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奧麟】兩儀之所由分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8-05-02 22:2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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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liang) 儀(yi) 之所由分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六日癸巳

           耶穌2018年5月1日

 

陰陽學說之源頭已不可稽考,然而論陰陽之義(yi) 的完備,則最遲不晚於(yu) 伏羲畫卦之時,蓋陰陽之義(yi) 不明,則八卦無由而畫。八卦既畫,則中國文化之本體(ti) 亦當下完備,後世學者隻是述其意蘊,發揮其用,雖聖人亦不能出其範圍。

 

中古文王重八卦而得三百八十四爻,三百八十四爻莫非陰陽,文王既係爻辭於(yu) 諸爻之後,又無不寓當變不當變之微意於(yu) 其間。所謂變,陽變陰,陰變陽而已;之所以變,用剛用柔在我,各趨其時措之宜。

 

譬如乾卦初九言:“潛龍勿用”,初爻當時之初,陽居陽位而宜涵養(yang) 伏藏,所謂“勿用”,是戒其勿化為(wei) 陰;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二爻有大人之德而不當位,則利於(yu) 變陰之正而與(yu) 五爻大人相應,二爻變陰則下卦為(wei) 離卦,離為(wei) 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三爻得位而在危地,唯以剛道自持能雖厲無咎,“厲無咎”,明其不當變;九四:“或躍在淵,無咎”,四爻當變陰之正以比五應初,四爻變則二、三、四爻互一兌(dui) 卦,兌(dui) 為(wei) 澤,人疑四爻變而入於(yu) 淵澤,然四爻自試以輔君化民之事,何疑之有?君子之所為(wei) ,眾(zhong) 人固不識也;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五爻變陰,上卦化離然後見二爻之大人,賢求仕、仕求賢,皆當體(ti) 剛用柔。上九:“亢龍有悔”,時亢而用剛則有悔,變陰之正則無悔。乾卦六爻之中,三爻宜變而三爻不宜變,《周易》其餘(yu) 三百七十八爻也皆作如是觀,或體(ti) 剛用柔、或體(ti) 柔用剛,所謂“隨時變易以從(cong) 道”。

 

其在文王之經,陰陽變化之意蘊已精詳如此,然而當商周之際,兩(liang) 儀(yi) 尚且不稱為(wei) 陰陽而謂之“小大”。文王之言中,唯“鳴鶴在陰”一句有一“陰”字,且此“陰”字字意猶是《說文》所謂水南山北之陰。反之,《泰》卦言“小往大來”,其象是三陰爻往而三陽爻來;《否》卦言“大往小來”,其象則是三陽爻往而三陰爻來;《屯》卦言“小貞吉,大貞凶”,是陰者漸吉,陽者漸凶。又如其所謂“大壯”、“大吉”都是陽者壯、陽者吉的意思;而所謂“小利貞”、“小有言”之類,則是陰者利貞、陰者有言之意。文王以小大說陰陽,影響深遠,如後世所謂的“大人”、“小人”,便是由文王之言而來,大人小人與(yu) 表體(ti) 段之大小無關(guan) ,大人隻是人之屬陽者,譬如君子、官長、成人;小人隻人之屬陰者,譬如俗人、庶民、孩童。

 

及孔子讚《易》而作《十翼》,才始將兩(liang) 儀(yi) 之名由“小”、“大”易為(wei) “陰”、“陽”。孔子之所以不言小大而言陰陽,大概時至近古,人事日繁,小、大二字除表兩(liang) 儀(yi) 之義(yi) 以外,日用間形容事物亦不能離,以小大說兩(liang) 儀(yi) 往往招致誤會(hui) 。反之,陰陽二字的本意狹窄,隻是水南山北、水北山南之意,由此引而申之,別立一義(yi) 亦不至於(yu) 誤會(hui) 。觀《左傳(chuan) 》記載,當春秋時,人於(yu) 兩(liang) 儀(yi) 皆謂之陰陽而不謂之小大,陰陽二字是人所便習(xi) ,亦不違義(yi) ,故而孔子從(cong) 眾(zhong) 。

 

譬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陰陽不測之謂神”,孔子自揭示《易》蘊時皆稱陰陽,然而,凡追述文王之意,則孔子必定沿襲“小大”而不說“陰陽”,譬如遠溯文王重卦係辭之事,則言“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言“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釋文王卦爻辭時,則文王言“小有言,終吉”,孔子亦言“雖小有言,其辯明也”;文王言“大過”,孔子亦言“大過,大者過也”,文王言“利永貞”,孔子則言“以大終也”——以大終者,凡陰爻皆當以陽德貫徹始終。凡此種種,可謂亦步亦趨,恭敬之心溢於(yu) 簡牘。

 

孔子之後,中國學者皆言陰陽而不複言小大,陰陽成為(wei) 中國文化之通義(yi) ,也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國文化概念。

 

以陰陽二分之法觀物,則凡兩(liang) 物對舉(ju) ,其中必有陰陽可分。譬如天與(yu) 地、日與(yu) 月、晝與(yu) 夜、水與(yu) 火、純與(yu) 駁、清與(yu) 濁、屈與(yu) 伸、強與(yu) 弱、健與(yu) 順、善與(yu) 惡、美與(yu) 醜(chou) 、黑與(yu) 白、曲與(yu) 直、生與(yu) 死、興(xing) 與(yu) 衰、貴與(yu) 賤、本與(yu) 末、主與(yu) 次、人與(yu) 鬼、男與(yu) 女、長與(yu) 幼、君與(yu) 臣、身與(yu) 心、手與(yu) 足、動與(yu) 植、草與(yu) 木、石與(yu) 土等等。

 

指兩(liang) 物而從(cong) 中區別陰陽,不必學者,常人皆能;不必大人,對六七歲的孩童稍加指示,孩童也能依此類推而大體(ti) 不差。然而,若問天何以屬陽、地何以屬陰;善何以屬陽、惡何以屬陰、男何以屬陽、女何以屬陰之類,則非止孩童不能回答,成人亦不能回答,非止常人不能回答,學者也往往隻能給出一些基於(yu) 經驗的歸納,猶不足以直指本源,一言以蔽。

 

人在眾(zhong) 物上判別陰陽,大抵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確知其然而不疑,為(wei) 人有良知在,不知其所以然而猶能知其然,為(wei) 其有良能在——能知的是良能,所知的是良知。人雖然有判分陰陽的良能,但人之學不當止於(yu) 良能,蓋日用而不知尚可無咎,不知而猶日用則必有差失。

 

萬(wan) 物之過眼者隻是陰物陽物而已,至於(yu) 人類用以區分陰陽的尺度是什麽(me) ,古今學者幾乎皆不以此問題為(wei) 問題,雖則如此,這一問題仍是一最為(wei) 根本之問題。人之所以未嚐致思其間,蓋人於(yu) 事物體(ti) 會(hui) 未至於(yu) 深,則不足以提出根本性問題,不能提出根本性問題,則亦不知其問題之重要。

 

一如前文所言,判分陰陽的尺度,《太極圖說》曾有其說法,濂溪言:“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依濂溪的意思,陰陽的所自來隻是動與(yu) 靜,然而其中的差繆有二:說動屬陽、靜屬陰可以,說陽屬動,陰屬靜則不可以,以為(wei) 有動靜然後有陰陽,這是顛倒本末;其次,屬陽者不止於(yu) 動,屬陰者也不止於(yu) 靜,動靜相較於(yu) 大小、虛實、純駁、強弱、快慢、曲直等麵向並無第一性,《太極圖說》無以安頓其餘(yu) ,這是舉(ju) 一廢百。

 

孔子言:“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兩(liang) 儀(yi) 是陰陽之合稱,兩(liang) 儀(yi) 之“儀(yi) ”字與(yu) 四象之“象”字、八卦之“卦”字同類,都是象征的意思。陰與(yu) 陽,隻是用以形容萬(wan) 物的兩(liang) 個(ge) 象,它們(men) 並非實然存在之物,更不是陰氣陽氣。

 

孔子言:“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故而所謂“易有太極”,是卦象係統中有太極在——太極不是實然的道體(ti) ,而是卦象係統中的道體(ti) 之象。卦象係統中既然有道體(ti) 之象,何以道體(ti) 之象在卦中亦不可得見?道體(ti) 無形而實有,因此道體(ti) 之象也是無形而實有,太極有象便與(yu) 道體(ti) 不相似,孔子恐人以為(wei) 無形便是無,故而必說“易有太極”——卦象係統中確有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太極便確然在其中。

 

值得注意的是,《係辭》中除“太極”之外,也有“三極”一詞,孔子言:“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對於(yu) “三極”,程子的注解極好——三極就是實然的天、地、人三才在卦中之象。細說起來,孔子此言也是一句而涵兩(liang) 義(yi) ——看合六爻之卦則有宏觀的三極之道,看卦中六爻又各具獨立的三極之道。就一卦之全體(ti) 看,則初與(yu) 二;三與(yu) 四;五與(yu) 上之三組爻位分別是三極之象。及看具體(ti) 六爻,則六爻皆是變動之象,而凡變動皆是合天、地、人三才而生,亦即合時、空與(yu) 人方有事變,故而孔門揲蓍之法,一爻中必有天、地、人三變,十有八變而成卦。理學家能知“三極”為(wei) 象,卻不曾懷疑“太極”同樣是象,這是頗為(wei) 遺憾的。

 

易與(yu) 天地準,象係統中必有道體(ti) 的無象之象,然後有象的陰陽爻畫才有以確然存在。在實然世界中,也是必有無形的道體(ti) 存在,然後有形的萬(wan) 物之間才各有陰陽可觀。由此則可知,在實然世界中使萬(wan) 物產(chan) 生陰陽之別的存在不是別物,隻是道體(ti) 。

 

道體(ti) 是區分陰陽的唯一尺度,以之衡量萬(wan) 物,又有三個(ge) 不同的衡量視角:一者是通乎眾(zhong) 物的特征視角,一者是通乎眾(zhong) 物的性情視角,一者是物與(yu) 物之關(guan) 係視角。

 

就特征角度區分陰陽的方式最為(wei) 常見,所謂特征角度,就是從(cong) 物之形象聲色角度進行區分。凡兩(liang) 物相較,一物對道體(ti) 八特征彰顯得充分,其物便屬陽;一物對道體(ti) 八特征彰顯得不充分,其物便屬陰。八特征就好似八個(ge) 參數,一物彰顯的參數越多,每一個(ge) 參數的數值越大,其物便屬陽,反之則屬陰。

 

道體(ti) 的特征,隻是不易、無形、至大、至純、不已、至生、至健、專(zhuan) 直八者,八者下貫於(yu) 器世界,則眾(zhong) 物之結實者屬陽,脆弱者屬陰,譬如石牆屬陽而土牆屬陰;體(ti) 虛者屬陽,體(ti) 實者屬陰,譬如煙屬陽而灰屬陰;大者屬陽,小者屬陰,譬如大山屬陽而小丘屬陰;純者屬陽,駁者屬陰,譬如清水屬陽而濁水屬陰;作用持久者屬陽,作用短暫者屬陰,譬如新電池屬陽而舊電池屬陰;生機充沛者屬陽,生機微弱者屬陰,譬如健康之人屬陽而病弱之人屬陰;作用快速者屬陽,作用遲緩者屬陰,譬如快車屬陽而慢車屬陰;姿態直遂者屬陽,姿態迂曲者屬陰,譬如人站立時屬陽,坐下時屬陰。

 

據此視角觀天與(yu) 地,天之所以屬陽,為(wei) 其因彰顯道體(ti) 之至大特征而巨大、因彰顯道體(ti) 之無形特征而清虛、因彰顯道體(ti) 之至純特征而純粹、因彰顯道體(ti) 之不已特征而持久、因彰顯道體(ti) 之至健特征而快速、因彰顯道體(ti) 之專(zhuan) 直特征而直遂。與(yu) 天相較,地之所以屬陰,為(wei) 其較天為(wei) 小、為(wei) 重濁、為(wei) 駁雜、為(wei) 遲緩、為(wei) 迂曲。據此觀日與(yu) 月,日與(yu) 月在造型等許多麵向上並無差異,然而太陽更大、生機更為(wei) 充沛;月亮渺小、生機亦暗淡,太陽對道體(ti) 至大、至生二特征的彰顯遠過於(yu) 月亮,故而日屬陽而月屬陰。據此視角觀男女之身體(ti) ,男子之所以屬陽,為(wei) 其體(ti) 型普遍更大、筋骨更結實、生機更充足、行動更快速、耐力亦更持久,凡此女子皆不如男子,故而女子體(ti) 魄屬陰;據此視角觀男女之心靈,男女心靈並非處處有別,二者在運心的持久程度、思維的快慢程度等麵向上都不分軒輊,然而男子心胸普遍更開闊、誌意更堅定、創造力更充沛、心意亦更為(wei) 直率,故而男子之心屬陽而女子之心屬陰。雖則如此,女子之心靈亦未嚐不有男性所無的陽性特質,如其心靈普遍更為(wei) 純粹、更為(wei) 清虛之類。

 

道體(ti) 八特征之間則無陰陽之別,因為(wei) 它們(men) 都是判分陰陽的具體(ti) 尺度,尺度不能衡量其自身,亦不能互相衡量。

 

道體(ti) 除八特征之外並無餘(yu) 物,眾(zhong) 物皆由道體(ti) 資始,因氣而資生,故而眾(zhong) 物除具備八個(ge) 特征麵向外,同時又皆內(nei) 具八個(ge) 性情麵向。八性情即健、順、善動、善入、善陷、善麗(li) 、善止、善說八者,“性情”是通乎萬(wan) 物的說法,其在人心則仍可謂之性情,在物則是物之屬性、在器械則為(wei) 其性能。特征是物的外在形象,性情則是物的內(nei) 在傾(qing) 向,一物的特征時時呈現,一物的性情則不可得而見聞,性情之所以不可見,因為(wei) 它不是物也不是物的特征。性情不可見,然而它們(men) 又是實然存在的,故而許多時候,人仍舊要依照眾(zhong) 物的性情對其區分陰陽。

 

通乎眾(zhong) 物的八特征與(yu) 八性情一一對應: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不易特征,其性情之善止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無形特征,則其性情之善入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至大特征,則其性情之健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至純特征,則其性情之善陷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不已特征,則其性情之順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至生特征,則其性情之善說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至健特征,則其性情之善動便越凸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專(zhuan) 直特征,則其性情之麗(li) 便越凸顯。

 

物彰顯道體(ti) 的一個(ge) 特征,便同時具備了一個(ge) 與(yu) 之相應的性情,某個(ge) 特征在一物中彰顯得越是充分,其相應的性情也就越發凸顯。眾(zhong) 物無不當體(ti) 具足八特征與(yu) 八性情,然而,一物具足八特征,並不意味著此物能大段彰顯一個(ge) 或幾個(ge) 特征;同樣,具足八性情也並不意味此物的一個(ge) 或幾個(ge) 性情極為(wei) 凸顯。

 

眾(zhong) 物的特征與(yu) 性情是一表一裏,所以,當兩(liang) 物相較時,自特征角度看來是屬陽的存在,自性情角度來看同樣屬陽;自特征角度看來是屬陰的存在,自性情角度來看同樣屬陰。依性情區分陰陽時,須說一物所凸顯的性情多、其性情凸顯得充分者屬陽;一物所凸顯的性情少、其性情凸顯得不充分者屬陰。

 

譬如質量大的鐵球比質量小的鐵球更能凸顯性情之健,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延音長的琴弦比延音短的琴弦更能凸顯性情之順,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賽車比貨車更能凸顯性情之動,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方糖比冰糖更能凸顯性情之入,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果汁比果醬更為(wei) 善陷,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牡丹花比蘭(lan) 花更能凸顯性情之麗(li) ,故而前者屬後者屬陰;鋼釘比木釘更能凸顯性情之止,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落葉植物比針葉植物更能凸顯性情之說,故而前者屬陽後者屬陰。

 

又如相馬,良馬之所以為(wei) 良馬,為(wei) 其性情之健、性情之順、性情之善動、性情之善止皆更為(wei) 凸顯,駑馬雖然也不乏這些性情,然而凡此都不甚凸顯,故而良馬屬陽而駑馬屬陰。

 

就人心而言,常人於(yu) 八性情,或皆不甚凸顯而無足觀,或僅(jin) 僅(jin) 凸顯其中一兩(liang) 個(ge) 、三四個(ge) ,如此,則有其所長便有其所短。譬如人有健而不順者、有順而不健者,健而不順,則其健亦將流於(yu) 魯莽強悍;順而不健,則其順亦將流於(yu) 盲從(cong) 。人若隻是善動這一性情較為(wei) 凸顯,則其所得在積極活躍,所失在躁動不安;人若隻是善止這一性情較為(wei) 凸顯,則其所得在安分沉靜,所失在消極因循;人若隻是善入這一性情較為(wei) 凸顯,則其所得在委婉體(ti) 貼,所失在猶疑不果;人若隻是性情之陷較為(wei) 凸顯,則其所得在深沉堅貞,所失在抑鬱沉淪;人若隻是性情之麗(li) 較為(wei) 凸顯,則其所得在善興(xing) 善感,其所失在虛浮失真;人若隻是性情之說較為(wei) 凸顯,其所得在灑脫自在,其所失在事不關(guan) 己。

 

聖人於(yu) 八性情盡皆凸顯,圓融渾全,八者彼此夾持,以時而發而各成其能;聖人順道而健,體(ti) 道而順,其健其順互為(wei) 體(ti) 用;時當陷則善陷,“君子固窮”者是;時當麗(li) 則善麗(li) ,“申申夭夭”者是;時當動則善動,“進,吾進也”者是;時當止則善止,“止,吾止也”者是;時當入則善入,周遊列國者是;時當說則善說,退修詩書(shu) 者是。故而當凡聖相較時,聖人屬陽,常人皆屬陰。

 

人或因為(wei) 八性情可以用八卦象征,八卦中又有四陰卦、四陽卦之別而以為(wei) 健屬陽、順屬陰;麗(li) 屬陽、陷屬陰;動屬陽、止屬陰;入屬陽、說屬陰,這種看法是錯誤的。性健之物屬陽,性情之健本身卻不屬陽;性順之物屬陰,性情之順本身亦不屬陰。麗(li) 、陷、動、止、入、說六者也都不是性情,《說卦》所言之麗(li) 是善於(yu) 麗(li) 、陷是善於(yu) 陷、動是善於(yu) 動、止是善於(yu) 止,凡此才是性情。健與(yu) 順、善麗(li) 與(yu) 善陷、善動與(yu) 善止、善入與(yu) 善說之間並無陰陽之分,之所以這樣說,因為(wei) 八性情本乎八特征,八特征無陰陽之別,八性情便同樣沒有陰陽之別,物凸顯八性情則屬陽,反之則屬陰。

 

以道體(ti) 為(wei) 尺度區分陰陽的第三種方式,是看兩(liang) 物之間的主輔關(guan) 係,所謂主輔關(guan) 係,就是兩(liang) 物協作時,一者自然趨於(yu) “垂範無為(wei) ”,一者自然趨於(yu) “效法實現”的關(guan) 係,這一關(guan) 係,就是孔子所言的“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其中,“以易知”者屬陽,“以簡能”者屬陰;“知大始”者屬陽,“作成物者”屬陰;“成象”者屬陽,“效法”者屬陰;凡此若一言以蔽之,則是為(wei) 主者屬陽,為(wei) 輔者屬陰。

 

天施地生,故而天屬陽,地屬陰;夫倡婦隨,故而夫屬陽,婦屬陰;父命子行,故而父屬陽,子屬陰;君主臣輔,故而君屬陽,臣屬陰。又如性與(yu) 心、心與(yu) 身、身與(yu) 物、長官與(yu) 秘書(shu) 、教師與(yu) 學生、舵手與(yu) 水手、歌者與(yu) 樂(le) 手、主演與(yu) 配角、捧哏者與(yu) 逗哏者、憲法與(yu) 眾(zhong) 法、首都與(yu) 各省、小提琴與(yu) 大提琴、舞台與(yu) 觀眾(zhong) 席、鼠標與(yu) 電腦、頭羊與(yu) 羊群、蜂王與(yu) 群蜂等等,凡此之區分陰陽,皆是從(cong) 主輔關(guan) 係上得來。

 

為(wei) 主者之所以屬陽、為(wei) 輔者之所以屬陰,其根源則來自乾坤二元之關(guan) 係。道與(yu) 氣之關(guan) 係,是宇內(nei) 最為(wei) 典範的主輔關(guan) 係,道體(ti) 隻是兀自垂範於(yu) 形上世界、不自作為(wei) 於(yu) 形而下;氣亦不自作主張,隻是一味效法道體(ti) ,確然以自身在形下世界實現道體(ti) 這一典範。乾元坤元是如此,在彼此協作的兩(liang) 物間對言,則彰顯道體(ti) 特征者是陽物,陽物便是乾道之物;不甚彰顯道體(ti) 特征者是陰物,陰物便是坤道之物,當二者協作時,乾坤二元協作之意仍下貫於(yu) 乾道之物與(yu) 坤道之物中,因此以乾道之物為(wei) 主而坤道之物為(wei) 輔,亦即陽者為(wei) 主陰者為(wei) 輔。譬如天屬乾道之物,地屬坤道之物,二者之協作有天施地生之義(yi)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者協作則有夫倡婦隨之義(yi) 。

 

值得注意的是,宇內(nei) 堪稱絕對純陰純陽的存在,隻是乾坤二元而已,唯其是純陽與(yu) 純陰,故其“垂範無為(wei) 、效法實現”的協作關(guan) 係亦是絕對的,乾元為(wei) 絕對典範亦絕對毫無施為(wei) 於(yu) 形下,坤元絕對順從(cong) 乾元亦絕不自作主張。在形上世界是如此,在形而下世界,則除非有聖人在世,除此則屬陽屬陰之物皆不全純,天地較水、火、風、雷、山、澤為(wei) 純,然而天中有非天之物,地中有非地之物,天與(yu) 地亦非純陽純陰,故而在人倫(lun) 世界,乾道之存在皆不敢以典範自居,坤道之存在亦不敢唯乾道之命是從(cong) ,故而儒家倫(lun) 理在子從(cong) 父命、妻從(cong) 夫命、臣從(cong) 君命的前提之下,又必言子之於(yu) 父、妻之於(yu) 夫、臣之於(yu) 君皆有進諫規箴之義(yi) ,不如此則三綱不全,陽主陰輔之義(yi) 不成。

 

當主輔關(guan) 係中屬乾道之存在已自化作坤道,則臣可以去位,如孔子所謂“以道事君,不可則止”;特殊情形下,臣亦可廢君而代之,如孟子論貴戚之卿而言“君有大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在極特殊之情形下,即天有所廢立時,則雖非貴戚之卿亦可以革命改作,武王吊民伐罪之事即是。在君臣是如此,在夫婦則亦然,當夫不夫,妻不妻,反複勸諫之而不聽則可以相離,孔子刪詩而存《氓》,可見妻亦有義(yi) 當離夫之時;後世朱子論建陽婦人離夫案而言:“若是夫不才,不能育其妻,妻無以自給,又奈何?這似不可拘以大義(yi) ”雲(yun) 雲(yun) ,凡此都見此意。人倫(lun) 之中,唯父子兄弟二倫(lun) 上係於(yu) 天,其義(yi) 終不可以相離,人不患父如瞽叟而兄弟如象,但患自家不如舜而已。

 

有上述三種區分陰陽的角度,則宇內(nei) 事物已經無不可以區別陰陽。一似人從(cong) 日月運行中抽象出了時間之象,及時間之象為(wei) 人所共識,不依日月而獨立,則人又可以用它來形容日月之運行,陰陽之象也是如此。陰陽之象既然獨立,則其適用範圍又可以不止於(yu) 物類,對於(yu) 不屬於(yu) 物之範疇的道與(yu) 氣,也可以從(cong) 主輔角度用陰陽之象對其進行判分,故而孔子稱道體(ti) 為(wei) 乾元,以純陽之乾卦象征之;稱氣為(wei) 坤元,以純陰之坤卦象征之,純乾純坤便是陰陽。

 

非止可以在道氣之間區分陰陽,及將道體(ti) 視為(wei) 一物,又可以在道體(ti) 之上見出陰陽來。道體(ti) 的八特征皆是純陽之象,道體(ti) 唯一有變動處,就在其靜專(zhuan) 動直的動態中,既然在形下眾(zhong) 物都以靜屬陰、動屬陽;專(zhuan) 一屬陰、直遂屬陽,則為(wei) 了指明道體(ti) 之動態,又不妨說道體(ti) 靜而專(zhuan) 時屬陰,動而直時屬陽,這就是孔子所謂的“一陰一陽之謂道”。

 

所謂“一陰一陽”,就是一專(zhuan) 一直,是就道體(ti) 之動態而言。道體(ti) 兀自一專(zhuan) 一直地鼓蕩,這一專(zhuan) 一直不是別物,隻是元、亨、利、貞四界的周而複始,物繼此四者則自然流行、真實無妄,是所謂“繼之者善也”。使萬(wan) 物自然流行的原因無它,隻是因為(wei) 萬(wan) 物無不以道為(wei) 性,是所謂“成之者性也”。道體(ti) 的一專(zhuan) 一直就是萬(wan) 物之性的一專(zhuan) 一直,道體(ti) 的元、亨、利、貞就是萬(wan) 物之性的仁、義(yi) 、禮、智,故而孔子又言“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之所以鮮有知君子之道者,因為(wei) 仁者隻能見一片段,智者也隻能見一片段,二者皆未足以見合仁、義(yi) 、禮、智的一專(zhuan) 一直之全。“一陰一陽”的是道、“繼之”的是物、“成之”的是物之性,三者同時見在,實無先後可言。

 

道體(ti) 八特征之學說,是孔氏形而上學之根本,其說唯見於(yu) 《易》,然孔子引而不發,學者亦難遽信。今對道體(ti) 八特征進行論證,則有三條進路。

 

第一條進路,是從(cong) 《說卦傳(chuan) 》八性情角度契入,亦即將道體(ti) 八特征、物之八特征、物之八性情、八卦與(yu) 自然界之八物列為(wei) 一表,縱觀八條理路,將其一一疏通解說,然後可見八經八緯彌綸周遍,與(yu) 萬(wan) 物之理曆曆吻合,前麵詳說《二元造物表》之八章即是,由此視角可得物理學。

 

第二條進路,是就美學視角觀物,所謂美,隻是物對道體(ti) 八特征的彰顯,自然與(yu) 人文之美皆不能出乎八特征之範圍,由此視角則可得美學。

 

第三條進路,則是就兩(liang) 儀(yi) 之所由分的角度契入,人類判分陰陽的尺度無它,隻是具足八特征的道體(ti) 。以道體(ti) 為(wei) 尺度,則可以從(cong) 物之特征、物之性情、物與(yu) 物之關(guan) 係三個(ge) 麵向判分物之陰陽。

 

三條進路殊途而同歸,合三條進路之所得,則可以統稱為(wei) “格物學”,其學說非止能夠證實道體(ti) 八特征,又確然可使人即粲然萬(wan) 物而明了形上之道,所謂“以通神明之德”;與(yu) 此同時,其說又確然可以使人即形上之道而明了粲然萬(wan) 物,所謂“以類萬(wan) 物之情”。然若不有切實格物之工夫,則雖有其說,人亦將止於(yu) 信疑之間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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