下了難以愈合的精神創傷(shang) 。
還是廖平,他不惟首先劃出了中國人的傷(shang) 口,更很快開出了醫治傷(shang) 口的藥方。廖平指出,近代革命不隻是西方人的舶來品,它更是中國人的傳(chuan) 統精神,革命不是告別傳(chuan) 統,而是回歸傳(chuan) 統。時過境遷三十幾載,蒙文通在“抗戰建國”的曆史背景下,將恩師的學說發展成了係統的“素王革命論”,徹底跟康有為(wei) 、陳柱的“素王改製論”劃清了界線。
《古今之變》下篇“‘諸子合流’與(yu) ‘素王改製’”,就是對這一理論的係統評述。不同於(yu) 廖平“千溪百壑皆欲納之孔氏”,在蒙文通那裏,從(cong) 孔子到漢儒,隔著一個(ge) 周秦之變。“湯以七十裏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裏之壤而臣諸侯。”孔孟主張的“湯武革命”是諸侯革命、貴戚革命,陳涉、劉邦實踐的革命卻是平民革命、群眾(zhong) 革命。由諮議局領導的“中等社會(hui) 革命”和由布爾什維克政黨(dang) 領導的“下等社會(hui) 革命”不正是這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革命嗎?
法家“明君權,削世卿”,打破了“貴賤懸絕”的先秦血緣等級社會(hui) ,卻造成了“貧富懸殊”“皇權專(zhuan) 橫”的新問題。漢儒不想倒退回先秦去,就必須吸收法家的成果“譏世卿,杜門閥”;漢儒要解決(jue) 法家的問題,就必須吸收墨家的成果“均貧富,選天子”。總之,漢儒不再是先秦“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的舊儒家,而是總結周秦之變並吸收百家之長的新儒家。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今文學研究倒毋寧是一個(ge) 從(cong) 先秦到西漢的思想史、社會(hui) 史研究。蒙文通十分清楚,經曆了啟蒙的智識人不會(hui) 再去相信那有如上帝一般的孔聖人了,康有為(wei) 主張的孔教終不過自說自話。(有朋友可能會(hui) 質疑,今天的社會(hui) 業(ye) 已經曆啟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不仍然大彰其道嗎?北美的保皇會(hui) 確實處處模仿美國新教的宗教儀(yi) 式、組織方式。但須知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都是救贖性宗教,就算我們(men) 翻遍六經七緯,何曾找得到關(guan) 於(yu) “得不得救”的隻言片語?儒家思想在於(yu) 政教禮俗,拿它去比附救贖性宗教,終歸鑿枘不投。)在現代社會(hui) ,任何經學大義(yi) 都必須在現代曆史學研究麵前說明自己的合理性。蒙氏的上述努力,無疑反映了我們(men) 今天學人不得不麵對的境況和症候。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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