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與(yu) 《尚書(shu) 》學史問題

作者：顧農(nong)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初七日癸未

           耶穌2018年6月20日

先前通行的陶淵明集大抵依據陽休之定下來的格局分作十卷，其中包括《五孝傳(chuan) 》和《集聖賢群輔錄》（一名《四八目》）。而《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四八集部“別集類·一”中指出，這兩(liang) 份文本皆出於(yu) 偽(wei) 托，其根據：一是昭明太子蕭統所編本陶集隻有八卷，沒有這兩(liang) 份文本；二是“《五孝傳(chuan) 》及《四八目》所引《尚書(shu) 》，自相矛盾，決(jue) 不出於(yu) 一手，當必依托之文”。

這裏的前一條本來完全不成什麽(me) 問題，蕭統的八卷本隻收詩文，不取專(zhuan) 著（他編選的《文選》也是如此），而陽休之本乃是全集，所以多出兩(liang) 卷。至於(yu) 所謂引用《尚書(shu) 》自相矛盾一事，則尚須具體(ti) 討論一下。按四庫館臣按照乾隆皇帝的具體(ti) 指示，在《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三七子部“類書(shu) 類存目·一”中指出——《五孝傳(chuan) 》引“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之文，句讀尚從(cong) 包鹹注，知未見古文《尚書(shu) 》。而此錄“四嶽”一條，乃引孔安國傳(chuan) ，其出兩(liang) 手，尤自顯然。

他們(men) 在這裏指出的矛盾見於(yu) 《五孝傳(chuan) 》與(yu) 《集聖賢群輔錄》之間——《五孝傳(chuan) ·卿大夫孝傳(chuan) 讚》：孔子，魯人也。入則事父兄，出則事公卿，喪(sang) 事不敢不勉，故稱曰：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是亦為(wei) 政也。

《集聖賢群輔錄·上》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右羲和四子。孔安國雲(yun) ，即堯之四嶽，分掌四嶽諸侯。

檢孔子的原話見於(yu) 《論語·為(wei) 政》：“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孔子的意思是說，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把這種好的風氣放射到政治上去，就要算是參與(yu) 政治了。他引用的那幾句《書(shu) 》，在今文《尚書(shu) 》裏沒有，應當是亡佚了；陶淵明熟讀《論語》，行文時轉述其大意，自然隻能是“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是亦為(wei) 政也”。古今的人們(men) 一般也都這麽(me) 理解、斷句，未必就是按照包鹹注。後來出現的古文《尚書(shu) 》之《君陳》篇裏有幾句話也涉及“孝”和“友”：

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yu) 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茲(zi) 東(dong) 郊。敬哉！”

古文《尚書(shu) 》一般認為(wei) 是偽(wei) 書(shu) ，但在偽(wei) 造時也有些先前的依據，《論語》自是其一。這裏的句讀與(yu) 《論語》所引之《書(shu) 》稍有出入，完全無關(guan) 緊要。古文《尚書(shu) 》的孔安國傳(chuan) ，就其署名而言固然可以說是偽(wei) 的，但其內(nei) 容大抵有些根據，並不全偽(wei) 。陶淵明引用其中關(guan) 於(yu) “四嶽”的說法，沒有什麽(me) 可以指摘的毛病，這同他《五孝傳(chuan) 》裏的行文也並不構成矛盾。

退一步說，即使《五孝傳(chuan) 》及《四八目》所引《尚書(shu) 》確有可以吹毛求疵之處，那也是言各有當，最嚴(yan) 重也隻能說二書(shu) 一真一偽(wei) ，而未必能得出二書(shu) 皆為(wei) 偽(wei) 托的結論。

陶淵明讀書(shu) “不求甚解”，瀟灑得很；而四庫館臣則不僅(jin) 讀書(shu) “求甚解”，而且奉旨唯謹，有意找茬。現在看來，根據《尚書(shu) 》學史的常識，可以將他們(men) 的高見高高掛起。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