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英傑】孔門精神小探:“麻木不仁”及其背後的方法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8-05-07 19: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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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門精神小探:“麻木不仁”及其背後的方法論

作者:潘英傑(法住文化書(shu) 院研究生)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18年5月5日

 

摘要:經曆近代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直至現在,我們(men) 幾乎全盤向西方看齊,學習(xi) 其思辨的方法論,而對中國數千年傳(chuan) 承下來的體(ti) 會(hui) 的方法論,卻陌生而疏離了。從(cong) 孔門對“仁”的把握方法的探討中可以再觸摸到中國一貫的精神氣象,這種精神氣象的當代繼承,對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和東(dong) 西文化的融合正也有時代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思辨;體(ti) 會(hui) ;方法論;仁

 

一、東(dong) 方話語體(ti) 係的崩潰

 

本來一代有一代之學術,不以為(wei) 怪,以《易經》之所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時代不同,而自然就會(hui) 變生出新的學術,以推進時代的發展。不過,眾(zhong) 所周知的是,中國文化在近代遭遇到來自西方文化的劇烈挑戰,在現實變革不斷失敗和西方列強不斷入侵的情況下,中國人對自己文化的自信心也開始不斷喪(sang) 失,正如晚清名臣李鴻章所說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開始一步一步地從(cong) 器物、到製度、到文化而全盤向西方看齊。直到現在,由法國大革命提出的“自由”與(yu) “平等”(“博愛”卻似乎落空了)也終於(yu) 成了普世公認的價(jia) 值,這裏麵的潛台詞就是:西方文化已經風靡全球,成了一種現實中有力量的可以影響社會(hui) 人心的“勢”。依牟宗三先生在《曆史哲學》一書(shu) 中對東(dong) 西文化的高度把握來看,中國文化是“綜合的盡理之精神”和“綜合的盡氣之精神”,西方文化則是“分解的盡氣之精神”。這用大家所熟悉的話來說,就是中國文化“文史哲不分家”,而西方文化文史哲各個(ge) 科目朗朗分明;比這一層更深入的是,中國文化是人與(yu) 對象相即相入,西方文化這一種“分解的盡氣之精神”,卻把人從(cong) 對象中也抽離了出來。所以放在哲學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的是,中國古代的哲學家,大部分都是自己生命達到了,或者努力在踐行,而呈現出一種學問規模,這種學問規模最終也是要幫助他自己完善生命;西方的哲學家則呈現出人自己的生命狀態可以和他所描述的哲學理境相分離,甚至對立,典型的則有提倡悲觀哲學的叔本華,其學說跟其本人的行為(wei) 可以完全不相幹。本文無意貶低西方哲學,隻是在呈現一種事實:我們(men) 這一代的學術之變,是一種割裂了傳(chuan) 統精神的變化,而更多移植了西方文化的精神,且常要以源生自西方的精神視野來俯視中國文化現象,便總是會(hui) 出現一些笑談,如有言“中國無哲學”之類,便是典型的從(cong) 西方文化的角度而對中國文化做審判。

 

二、中國哲學的精神:人與(yu) 對象的統一

 

中國是否有哲學?這自然已毋庸置疑。但更深入地講,中國現在更多地是有對中國哲學的西方式的研究,而可能沒有真正把中國古代的“哲學”“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地現代化,或者用比較冷酷的話說:中國哲學在當代的西方式的哲學研究裏麵,像一個(ge) 人被醫生解剖一般,隻看到一個(ge) 個(ge) 具體(ti) 的器官,而再難感受到那完整的人的精神生命。用通常的話說,這就是自然科學方法(即“歸納法”)對人文學科的衝(chong) 擊,即一貫以理性思辨的角度,來把握對象,而產(chan) 生知識體(ti) 係。也就是說,我們(men) 目前就隻有一種方法論,即思辨的方法論,也隻認可這種方法論,其餘(yu) 的都統統貶斥為(wei) “不科學”。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中國最輝煌的哲學時代——先秦,可能都是“不科學”的,或者主流不是“科學”的。像孔子講“仁”,在整本《論語》中,我們(men) 看不出孔子有對“仁”下一個(ge) 客觀的標準的定義(yi) ,而是隨著弟子的根器與(yu) 困惑,應機地進行解答。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這說明了在孔子那裏已經自覺到一種方法論(雖然沒有客觀標舉(ju) 出來,直到現代而有師事唐君毅先生的霍韜晦教授率先提出)——體(ti) 會(hui) 的方法論。這也就是前麵所說的,要把人和對象統一起來,便要對對象有體(ti) 會(hui) 而生出感受,才能進入到對象裏麵去;不然,以理性把握,就會(hui) 像康德所說的,“物之自身不可知”,永遠處於(yu) 二元對立之中。這就是中國先哲的慧識!梁漱溟先生稱許之是“早熟的文化”,從(cong) 這一個(ge) 角度來說,確實如此!

 

三、孔子為(wei) 什麽(me) 這樣描述“仁”?

 

與(yu) 孔子時代相近,在西方的希臘,蘇格拉底便開了西方哲學方法論的源頭,然而因為(wei) 時代的土壤和挑戰不同,同樣是為(wei) 了走向人自身生命的更完善,蘇格拉底采取的是理性辯證法的角度,來與(yu) 當時搬弄是非的智者對壘,而提出“美德即知識”,這到後麵,就不斷衍生和完善成思辨的方法論,促成了各個(ge) 科學學科的繁榮。在東(dong) 方,孔子則走向了另外一條路。他也是為(wei) 了走向人自身生命的更完善,但孔子自覺地不以思辨進入,而是以體(ti) 會(hui) 進入,也更主要由這個(ge) 方法來教化學生。這其實是跟孔子自身的成長有關(guan) 係。《史記》就記載孔子年輕的時候向師襄子學琴,曲子已熟而猶不更換,隻為(wei) 了更深地去體(ti) 會(hui) 曲子背後的精神生命,且看: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xi) 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xi) 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誌也。”有間,曰:“已習(xi) 其誌,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wei) 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誌焉。曰:“丘得其為(wei) 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wei) 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雲(yun) 《文王操》也!”

 

——非常地動人!孔子也便是一遍遍地把自己的生命投進去,用心體(ti) 會(hui) 那看不見的精神生命,而終於(yu) 豁然貫通,與(yu) 周文王的精神生命相即相入。也因為(wei) 這樣的成長經曆,孔子便自覺地以體(ti) 會(hui) 的方法論來教導學生,而呈現出他的學問氣象。對於(yu) 他提出來的最重要的“仁”,他也不是當作一種新的概念來把握,而是當作本然在人自己生命裏麵的一種光明力量的體(ti) 會(hui) ,來不斷啟發他的學生去感受到,並且自己也以身踐之。孔子言:“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這透顯出來的氣息就不是空說,而是自己做到了,而作為(wei) 過來者生命的分享與(yu) 指引。

 

四、麻木即不“仁”

 

為(wei) 什麽(me) 如此?用我們(men) 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麻木不仁”。——中國先哲的智慧就是這樣無形地化入到我們(men) 的日常用語當中,但“百姓日用而不知”(《易經》語)。——這個(ge) 詞反過來,“仁”就是不麻木。誰“不麻木”?便是研究“仁”探討“仁”當下的這個(ge) 人“不麻木”。“麻木”是什麽(me) 意思?其本義(yi) 就是身體(ti) 某部分的感覺發麻甚至喪(sang) 失了感覺,也就是“沒有體(ti) 會(hui) ”。沒有體(ti) 會(hui) ,那麽(me) 即便可以描述得很清楚,成一套知識體(ti) 係,也都進不去。這情況在孔子教學的時候,就遇到過。《論語》載:

 

宰我問:“三年之喪(sang) ,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yu) 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汝安則為(wei) 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

 

宰我才氣橫溢,跅弛不羈,在理性思辨上很強,列為(wei) 孔門語言科的高材生,然而理性卻也障礙了他,讓他對於(yu) “仁”沒有親(qin) 切的體(ti) 會(hui) ,所以就隻是從(cong) 現實功利的分析角度,來看待“三年之喪(sang) ”。孔子也知道宰我的問題所在,便不順他的意思答,而是想先啟發他的感受,故言:喪(sang) 期未滿,自己就開始好吃好穿,是否安心?但宰我還是沒有體(ti) 會(hui) ,已經“麻木不仁”,直回“安”!那孔子也便對他沒有了辦法。但孔門的這種精神,卻一直傳(chuan) 承了下來,直到孟子這裏,更是發揚光大。

 

五、孟子對孔門精神的繼承

 

就像宋儒陸象山所言:“夫子以仁發明斯道,其言渾無罅縫;孟子十字打開,更無隱遁,蓋時不同也。”——這也就是上麵所說的“一代有一代之學術”,因為(wei) 時代不同了;但是不同之中卻還有精神一貫的繼承,亦即孟子的“十字打開”,不是轉用思辨的方法論來解剖孔子的“仁”,而同樣是用體(ti) 會(hui) 的方法論來呈現“仁”,讓研究者能更切身地有感受。且看其書(shu) 記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這裏孟子也努力在運用體(ti) 會(hui) 的方法論,用親(qin) 切的例子來呈現“仁”(即文中的“不忍人之心”),而不是思辨性地解剖。所以,他便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個(ge) 人無意中突然看到一個(ge) 天真可愛的小孩子不小心快要掉到井裏麵去了,那一刻,其內(nei) 在必然湧動著一種很疼痛很揪心很緊張的感受,這就是“仁”!是一種當下的指點,是一種人我的合一,把對象因主體(ti) 對思辨的放下,而對之生出體(ti) 會(hui) 以進到其裏麵去,相即相入。這也就是《易經》所總結出來的精神:“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這便是感通,完全消除了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間的二元對立,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物我兩(liang) 忘。是一種常惺惺的、活潑潑的生命體(ti) 會(hui) ,繞過曲折的思辨分析,而一步直接到達對象的內(nei) 在核心。這也就是孔門“仁”的精神及其方法論的精髓所在。

 

六、道統與(yu) 學統

 

這用牟宗三先生的話說,就是“道統的繼承”,這裏麵的意思也就是說,到現在,道統斷了,也即是中國文化最精粹的部分,到現代出現了斷裂,成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不僅(jin) 外在的東(dong) 西更換了,甚至裏麵的精神也更換了,一致都向西方看齊。本來其他文化有好的方麵應該學習(xi) 沒錯,但不識自家無盡藏而完全拋棄地向其他文化學習(xi) ,這裏麵就隱含著兩(liang) 種心態:對自家文化價(jia) 值的根本否定和麵對其他文化的自卑感受。事實上如上分析,中國文化不完全如此。而經曆了時代的大痛之後,很多的中國人也開始意識到並不能如此,也便開始努力找回自己文化的價(jia) 值,直至舉(ju) 國朝野都出現了“國學熱”的現象,背後便是對前麵兩(liang) 種心態的反思。這其實就像印度的佛教文化融入中國一樣,總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經過漫長的數百年的交流、消化與(yu) 融合。現在,對於(yu) 西方文化,可能還處於(yu) 初期。西方文化我們(men) 也在努力地學,這也就是“學統的開出”,即對思辨的方法論的自覺學習(xi) 。不過中國先哲早有慧識,一切的文化都是從(cong) 人的生命裏麵開出,而最終也是要回來潤澤人的生命,才能真實落地;遠在香江,霍韜晦教授書(shu) 聯“文化回歸生命,讀書(shu) 長養(yang) 性情”,也便是對這種中國的“道”的繼承。

 

殷憂啟聖,多難興(xing) 邦!經過了一百多年的挫折,中國文化也終得要不斷走上光輝大道,而在融通印度的佛教文化之後,要開始展現自己的文化自信,去以更大的氣魄、胸懷、格局,成就東(dong) 西文化的時代大融通。對於(yu) 孔門精神的繼承之重要,也由斯朗然!

 

參考文獻:


[1] 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2] 錢穆.論語新解[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

[3] 牟宗三.曆史哲學[M].吉林: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0.

[4] 霍韜晦.世紀之思[M].香港:法住出版社,1999.

[5] 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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