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努力，勘破一部質量精湛的偽(wei) 書(shu)

謝貴安（武漢大學曆史學院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一日戊子

          耶穌2018年4月26日

書(shu) 名：《〈經解入門〉整理與(yu) 研究》，

作者：司馬朝軍(jun)

出版社：武漢大學出版社

出版社時間：2017年4月

人們(men) 總用“人心不古”來形容後人名利心重，不如古人心地純樸。的確，在西漢以前，人們(men) 缺乏名利之義(yi) ，對待著述沒有強烈的權利觀念，當然也就沒有明確的署名意識。古人著書(shu) 的目的，是為(wei) 了讓它流傳(chuan) ，至於(yu) 是否署自己的名字，並不重要。於(yu) 是，古代就出現了這麽(me) 一種現象，就是自己的著作不署己名，而托上古名人之名。中國古代的著名醫學著作《黃帝內(nei) 經》，便托名黃帝所作；“十三經”之一的周朝職官製度之書(shu) 《周禮》，便托名周公。有些古書(shu) 散佚後，有人耗費精力偽(wei) 造一部傳(chuan) 世，也不是為(wei) 了出名，當然也就沒有利益。

中國上古出現的偽(wei) 名和偽(wei) 書(shu) ，常常出於(yu) 公心，至少沒有名利之心。然而，隨著社會(hui) 經濟的發展，“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人們(men) 開始追逐名利，不僅(jin) 將自己的著作置上自己的名字，而且還將別人的著作攘奪過來署上己名，使得偽(wei) 書(shu) 和偽(wei) 名的形式有了新的變化。這種將他人之書(shu) 署上己名的作法，是為(wei) 了名，然而還有另一種奇特的現象，便是有人炮製偽(wei) 書(shu) ，並不是為(wei) 了名，而是為(wei) 了利。這種現象的推動者，往往就是牟利的書(shu) 商。他們(men) 拚湊成偽(wei) 書(shu) ，置上著名人物的大名，並不是“舍己為(wei) 人”，而是為(wei) 了假托名人之名而讓圖書(shu) 暢銷，自己則在背地裏大發橫財。晚明時有人便常常偽(wei) 造圖書(shu) ，署上著名思想家李贄等人的大名，以促銷謀利。這種現象，在晚清時仍再發生。其中一部署名江藩的《經解入門》的圖書(shu) ，在市場上暢銷，同時也給學術史帶來了混亂(luan) 。到底這部書(shu) 是著名漢學家江藩所作，還是一部偽(wei) 書(shu) ，令人莫衷一是。

俗語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偽(wei) 書(shu) 的炮製，便會(hui) 有辨偽(wei) 學出現。辨偽(wei) 學緣起於(yu) 兩(liang) 漢，發展於(yu) 唐宋元明。至清代，辨偽(wei) 學開始興(xing) 盛，成為(wei) 文獻考據學的重要分支，出現了姚際恒《古今偽(wei) 書(shu) 考》這樣的專(zhuan) 著。辨偽(wei) 學在清代興(xing) 盛有諸多原因，但就其學術內(nei) 在的發展而言，則與(yu) 清代學術講求“言必有征”的學術規範，以及清代學者倡導“毋剿說，毋雷同”的學術道德密不可分。民國時，梁啟超又撰成《古書(shu) 真偽(wei) 及其年代》，張心澄則出版了《偽(wei) 書(shu) 通考》等辨偽(wei) 學著作。

司馬朝軍(jun) 教授長期研究辨偽(wei) 之學，早在2008年便在武漢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文獻辨偽(wei) 學研究》專(zhuan) 著。自上世紀末他就開始關(guan) 注《經解入門》一書(shu) 的真偽(wei) 問題，先後發表係列文章，對《經解入門》展開辨偽(wei) 。通過十八年不懈努力，在這些論文的基礎上，對相關(guan) 成果加以係統梳理，司馬教授撰成《〈經解入門〉整理與(yu) 研究》，最終證明《經解入門》是晚清書(shu) 商剪輯而成的一部偽(wei) 書(shu) ，隻是借江藩之名行世而已。是著考據精湛，足稱定讞，改變了《經解入門》問世以來給經學研究和國學普及帶來的混亂(luan) 局麵，堪稱近年來文獻辨偽(wei) 學領域的一部力作。

如果是一般濫製濫造的偽(wei) 書(shu) ，證偽(wei) 以後棄之不顧就可以了。然而，《經解入門》卻是一部質量精湛的偽(wei) 書(shu) ，因為(wei) 它采擷了顧炎武、朱彝尊、閻若璩、錢大昕、王念孫等巨匠的學術精華，條目清楚，文字簡明，內(nei) 容充實，編排得當，是一部提綱挈領的經學教科書(shu) 。對此，就不能視而不見了。於(yu) 是，司馬朝軍(jun) 教授便對是書(shu) 作了整理，撰成《〈經解入門〉整理與(yu) 研究》一書(shu) ，分為(wei) 三編：上編為(wei) 箋注，對《經解入門》原書(shu) 做了簡要的注釋；下編為(wei) 辨偽(wei) ，經過詳細比勘一一注明抄襲來源；外編是據《經解入門》卷三《國朝治經諸儒第十六》一篇所列清代經學家名錄，編纂的一部清代經學家資料匯編，將兩(liang) 百零二位學者的有關(guan) 經義(yi) 資料匯輯成編，可以目為(wei) 清儒經學的學案。可見，《〈經解入門〉整理與(yu) 研究》實際上是由三本既相關(guan) 聯又相對獨立的書(shu) 組成，拆分後可徑稱為(wei) 《經解入門箋注》《經解入門辨偽(wei) 》和《清儒經學學案》，足見內(nei) 容的豐(feng) 富和份量的厚重。

書(shu) 中《前言》部分從(cong) 版本來曆不明、阮序不足為(wei) 憑、徐跋多不實之詞、多記江氏身後人事、多與(yu) 江氏歿後著述雷同、與(yu) 《國朝漢學師承記》多相矛盾、與(yu) 《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條例不盡相同、卷八附選之文皆偽(wei) 、盛行於(yu) 清末、學術分類思想與(yu) 乾嘉時代不合等十個(ge) 方麵，全方位、多角度地論述了《經解入門》並非江藩編纂，而出於(yu) 後人偽(wei) 撰。

在下編“《經解入門》辨偽(wei) ”部分，司馬教授更是逐條考證《經解入門》抄襲來源，還原偽(wei) 撰者的作偽(wei) 過程與(yu) 手段，並將少數“查無出處”的條目作為(wei) “待質錄”予以附錄，既示“闕疑”之義(yi) ，亦以望與(yu) 同道共克難關(guan) 。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作者對《經解入門》編者的考辨，他首先認為(wei) ：“《經解入門》並非什麽(me) 專(zhuan) 著，而是一部資料匯編，準確地說，它沒有真正作者，隻有編者。……此書(shu) 的正式編者極有可能就是《皇朝五經匯解》的編纂者——‘抉經心室主人’。”（《前言》，第13頁）並根據王應憲博士的考證，將“抉經心室主人”的真實身份鎖定為(wei) 晚清鴻文書(shu) 局主人淩賡颺。可以說，該書(shu) 很好地完成了對這部舊題“甘泉江藩纂”的《經解入門》的辨偽(wei) 工作。

《經解入門》一書(shu) 雖被徹底證偽(wei) ，但作者並未因此就否定其存在的價(jia) 值，而是認為(wei) ：“隻要我們(men) 善於(yu) 辨別真偽(wei) ，去偽(wei) 存真，《經解入門》仍不失為(wei) 值得一讀的入門之作”（《前言》，第16頁），將其視為(wei) 便於(yu) 當時初學者研習(xi) 經學的入門書(shu) 。

《經解入門》雖然是研習(xi) 經學的入門讀物，但其中涉及的術語、人物、著作等是比較專(zhuan) 門的，對當代經學初學者仍有一定難度，所以，上編“《經解入門》箋注”部分對全書(shu) 做了係統的整理注解。“箋注”部分主要是對《經解入門》中的疑難字句、特殊名詞，以及涉及的經學家、經學著作、經學問題的注解，全麵完整，事無巨細，為(wei) 讀者提供了一個(ge) 研讀《經解入門》的重要版本。可以說，本書(shu) 的上、下兩(liang) 編，融文獻整理與(yu) 文獻辨偽(wei) 於(yu) 一體(ti) ，二者相得益彰，既證明了《經解入門》為(wei) 偽(wei) 書(shu) 的曆史事實，又提升了該書(shu) 在研習(xi) 經學方麵的現實價(jia) 值。

《經解入門·國朝治經諸儒第十六》一篇雖抄《書(shu) 目答問·國朝著述諸家姓名略》而來，但該名單從(cong) 專(zhuan) 門漢學、漢宋兼采、小學家三個(ge) 角度收錄清代經學學者，基本囊括了清代主要的經學家，具有重要的經學史意義(yi) 。所以，司馬教授又據《國朝治經諸儒》所列清代經學家名錄，以輯錄體(ti) 形式，廣采文集、史傳(chuan) 、方誌、書(shu) 目、學案、筆記、詩話、年譜、譜牒、詞典等材料，編成外編“《國朝治經諸儒》研究資料匯纂”，外編“既是相對獨立的一大部分，也與(yu) 《經解入門》行為(wei) 表裏——正編側(ce) 重於(yu) 經學概論，屬於(yu) 共時層麵；外編側(ce) 重於(yu) 經學史，屬於(yu) 曆時層麵”（第439頁）。這樣，此“研究資料匯編”就已具有“經學學案”的性質，如能假以時日，在此基礎之上刪繁增要，再作調整，精益求精，必能形成一部獨具特色的《清代經學學案》。

在《〈經解入門〉整理與(yu) 研究》一書(shu) 中，作者不但將《經解入門》徹底證偽(wei) ，更是努力發掘其學術價(jia) 值，不致使這部便於(yu) 初學的經學入門讀物因“偽(wei) 書(shu) ”的身份而受人冷落。由此可見，作者撰寫(xie) 此書(shu) ，雖因文獻辨偽(wei) 而起，但其最終成果已不再局限於(yu) 辨偽(wei) ，而是借助對《經解入門》一書(shu) 的整理、研究，通過箋注、辨偽(wei) 、資料匯編的形式，為(wei) 經學的學習(xi) 與(yu) 研究，提供了一條重要的途徑。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