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經與(yu) 禪宗知論簡析
——兼論熊十力的量論
作者:張學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八日乙酉
耶穌2018年4月23日
一、六經的知識類型
中國最有權威的典籍是六經,中國古代的知識大量地保存在六經中。但六部經典各自性質不同,它們(men) 包含、承載的知識類型也不同。《莊子》說:“《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莊子·天下》)《禮記·經解》也說:“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淨精微,《易》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詩》以賦、比、興(xing) 等形象思維,宣發人們(men) 的情感、意誌,描述對勞動的歌頌、對愛情的憧憬,對暴虐統治的詛咒,對美好政治的向往,對聖賢人物的頌揚等,展開為(wei) 宏大的社會(hui) 生活畫麵。它的表現手法、思想方式是抒情的、想象的、連類而通的,它作為(wei) 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保存了先民大量的知識。它的知識方式不是鋪敘的,也不是以命題、推斷和論證的方式傳(chuan) 達的,而是要人通過對詩中形象的體(ti) 驗、再現、闡釋,接近和把握這些知識,吸取其中包含的智慧。它以情感而非理智、直覺而非邏輯、取喻而非正告的方式,向後世傳(chuan) 達、也為(wei) 後人奠定了一種生動而淡雅、充滿情趣和意緒的知識方式。老子的玄言詩,莊子的寓言故事,屈騷、民歌、樂(le) 府等,都是這一知識傳(chuan) 統的豐(feng) 富體(ti) 現。
《書(shu) 經》是古代各種政事文件的總集,體(ti) 裁多樣,有典、謨、誥、敕等,中國政治、經濟、軍(jun) 事、文化方麵的許多典章、製度、文物、人物,言語、事件等賴以保存。它是古代各方麵知識的淵藪、府庫。它的知識方式是敘述的、論斷的、推證的,和《詩經》正好相反互補。取得這些知識所用的思維方式,是明白直接的,不是曲徑通幽、浪漫抒情、往複曲折的;是直言相告,不是通過形象由體(ti) 悟和闡釋達到的;它沒有那麽(me) 多的抒發情感、想象連類,所以得到的知識是較為(wei) 確定和直接的。因此上引《禮記》中孔子說善於(yu) 讀《書(shu) 經》的人的性格表現是疏通知遠,即了解許多以往的政事因而疏朗通達。而讀《詩》養(yang) 成的人格特點是溫柔敦厚。詩因為(wei) 它的體(ti) 證和抒情性,所以更多的是個(ge) 人性情的,而《書(shu) 》因為(wei) 它的外在性、公共性、直言論斷性,所以更多的是理智推論的、指向現實的。《書(shu) 經》是儒家知識係統和思維方式的直接來源,而道家思維方式更多地是詩式的、浪漫主義(yi) 的。這二部經典的知識形態和表達方式,是後世儒道互補的經典依據。
禮是中國文化的重點,有的學者把中國文化的特質規定為(wei) 禮文化,這從(cong) 與(yu) 西方法製文化的對比看有相當的道理。禮門類繁多,具體(ti) 儀(yi) 節細致甚至瑣碎,《中庸》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之說。關(guan) 於(yu) 禮的經典有“三禮”:《周禮》是講經國分野、設官分職的;《儀(yi) 禮》是講士大夫的行為(wei) 規範的,特別是對冠、婚、喪(sang) 、祭等的具體(ti) 儀(yi) 節的記述。《禮記》是對《儀(yi) 禮》禮文所含蘊的意義(yi) 的解釋。在以士大夫為(wei) 中堅的古代宗族社會(hui) ,這方麵的知識是非常重要的,有時是有決(jue) 定意義(yi) 的。關(guan) 於(yu) 行為(wei) 規範的知識是實踐性的,禮又是心中的觀念、一定的儀(yi) 式、器具、服飾和進退趨翔的動作相配合的,掌握這部分知識不隻需要心中敬畏,也是儀(yi) 式、器具、服飾合乎規範,動作熟習(xi) 的過程。所以禮是心和身、觀念和動作二者互相影響、互相促進使之協調的過程。對禮的重視,對與(yu) 禮相關(guan) 的方麵的強調,在知識方式上的意義(yi) 就是對形式的強調,對形式和內(nei) 容互相影響的強調。對形式的分析易於(yu) 趨向邏輯,易於(yu) 趨向純粹思辨。而對形式與(yu) 內(nei) 容的結合則走向形而下的實踐,走向對儀(yi) 文的外在解說,較難與(yu) 形上本體(ti) 結合起來。所以禮文化的興(xing) 盛滯塞了純粹思辨的進路,加強了實踐化的趨向,它使中國古代士人強於(yu) 實際事務的修習(xi) 而弱於(yu) 形而上的思辨。
禮文化在知識形式上的另一傾(qing) 向是對分別和層級的強調。禮是彰顯分別的,禮的功用就是用國家製度和觀念上普遍認可的形式,把社會(hui) 等級固定化、儀(yi) 式化,認為(wei) 這是有秩序的社會(hui) 必須的、基礎的。就人這一社會(hui) 存在來說,既可以從(cong) 群體(ti) 的一般性質研究它的共同點,也可以就個(ge) 體(ti) 研究它的基本性質。禮文化所依賴、所反映的是社會(hui) 群體(ti) ,所以熟習(xi) 和受它熏染的古代士大夫階層傾(qing) 向於(yu) 作群體(ti) 性思考,群體(ti) 的秩序、群體(ti) 的和諧高於(yu) 就單個(ge) 人思考所走向的對人的抽象本質的探討。所以西方對人的定義(yi) 多種多樣,如人是政治動物、人是經濟動物、人是理性動物等,中國古代文化卻鮮有此類定義(yi) ,倒是對群體(ti) 秩序所需要的等級,對等級的具體(ti) 規定、等級的意義(yi) 、如何彰顯並固化它有極濃厚的興(xing) 趣。所以從(cong) 知識形式說,對於(yu) 禮的掌握和解說易流於(yu) 瑣碎,這正是道家批評儒家的主要之點,如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指斥儒家“皓首不能窮其經,當年不能行其禮。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就以此為(wei) 根據。
《樂(le) 經》先秦時本有,但秦焚書(shu) 後沒有恢複,所以六經秦以後常稱為(wei) 五經。樂(le) 不僅(jin) 有歌唱、樂(le) 器演奏,還包括舞蹈。所以樂(le) 是音樂(le) 舞蹈的總稱。一個(ge) 音樂(le) 作品由樂(le) 音、樂(le) 句、樂(le) 章組合而成,它通篇體(ti) 現的是和諧。樂(le) 音宮、商、角、徵、羽之間是和諧的,由樂(le) 音的不同排列組成的樂(le) 句也是和諧的,由樂(le) 句構成的樂(le) 章,及樂(le) 器中鍾鼓、笙竽、蕭管、琴瑟的演奏,音樂(le) 與(yu) 舞蹈的配合,各種樂(le) 舞道具的輔助作用等,都是和諧的。精通音樂(le) 的孔子在與(yu) 魯國的太師談論音樂(le) 時曾說到:“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徼如也,繹如也。以成。”(《論語·八佾》)從(cong) 開始時的整齊合一,到展開中的純粹、明亮、連綿不絕,到最後的完成,都體(ti) 現著和諧。可以說,樂(le) 的本質屬性、它所彰顯的理念和表現出的樣態處處體(ti) 現一個(ge) 和字,故“樂(le) 以道和”。中國古代典籍中常常禮樂(le) 連言,說明古人的知識體(ti) 係中禮樂(le) 是一對範疇,它們(men) 是對立統一、互相依持又互相輔助的關(guan) 係。古人看重的是樂(le) 對禮的中和與(yu) 調節作用,樂(le) 對禮所強調的分別加以融會(hui) ,使它形成一個(ge) 既有分別,又有統一的和諧總體(ti) 。如果沒有樂(le) 的“和”的調節,各各分立的禮就容易陷入呆板、嚴(yan) 苛、瑣屑;而沒有禮的介入的樂(le) 容易陷入籠統、柔弱、沒有節製和分界,特別是在內(nei) 容上容易陷入“鄭聲”之淫。二者互相調節,才能相得益彰,各臻其妙,和諧統一。孔子對禮樂(le) 二者的這種諧調關(guan) 係有一個(ge) 很好的說明:“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①禮須用樂(le) 來調和使之諧調統一,而樂(le) 亦須禮節製使有分別。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也是由讀詩而感奮興(xing) 起,由守禮而遵從(cong) 各種規範,由學樂(le) 而熏陶其性情、人格。孔子心目中的完全人格說明了這一點:“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論語·衛靈公》)智慧、節製、勇敢、多才多藝這些好的品格,必須靠禮樂(le) 來潤飾使之全麵而諧調。禮樂(le) 的互相調合在漫長的中國思想發展曆史中一直受到重視和奉行。關(guan) 於(yu) 禮樂(le) 的知識,把握和運用這部分知識的思想方法,也就始終受此觀念的影響。
《周易》在漢代之後,其受重視的程度更甚於(yu) 《詩》《書(shu) 》,被視為(wei) 群經之首,大道之原。這多半由於(yu) 漢代科技特別是天文學的發展,天人一體(ti) 的學說達到高峰,對天的敬畏和崇拜,帶動了對天地萬(wan) 物的普遍法則、根本規律的探究熱情,對《周易》所彰顯的一陰一陽之道的探索興(xing) 趣大為(wei) 增強,由此象數、義(yi) 理二個(ge) 解易方向的發展亦隨之趨強。《易》本卜筮之書(shu) ,利用龜卜和蓍占預測未來本是大到國家小到家庭的經常之事。它是人間與(yu) 超自然的力量相溝通的重要渠道。筮人也是掌握較高文化知識,參與(yu) 公私生活的重要角色。《周易》本是一套符號(卦爻象)和文字(卦爻辭)混合的文本,這些符號的成立靠數,而同一符號又可以象征很多事物,所以數與(yu) 象是構成《周易》的基礎和生發解釋的根據。而《周易》所要表達的信息和道理,又是通過文字如卦名、爻題、卦爻辭來實現的。所以義(yi) 理解易是又一個(ge) 必要的方向。也就是說,對於(yu) 《周易》來說,象數、義(yi) 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知識都是必需的,是缺一不可的。但象數和義(yi) 理這二套知識係統是完全不同的,象數是機械的、框定的,推演的,而義(yi) 理是靈活的、引伸的、闡釋的。雖然兩(liang) 者在曆代解易中有不同側(ce) 重,但是互相輔助,共同擔負將一個(ge) 解釋係統圓融、嚴(yan) 密、通達地展示出來的任務。在象數解易中,文字所表達的義(yi) 理是服從(cong) 於(yu) 象數的,靈活的、涵括的文字往往被坐實,被狹窄化,失去了它大部分闡釋功能。而在義(yi) 理解易中,象與(yu) 數也往往被穿鑿甚至放棄,使文字的解釋失去了格範,成了任意求通的工具。好的解釋是能兼顧此二者,並且結合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易》“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指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它的知識獲取手段和思維方法,是充滿詮釋精神的,需要對符號和義(yi) 理二種不同思維方式兼顧,並且在二者的衝(chong) 突和調解中得到新的知識。在《周易》漫長的解釋曆史中,它和各種知識相融合,作為(wei) 一個(ge) 總的框架,蘊含著很多衍生性知識,如天文、地理、醫學、兵法、哲學、藝術、器物製作、建築營造等。它既是知識精英必備的學養(yang) ,也是民間術數產(chan) 生的淵源,易學知識和思維成了了解中國古代一切學問係統的鑰匙。它的象征、連類而通、不可典要唯變所適的知識特點構成了中國哲學知識論的重要方麵。
“春秋”是周代各國史書(shu) 的通稱。本來《尚書(shu) 》、《國語》等也是廣義(yi) 的史書(shu) ,但《春秋》有它的獨特性。《春秋》本是魯國的編年史,記載了魯國十二個(ge) 國君242年的曆史。孔子對《春秋》加以改作,在對原書(shu) 的記載上用了代表自已評價(jia) 的“書(shu) 法”,據後世公羊家說,這些書(shu) 法中孔子用一字褒貶的手法,表達他的深刻用意。“《春秋》以道名分”,意即孔子通過對具體(ti) 史實的評價(jia) ,褒貶是非,將天子、諸侯、大夫等各階層應做的事規定清楚,以此明名分,定秩序,彰顯各級統治者應該遵行的職分和權限,應該擔當的責任和義(yi) 務,以深刻的曆史意識和價(jia) 值意識,樹立理想政治的標準。孟子對孔子作《春秋》的作用有一個(ge) 清楚的說明:“《詩》亡然後《春秋》作。孔子作《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
《春秋》記事簡略,後世注家對它的注釋沿著二個(ge) 大的方向:一個(ge) 是《春秋左氏傳(chuan) 》代表的一般曆史的方法,即將《春秋》記載不清楚、不詳盡的曆史事件補足,把它的始末、人物、言論詳盡鋪敘出來。《左傳(chuan) 》記事豐(feng) 富多樣,敘述有波瀾,文字穠豔富贍,是後世曆史文學的重要來源。另一個(ge) 是《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代表的曆史哲學的方法,即將孔子為(wei) 什麽(me) 如此曲折書(shu) 寫(xie) 、背後有何隱衷的緣由揭示出來,重在挖掘書(shu) 法中的“微言大義(yi) ”。是後世曆史哲學的重要來源,如漢代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學等。《春秋》及其解釋性著作“春秋三傳(chuan) ”,是閱讀、理解、書(shu) 寫(xie) 、闡發曆史的典型形式,是曆史知識的重要載體(ti) 。《春秋》的這兩(liang) 種方式:穠豔的正麵鋪敘和婉轉的微言大義(yi) ,是書(shu) 寫(xie) 曆史的兩(liang) 種形態,也是獲取曆史知識的兩(liang) 種思維方法。前者是敘述的、直接的、具象思維的,後者是隱喻的、曲折的、連類而通的。前者的知識方式往往是明顯的、一覽無餘(yu) 的,後者則是隱微婉轉富於(yu) 闡釋的。同時,《春秋》的這種經文簡略、傳(chuan) 文豐(feng) 富多彩的史實傳(chuan) 達方式,也是一種知識手法:創造平台,附加補充,經傳(chuan) 互補,揮灑有致。這就為(wei) 曆史理性的豐(feng) 富多姿、曲折變化、靈活闡釋創造了契機。這二個(ge) 方向的曆史表達手法,也為(wei) 或徑情直遂或曲折而通、或直抒胸臆或微婉曲折各自的長足發展與(yu) 交匯互動架起了溝通的橋梁。特別是“春秋筆法”,作為(wei) 一種知識傳(chuan) 達方式,既培養(yang) 了曲折多變繞路而至的思維方式,也使柔婉的、隱喻的甚至吊詭的方式始終作為(wei) 史學的一種手法和風格影響著中國人的曆史理性的發生和傳(chuan) 衍。尤其像中國這樣曆史跨度久長,曆史典籍豐(feng) 富,曆史意識強烈且從(cong) 未中斷的文化傳(chuan) 統,曆史知識的獲得,曆史思維的確立,著史手法的養(yang) 成,都和《春秋》奠定的基調有關(guan) 。曆史這種知識形式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
綜括以上簡略的分析,可以說六經在中國的知識形式中占有重要地位,對中國文化具有籠罩性、架構性的影響,各經典形成了不同的思維特點並且統合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曆史理性。中國人不喜就知識的一般形式作抽象考察,所以沒有發展出西方哲學那樣典型的知識論,但又不排斥後者,隻是更加重視具象而非邏輯推論,重視價(jia) 值與(yu) 事實的綜合而非僅(jin) 就現象作細致分析,重視實踐理性而非理論思辨,涵容渾一而非各各分立。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經學自漢代成立至清代消亡能夠長期作為(wei) 中國所有學問的統領和基礎的理由。
二、禪宗知論的特點
佛教關(guan) 於(yu) 名言與(yu) 意義(yi) 的關(guan) 係有深刻洞見。佛教本是義(yi) 解和實修並重的宗教,傳(chuan) 入中國之始,即有安世高的“禪數”和支婁迦讖的般若學。前者是小乘,重在定,後者是大乘,重在慧。前者主要通過直覺內(nei) 省的方式,後者主要通過名相理解的方式。但二者互相依持,夾輔而行。由於(yu) 南北方風土人情和文化傳(chuan) 統不同,在南北朝己形成北方重修持,南方重義(yi) 解的不同學風。這與(yu) 南北方儒家經學學風特點一致。至隋朝統一,天台宗將南北方的不同學風統一起來,形成了解行並重、止觀雙修的法門。天台宗師智顗在《童蒙止觀》引言中說:“若夫泥洹(涅槃)之法,入乃多途,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所以然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愛養(yang) 心識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若人成就定、慧二法,斯乃自利利人,法皆具足。”②止是斷除一切名言、思慮、想像等心理活動,使心如止水一般寂靜無痕,從(cong) 而杜絕一切招致煩惱的來源,為(wei) 智慧的發生奠定基礎。觀是照破錯誤觀念,達到對佛理的某種覺悟性理解,心與(yu) 佛的實相直接同一。止與(yu) 觀是互相促進的,雖有修行上的不同側(ce) 重,但都是修習(xi) 佛教不可或缺的。從(cong) 思想方法上說,止是“言語道斷、心行路絕”,即屏絕一切心的活動,觀用的主要是直覺,即徹悟狀態對佛的實相的直接契會(hui) ,不經過名言概念這類思想媒介。觀的作用是照,即將不契會(hui) 佛的實相的迷情突然照亮,使之在觀的智慧的導正之下。這種對佛的知識的獲得是境界洞見的,不是耳目聞見的;是內(nei) 省心證的,不是概念推論的;是全體(ti) 頓現的,不是分拆解析的。華嚴(yan) 宗的理事無礙、層層無盡的因陀羅網境界、天台宗的一心三觀、淨土宗的莊嚴(yan) 佛國觀等,皆此類。但直覺與(yu) 邏輯、言語、思維等知識獲取方式又不是截然相離的,因為(wei) 邏輯思維對佛教義(yi) 理的理解水平越高,誘發頓悟的契機就越多,境界洞見的程度就越深,對實相的契合就越敏銳。而後者對名言概念的超越也就越迅捷。真正的理解者是二者兼顧、相互夾持的。真正的禪門大德並不排斥經教,真正的教門高僧也不排斥修禪。因為(wei) 若隻修禪定,不修智慧,就會(hui) 陷於(yu) 愚盲;隻修智慧不修禪定,就會(hui) 陷於(yu) 狂蕩。定慧雙修,解行兼運,才能達到對佛教的真實理解和踐行。
佛教的語言觀代表的是一種獨特的認識方法。佛教的最高追求是涅槃境界,涅槃是離言說、離文字的,但要人理解和進入這種境界,又離不開言說、文字。於(yu) 是它的辦法就是通過名言概念使人得悟,但又告誡人名言概念是不得已而用的工具,是假設施,必須先得意忘言,後言意雙遣。格義(yi) 時期的名僧僧肇的《肇論》對此有完整論說。他的《不真空論》要說明的是,佛教所追求的最高真實“空”並非空無所有,而是“不真故空”。真空假有一時並在,不能離有覓空,而要即假求真。他的《物不遷論》將這一點貫徹到對日常事物的認識上:不斷運動的事物其本質是靜的,此靜正從(cong) 動上看出,非離動求靜,而要即動見靜。他的《般若無知論》要說明的是,般若在對世俗智慧的拋棄中才能得到,般若不離世間知識,但又不執著於(yu) 世間知識,執著就是對獲得般若智慧的妨礙。他的《涅槃無名論》是從(cong) 名言概念上對他以上思想的總結:“涅槃之道,妙盡常數,融冶兩(liang) 儀(yi) ,滌蕩萬(wan) 有,均天人,同一異,未嚐有得,未嚐無得。涅槃非眾(zhong) 生,亦不異眾(zhong) 生。”③涅槃是對一切事物的舍離,它空一切法,又不離一切法,是即有而無的。對它的體(ti) 證是以無所得為(wei) 得,得其無所得。這與(yu) 印度佛教中涅槃一詞的原意已完全不同,它的絕對空虛、寂靜無餘(yu) 的原意已經變為(wei) 即有而無,即動而靜了。對於(yu) 這樣的本體(ti) ,隻能以即有而無的方式體(ti) 證而得:“涅槃非法非非法,無聞無說,非心所知。眾(zhong) 人若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吾當以無言言之。”④所謂無言言之,即不離煩惱而得涅槃、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之言:“玄道在於(yu) 妙悟,妙悟在於(yu) 即真。即真則有無齊觀,齊觀則彼己莫二。所以天地與(yu) 我同根,萬(wan) 物與(yu) 我一體(ti) 。”⑤一方麵,涅槃境界本身不能用名言表達;另一方麵,涅槃境界又可以通過對名言所指稱的具體(ti) 事物的否定、指出其假而不真來描述、接近、證悟:“言雖不能言,然非言無以傳(chuan) 。是以聖人終日言,而未嚐言也。”⑥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對名言概念與(yu) 佛教最高真理的表達之間的關(guan) 係,說得很詳盡。它是用老莊思想融會(hui) 印度佛教從(cong) 而使之中國化的生動實例,是中國思想用它長於(yu) 現象,長於(yu) 融合體(ti) 用、動靜,長於(yu) 通過現象表達本質諸特點對印度思想長於(yu) 冥想、長於(yu) 探尋靜止本質這一特點的同化。這種認識方法從(cong) 此成為(wei) 中國佛教的主流,對其後禪宗影響極大。
中國佛教的認識方法在禪宗這裏達到多樣化的統一,進展到一個(ge) 新的階段。禪宗的發展分為(wei) 如來禪和祖師禪兩(liang) 個(ge) 大的階段,一般認為(wei) ,從(cong) 中國禪宗初祖菩提達磨到五祖弘忍為(wei) 如來禪,六祖慧能到禪宗五家溈仰、臨(lin) 濟、曹洞、雲(yun) 門、法眼形成前是如來禪向祖師禪過渡的階段,從(cong) 五家特別是溈仰宗開始,是祖師禪。如來禪的特點是重視經教,強調藉教悟宗,主張坐禪、念佛,提倡漸修,而祖師禪則主張不拘形式,當下即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特別是推翻固定的程式,不拘一格,不持戒,不坐禪,大行棒喝、機鋒等悟入方法,甚至嗬佛罵祖。從(cong) 唐末、五代到北宋,祖師禪一直是禪宗的主流。⑦禪宗發展過程中,它曾經出現的種種形態如文字禪、看話禪、默照禪等,都是“繞路說禪”。禪的實相既然不是名字、言句等可以表達的,那就可以用名字、言句、動作來說明它的不可表達。這種用可表達的來言說不可表達的,正是強調直覺、證悟的哲學、宗教形態廣泛采用的途徑。禪宗所用的機語、玄言、公案、偈頌、話頭等,實際上肯定了禪是可以參究的,不過必須打破俗情所遵循的日常格套,直接針對參究者當下的心境,契會(hui) 參究者當下的迷團,打破一切拘泥與(yu) 執取,將可用尋常套路理解的既成方式,都看作“死句”,強調要參“活句”,即超越對言語、動作執著的生動活潑、直下頓悟的方式。當然,誘發解悟的形式多種多樣,什麽(me) 樣的形式最契合參究者,這實際上是相當個(ge) 人化的,有時就是對話者兩(liang) 個(ge) 人的契會(hui) 。禪宗把麵向一般,有公共的邏輯、知識工具可用的傳(chuan) 統經教變為(wei) 理解悟入更加多樣化的禪修,是對修養(yang) 方法多元化的肯定,是對語言、文字、動作等交流工具的深度開掘,是向著更加個(ge) 體(ti) 性、生動性、甚至有些神秘性的中國式交流的適應。這與(yu) 傳(chuan) 統經教的教化方式完全不同,禪宗因此一直存在著與(yu) 其他佛教派別的緊張關(guan) 係,“禪宗興(xing) 而佛教亡,五宗興(xing) 而禪宗亡”的說法一直存在。曆代都有僧俗兩(liang) 界主張將禪宗和其他門派相融合的,禪教一致、禪淨一致等的主張也就一直存在,其目的在哲學知論上就是強調增多大眾(zhong) 共通的語言,減少不能共通、太個(ge) 人化的語言;更多用邏輯的、知識化的力量,更少用直覺的、識自本性的力量;更多用團體(ti) 共修的方式,更少用個(ge) 體(ti) 獨悟的方式;更多采用有章可循的法門,更少采用個(ge) 體(ti) 神契的法門。但正是禪宗的這種獨特方式,張揚了個(ge) 體(ti) 的力量,發展了靈活機動的方法,增大了精神的容量。不道之道、無法之法的本體(ti) 論,逼顯出了豐(feng) 富多彩、氣象萬(wan) 千的知的形態和知的途徑。它與(yu) 儒家在修養(yang) 上講求慎獨、養(yang) 浩然之氣等個(ge) 人的、內(nei) 省的、強調精神力量的特點一致,共同構成了中國士人重視內(nei) 在超越的修養(yang) 品格和與(yu) 之相應的知識形態,充分展現了直覺與(yu) 概念思維的矛盾、緊張關(guan) 係,又創造性地實現了二者的曲折連通。
三、熊十力的量論構想
熊十力在他的成名作《新唯識論》中將哲學分為(wei) 境論和量論二部分,境論即本體(ti) 論,量論即知識論。但他隻寫(xie) 出境論,量論未寫(xie) 出。雖然有心於(yu) 此,但在《新唯識論》的幾種改寫(xie) 本中,量論都無係統涉及,隻在晚年的重要著作《原儒》中,對量論之設想有大略說明。謂量論擬分二部分,一為(wei) 比量,一為(wei) 證量。其中“量”皆為(wei) “知”義(yi) 。比者比度,含有推論、比較、選擇等意義(yi) 。熊十力之比量取自佛教因明,但意義(yi) 與(yu) 之大異。熊十力將比量分為(wei) 上下二篇,上篇論觀物正辭,側(ce) 重於(yu) 運用人本有的耳目感官與(yu) 理智等認識能力反映、推論客觀事物的相狀與(yu) 性質,即“實測以堅其據,推理以盡其用”。與(yu) 之相當的知識類型有荀子的正名,墨家的墨辯,公孫龍的白馬、堅白之論,惠施的曆物十事、韓非的綜核名實等。下篇論窮神知化,即用非實測推理的辨證思維,洞徹事物的即常即變、即有限即無限、既相反又相成、即本體(ti) 即現象、即心即物等性質。窮神知化主要取自《周易》與(yu) 《中庸》,是熊十力更為(wei) 看重的方麵,認為(wei) 是哲學窮本極源到盡頭處的見解,意蘊無窮,自已數十年體(ti) 認而深受易道的啟發才有所得。熊十力之觀物正辭,多受中國的名學與(yu) 西方傳(chuan) 統知識論的影響,而窮神知化多受《周易》、《中庸》的影響,前者主要是知識論,後者同時是本體(ti) 論。熊十力認為(wei) 二者必須結合,才能發展出中國獨特的量論,否則仍限於(yu) 西方傳(chuan) 統知識論的窠臼。特別是後者同時是一種洞觀,可以把前者從(cong) 習(xi) 見的固定的認知、思維方法中洗滌、提升出來,所以他說:“知識論當與(yu) 宇宙論結合為(wei) 一,離體(ti) 用而空談知識,其於(yu) 宇宙人生諸大問題不相幹涉,是乃支離瑣碎之論耳,何足尚哉?學者必通辯證法而後可與(yu) 窮神。”⑧
證量篇論涵養(yang) 性智。證量即性智之明徹內(nei) 顯,默然自了。這裏首先要了解的是性智。何謂性智?熊十力說:“性智者,人初出母胎墮地一號,隱然呈露其乍接宇宙萬(wan) 象之靈感。此一靈感決(jue) 非從(cong) 無生有,足征人性本來潛備無窮無盡德用,是大寶藏,是一切明解之源泉,即依此明解之源說名性智。”⑨也就是說,性智即人生來即有的人之為(wei) 人的本性所含具的智慧。它是人的一切精神活動的本原。它潛在地將宇宙本體(ti) 的性質內(nei) 化於(yu) 自身,它雖天生即有,但需後天修養(yang) 功夫將之真實地、具體(ti) 地顯現出來。證量的形式是止息思維,掃除概念,使性智直覺地呈現,此時思想活動的狀態是“精神內(nei) 斂,默然返照”,是一種渾然與(yu) 天道合一的境界:“吾人真性恒不泯絕,一旦怵然內(nei) 省,則本來麵目赫然呈露。”⑩如何才能得到證量?熊十力認為(wei) 須思維與(yu) 修養(yang) 交致其力。可以看出,證量是一種由道德、知識的修養(yang) 與(yu) 積累所得到的天地與(yu) 我一體(t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直覺洞觀,是孟子的“上下與(yu) 天地同流”、陸象山的“精神稍一提掇便與(yu) 天地相似”的境界。
為(wei) 什麽(me) 要特別提出證量?熊十力是為(wei) 了彰顯中國知識論的特點,這就是:知識不離修養(yang) ,道德境界是思維具有超越性、廣闊性的基礎,人格是全副的、立體(ti) 的,精神活動是各門類協同配合的整體(ti) 。人不僅(jin) 是主客對立的理智主體(ti) ,更是主客合一的精神主體(ti) 。人生在世,除了知性地認識事物以把握物質的權能外,更有大事在,這就是在天人一體(ti) 洞觀的照徹下通過與(yu) 外物相涉相輔人自身德性人格的提高。這是一種即知即行、即道德即宗教的品格,中國學術大端儒、釋、道三家皆主張此種品格,與(yu) 傳(chuan) 自西方的知識論絕然不同。但熊十力也指出,儒、釋、道三家雖皆主張證量,但其目標與(yu) 方法皆不同,儒家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目標,主張明德親(qin) 民一而不二,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事業(ye) 融貫為(wei) 一,立功立言以立德為(wei) 基礎。所以在思維方法、在知識論上講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性智之直覺顯現這樣的證量。道家道教追求虛靜、追求長生,佛家追求解脫,追求空,所以講對道法自然的直覺、對緣起性空的直覺這樣的證量。熊十力明言:“餘(yu) 談證量,自以孔子之道為(wei) 歸,深感為(wei) 哲學者,不可無此向上一著。”⑪所以他與(yu) 佛道在證量上最大的不同就在於(yu) 不離比量而談證量,不離具體(ti) 知識而談超越,不離知覺、想像、思維、推度等認知心而講證量之直覺心。故特別申明:“餘(yu) 平生之學不主張反對理智或知識,而亦深感哲學當於(yu) 向外求知之餘(yu) ,更有凝神息慮,默然自識之一境。學者即物窮理,知識之事;默識者,默然反己自識也。此所雲(yun) 己者,非小己之謂,乃通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真己也。”⑫特別是比量之第二義(yi) “窮神知化”,正所以了達宇宙萬(wan) 物之神妙莫測,了知萬(wan) 物皆互相關(guan) 聯,互相涵攝,去除靜止、孤立之理解,開拓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胸,達致萬(wan) 物皆備的見解。這正是為(wei) 證量掃除狹隘意識,建立基礎的預備性工作。
熊十力的量論設想雖隻是梗概,但大意已見。他的知識論中,仍然是中國傳(chuan) 統心性之學的路數。由此,我們(men) 可以說,宋明哲學中程朱陸王兩(liang) 派的思維方法也可於(yu) 此得到說明。程頤、朱熹一派知識論的核心命題是格物致知。朱熹的格物致知來源於(yu) 程頤,又不同於(yu) 程頤。首先何為(wei) 格物致知?朱熹解釋為(wei) 到物上去窮究事物的道理。格物即至物,至物即到物上去考察此物的道理。致知即窮盡關(guan) 於(yu) 此事物的知識。其實格物即比度一個(ge) 事物並將之歸並到已知的事物類別中去⑬,引申為(wei) 詳細研究事物;致知即得到關(guan) 於(yu) 此事物的知識。人皆天然具有認知能力,而事物皆有其道理,認知活動即根據已有的知識對未知事物加以研究,以此擴充已有知識。格物致知即盡量廣泛深入地研究事物並擴充關(guan) 於(yu) 事物的道理,以至於(yu) 道理積累多了知識蘊蓄深厚了,就會(hui) 產(chan) 生知識上的飛躍,此時對各種事物的表裏、精粗各個(ge) 方麵有深入的認識,人的知識能力也有一個(ge) 飛躍的提高。程朱所格之物並無種類上的限製,既包括自然之物如一草一木等,也包括社會(hui) 事物,曆史人物、事件,日常行為(wei) 等。程頤曾說:“凡一物上有一理,須是窮致其理。窮理亦多端,或讀書(shu) 講明義(yi) 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皆窮理也。”⑭所致之知有關(guan) 於(yu) 自然之物的科學道理,也有關(guan) 於(yu) 道義(yi) 、是非、當否等倫(lun) 理道理。格物窮理是在主客對立的格局下進行的,是主體(ti) 以認知能力了知客體(ti) 之理。即使所謂豁然貫通,也是對客體(ti) 之理的貫通,即比度、類推、連通等歸納性知識活動。這種致知路向,是程頤特別是朱熹一貫堅持的。其功夫綱領即是“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將涵養(yang) 心性與(yu) 增進知識分作兩(liang) 項工夫來作,此點遭到王陽明的質疑與(yu) 批評,認為(wei) 是將誠意與(yu) 格物、知識與(yu) 道德打成二截。陽明則主張在誠意的帶動下去格物,道德為(wei) 統領,知識為(wei) 輔翼,二者融為(wei) 一體(ti) ,克服專(zhuan) 在知識上著眼放鬆道德修養(yang) 的弊病。此外朱熹強調知識活動中類推的重要性,因為(wei) 他有個(ge) 重要的義(yi) 理原則“理一分殊”。意思是,天下有一個(ge) 總的原理,即“理一”,具體(ti) 事物的道理都是這個(ge) 總的道理的分別體(ti) 現,即“分殊”。因為(wei) 是同一個(ge) 道理的體(ti) 現,所以具體(ti) 事物的道理是可以類推而得的:“格物,非欲盡窮天下之物,但於(yu) 一事上窮盡,其他可以類推。……如千蹊萬(wan) 徑皆可以適國,但得一道而入,則可以類推而通其餘(yu) 矣。蓋萬(wan) 物各具一理,而萬(wan) 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無不通矣。”⑮類推即就不同的理的相同處著眼,而所謂相同,亦歸納、概括、析取而得,皆是“實測取證”、“辨物正辭”的知識性活動的不同層次。
陸王的知識類型則更接近“證量”。陸九淵的本心、王陽明的良知,皆天道在心中的體(ti) 現,而此天道,是“即存有即活動”的宇宙洪流,不是抽象的理則;是《中庸》所謂“大德敦化”,內(nei) 中含具無數的“小德川流”。不是道家“道可道,非常道”的虛無靜寂的本體(ti) 。它是萬(wan) 物的集合而匯成的本體(ti) 。此本體(ti) 可用裴頠《崇有論》的“總匯群本,宗極之道也”來形容。宇宙本體(ti) 體(ti) 現的是“天地之大德曰生”、“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心中的四端、良知即此生生之德的體(ti) 現。故陸九淵的“天之所與(yu) 我者,即此心也”,王陽明的“良知者,天理之昭明靈覺也”,都是天道在心中的體(ti) 現。而認取本心、良知,隻在於(yu) 去掉私欲的障蔽,讓本來具有的本心、良知呈現出來。所以陸九淵、王陽明的修養(yang) 方法,重在“負的方法",陸九淵所謂“剝落物欲”,王陽明所謂“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皆是去掉心中私欲對本心的戕害與(yu) 遮隔。而所謂呈現,亦隻是本心、良知等“性智”的“大明洞徹、默然自了”。而陸與(yu) 王的差異,全在於(yu) “思維與(yu) 修養(yang) 交致其力”中的不同路向、不同側(ce) 重。熊十力的證量,取自陸王者甚多。故熊十力嚐自言,欲懂自己的新唯識學體(ti) 係,除了易學之外,須通陽明學;他自己自出佛歸儒之後,終生對王陽明極表敬仰之情。
注釋
①此處以樂(le) 解釋“和”,吸取了皇侃《論語義(yi) 疏》的說法:“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者,言每事小大皆用禮,而不以樂(le) 和之,則其政有所不行也。”見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8頁。
②李安:《童蒙止觀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1頁。
③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一卷,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66頁。
④同上,第162頁。
⑤同上。
⑥《般若無知論》,《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一卷,第148頁。
⑦如來禪和祖師禪的劃分及其特點,吸收了方立天教授的觀點,說見《中國佛教哲學要義(yi)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8頁。
⑧《熊十力全集》第六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24頁。
⑨同上。
⑩同上書(shu) ,第320頁。
⑪同上書(shu) ,第326頁。
⑫同上書(shu) ,第326頁。
⑬說見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補遺》,《張岱年全集》第二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634頁。
⑭《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88頁。
⑮朱熹:《四書(shu) 或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1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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