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的年終獎

作者：陳仲丹（南京大學曆史係教授）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二日庚戌

            耶穌2018年1月18日

曾國藩（資料圖/圖）

清代官員若有功績、勞績，可以獲得各種獎賞，既有精神的，也有物質的。大者如授予爵位，比如晚清名臣曾國藩被封侯爵；小者如授予功牌，清代的功牌是紙的，類似今天的獎狀，及至清末還發展出仿自外國勳章的寶星。還有一些帶有清代賞格特點的做法，如賞紫禁城騎馬，賞黃馬褂，賞頂戴花翎等。而本文要談的是清代皇帝給重臣的一種特殊獎賞——“年終恩賞”，類似今天的年終獎。並以曾國藩為(wei) 例，說明清代皇室對重要臣工在年關(guan) 來臨(lin) 時的感情聯絡，表現其統治和管理注重細微人性化的一麵。

說到年終恩賞，它主要體(ti) 現為(wei) 精神獎勵，多是荷包、福字（皇帝親(qin) 筆寫(xie) “福”字）這樣的紀念品，也有少量銀錢，還有就是食物。現錄《曾國藩全集》中留存的兩(liang) 份軍(jun) 機處發出的年終恩賞賞單，得賞者自然都是曾國藩。

《軍(jun) 機處谘送鹹豐(feng) 五年年終恩賞原件及賞單》

辦理軍(jun) 機處為(wei) 谘行事。

十一月二十七日，由內(nei) 交出年終賞貴大臣福字、荷包、銀錢、銀錁、食物等項，交兵部由驛馳遞，貴大臣按照單開數目分別祗領可也。右谘兵部侍郎曾國藩。

賞單

福字一張，蘭(lan) 瓣花大荷包一對，小荷包一對，銀錢二個(ge) ，銀錁四個(ge) ，杞果十二兩(liang) ，藕粉一斤十二兩(liang) ，蓮子十二兩(liang) ，奶餅二斤半，百合粉一斤十二兩(liang) ，南棗一斤十二兩(liang) ，掛麵五把。

《軍(jun) 機谘交年終賞物》

同治四年十二月初九日，準兵部火票遞到軍(jun) 機大臣為(wei) 谘行事。

十一月二十八日，由內(nei) 交出年終賞貴大臣福字、荷包、銀錢、銀錁、食物等項，交兵部由驛馳送，貴大臣按照單開數目分別祗領可也。

每半分之半：

藕粉三斤半，白蓮子三斤半，百合粉一斤半，南棗三斤半，荔枝一斤半，奶餅五斤，掛麵十把。

賞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liang) 江總督曾國藩。

從(cong) 這兩(liang) 份軍(jun) 機處先後發出的谘文可知，其間曾國藩的職位發生了很大變化，前者是有職無權的兵部侍郎（兵部副職），在地方帶兵掛京官職銜用處不大，後者是有職有權的兩(liang) 江總督，有自己的地盤，且還有欽差大臣和大學士的榮耀頭銜，不過所得賞物變化不大，隻是食物有所增加。文中“兵部火票”指的是加急快遞。“由內(nei) 交出”的“內(nei) ”指的是宮廷內(nei) 務府。內(nei) 務府負責荷包的製作，送出的食物則在各地送來的貢物中選取。奶餅是遊牧民族喜愛的食品，用牛奶製作的固體(ti) 奶。南棗產(chan) 於(yu) 浙江，因年年向宮廷進貢，有“貢棗”之名。杞果可能是枸杞，也是貢物。賞單中的銀錢是銀幣（銀元），銀錁是銀錠，數量不多，是象征性的饋贈。

給曾國藩的年終賞物通過驛站遞送，相當於(yu) 今天官方的機要係統。但就是這樣的國家驛馳也會(hui) 出問題。曾國藩在日記中記載：鹹豐(feng) 十一年正月廿三日，“是日巳刻，接奉由內(nei) 交出年賞福字、荷包之類，其南棗、掛麵、奶餅之類，驛站竟將包拆開，偷竊十分之七八矣。此向來所未有，亦足見紀綱廢弛，下無忌憚，日甚一日也。”皇帝給的年賞食物竟然也會(hui) 被驛卒偷盜，這讓曾國藩感到世風日下，難以言說。

能收到皇帝年終恩賞的，在京城都是王公大臣，在地方都是重要督撫，人數隻有幾十人。收到者會(hui) 倍感榮幸，像“福”字、荷包這樣的紀念品則會(hui) 被永久保存。乾隆朝的王際華在宮廷內(nei) 值二十四年，每年年終都得到皇帝賜的“福”字。他將這些字掛在一間房裏，名為(wei) “二十四福堂”。房中掛滿這些字，已無空地。他兒(er) 子問他：“此後拜賜，何以置之？”王際華回答：“別置一軒，可名曰‘餘(yu) 福’。”“福”字、荷包再加上黃馬褂、花翎以及其他一些賜物（如扳指、翎管、火鐮等），一並會(hui) 被領受者在家中供奉，以示皇恩浩蕩。

地方高官領受年終恩賞的程序一般是“郊迎進署，恭設香案，望闕叩頭謝恩供奉”，還要寫(xie) 謝賞的折子。

過年貼“福”字是至今仍在流行的民間習(xi) 俗，其緣起源遠流長。清代皇帝早就有在每年歲末寫(xie) “福”字賜給臣下的習(xi) 慣，對年長者還加賜“壽”字。1705年，康熙南巡到蘇州，見到年逾古稀的江蘇巡撫宋犖，書(shu) 寫(xie) “福”“壽”以賜。宋犖稱此事“特賜福壽二字，聖恩優(you) 渥亙(gen) 古未有”。自康熙時起，皇帝給大臣寫(xie) “福”字成為(wei) 慣例。乾隆年間，皇帝還專(zhuan) 門用“賜福蒼生”筆寫(xie) “福”字，懸貼各宮。通常情況，“內(nei) 外臣僚，除內(nei) 廷供奉之南、上兩(liang) 齋及內(nei) 務府外，非官至二品不得賜福字，非年至五十不得賜壽字”。晚清時，慈禧太後掌權當國，與(yu) 光緒帝共同書(shu) “福”頒賜臣下。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慈禧太後書(shu) 寫(xie) “福”“壽”，準備賞賜給京外王大臣，“書(shu) 久而倦，則命人代之”。代筆的常是翰林院的官員。曾國藩同治年間得到的“福”字因當時皇帝尚未成年，有可能就是代筆的。

年終送荷包亦是清廷的慣例。據昭梿《嘯亭續錄》記載，清廷“定製：歲暮時諸王公大臣皆有賜予，禦前王大臣皆賜‘歲歲平安’荷包一，燈盞數對及福桔、廣柑、遼東(dong) 鹿尾、豬、魚諸珍物無算。外廷大臣擇其聖眷優(you) 隆者亦賜荷包一，皆佩於(yu) 貂裘衿頸間”。同治時人吳振棫稱：“囊時歲終，賜蒙古親(qin) 王大荷包一對，各色玉石八寶各一分；小荷包四對，貯金銀八寶各一分；又小荷包一個(ge) ，貯金銀錢四枚，金銀錁四枚。”由此可見，當時的荷包中還放些別的禮物。荷包本是滿族旗人行軍(jun) 打仗時用以儲(chu) 備食物的袋子，後來才演變為(wei) 隨身的飾物。朝廷於(yu) 年終時將荷包賞賜給王公大臣，帶有要他們(men) 不忘傳(chuan) 統的用意。清代的荷包通常以絲(si) 織物製成，上麵有彩繡，圖案大多為(wei) 植物花卉、吉祥圖案、戲劇故事等，比如送給曾國藩的荷包就是蘭(lan) 瓣花圖案。在宮中專(zhuan) 門設有製荷包的機構，由內(nei) 務府的工匠製作。早期的荷包內(nei) 裏以皮製，外麵覆以綢緞。如康熙三十九年規定：衣庫所有貂狐碎皮緝成衣料，以官用緞為(wei) 表，製作荷包二百對。乾隆五十年規定，每年特製繡花大荷包五十對，以備帝後賞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