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梁 】《春秋繁露義證》的撰作緣由、思想內容與經學意義

欄目:《原道》第32輯
發布時間:2018-04-02 21:20:05
標簽:

《春秋繁露義(yi) 證》的撰作緣由、思想內(nei) 容與(yu) 經學意義(yi)

作者:李有梁 (湖南理工學院中文學院教師,哲學博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七日甲子

          耶穌2018年4月2日

 

內(nei) 容提要:西漢以降,春秋公羊學沉寂了一千餘(yu) 年,自清中葉開始逐漸複蘇,公羊學的經典之作《春秋繁露》也得到了相應的重視,為(wei) 其進行校勘和疏解的經學著作陸續出現,《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正是對這些著作所做的集大成式的回應。但長期以來,學界對晚清今文經學的研究,較為(wei) 側(ce) 重主張改革變法的“政論派”。事實上,“經生派”陣營裏的蘇輿,撰著《春秋繁露義(yi) 證》,匯集諸本進行校勘,辯證研習(xi) 《春秋繁露》的各家之說,尤以“政論派”康有為(wei) 之說為(wei) 重點。如去“改製”之說,明“立義(yi) ”之論;辨證“三科九旨”,歸納“六科十旨”;重視“大義(yi) ”,慎待“微言”等等。此書(shu) 在全麵整理清代董學研究的基礎上,真實反映晚清今文經學的複雜生態,側(ce) 麵展示我國不同地域的經學特色,還深入體(ti) 現晚清政治思潮的衝(chong) 突融匯,在經學史上具有很大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春秋繁露義(yi) 證;蘇輿;今文經學;晚清;

 

董學,即西漢大儒董仲舒的思想及對其進行的研究,以《春秋繁露》為(wei) 主要載體(ti) ,或稱為(wei) “董子之學”“董氏學”和“董子學”。[1]1923年,梁啟超應《清華周刊》邀請為(wei) 青年學子開列國學入門書(shu) 目,並簡述這些典籍的讀法時,曾這樣介紹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此為(wei) 西漢儒家代表的著作,宜稍精讀。注釋書(shu) 有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頗好。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為(wei) 通釋體(ti) 裁,宜參看。”[2]依梁啟超之見,《春秋繁露義(yi) 證》是《春秋繁露》“頗好”的“注釋書(shu) ”,而乃師的《春秋董氏學》,反而隻能作為(wei) 參照本了。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要解決(jue) 這個(ge) 疑問,就必須了解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撰作緣由、思想內(nei) 容及其在經學史上的意義(yi) 。

 

蘇輿(1874-1914),湖南平江人,晚清學者,清代嶽麓書(shu) 院最後一任山長王先謙最為(wei) 得意的弟子。康有為(wei) 主持維新變法的時候,張之洞、王先謙和葉德輝等立場相對保守的學者和鄉(xiang) 紳,反對康有為(wei) 以“民主平權”相號召的社會(hui) 變革,蘇輿匯集他們(men) 反對變法的文章,輯成《翼教叢(cong) 編》。這本書(shu) 的編成,使蘇輿一時聲名鵲起。此後,他考中進士,任職郵傳(chuan) 部郎中,利用官宦暇時,對有清一代研究《春秋繁露》的著作進行吸收和辨證,“隨時劄錄”,“繕寫(xie) 成帙”,[3]撰成了他的代表作《春秋繁露義(yi) 證》,是當時《春秋繁露》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之後,他把書(shu) 稿交付給老師王先謙,王先謙認為(wei) 是“可傳(chuan) 之書(shu) ”,即於(yu) 宣統二年(1910)“亟取公錢刊行”。[4]那麽(me) ,蘇輿為(wei) 何撰著此書(shu) 呢?

 

一、撰作緣由

 

西漢以降,春秋公羊學沉寂了一千餘(yu) 年,自清中葉開始逐漸複蘇,公羊學的經典之作《春秋繁露》也得到了相應的重視,為(wei) 其進行校勘和疏解的經學著作陸續出現,《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正是對這些著作所做的回應。

 

(一)匯集諸本校勘

 

梁啟超又說:“校勘之學,為(wei) 清儒所特擅,其得力處真能發蒙振落。”[5]對清儒校勘經子之書(shu) 所取得的成績給予了大力的表彰。蘇輿的《春秋繁露》研究,亦把校勘當作其中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這也是《春秋繁露義(yi) 證》撰作的一個(ge) 重要動因,其書(shu) 《例言》說:“是書(shu) (《春秋繁露》)宋本不多見,然據明校所引宋本參之,知已不免訛誤。乾隆時館臣據《永樂(le) 大典》所收樓鑰本對勘,補訂刪改,漸成完帙,且於(yu) 創行聚珍板之始首先排印。(詳見《聚珍板程式》,即今所稱官本。)盧氏文弨曾取聚珍本覆加考核,參以明嘉靖蜀中本及程榮、何允中兩(liang) 家本,今所稱盧校本是也。淩注本亦以聚珍為(wei) 主,參以明王道焜及武進張惠言讀本。予複得明天啟時朱養(yang) 和所刊孫鑛評本,合互校訂,擇善而從(cong) 。(從(cong) 盧校本為(wei) 多。據朱刊孫鑛評本凡例,又稱此書(shu) 尚有婺女潘氏本、太倉(cang) 王氏本,與(yu) 宋本同。又聞明蘭(lan) 雪堂本,仿宋刻最佳,今亦未見。)其官本曾校他本作某,與(yu) 今所見各本同者不複列,異則出之。”[6]此一段,對《春秋繁露》的版本源流交待得十分清楚。因為(wei) 流傳(chuan) 甚久,宋本在當時已“不多見”,從(cong) 明代參校本所據的宋刻底本來看,也可以發現宋本中存在不少錯誤。明朝《永樂(le) 大典》所收《春秋繁露》,正是南宋樓鑰所刊之本。乾隆時期編修《四庫全書(shu) 》,館臣們(men) 參照這個(ge) 本子“對勘”“補訂”和“刪改”,《春秋繁露》這本書(shu) 才漸趨完備。這便是聚珍本,亦稱官本。後來,盧文弨刻印本以聚珍本為(wei) 主,參校明代嘉靖蜀中本和程榮、何允中兩(liang) 家之本。而淩曙的《春秋繁露注》,所據底本亦是聚珍本,參校明代王道焜和張惠言讀本。蘇輿則在這些校定本的基礎之上,再參考明代朱養(yang) 和刊刻的孫鑛評本,並且取其“善者”,“合互校訂”。由是觀之,《春秋繁露義(yi) 證》所參看的版本是當時最全麵的。因此,中華書(shu) 局1992年出版了由鍾哲點校的《春秋繁露義(yi) 證》,認為(wei) 此書(shu) “是目前為(wei) 止校訂《春秋繁露》較完善的本子”。

 

(二)辨證各家解釋

 

蘇輿之所以把這本書(shu) 取名為(wei) “義(yi) 證”,意即從(cong) 義(yi) 理的角度對《春秋繁露》進行疏通辨證。在此書(shu) 的《例言》中,他這樣評價(jia) 淩曙的《春秋繁露注》:“此書(shu) 淩氏曙始有注本。(明朱睦㮮《萬(wan) 卷堂書(shu) 目》有吳廷舉(ju) 《繁露節解》一冊(ce) ,今未見。)淩之學出於(yu) 劉氏逢祿,(見包世臣所作墓表。)而大體(ti) 平實,絕無牽傅。惟於(yu) 董義(yi) ,少所發揮,疏漏繁碎,時所不免。(如‘子曰’‘嗚呼’之類,並為(wei) 詳釋。《王道》篇‘吳王夫差行強於(yu) 越,臣人之主,妾人之妻’,見《越世家》,而誤雲(yun) ‘以楚人之王為(wei) 臣,楚人之妻為(wei) 妾’。《觀德》篇‘諸夏滅國首無駭’,見於(yu) 《隱二年》,而以為(wei) 首齊師滅譚。《三代改製》篇‘薦尚肝’雲(yun) 雲(yun) ,與(yu) 《明堂位》異,不知是今文異說,而以為(wei) 誤文。斯類不勝枚舉(ju) 。)隨文改正,不複征引,以省複冗。其可采者,仍加‘淩雲(yun) ’以別之。各家解釋,足資考證者,並為(wei) 收入。”[7]根據包世臣所作《清故國子監生淩君墓表》,淩曙曾師事劉逢祿,但他的《春秋繁露注》卻比較平實,與(yu) 乃師好為(wei) 附會(hui) 的治學特點大為(wei) 不同。可惜的是,淩注“稱引繁博,義(yi) 蘊未究”,[8]對“子曰”“嗚呼”之類的簡單詞語,加以詳細的注釋,卻對《春秋繁露》裏蘊含的義(yi) 理探究不夠。甚至,在注文中還出現諸多常識性的錯誤。因此,糾正淩注的失誤,增闡《繁露》的義(yi) 理,則是《春秋繁露義(yi) 證》所孜孜以求的目的。以至於(yu) 梁啟超說:“最近則蘇厚庵輿著《春秋繁露義(yi) 證》十七卷,精審又駕淩注之上了。”[9]當然,蘇輿也承認,在淩曙所著書(shu) 中,可采者仍然不少。

 

(三)反對康氏義(yi) 例

 

在《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中,蘇輿用了更多的篇幅來批評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如:“已而聞有為(wei) 《董氏學》者,繹其義(yi) 例,頗複詫異。……國朝嘉、道之間,是書(shu) 大顯,綴學之士,益知鑽研公羊。而如龔自珍、劉逢祿、宋翔鳳、戴望之徒,(劉、宋皆莊存與(yu) 外孫,似不如莊之矜慎。)闡發要眇,頗複鑿之使深,漸乖本旨。承其後者,沿偽(wei) 襲謬,流為(wei) 隱怪,幾使董生純儒蒙世詬厲。”[10]

 

淩曙注本不能讓他滿意,康有為(wei) 所著的《春秋董氏學》對《春秋繁露》義(yi) 例的演繹,更讓他詫異萬(wan) 分。而這也是激發他撰作此書(shu) 的另一個(ge) 重要原因。對此,蘇輿的具體(ti) 解釋是:嘉慶、道光年間,《春秋繁露》一書(shu) 特別尊顯,儒者們(men) 對它予以了格外的關(guan) 注。常州學派中劉逢祿、龔自珍、宋翔鳳、戴望這些人,在闡發公羊學微眇高深之義(yi) 理的時候,都有一種穿鑿的陋習(xi) ,這種習(xi) 氣日漸發展,最終脫離了公羊學思想的本旨。而“承其後者”康有為(wei) ,更是隱秘可怪,掩蓋了董仲舒學術思想的醇正,以致董學也慘遭時人詬病。在這篇《自序》中,還有很關(guan) 鍵的一段幾乎從(cong) 未引起學界的注意,茲(zi) 錄之如下:“餘(yu) 因推思董書(shu) 湮抑之繇,蓋武帝崇奉《春秋》,本由平津,董生實與(yu) 之殊趣。生於(yu) 帝又有以言災異下吏之嫌。雖其後帝思前言,使其弟子呂步舒以《春秋》義(yi) 治淮南獄,且輯用生《公羊》議時,複遣大臣就問政典,抑貌敬以為(wei) 尊經隆儒之飾耳。史公稱‘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wei) 天子三公’,‘天下學士靡然向風’,則當日朝野風尚可以概見。其後眭孟以再傳(chuan) 弟子誤會(hui) 師說,上書(shu) 昭帝,卒被刑誅。(董雲(yun) :‘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殆謂如孔子受命作《春秋》,行天子之事耳,弘乃請漢帝索求賢人而退,自封百裏,是直欲禪位也。故史獨稱嬴公一傳(chuan) 能守師法。)當時禁網嚴(yan) 峻,其書(shu) 殆如後世之遭毀禁,學者益不敢出,乃至劭公釋《傳(chuan) 》,但述胡母,不及董生,階此故已。歆崇古學,今文益微,《公羊》且被譏議,董書(shu) 更何自存。”[11]

 

應該說,蘇輿的推斷是比較符合曆史事實的。侯外廬主編的《中國思想史綱》也指出:“即使在漢武帝時代,從(cong) 總的趨勢來看,是儒學定於(yu) 一尊,但實際情況要複雜得多。漢代統治者提倡‘習(xi) 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的內(nei) 法外儒政策,在‘勸學修禮’的幌子下,卻把法家變為(wei) ‘酷吏’。”[12]更為(wei) 要命的是,董仲舒的再傳(chuan) 弟子眭孟,錯誤地領會(hui) 了師祖的意思,不僅(jin) 招致殺身之禍,也給董仲舒的思想學說帶來了滅頂之災。眭孟即眭弘,《漢書(shu) ·眭弘傳(chuan) 》載:某年,泰山天降大石,上林苑中枯柳複生,眭孟認為(wei) 這種征兆是天意的顯示,於(yu) 是上書(shu) 漢昭帝說:“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chuan) 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裏,如殷、周二王後,以承順天命。”睢孟利用董仲舒的話來進行推闡,雖然漢朝劉氏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但也要仿效先祖堯帝,順應天命,將皇位禪讓賢人。蘇輿推測,當朝統治者雖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接受儒者的監督和建議,但並非沒有底線。一旦儒者的議論危及其統治的穩固,便會(hui) 對他們(men) 施加懲罰。因此,董仲舒的思想和書(shu) 籍便遭到毀禁,以致何休解詁《公羊傳(chuan) 》,隻說及胡母生,並未提到董仲舒。

 

無獨有偶,在王先謙為(wei) 《春秋繁露義(yi) 證》所作的序文裏,也有與(yu) 此相關(guan) 的內(nei) 容:“蘇厚庵為(wei) 《春秋繁露義(yi) 證》,將成而告餘(yu) 曰:‘……漢代公羊家宜莫先董生,何劭公釋《傳(chuan) 》不及董生一字者何?’餘(yu) 因舉(ju) 眭孟事告之曰:‘或以此故,子更求之。’”[13]在《春秋繁露義(yi) 證》快要成書(shu) 的時候,他問老師為(wei) 什麽(me) 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中沒有一字半句提及董仲舒這位西漢公羊家的頭號人物。王先謙遂用眭孟一事作答,並鼓勵他再去探求。為(wei) 什麽(me) 王先謙和蘇輿師徒二人都在序文中將眭孟一事點出,並且在蘇輿自序中還占去全文一半的篇幅重點介紹呢?筆者認為(wei) ,這與(yu) 康有為(wei) 有莫大的關(guan) 係。因為(wei) 他的《春秋董氏學》對孔子進行了一番新證,讓他搖身一變,成了改製之王,《春秋繁露》也成了專(zhuan) 門為(wei) 改製做佐證的典籍。康有為(wei) 對《春秋繁露》的恣意發揮,與(yu) 眭孟對師祖之說的誇張推闡頗有幾分類似。毫無疑問,蘇輿用眭孟來影射康有為(wei) ,而其中的深意可能有二:其一,警誡康有為(wei) ,不要像眭孟一樣,對前儒之說進行過度詮釋,因為(wei) 雖然曆代君王或多或少都承認儒家經學對權力的監督作用,但絕不允許從(cong) 根本上摧解最高權力。這樣做,不僅(jin) 會(hui) 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也可能對公羊學和《春秋繁露》甚至儒家經學造成致命的傷(shang) 害。其二,提醒最高統治者,要像對待眭孟一樣去懲治康有為(wei) ,以免他“改製變法”“民主平權”的“妖言”廣為(wei) 流布,進而造成社會(hui) 秩序的崩塌。

 

二、思想內(nei) 容

 

正是因為(wei) 上述原因,《春秋繁露義(yi) 證》的思想內(nei) 容,與(yu) 康有為(wei) 的變法理論,尤其是《春秋董氏學》中的觀點和主張密切相關(guan) 。雖然,他對董仲舒《春秋繁露》裏“奉天法古”“天人感應”“性未善論”“大一統”“三世說”“存三統”“好微”“貴誌”等公羊理論都進行過討論,但其主旨,還是在於(yu) 反對康有為(wei) 的“詫異”之論。主要表現為(wei) 以下三點。

 

(一)辨“改製”,明“立義(yi) ”

 

《春秋》是一部什麽(me) 性質的經典?孔穎達為(wei) 杜預《春秋左氏傳(chuan) 序》作疏時說:“《春秋》,記事之書(shu) 。”[14]認為(wei) 其性質是“記事”。康有為(wei) 卻說:“《春秋》一書(shu) ,皆孔子明改製之事。”[15]把《春秋》定位成“改製”之書(shu) 。因而,他的《春秋董氏學·自序》說:“《春秋》三傳(chuan) 何從(cong) 乎?從(cong) 公羊氏。有據乎?據於(yu) 孟子。孟子發《春秋》之學,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左傳(chuan) 》詳文與(yu) 事,是史也,於(yu) 孔子之道無與(yu) 焉,惟《公羊》獨詳《春秋》之義(yi) 。孟子述《春秋》之學曰:‘《春秋》,天子之事也。’《穀梁傳(chuan) 》不明《春秋》王義(yi) ,傳(chuan) 孔子之道而不光焉。惟《公羊》詳素王改製之義(yi) ,故《春秋》之傳(chuan) 在《公羊》也。”[16]他引用《孟子》裏兩(liang) 段論及《春秋》的經典句子,指出《左傳(chuan) 》“詳文與(yu) 事”,不過是“史”而已,無關(guan) 乎孔子之道。而《春秋》實是“天子之事”,《穀梁傳(chuan) 》雖然對孔子之道有所承載,但“不明”“王義(yi) ”,沒有將它發揚光大。他采用排除法得出結論,“《春秋》之傳(chuan) 在《公羊》”,因為(wei) 隻有《公羊傳(chuan) 》才詳盡地闡發了“改製”之道。由此可以看出,康有為(wei) 煞費苦心的一番論證,其要點有二:一是突出《公羊傳(chuan) 》的價(jia) 值,一是力顯《春秋》的“改製之義(yi) ”。

 

但是,蘇輿針鋒相對地提出,《春秋》並非改製之書(shu) ,而是“立義(yi) 之書(shu) ”,《春秋繁露》一書(shu) 也並不側(ce) 重改製變法。他在《春秋繁露義(yi) 證》中,用了非常多的筆墨來論證這個(ge) 觀點。如《春秋繁露·王道》篇裏的文句“《春秋》立義(yi) ”,蘇輿為(wei) 之疏解:“《春秋》為(wei) 立義(yi) 之書(shu) ,非改製之書(shu) ,故曰‘其義(yi) 竊取’。”[17]他又對《春秋繁露·楚莊王》篇裏的“《春秋》,義(yi) 之大者也,得一端而博達之”句進行了發揮:“《春秋》以立義(yi) 為(wei) 宗,在學者善推耳,故孔子曰:‘其義(yi) 竊取。’然而筆削之意可窺識者,落落大端而已,以俟讀者之博達焉。程子雲(yun) :‘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貶善惡而已,至於(yu) 經世之大法,則未之知也。《春秋》大義(yi) 數十,炳如日星,乃易見也。’”[18]因為(wei) 孔子曾說“其義(yi) 竊取”,所以《春秋》是一部以“立義(yi) ”為(wei) 宗旨的經典,必須依靠學者的推闡才能昭明於(yu) 世。孔子作《春秋》,以魯國的史書(shu) 為(wei) 底本,“筆則筆,削則削”,有的照錄全文,有的刪削其字,把他對人對事的褒貶態度融入其中。蘇輿認為(wei) ,此中蘊含的可以“窺識”的大義(yi) 隻是略具大端梗概,有待讀者再去探求推廣。他引用程頤《春秋傳(chuan) 》裏的話來證明自己的觀點,認為(wei) 後世之人多從(cong) “史”的角度來解讀《春秋》,以為(wei) 不過是孔子在用“褒貶善惡”的態度敘述春秋時期的曆史事件,忽略了其中的“經世大法”。其實,《春秋》之中的“大義(yi) ”有數十條,像太陽和星星一樣光亮顯著,很容易被發現。

 

不過,在《春秋繁露》一書(shu) 裏,改製是繞避不過的一個(ge) 主題。如其書(shu) 《楚莊王》篇裏,“改製”一詞出現過五次;《三代改製質文》更是以“改製”作為(wei) 篇名的中心詞,且在正文中出現過兩(liang) 次。其他各篇章,也多有與(yu) 改製相關(guan) 的內(nei) 容。這是因為(wei) 董仲舒所處的時代,恰好就是一個(ge) 改製的時代。當然,在蘇輿眼裏,這種改製與(yu) 康有為(wei) 所追求的變法維新不是一回事,而是對“漢承秦製”的一種撥亂(luan) 反正。《春秋繁露·楚莊王》:“然而介以一言曰:‘王者必改製。’”蘇輿對此進行了詳細的考辨,廣引董仲舒對武帝冊(ce) 、《荀子·正論篇》《白虎通·封禪》《風俗通·山澤》篇等文,說它們(men) “並以改製屬王者,其文甚明,其事則正朔、服色之類也”,[19]認為(wei) 改製不過是“王者”所主持的“改正朔”“易服色”之類的事情。

 

(二)發“十指”,正“三科”

 

“三科九旨”之說,是春秋公羊學的核心理論,出自徐彥疏《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引何休《文諡例》,其內(nei) 容為(wei) :“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雲(yun) 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又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此即後世所謂“通三統”“張三世”和“異外內(nei)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雖未明確提出“三科九旨”的說法,但這些內(nei) 容書(shu) 中均已包含。康有為(wei) 融入了英人斯賓塞的社會(hui) 進化論,對它們(men) 進行了極富己見的重新詮釋,認為(wei) “通三統”是製度改革的反映,“張三世”是社會(hui) 形態的進化,“異外內(nei) ”是文明程度的提高。蘇輿則“反其意而用之”,說“通三統”不過是董仲舒在闡說禮製的變遷,“三世”之義(yi) 所反映的是孔子修《春秋》時對不同時期的史事所持的不同態度,“異外內(nei) ”不過是不同時期不同民族關(guan) 係的呈現。

 

為(wei) 了消解康有為(wei) 的立論基礎,蘇輿又提出,董仲舒並不強調“三科九旨”之說,而是“自有六科十指”。那麽(me) ,“六科十指”又是什麽(me) 呢?《春秋繁露》有《十指》一篇,蘇輿作題解說:“此篇六科十指,何休則用三科九旨,殆胡母生《條例》別與(yu) 。”[20]指出董仲舒此處所論及的是“六科十指”,與(yu) 何休的祖師爺胡母生的《條例》不同。《十指》篇裏的“十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文,天下之大,事變之博,無不有也。雖然,大略之要有十指。十指者,事之所係也,王化之所由得流也。舉(ju) 事變見有重焉,一指也。見事變之所至者,一指也。因其所以至者而治之,一指也。強幹弱枝,大本小末,一指也。別嫌疑,異同類,一指也。論賢才之義(yi) ,別所長之能,一指也。親(qin) 近來遠,同民所欲,一指也。承周文而反之質,一指也。木生火,火為(wei) 夏,天之端,一指也。切刺譏之所罰,考變異之所加,天之端,一指也。”他認為(wei) ,“十指”就是《春秋》之大略,其重要性非同一般,因此他又總結說:“統此而舉(ju) 之,仁往而義(yi) 來。德澤廣大,衍溢於(yu) 四海,陰陽和調,萬(wan) 物靡不得其理矣。說《春秋》者凡用是矣,此其法也。”一言以蔽之,以“十指”來記述各國史事,其目的在於(yu) 推廣仁義(yi) ,流播四海,調和陰陽二氣,於(yu) 是天下萬(wan) 物沒有“不得其理”的。因此,“說《春秋》者”,也要會(hui) 通此說。周桂鈿認為(wei) ,把這個(ge) “再簡化一下,就是‘仁義(yi) ’二字”,[21]其說甚確。

 

《春秋繁露》亦無“六科”一篇,“六科”之義(yi) 見於(yu) 《正貫》篇,內(nei) 容博雜,文義(yi) 晦澀,茲(zi) 錄全文如下:“《春秋》,大義(yi) 之所本耶!六者之科,六者之恉之謂也。然後援天端,布流物,而貫通其理,則事變散見辭矣。故誌得失之所從(cong) 生,而後差貴賤之所始矣。論罪源深淺,定法誅,然後絕屬之分別矣。立義(yi) 定尊卑之序,而後君臣之職明矣。載天下之賢方,表謙義(yi) 之所在,則見複正焉耳。幽隱不相逾,而近之則密矣。而後萬(wan) 變之應無窮者,故可施其用於(yu) 人,而不悖其倫(lun) 矣。是以必明其統於(yu) 施之宜,故知其氣矣,然後能食其誌也;知其聲矣,而後能扶其精也;知其行矣,而後能遂其形也;知其物矣,然後能別其情也。故倡而民和之,動而民隨之,是知引其天性所好,而壓其情之所憎者也。如是則言雖約,說必布矣;事雖小,功必大矣。聲響盛化運於(yu) 物,散入於(yu) 理,德在天地,神明休集,並行而不竭,盈於(yu) 四海而訟詠。《書(shu) 》曰:‘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乃是謂也。故明於(yu) 情性乃可與(yu) 論為(wei) 政,不然,雖勞無功,夙夜是寤,思慮惓心,猶不能睹,故天下有非者。三示當中孔子之所謂非,尚安知通哉!’”

 

綜上來看,蘇輿所說的董仲舒“六科十指”,與(yu) 何休的“三科九旨”相比較,在內(nei) 容和意義(yi) 方麵均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對於(yu) 康有為(wei) 等人以“三科九旨”來解說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蘇輿認為(wei) 這是一種方法論上的錯誤。當然,也要看到,為(wei) 何魏源、康有為(wei) 等數數於(yu) 用“三科九旨”發掘《春秋繁露》裏承載的大義(yi) 呢?筆者認為(wei) ,其中皆隱含有除舊布新的因素。但蘇輿作為(wei) 現有秩序的維護者,側(ce) 重於(yu) 對君臣等級以及仁政施行的強調,因此他突出董仲舒的“六科十指”理論,而對“三科九旨”中的進步和變革因素視而不見。

 

(三)重“大義(yi) ”,慎“微言”

 

“微言大義(yi) ”,今人常常並而用之,但古人則往往分開來看。比較起“大義(yi) ”而言,康有為(wei) 更注重“微言”的重要性。他所理解的“微言”,就是“口說”。曾說:“《春秋》言微,與(yu) 他經殊絕,非有師師口說之傳(chuan) ,不可得而知也。”[22]又說:“蓋《春秋》之義(yi) ,不在經文,而在口說。”[23]

 

對於(yu) 《春秋》裏“口口相傳(chuan) ”的“微言”,蘇輿又是怎樣來看待的呢?《春秋繁露·玉英》篇:“然則說《春秋》者,入則詭辭,隨其委曲而後得之。”蘇輿注:“《春秋》詭辭,門弟子當有口說傳(chuan) 授。”可見他也承認口說的存在。不過,他指出:“說之者尚可由詭辭得其委曲,然亦不必其密合而無失也。故程子雲(yun) :傳(chuan) 經為(wei) 難,如聖人之後才百年,傳(chuan) 之已差。若乃即空文以造詭辭,則所謂解經而欲新奇,何所不至者矣。”[24]與(yu) 康有為(wei) 盡信口說不同,蘇輿認為(wei) 口說不一定會(hui) 與(yu) 孔子的原意“密合而無失”,其理由是在傳(chuan) 承過程中,“說之者”可以對“詭辭”委曲相授,因而與(yu) 孔子原意漸相乖離。他舉(ju) 程頤的話來證明自己的觀點,認為(wei) 雖然聖人去世才一百年,後儒所留傳(chuan) 的思想卻已經有所偏差。如果憑借“空文”來製造“詭辭”,如果想在解經過程中別出新意的話,這是無所不能的。

 

至於(yu) “微言大義(yi) ”呢?在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裏,也多有體(ti) 現,如他解釋《春秋繁露·玉英》篇“按經無有,豈不微哉”句時說:“經有不見,有詭辭,皆為(wei) 微言。”[25]他給《春秋繁露·玉杯》“春秋之好微與(yu) ?其貴誌也”二句所作的注解時,還有更進一步的析論:“《春秋》之微有二旨:其一微言,如逐季氏言又雩,逢醜(chou) 父宜誅、紀季可賢,及‘詭詞’‘移詞’之類是也。此不見於(yu) 經者,所謂七十子口授傳(chuan) 指也。其一則事別美惡之細,行防纖芥之萌,寓意微眇,使人湛思反道,比貫連類,以得其意,所以治人也。如勸忠則罪盾,勸孝則罪止是也。《荀子·勸學篇》:‘《春秋》之微也。’《儒效篇》:‘《春秋》言是其微也。’楊倞注:‘微,謂儒之微旨。一字為(wei) 褒貶,微其文,隱其旨。’正此文‘微’字之意,實則皆大義(yi) 也。近人好侈微言,不知微言隨聖人而徂,非親(qin) 炙傳(chuan) 受,未易有聞,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若微旨則固可推而得之,而一以進善絕惡為(wei) 主,非必張皇幽渺,索之隱怪也。本書(shu) ‘微’字屢見,反複求之,不越二類。若夫三科九旨,則讀《春秋》之條例。毖緯圖讖,別為(wei) 一學,非聖人所謂微言。故吾以謂今日所宜講明者,唯有大義(yi) 。”[26]要言之,與(yu) 康有為(wei) 誌在證明《春秋》是改製之書(shu) ,因而看中了差不多已經消失在曆史長河中的“微言”不同,蘇輿認為(wei) 《春秋》是立義(yi) 之書(shu) ,更加看重“大義(yi) ”。

 

三、經學意義(yi)

 

作為(wei) 經學終結時代《春秋繁露》研究的扛鼎之作,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具有頗為(wei) 重要的經學意義(yi) ,具體(ti) 來說,有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全麵整理清代董學研究的理論成果

 

西漢武帝之時,董仲舒是推動儒家經典立為(wei) 官學的一個(ge) 關(guan) 鍵人物,他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本,糅雜道、墨、法、陰陽、五行等思想,著成數十篇文章,後人匯輯為(wei) 《春秋繁露》一書(shu) 。這部西漢今文經典,對中國大一統君主製度的確立和穩定有不可磨滅的貢獻。由於(yu) 種種複雜的社會(hui) 原因,東(dong) 漢以後,公羊學再也沒有受到經學界的重視,隻是在某些春秋學著作中偶有提及,其關(guan) 注度遠不如古文經學著作《左傳(chuan) 》。《春秋繁露》也因此受到冷落,自西漢至清初,對它進行研究的學術成果非常少。乾隆時期編修《四庫全書(shu) 》,因“其書(shu) 發揮《春秋》之旨多主公羊,而往往及陰陽五行”[27]之故,以“附錄”的形式列於(yu) 經部“春秋類”之最末。也正是在這個(ge) 時候,莊存與(yu) 著成《春秋正辭》,對《春秋》一書(shu) 的“微言大義(yi) ”給予了高度的重視與(yu) 全新的闡發。其外孫劉逢祿著成《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與(yu) 《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等書(shu) ,對何休闡解《公羊傳(chuan) 》的義(yi) 例予以了充分而深刻的發掘,今文經學才重見天日,煥然一新。

 

但是,莊存與(yu) 與(yu) 劉逢祿等人對春秋公羊學的說解,以何休義(yi) 例之學為(wei) 主,對漢初公羊大家董仲舒及《春秋繁露》的意旨置若罔聞。鑒於(yu) 此,魏源撰作《董子春秋發微》一書(shu) ,立誌張大董學思想,但其書(shu) 未見於(yu) 後世。之後又有淩曙的《春秋繁露注》成書(shu) ,可惜又失之簡易,對董學思想的探討尚未深入。而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把《春秋繁露》裏的段落文句抽取出來,加以排列組合,並各以“微言大義(yi) ”領之,在關(guan) 鍵之處還加以案語,凸顯康有為(wei) 的變法改革思想。康有為(wei) 學風大膽恣肆,他對《春秋繁露》的梳通闡釋,存在較大的片麵性。而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則對上述董學研究成果都有回應,或批駁,或吸收,或推進,可以說是有清一代《春秋繁露》研究的總結,亦可以說是董學研究的集大成者。

 

(二)真實反映晚清今文經學的複雜生態

 

自莊存與(yu) 開創的常州學派複興(xing) 公羊學以來,之後的公羊學家幾乎沒有不受其影響的,康有為(wei) 如是,蘇輿也不例外。值得注意的是,這個(ge) 學術係統裏的經學家一直以來就呈現出多種學術傾(qing) 向,大體(ti) 來說有兩(liang) 類,其一側(ce) 重於(yu) “以經術為(wei) 治術”,其一偏向於(yu) “為(wei) 學問而學問”。著名經學家蒙文通早在1932年就提出:“漢代之今文學惟一,今世之今文學有二。”“莊、張、劉、宋、二陳之啟辟途徑於(yu) 前”,而廖平雖出自王闓運之門,“然實接近二陳一派之今文學”,而“能遠紹二陳,近取廖師以治今文者,近世經師惟皮鹿門一人而已”;“他若魏源、龔自珍之流”,“以狂惑之說亂(luan) 於(yu) 前,揚其波者又淆之於(yu) 後”,“別為(wei) 一派,別為(wei) 偽(wei) 今文學”。[28]認為(wei) 清代今文經學存在二派:其一是以陳壽祺、陳喬(qiao) 樅、廖平、皮錫瑞為(wei) 代表的“真今文學派”;其一是龔自珍、魏源和“揚其波者”康有為(wei) 為(wei) 代表的“偽(wei) 今文學派”。蒙文通此說,雖然帶有強烈的個(ge) 人偏見,但他以“一分為(wei) 二”的態度來看待晚清今文經學的發展,則非常中肯。此後,齊思和在1950年也提出,清代公羊學的發展,自魏源後便分裂成兩(liang) 派,“一為(wei) 政論派”,“一為(wei) 經生派”[ 齊思和.魏源與(yu) 晚清學風.見:楊慎之,黃麗(li) 鏞主編.魏源思想研究.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42-43],其說大同小異,皆為(wei) 辟論。如龔自珍和淩曙都是劉逢祿的學生,但前者的《乙丙之際箸議》篇帶有鮮明的政治色彩,後者的《春秋繁露注》則平實嚴(yan) 謹得多。同樣,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極具“政論派”的風格,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則更多地呈現出“經生派”作品的特色。令人遺憾的是,自晚清以來的各類經學和思想史研究著作,對蒙文通所謂的“偽(wei) 今文學派”,即齊思和所說的“政論派”關(guan) 注頗多,對另一派則較為(wei) 忽視。因此,《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對於(yu) 真實反映晚清今文經學的複雜生態,對於(yu) 深入研究和梳理晚清公羊學的發展譜係,是很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

 

(三)側(ce) 麵展示我國不同地域的經學特色

 

朱漢民曾指出:“不同的地域學派,往往會(hui) 在學術宗旨、知識興(xing) 趣、思想傾(qing) 向表現出很大的差異。”[29]經學思想和流派的形成亦然,往往帶有甚為(wei) 鮮明的地域特征。如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不僅(jin) 體(ti) 現了“通三統”“張三世”等今文經學思想,也吸收借鑒了“嶺南心學”體(ti) 係中陳白沙、湛若水等人的“養(yang) 心”靜坐工夫。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湖湘學派的烙印。蘇輿曾跟從(cong) 嶽麓書(shu) 院山長王先謙問學多年,嶽麓書(shu) 院素為(wei) 理學大本營,雖然自清朝中葉考據之風盛行,流風所向,湖湘學者逐漸轉向考據之學的研究。但是,由於(yu) 學術思想往往具有極大的慣性,湖湘理學之影響並未式微。相比較於(yu) 張載為(wei) 代表的關(guan) 學、二程為(wei) 代表的洛學、朱熹為(wei) 代表的閩學,這種成型於(yu) 南宋的理學地域流派具有鮮明的特色。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雖然對於(yu) 湖湘學派所看重的本體(ti) 之“性”探究不多,但對董仲舒的人性論多有闡發。他深入地繹證了董仲舒的“性未善”論,認為(wei) 人性當中有“善質”,也有不善的部分,必須通過教育教化才能使人性趨於(yu) 完善。在工夫論方麵,他以“辨別”為(wei) 先,這又是對胡安國、胡宏等人“察識”工夫的發展與(yu) 推進。當然,不隻是宋學,今文經學亦是如此。劉師培曾經指出:“惟湘中前有魏源,後有王闓運,均言《公羊》,故今文學派亦昌,傳(chuan) 於(yu) 西蜀東(dong) 粵。”[30]意即公羊學的發生與(yu) 傳(chuan) 承,不限於(yu) 常州一地,湖南亦是清代公羊學發展的一個(ge) 重鎮,且充當了公羊學“傳(chuan) 於(yu) 西蜀東(dong) 粵”的中轉站。《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對王闓運《春秋公羊傳(chuan) 箋》之說也有征引,其序言對魏源《董子春秋發微》也有提及,其學術內(nei) 容與(yu) 宗旨,亦受晚清湖南公羊學的影響。可見,《春秋繁露義(yi) 證》一書(shu) ,可以為(wei) 了解中國地域經學流派的特色和流變提供一個(ge) 參考個(ge) 案。

 

(四)深入體(ti) 現晚清政治思潮的衝(chong) 突融匯

 

清朝末年,社會(hui) 動蕩不安,思想紛紜複雜,具有強烈社會(hui) 責任感的儒家知識分子,以經學為(wei) 依據,苦苦思索和探尋救國救民的濟世良方。“洋務派”主張“中體(ti) 西用”,認為(wei) 中國的文教製度,並不比西方落後。康有為(wei) 等人認為(wei) ,隻有效法日本、俄羅斯等國,改革政治製度,實行君主立憲,才能救亡圖存。因此,在學理層麵大倡孔子改製學說,把改革變法的政治主張托附在儒家經學之中。蘇輿所在的“翼教派”陣營,其思維方式仍帶有濃厚的“洋務”色彩,雖然主張向西方學習(xi) ,卻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綱常和政治製度不能改弦更張。[31]因此,《春秋繁露義(yi) 證》對於(yu) 進一步認識“維新派”與(yu) “翼教派”在學理方麵表現出來的分歧,具有很大的參考價(jia) 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戊戌變法和清政府主持的“預備仿行立憲”失敗之後,革命思想便如火如荼地燃燒開來,直至辛亥革命成功,在中國有著兩(liang) 千餘(yu) 年曆史的皇權製度轟然倒塌,“翼教派”想保持傳(chuan) 統的希望隨之破滅,康有為(wei) “君主立憲”的宏圖大誌也成了幻影。於(yu) 是,曾經嚴(yan) 重對立的兩(liang) 個(ge) 政治思想團體(ti) ,卻又走到了一起。這是因為(wei) ,二者都認同君主製,究其實質,是對春秋公羊學“異外內(nei) ”與(yu) “大一統”義(yi) 旨的信奉與(yu) 堅持。因此,《春秋繁露義(yi) 證》又可以提供晚清“翼教派”和維新派之所以能夠走向“融合”的深層原因。[32]

 



注釋:


[1] 清末皮錫瑞《經學通論》謂為(wei) “董子之學”,康有為(wei) 著《春秋董氏學》,今人周桂鈿有《董學探微》,另山東(dong) 師範大學2009年有薑淑紅的碩士畢業(ye) 論文《近代董子學研究》。茲(zi) 從(cong) 周桂鈿之說。

[2] 梁啟超:《論國學入門書(shu) 目及其讀法》,上海亞(ya) 洲書(shu) 局1933年印行,第221頁。

[3]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鍾哲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2頁。

[4]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王先謙序,第525頁。

[5]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東(dong) 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250頁。

[6]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第3頁。

[7]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第3頁。

[8]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第1-2頁。

[9]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東(dong) 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289-290頁。

[10]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第1-2頁。按:外孫,原誤作“外甥”,今改之。

[11]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自序,第1頁。

[12] 侯外廬主編:《中國思想史綱》上冊(ce) ,中國青年出版社1980年版,第136-137頁。

[13]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王先謙序,第525頁。

[14] 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

[15]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19頁。

[16]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自序,第119頁。

[17]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12-113頁。

[18]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2頁。按:此程子語出自元俞皋撰《春秋集傳(chuan) 釋義(yi) 大成·程子傳(chuan) 序》,蘇輿引文與(yu) 原文有出入,校正如下:“則未之知也”原作“則不知也”,“數十”後脫“其義(yi) 雖大”四字。

[19]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6頁。

[20]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144頁。

[21] 周桂鈿:《董學探微》,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66頁。

[22]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第1頁。

[23]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第95頁。

[24]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83頁。

[25]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77頁。

[26]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8-39頁。

[27] 《四庫全書(shu) 總目》,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第123頁。

[28] 蒙文通:《經學抉原》,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95頁。

[29] 朱漢民:《儒學的多維視域》,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版,第265頁。

[30] 劉師培:《清儒得失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81頁。

[31] 詳參熊秋良:《“翼教”派略論》,《湖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1999年第1期。

[32] 詳參薑廣輝、李有梁:《維新與(yu) 翼教的衝(chong) 突和融合——康有為(wei) 、蘇輿對<春秋繁露>的不同解讀》,《天津社會(hui) 科學》2010年第3期。


責任編輯:柳君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