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yu) 教
作者:王傑泓(武漢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二日己亥
耶穌2018年5月7日
作為(wei) “仁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孔子的文藝觀主要通過他對《詩經》的評論提出,因此又被稱作“詩教”觀。一般認為(wei) ,孔子“詩教”文藝觀重“教”,即側(ce) 重於(yu) “詩”(文藝)的社會(hui) 教化作用與(yu) 倫(lun) 理實踐意義(yi) 。例如在文藝的社會(hui) 作用問題上,《論語·泰伯》雲(yun)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憲問》又雲(yun) :“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身處“禮崩樂(le) 壞”的春秋動蕩年代,出於(yu) 實現社會(hui) 理想的需要,孔子尤為(wei) 看重文藝的道德教化功能,力圖發揮文藝在蓄養(yang) 健全人格、構建和諧社會(hui) 上的獨特功用。因此,他把“詩”“禮”“樂(le) ”視為(wei) 以“仁”為(wei) 中心的道德修煉、政治教化的三個(ge) 必經階段。再如在文藝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關(guan) 係問題上,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這裏,“質”指人的內(nei) 在品格,“文”即人的外在表現,“文質彬彬”就是要求人既要有“仁”的品格,又要有“禮”的儀(yi) 表。體(ti) 現在作品上,這就需要內(nei) 容和形式的完美和諧。進而言之,當“文”“質”相匹之時,孔子又尤重內(nei) 容。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論語·八佾》)《武》《韶》兩(liang) 樂(le) 相比,《武》頌攻伐,雖然形式也完美,但不如《韶》敬堯舜那樣“盡善盡美”,因為(wei) 後者是“仁政”的產(chan) 物。又如在文藝批評標準的問題上,孔子明確道:“《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無邪”即“執兩(liang) 用中”而“歸於(yu) 正”,要求的是作品在緣情、言誌時不要太直露,而應適度。同樣,“無邪”仍然是從(cong) 突出“文質合德”“文治合一”的社會(hui) 教化論申發的,關(guan) 涉孔子對文藝“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的中和美理想的追求。
不過,值得強調的是,孔子“詩教”文藝觀在重“教”的同時並不忽視“詩”。一方麵,基於(yu) “仁學”之指歸,孔子並非就文藝論文藝,而是將其作為(wei) 培植理想人格、建立和諧社會(hui) 的一種途徑;另一方麵,他又並非簡單將文藝視為(wei) 教化的工具,而是充分認識到了其所具有的“文以發蒙”“樂(le) 以發和”“以美養(yang) 善”“以美成人”的社會(hui) 效益。正是以上兩(liang) 點,構成了孔子文藝觀的鮮明特色,並對後世儒家乃至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藝思想產(chan) 生了根本影響。權舉(ju) 孔子“詩教”文藝觀最具代表性的另一學說——“興(xing) 觀群怨”說——為(wei) 例,再加說明。“興(xing) 觀群怨”見於(yu) 《論語·陽貨》,其謂“《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綜合《論語》集釋,“興(xing) ”即“引譬連類”“感發誌意”,強調通過藝術形象的譬喻,使人產(chan) 生聯想、領會(hui) 到某種類似的深微曲隱的思想感情,從(cong) 而在精神上受到感染和熏陶;“觀”即“觀風俗之盛衰”“考見得失”;“群”指“群居相切磋”“和而不流”;“怨”指“怨刺上政”“怨而不怒”。其中,“興(xing) ”是“觀”“群”“怨”的基礎,四者雖均以實現“詩教”的社會(hui) 功用為(wei) 目的,但又必須以尊重文藝獨特的審美規律為(wei) 前提。在“興(xing) ”之審美提挈下,“觀”重世俗人心、社會(hui) 生活狀態的豐(feng) 富多樣性而非簡單化、鏡子式的反映;“群”喚起並溝通人的共同情感,強化了文藝獨特的審美感染作用;而“怨”不僅(jin) 是“刺上”“化下”的現實批判,更是“一有嗟歎,即有詠歌”的文藝抒情性本質的表彰。“興(xing) 觀群怨”說緊扣美善兼濟、審美與(yu) 教化合一的原則展開,蘊含著樸素的辯證法和強烈的實踐品格,成為(wei) 司馬遷“發憤著書(shu) ”說、韓愈“不平則鳴”說、歐陽修“窮而後工”說、梁啟超“熏浸刺提”說等後世思想學說的曆史與(yu) 邏輯起點,共同鍛鑄起中華民族自強弘毅融舊開新的文化傳(chuan) 統。
傳(chuan) 統絕非死物,相反,我們(men) 都生活在傳(chuan) 統中。具體(ti) 到孔子的文藝思想,我們(men) 仍然可以從(cong) “教”與(yu) “詩”兩(liang) 個(ge) 層麵洞悉其對重塑當代中國文化的智慧啟迪。首先,孔子“詩教”文藝觀的最突出特點就是它的“在地性”或實踐品格。《論語》言“詩”,出發點和落腳點始終在“教”。基於(yu) 對現實生活的反省和總結,《論語》言“詩”都十分接地氣,目的都在強調文藝樹正氣、凝人心的社會(hui) 教化意義(yi) 。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重要一脈,孔子儒學在此不僅(jin) 彰顯出開創性、典範性價(jia) 值,更淬煉出後世文藝載道安邦、經世致用的實踐品格和人文精神。從(cong) 《論語》所言“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到《毛詩序》的“發乎情,止乎禮義(yi) ”,從(cong) 孔子的“興(xing) 觀群怨”說到梁啟超的“熏浸刺提”說等等,後世文藝家和學者們(men) 正是沿著孔子開辟的“詩在乎教”的經世道統,始終以傳(chuan) 承創新中華文化作為(wei) 神聖的使命。可以說,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生生不息,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yu) 孔子及儒家的文化自覺。
其次,孔子尤為(wei) 看重“以詩為(wei) 教”“以美養(yang) 善”的“會(hui) 通性”或支撐作用。“詩”雖在乎“教”,但“詩教”畢竟不等於(yu) “政教”,文藝活動實現政治與(yu) 社會(hui) 教化功能必須以尊重文藝自身的特殊性、審美規律性為(wei) 基礎,否則就會(hui) 流於(yu) 簡單、粗暴,失去它所特有的寓教於(yu) 樂(le) 、潤物無聲的魅力。作為(wei) 一位有著極高藝術鑒賞力和審美追求的聖者,孔子十分重視文藝這種以審美獨特性而行“不言之教”的特質。如“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在論“興(xing) ”的時候,他又告誡弟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總之,孔子在講文藝的社會(hui) 作用時,始終把“興(xing) 於(yu) 詩”作為(wei) 前提和基礎,脫離了“興(xing) ”,“觀”“群”“怨”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由此以降,中國文藝逐步確立“詩緣情”“詩言誌”的主流傳(chuan) 統,匯聚劉勰、王昌齡、王夫之、王國維等人智慧的中國特色的“意境”理論也正是賡續孔子的文藝思想發揚所得。孔子“詩教”文藝觀無疑是麵向當代而敞開的存在,它需要今天的文藝家們(men) 按照美的規律去創造藝術,召喚著文藝理論家們(men) 去激活文論傳(chuan) 統的生命力,進而在古為(wei) 今用、西為(wei) 中用、兼收並蓄古今中外異質文化因子的基礎上澡雪精神,陶鈞文思,再續中華文脈,重鑄中華民族自信、自覺和自豪的心魂。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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