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從(cong) 理念到信仰再到文化價(jia) 值

作者：何善蒙（浙江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八日甲寅

           耶穌2018年5月22日

“和合”作為(wei) 一種理念，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一，體(ti) 現了中國古人在處理自我存在、社會(hui) 發展、國家治理等各層麵問題時所具有的圓融通達的智慧。

作為(wei) 文化理念的和合

從(cong) 曆史上看，最早對於(yu) “和”有著獨到理解，並且討論了“和合”觀念的人，應該是西周末年的史伯（準確生卒年代已不可考，大概生活在周幽王時期）。迄今為(wei) 止，我們(men) 所能看到的關(guan) 於(yu) 史伯的記載，主要就是《國語·鄭語·史伯為(wei) 桓公論興(xing) 衰》這一篇文字。此外，《國語·周語上·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論周將亡》通常也被認為(wei) 是史伯的言論，但事實上伯陽父和史伯並非一人，伯陽父的生活年代可能要略早於(yu) 史伯。

在《國語·鄭語·史伯為(wei) 桓公論興(xing) 衰》中，史伯對於(yu) “和”的探討，主要涉及“和”“和合”“和生”等方麵，由此形成了關(guan) 於(yu) “和”的係統而豐(feng) 富的理論，或者可以稱之為(wei) “和”的哲學。這個(ge) “和”的哲學係統，主要由以下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構成。

首先，“和”是這個(ge) 哲學係統的本體(ti) 論。“和”的本義(yi) 為(wei) 聲音的相互應合。《說文》：“和，相應也。”圍繞這個(ge) 中心義(yi) 又引申出人與(yu) 人之間和諧相處、化解矛盾之義(yi) ，例如，“三曰禮典，以和邦國”（《周禮·天官》）。由此可見，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和”本是一個(ge) 極平實的常用概念。史伯第一次將“和”的義(yi) 涵提升到哲學高度，把“和”定義(yi) 為(wei) “以他平他”。所謂“他”，即存在差異的諸要素；所謂“平”，即協調平衡。故，“和”意味著聚合諸種存在差異甚至相互矛盾對立的事物，並使之協調統一。可以說，“和”即事物，事物即“和”，事物的現實性存在就是以不同事物之間的平衡作為(wei) 基本模式。

其次，與(yu) 西方哲學不同，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是以“人事”為(wei) 中心，史伯對“和”的談論也不離於(yu) 此。“和”在社會(hui) 治理層麵的具體(ti) 展開即“和合”，史伯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論證了這一觀念的重要性。從(cong) 反麵來說，史伯指出，“今王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feng) 盈，而近頑童窮固”，其結果是“殆於(yu) 必弊者”。從(cong) 正麵來說，史伯把商契和合五教作為(wei) 對契大有功於(yu) 天下的一種證據，“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於(yu) 百姓者也”。所謂“五教”，即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和合，會(hui) 使百姓安身立命。這表明，“和”在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中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具體(ti) 來說，就是要以倫(lun) 理道德的“和”來實現天下“和諧”的狀態。

最後，作為(wei) 思想根基的“和”若要在現實世界發揮其作用，就必須有一個(ge) 行之有效的機製。史伯從(cong) 本體(ti) 論的高度揭示了事物生成和發展的辯證法。他指出，“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隻有不同事物聚合在一起，並相互作用，才能不斷產(chan) 生新事物；如果隻是同質事物的簡單累積，那就還是原來的事物。史伯還進一步舉(ju) 例說明，“故先王以土與(yu) 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ti) ，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ti) 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ti) 。出千品，具萬(wan) 方，計億(yi) 事，材兆物，收經入，行姟極”。可以說，“和”構成了“生”的動力機製。

作為(wei) 民間信仰的和合

“和”作為(wei) 一種基本理念，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有著非常根本的影響。但是，中國的思想傳(chuan) 統畢竟是一種具體(ti) 化的、生活化的傳(chuan) 統，它並不局限於(yu) 對理念的抽象思辨，而是將觀念具體(ti) 化在日常生活經驗之中。例如，和合神信仰就是“和”的理念在生活事實中的具體(ti) 反映。

雖然很難確認和合神究竟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生活中何時出現，但是，一般認為(wei) 唐代就有人格神特質的和合神出現。按照流行的說法，最早的和合神是唐代的神僧萬(wan) 回，至南宋時，萬(wan) 回作為(wei) 和合神的信仰就已經非常普遍。萬(wan) 回這個(ge) 名字有諸多解釋，其中，最深入人心的是“萬(wan) 裏而回”的探兄故事，表達出民眾(zhong) 對於(yu) 家庭和合圓滿的樸素願望。然而，“和合”作為(wei) 一個(ge) 關(guan) 係概念，至少涉及兩(liang) 個(ge) 或兩(liang) 個(ge) 以上的對象。萬(wan) 回的意義(yi) 雖然很好，但終究是一個(ge) 人，這樣就不能很好地呈現出和合的完滿狀態。因此，自明代中期開始，“和合二仙”開始取代萬(wan) 回，成為(wei) 和合神的象征。成對出現的形象比單一形象更加有說服力，這可以視為(wei) 民眾(zhong) 信仰生活準確化、細致化的一種表達。

在中國曆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和合二仙形象，是來自天台山的寒山和拾得。雍正敕封寒山和拾得為(wei) 和合二聖，標誌著他們(men) 作為(wei) 和合神標準形象的確立。相傳(chuan) 兩(liang) 人親(qin) 如兄弟，共愛一女。臨(lin) 婚，寒山得悉，即離家為(wei) 僧，拾得亦舍女去尋覓寒山，相會(hui) 後，兩(liang) 人俱為(wei) 僧，立廟“寒山寺”。自是，世傳(chuan) 之和合神一化為(wei) 二。舊時的喜慶與(yu) 節日場合中往往可見和合神的身影，其形象大都為(wei) 兩(liang) 個(ge) 蓬頭笑麵的童子，一人持荷，一人捧盒，寓意和合美滿。在江南傳(chuan) 統的建築中，也時常以和合二聖的圖案呈現其中，表達出民眾(zhong) 對於(yu) 美滿生活的期望。

作為(wei) 文化價(jia) 值的和合

從(cong) 理念到信仰，實際上勾勒出了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對於(yu) 和合的接納過程。我們(men) 今天則應更多地從(cong) 一種文化價(jia) 值的角度來重新認識和合文化。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我們(men) 的祖先曾創造了無與(yu) 倫(lun) 比的文化，而‘和合’文化正是這其中的精髓之一。‘和’指的是和諧、和平、中和等，‘合’指的是匯合、融合、聯合等。這種‘貴和尚中、善解能容，厚德載物、和而不同’的寬容品格，是我們(men) 民族所追求的一種文化理念。”

從(cong) 文化價(jia) 值的角度來討論和合文化，首先，和合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旋律，是中國古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作為(wei) 中華民族的基本文化性格，和合理念構成了中國文化區別於(yu) 西方文化的內(nei) 在標誌。弘揚和合文化有助於(yu) 保持本民族的文化特色，並以此為(wei) 基礎構建和壯大自己的“軟實力”。其次，自亨廷頓的《文明的衝(chong) 突》問世以來，關(guan) 於(yu) 文明相處模式的討論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它不僅(jin) 是一個(ge) 文化理念的問題，也是一個(ge) 現實社會(hui) 政治的問題。如何與(yu) 其他文明形式相處？這是在全球化的今天我們(men) 必須要考慮的問題。中國傳(chuan) 統的和合文化，在中外文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即佛教進入中國的背景下，曾經以它的和合圓融的方式，完成了兩(liang) 種異質文明的對話與(yu) 交融，並最終呈現出中國佛教的發展形態。發揚和合文化中的“和而不同”“和為(wei) 貴”的精神，可以把“衝(chong) 突”轉化為(wei) “合作”，使國際關(guan) 係文明發展，消除侵略戰爭(zheng) 和強權政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