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如今的學者和他已不可同日而語”

作者：肖複興(xing)

來源：選自《十萬(wan) 春花如夢裏》，東(dong) 方出版中心，2018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十日丁亥

          耶穌2018年4月25日

《十力語要》卷四中，有這樣一段話，記錄了從(cong) 來不讀小說的熊十力讀《儒林外史》的一則逸聞。

他說：“吾平生不讀小說，六年赴滬，舟中無聊，友人以《儒林外史》進。吾讀之汗下，覺彼書(shu) 之窮神盡態，如將一切人，及吾身之千醜(chou) 百怪，一一繪出，令吾藏身無地矣。”

熊十力頭一次讀小說，竟然將自己設身處地在小說之中，《儒林外史》中種種讀書(shu) 人的千醜(chou) 百怪，成了他自己的一麵鏡子，照得他汗顏而藏身無地。這是隻有熊十力這樣的哲人，與(yu) 一般學者和評論家讀小說的區別，很少有學者和評論家舍身試水，將小說作為(wei) 洗濯藏汙納垢自身的一池清水。

《讀經示要》

這是有原因的。熊十力一直堅持自己的“本心說”和“習(xi) 心說”。這是熊十力的重要學說，也就是後來有人批判的唯心主義(yi) 學說。他認為(wei) ，“本心”是道德價(jia) 值的源頭，所以要堅持本心，尋找本心，發現本心。而“習(xi) 心”則是從(cong) 本心分化剝離出來的，是受到外界的誘惑汙染的異化之心。所以，他說拘泥於(yu) “習(xi) 心”，掩蔽了“本心”，從(cong) 而偏離了道德的源頭，便產(chan) 生了“善”與(yu) “染”的分化。

在這裏，又出現了“善”與(yu) “染”兩(liang) 種概念，這是熊十力特別講究的兩(liang) 個(ge) 專(zhuan) 有名詞。他說：“染即是惡。”“徇形骸之私，便成乎惡。”他說：“淨即是善。”就是麵對惡的種種誘惑“而動以不迷者”。

於(yu) 是，他強調堅持“本心”，就要“淨習(xi)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要和染出的種種惡，作自覺抵製乃至鬥爭(zheng) 。所謂“淨習(xi) ”，就是操守、涵養(yang) 、思誠，這些已經被很多聰明的現代人和“精致的知識分子”稱為(wei) 無用的別名，而早不屑一顧。熊十力卻說：“學者功夫，隻在克己去私，使本體(ti) 得以發現。”隻是，如今的學者和熊十力一輩學者，已不可同日而語。所謂學者功夫，早已經無師自通的“功夫在詩外”了。

明白了這一點，我們(men) 也就明白了，1946年，他的學生徐複觀將他的《讀經示要》一書(shu) 送給蔣介石，蔣介石立刻送給他法幣兩(liang) 百萬(wan) 元。熊十力很生氣，責怪徐複觀私自送書(shu) 給蔣介石，拒收這筆款項，表現出一位學人的操守，亦即他所堅持的“本心”所要求的“淨習(xi) ”。後來，架不住徐複觀反複地勸說，熊十力勉強收下了，但馬上將贈款轉給了支那內(nei) 學院，如此之錢毫不沾手，可謂稱之為(wei) “淨”。

我們(men) 也就明白了，1956年，熊十力的《原儒》一書(shu) 出版，得稿費6000元人民幣。這在當時不是一筆小數目，他拿一級教授最高的工資，每月也隻有345元。6000元，相當於(yu) 他一年半的工資總額，在北京可以買(mai) 一套相當不錯的四合院了。但他覺得當時國家經濟困難，他不要這筆稿費。後來，也是人們(men) 反複勸說，他堅決(jue) 表示隻拿一半3000元，不能再退讓一步。

對於(yu) 大多世人追逐的名與(yu) 利，熊十力有自己的見解和操守。他曾經說過這樣一段有意思的話：“所謂功名富貴者，世人以之為(wei) 樂(le) 也。世人之樂(le) ，誌學者不以為(wei) 樂(le) 也。不以為(wei) 樂(le) ，則其不得之也，固不以之為(wei) 苦也。且世人之所謂樂(le) ，則心有所逐而生者也。既有所逐，則苦必隨之。樂(le) 利者逐於(yu) 利，則疲精敝神於(yu) 營謀之中，而患得患失之心生，雖得利而無片刻之安矣。樂(le) 名者逐於(yu) 名，則徘徊周旋於(yu) 人心風會(hui) 迎合之中，而毀譽之情俱。雖得名，亦無自得之意矣。又且逐之物，必不能久，不能久，則失之而苦蓋甚。”

熊十力（左）和董必武（右）

這段話，熊十力好像是針對今天而特意說的一樣。他說得多麽(me) 的明白無誤，名與(yu) 利的追逐者，因為(wei) 有了追逐（如今是名目繁多花樣百出的追逐），苦便隨之而來，因為(wei) 那些都是熊十力所批判過的“習(xi) 心”所致。誌學者因為(wei) 本來就沒有想起追逐它們(men) ，不以為(wei) 樂(le) ，便也不以為(wei) 苦，而求得神清思澈，心地幹淨。萬(wan) 頃煙波鷗境界，九秋風露鶴精神，落得個(ge) 手幹淨，心清爽，精神寧靜致遠。

隻是如今就像崔健的歌裏唱的那樣：“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快。”熊十力所能做到的“神思弗亂(luan) ”，已經讓位於(yu) 他所說的“逐”而紛亂(luan) 如麻。這個(ge) “逐”，不僅(jin) 屬於(yu) 他所說的世人，也屬於(yu) 不少誌學者情不自禁的自選動作。不僅(jin) 止於(yu) 名與(yu) 利，還要再加上權與(yu) 色，如巴甫洛夫的一條高智商的犬，早知道以那條直線抄捷徑去追逐它所需要的東(dong) 西。可憐的熊十力的“本心說”，在他的“習(xi) 心說”麵前，已經落敗得丟(diu) 盔卸甲。

想起熊十力這些言說，便想起放翁曾經寫(xie) 過的詩句：“氣節陵夷誰獨立，文章衰壞正橫流。”在這裏，放翁說的文章並不隻是說的文字而已，而是世風，說知識分子的心思，也就是熊十力所說的“習(xi) 心”。有了這樣“習(xi) 心”的侵蝕，氣節和操守方才顯得那樣的艱難和可貴。可以說，熊十力是這樣在氣節陵夷時候特立獨行而遠逝的一位哲人。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