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明】此心誰解:趙翼的學術情懷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03-23 21: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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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誰解:趙翼的學術情懷

作者:張世明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五壬子

          耶穌2018年3月21日

 

趙翼在乾隆二十六年盡管本可以高中狀元,但由於(yu) 乾隆帝以清代陝西未有狀元將其與(yu) 王傑名次互易而屈居探花,但僅(jin) 此而論,其才學亦足以令世人競折腰。乾嘉時期考據學隆盛一時,趙翼《廿二史劄記》、錢大昕《廿二史考異》、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號稱乾嘉三大考史名著。日本漢史學家曾投票推選趙翼為(wei) 中國史學十傑之一。不僅(jin) 如此,趙翼在詩歌創作和詩話上的成就也是冠絕一時,在清代中葉詩壇上的地位世所公認,與(yu) 袁枚齊名,並稱“袁趙”,又加上蔣士銓,並稱”乾隆三大家”,亦為(wei) “毘陵七子”之一。此外,趙翼與(yu) 袁枚、張問陶(船山)合稱“乾嘉性靈派三大家”。趙翼的詩歌被後世眾(zhong) 口相傳(chuan) ,諸如“李杜詩篇萬(wan) 人傳(chuan) ,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等名篇,入選目前中小學語文課本。然而,且不論趙翼的生平、思想,即便前揭詩歌的賞析連篇累牘,但真正能夠讀懂的人並不多見。知人論世,必須認真體(ti) 會(hui) 和理解,才能深入幽深的曆史。

 

書(shu) 生本是知兵之人

 

在常人看來,趙翼僅(jin) 僅(jin) 是一介書(shu) 生,考訂史書(shu) ,吟詩度日,悠哉樂(le) 哉,不問世事,但沒有看到趙翼本是通曉兵略之人。乾隆時期特別明顯,十全武功均是皇帝親(qin) 信打出來的,主體(ti) 部隊是健銳營等八旗勁旅,這是為(wei) 八旗士兵露臉提供機會(hui) ,而掌軍(jun) 的統帥按照大將軍(jun) 之製均是傅恒、阿桂、福康安等滿族親(qin) 貴,每屆此時,皇帝均將自己的禦前侍衛派往前線以供驅遣,不愧為(wei) 得力幹將,而一般人不注意的是,這些軍(jun) 事行動中還有一支重要力量,即軍(jun) 事參謀人員,也是來自皇帝身邊禦前行走的文臣,主要是一批軍(jun) 機章京。

 

趙翼任軍(jun) 機處章京時在乾隆二十一年,正值清廷平準之役軍(jun) 書(shu) 旁午、如火如荼之際。趙翼晚年回憶在軍(jun) 機處耳聞目睹乾隆帝為(wei) 平準之役殷懷籌劃、宵衣旰食的情景時這樣寫(xie) 道:當西陲用兵,有軍(jun) 報至,雖夜半亦必親(qin) 覽,趣召軍(jun) 機大臣,指示機宜,動千百言。餘(yu) 時撰擬,自起草至作楷進呈,或需一二時,上猶披衣待也。”應該說,趙翼後來以善籌軍(jun) 事見長,就是受到乾隆帝及當朝宰輔的耳濡目染的熏陶的結果。

 

乾隆本身是英明之主,當時人才之盛在清人筆記中描述詳細,在朝廷上一言九鼎的大臣承旨出政,各個(ge) 精明絕倫(lun) ,不過,乾隆並不以此滿足,極力在軍(jun) 機處培養(yang) 一批青年後備幹部,而這一目的的確也基本上得以實現,軍(jun) 機處行走的一幫章京人才輩出,後來諸如趙翼的軍(jun) 事才能在輔佐傅恒經略征緬之役、浙閩總督李侍堯平定台灣林爽文事變中都得到充分展現。這些軍(jun) 機章京常年在皇帝身邊起草文件,在羽檄飛傳(chuan) 之際鍛煉成長,而這些代撰詔旨立馬可待的才俊連皇帝都視為(wei) 文膽,對於(yu) 出征統兵的大將軍(jun) 而言帶在身邊自然得心應手,形成軍(jun) 機章京與(yu) 禦前侍衛文武雙全的絕佳配置。在第二次驅逐廓爾喀之役時,福康安隨帶行營的軍(jun) 機章京楊揆橐筆從(cong) 征即和趙翼的情況非常相似。楊揆和趙翼一樣是江蘇人,生而聰穎,好涉獵史事。乾隆五十五年入直軍(jun) 機處任章京,次年作為(wei) 福康安高級幕僚參與(yu) 軍(jun) 機事宜的讚畫,辦理軍(jun) 務勤能得力,甚見推重。

 

在清代,政府開方略館,往往在一次重大戰爭(zheng) 結束後,由皇帝下令組織專(zhuan) 門編纂班子,搜集該戰爭(zheng) 中有關(guan) 上諭檔案、前線統帥奏折、地方官員報告等,先後編纂了《平定準噶爾方略》《台灣紀略》《安南紀略》《廓爾喀紀略》《平定兩(liang) 金川方略》等等輝煌巨典。其實,這些“方略”就是戰略與(yu) 戰術史的資料匯編,目的是為(wei) 以後的軍(jun) 事行動提供參考,我們(men) 可以將其視為(wei) 軍(jun) 事書(shu) 籍。趙翼等軍(jun) 機處工作人員參與(yu) 這種方略的編纂,具有得天獨厚的優(you) 勢,因為(wei) 在軍(jun) 機處工作本是熟悉當時各種諭旨、奏章的來龍去脈,是許多文件的起草者,而且這些人的文史功底也是其能夠得展長才的根本所在。通過這些方略的編纂,實際上兵略提升自不待言。趙翼的《皇朝武功紀盛》被許多人視為(wei) 歌功頌德之作,認為(wei) 現在《實錄》《方略》俱存,此書(shu) 史料價(jia) 值不高,但實際這是一位軍(jun) 事參與(yu) 者和軍(jun) 史研究者將一手資料和在當時庋藏於(yu) 宮廷秘府、一般人無緣得見的“方略”等文獻資料溶為(wei) 一爐的結晶,在當時的價(jia) 值與(yu) 當代人的觀感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後來魏源在鴉片戰爭(zheng) 之後之所以撰寫(xie) 《聖武記》,不僅(jin) 從(cong) 書(shu) 名而且從(cong) 內(nei) 容上均蹈襲趙翼的著作,一脈相承,均是通過軍(jun) 事史研究為(wei) 現實服務。

 

筆者在拙著《法律、資源與(yu) 時空建構:1644-1945年的中國》第三卷還專(zhuan) 門論及兵備道一職的深刻含義(yi) 。和刑部司員每多出任地方按察使一樣,軍(jun) 機章京在立功之後每每出任兵備道。例如,乾隆五十八年,第二次驅逐廓爾喀之役軍(jun) 務告竣撤歸,楊揆被授為(wei) 四川川北兵備道。趙翼善籌軍(jun) 事,乾隆三十六年擔任貴西兵備道其實就是對於(yu) 這種軍(jun) 事才能的充分肯定。

 

失魁之痛

 

翌年辛巳,皇太後六十萬(wan) 壽開恩科,同時也是借以彰顯西師告捷之後偃武修文之意。趙翼被軍(jun) 機大臣傅恒、汪由敦深倚佽助,邀愛愈等,是當年科舉(ju) 奪魁呼聲最強的熱門人選。但是,“隔歲庚辰科狀元畢秋帆、榜眼諸桐嶼,皆軍(jun) 機中書(shu) ,故蜚語上聞,有曆科鼎甲皆為(wei) 軍(jun) 機所占之說。及會(hui) 試榜發,趙甌北又以軍(jun) 機中書(shu) 得雋,傅文忠為(wei) 趙危之,語趙不必更望大魁。”正因為(wei) 這批有才之士聚集樞要,此前的科考三鼎甲出自軍(jun) 機處頗多,遭致外界議論紛紛,在彰顯國家掄才大典的慎密神聖、廓然大公的大局勢下,軍(jun) 機處任職的身份顯然成為(wei) 應試者的一種負資產(chan) ,受到刻意壓抑,以免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閑言碎語。不料,誰也沒有想到趙翼暗下決(jue) 心,決(jue) 定在考場上使用自己平日不使用的另外一種書(shu) 體(ti) ,揚長避短,改變雄恣不羈的文風為(wei) 謹嚴(yan) 整飭,專(zhuan) 門防止被考官認出反而不利於(yu) 己。考試結束,九位讀卷大臣一致在一本試卷粘貼的紙條上畫圈,評定為(wei) 第一。當時兩(liang) 位主考劉綸和劉統勳均出自軍(jun) 機處,唯恐是科又成軍(jun) 機結交之局。神經緊繃的劉綸“慮趙卷入一甲,又或啟形跡之疑,且得禍,乃遍檢諸卷,意必將趙卷置十名外,彼此俱無累矣”,但專(zhuan) 門反複檢查並未發現趙翼的試卷蹤影,向劉統勳私下議論,表示自己對於(yu) 列為(wei) 第一的試卷似乎總有疑惑。劉統勳複閱該卷,信誓旦旦地說:“趙耘崧字跡雖燒灰也可認,此必非也。”蓋趙初入京時曾客寓其府邸,愛其公子劉墉(字石庵)書(shu) 法,每每仿之。及直軍(jun) 機,趙以起草多不楷書(shu) ,偶楷書(shu) 即用石庵體(ti) ,故而劉統勳不知趙另外藏了一手,掌握歐陽修率更體(ti) 這一秘密武器。劉綸終以為(wei) 疑,又言:“遍檢二一七卷,無趙耘崧書(shu) 則必變體(ti) 矣。”劉統勳聚精會(hui) 神再次複看,斷定文章風格與(yu) 趙平時文風亦迥然不同。劉綸隻得作罷。這些軍(jun) 機大臣平日與(yu) 章京們(men) 同在一個(ge) 屋簷下辦公,自然熟悉得無法再熟悉了。

 

殿試卷進呈,既然六房讀卷大臣一致公推為(wei) 第一,乾隆自然認可,命令將彌封打開,卻是令乾隆帝君臣哭笑不得的結局:列為(wei) 榜首的偏偏就是江蘇陽湖人趙翼,浙江仁和人胡高望名列第二,陝西韓城人王傑第三。趙翼播弄聰明躲過了讀卷大臣的擯斥,脫穎而出,但命運之神仿佛故意捉弄,斷自宸衷的聖意使其“一桂枝高手已攀,臚傳(chuan) 聲裏另排班”。乾隆帝顧不得天子之尊,違反科舉(ju) 製度論文不論人的傳(chuan) 統原則,親(qin) 諭諸臣曰:“趙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狀元,無足異。陝西則本朝尚未有,即與(yu) 一狀元,亦不為(wei) 過耳”。以陝西自清代以來尚無狀元為(wei) 由欽筆圈定將王傑與(yu) 趙翼調換了次序,趙翼被易置第三,與(yu) 狀元失之交臂。臚傳(chuan) 之日,一甲三人例出班跪,趙翼獨掛數珠,尤其引人注目。乾隆帝升座遙見之,退朝後詢問傅恒。傅恒“以軍(jun) 機中書(shu) 例帶數珠對,且言昔汪由敦應奉文字皆其所擬。上心識之”,對這位軍(jun) 機章京更為(wei) 印象深刻,恩注甚深。大魁天下畢竟是讀書(shu) 人夢寐以求的理想,趙翼因“大魁佹失,心常歉然”,為(wei) 此終生耿耿於(yu) 懷。

 

廿二史劄記

 

偉(wei) 大的作品往往是內(nei) 心沉痛的表白。司馬遷《報任安書(shu) 》雲(yun)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chuan) 《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正是這樣,司馬遷被腐而著《史記》;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中詳細考證司馬遷著史經過固亦有由。作品與(yu) 其人生息息相關(guan) 。滿腔的沉痛均化為(wei) 汩汩而出的文字,可謂地地道道筆端常帶感情。本來趙翼可以在仕途上繼續發展,但其絕然急流勇退,肯定內(nei) 心反複掂量。趙翼之所以寫(xie) 《廿二史劄記》,就是內(nei) 心憋著一口氣。這源自對於(yu) 狀元失之交臂的不服氣,源自一種自己書(shu) 寫(xie) 自己曆史的誌向。乾隆曾經跟傅恒說趙翼“文自佳而殊少福相”,而趙翼的同年李調元在《雨村詩話》卷一亦雲(yun) 其“胸中書(shu) 氣逼人”“頷尖麵小似猿”。以是觀之,善於(yu) 相麵察人的乾隆判斷也並沒有錯。本來當年的恩科是因為(wei) 平西而舉(ju) 行,開科的目的非常明顯,所以兆惠被任命為(wei) 首席讀卷大臣,傅恒在考試之前就給趙翼打過預防針,趙翼執意挑戰命運,盡管運用了瞞天過海的戰術,但最終仍舊無力回天。這件事給他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陰影。作為(wei) 讀書(shu) 人,他坦承自己對舉(ju) 業(ye) 最高榮譽的渴望,對這一頓挫耿耿弗忘,雲(yun) :“餘(yu) 以生平所誌在此,私心終不能已。”他反複申說自己與(yu) 狀元無緣歸結為(wei) 是江南籍貫和軍(jun) 機章京身份所致,並非文才不足,以宋高宗紹興(xing) 八年廷試黃公度錯失狀元借題發揮,稱黃公度“命本不應顯達,故登第之始即遭挫折,此預兆於(yu) 幾先者也”。這實際上是在暗喻自己的命運不濟。當遇到曆史上此類事件時,趙翼總是不惜筆墨書(shu) 之又書(shu) ,言之再三,並多將之歸因於(yu) “器小不享厚福”。趙翼所謂“已漸鼎足猶非份,敢望巍科第一傳(chuan) ”,明顯帶有酸葡萄心理,感慨“惺園由此邀宸眷,翔步直上,而餘(yu) 僅(jin) 至監司,此固命也”。其後來每每自稱“第三人”,應當有其獨特的自我調侃意味。在《廿二史劄記》中,趙翼試圖以“天”和“氣運”“勢”幾個(ge) 概念解釋曆史事件和社會(hui) 現象的發生、發展和變化,既是源於(yu) 其對曆史興(xing) 亡的體(ti) 認,也是基於(yu) 其個(ge) 人切近經曆的體(ti) 驗。

 

  趙翼享年88歲,正如他晚年在詩中所雲(yun) ,“追思敷曆官中外,八十年中十八年”,計中書(shu) 舍人六年、翰林六年,出守及從(cong) 軍(jun) 六年。但在經曆十八載的官場生活後,他自認為(wei) 是命運所限,仕宦進退,莫不有命,“閑來細數經年事,何一堪為(wei) 惠績留?”“生平報國堪憑處,終覺文章技稍長”。作為(wei) 一個(ge) 很具有個(ge) 性的人,他以廣州讞獄舊案降級後,自然艾怨“平生無一事堪豪,每到垂成易所遭”,便以養(yang) 親(qin) 為(wei) 名棄職裏居。乾隆四十二年,老母逝世,趙翼在服喪(sang) 三年期滿後,曾取道山東(dong) 赴京,打算在宦海競渡中再決(jue) 雌雄,這其實表明了其內(nei) 心把持不住的複雜情感交鋒。但行至台兒(er) 莊,忽患風疾,雙臂不能自主,隻好向命運屈服,掉頭南歸,從(cong) 此絕意仕進。趙翼事後自道:“此固福薄量小,無遠到之器,亦以在任數年,經曆事端,自知吏才不如人,恐致隕越,則負恩轉甚。是以戢影林下,不敢希榮進也”。

 

乞養(yang) 歸田之後的趙翼存在著盛年不複之後人生功成名就的焦慮,其《讀書(shu) 》一詩雲(yun) :“隱卷即忘神已耗,讀書(shu) 有益老徒悲。古人輩輩成行列,我向誰邊去立錐!”嚴(yan) 迪昌在《清詩史》中說得很透徹:“‘乾隆三大家’中的趙翼,是個(ge) ‘立功’未能而意求‘立言’者。所謂‘三不朽’中的‘立言’,就是‘言得其要,理足可傳(chuan) ’。趙翼大半生心力所寄正在這‘理足可傳(chuan) ’的著作事業(ye) 上。”趙翼自忖,“從(cong) 軍(jun) 無奇功,作吏無奇跡”“不能立勳業(ye) ,及早奉身退,書(shu) 有一卷傳(chuan) ,亦抵公卿貴。”在經濟上脫貧之後,由於(yu) 仕途上“立功”無法矯然出眾(zhong) ,趙翼最終隻能把自己的人生定位在立言之上,以潛心學術的“自得之趣”使得內(nei) 心的鬱結得到一定意義(yi) 上的超越。乾隆四十三年,趙翼如是言:“少賤苦窮餓,求官藉檀粥,及夫仕官成,又想林下福,此意殊不良,未可對幽獨。其如才分劣,自審久已熟,同乎俗吏為(wei) ,吾意既不欲,異乎俗吏為(wei) ,吾力又不足,是以詘然止,中歲返初服。敢援老氏戒,謂知足不辱,庶附風人義(yi) ,坎坎歌伐輻。既要作好官,又要作好詩,勢必難兩(liang) 遂,去宮攻文詞。僮仆怨其癖,親(qin) 友笑其癡,且勿怨與(yu) 笑,吾自有主持。一枝生花筆,滿懷鏤雪思,以此溷塵事,寧不枉用之。何如擁萬(wan) 卷,日與(yu) 古人期,好官自有人,豈必某在斯。”此詩寫(xie) 其心事甚切,坦率地呈現了其思想深處的隱衷。立言是安頓一己之心靈、使自己名垂青史的最好途徑,更何況是將王朝正史仔細梳理考證一番,讓自己擔任曆史的主審官,可謂名正言順的永垂史冊(ce) 的鴻業(ye) 。事實證明,這也確實令其成為(wei) 曆史不可忘記的人物。可以說,埋頭撰寫(xie) 《廿二史劄記》這一巨著,目的就是為(wei) 了證明自己的學問天下第一。

 

趙翼優(you) 遊林下者將三十年,無日不以著書(shu) 為(wei) 事。在《劄記小引》中,趙翼自稱:“閑居無事,翻書(shu) 度日,而資性粗鈍,不能研究經學,惟曆代史書(shu) ,事顯而義(yi) 淺,便於(yu) 流覽,爰取為(wei) 日課,有所得則劄記別紙,積久遂多。”到乾隆六十年,趙翼將這些劄記加以整理,此即《劄記》初稿。後來又加修訂,並將新得《明史》劄記附於(yu) 最後。嘉慶四年(1799)最後定稿,並刻版印行。次年,錢大昕、李保泰為(wei) 《劄記》作序。輯《廿二史劄記》三十六卷。為(wei) 撰寫(xie) 《廿二史劄記》,趙翼僅(jin) 披閱廿四史就達3200卷,加上正文和夾注中引用的稗史筆記4000多種,工作量浩瀚。其自辭官至《劄記》定稿,前後27年,書(shu) 成之時已是七旬老翁。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趙翼將“才人好名”解釋為(wei) 創新唯一動力覘見其之所以立誌“創前古所未有”的緣由。他認為(wei) :“東(dong) 坡所至必有營造,斯固其利物濟人之念,得為(wei) 即為(wei) 之;要亦好名之心,欲籍勝跡以傳(chuan) 於(yu) 後。韓魏公作相州堂,歐陽公作平山堂,均此誌也”。趙翼以一己之力完成皇皇巨著,的確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在《廿二史劄記》刊刻之後,趙翼想必曾贈書(shu) 王傑,其在《同年王惺園相公見餘(yu) 〈廿二史劄記〉,有感於(yu) 前朝荊楚流氛事,手書(shu) 遠訊,敬賦奉酬》一詩雲(yun) :“千裏郇箋到草堂,離懷時事兩(liang) 蒼茫。公真與(yu) 國同休戚,我已無人問在亡。身退敢思投筆奮,官高共仰運籌長。狀元宰相榮華處,知為(wei) 憂勞已淡忘。”其中不無深意存焉。

 

江山代有才人出

 

趙翼存詩近5000首,不過在詩歌上的造詣似乎遠遠掩蓋了詩歌數量超過《全唐詩》的乾隆帝,以五言古詩最有特色。對於(yu) 趙翼的詩歌“李杜詩篇萬(wan) 人傳(chuan) ,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一般人均作如是解:此詩反映的是一種亙(gen) 古不變的新舊代謝規律,即一個(ge) 時代有一代之文學,各個(ge) 時代都有其標領風騷的人物,不必惟古人是從(cong) 。這種字麵上的解釋固亦有由,無可厚非。恰如趙翼所言,“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此理至為(wei) 淺顯,盡人皆知。但在筆者看來,其實後人真的沒有讀懂趙翼,味乎其言具有特殊意蘊。

 

李白與(yu) 杜甫是唐代詩壇的雙子星座,分別享有“詩仙”與(yu) “詩聖”的美譽。從(cong) 當代來看,李杜詩篇仍然沒有失去其魅力,並沒有因為(wei) 趙翼的詩歌而撼動二人在詩界的位置。在這一點上,李杜之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似乎印證了在唐代就對李杜敬佩得五體(ti) 投地的韓愈在《調張籍》一詩所言,“李杜文章在,光焰萬(wan) 丈長。不知群兒(er) 愚,那用故謗傷(shang)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後,舉(ju) 頸遙相望。”但趙翼對於(yu) 與(yu) 李白、杜甫的詩歌相媲美的難度自然心知肚明,而且對李白、杜甫欽敬有加。據江曉原通過對唐代人選編的數種詩集和清人選編的《唐詩別裁集》和《唐詩三百首》的統計歸納,李白和杜甫的詩在唐代是不入流的,在清朝時期被極度推崇。公元744年選編的《國秀集》收錄220首詩,當時三四十歲的李白和杜甫的詩無一人選。公元753年編選的《河嶽英靈集》收錄229首詩,53歲的李白有13首入選,42歲的杜甫無一首詩入選。這估計是李白明顯比杜甫歲數大、成名早使然。在唐憲宗(806-817年)下令選編的《禦覽詩》收錄286首詩中,盧綸和李益等人分別入選30多首,李白和杜甫的詩沒有入選。而在清朝人選編的《唐詩別裁集》和《唐詩三百首》中,李白和杜甫被收錄的詩歌迥軼盧綸和李益諸人。趙翼有詩雲(yun) :“隻為(wei) 名心鉥肺肝,紛紛梨棗競雕刊。豈知同在恒沙數,誰獨難回大海瀾?後代時逾前代久,今人傳(chuan) 比古人難。如何三寸雞毛筆,便作擎天柱地看!”一方麵,過去的經典作品經過長時間的傳(chuan) 播,較之晚出的當代經典自然具有時間積澱的優(you) 勢;另一方麵,因為(wei) 後代的作品數量遠超邁,賾如恒河沙,浩如大海煙,在同時代的競爭(zheng) 中本身就勢所必至很難脫穎而出,泯然無聞的幾率更大。此外,先下手為(wei) 強,當先前的高手已經把一種揚名播譽的可能性用盡之後,新來者再踵繼前武而出人頭地的機會(hui) 便已幾近於(yu) 零。嘉慶二年,趙翼前往蘇州,與(yu) 蔣業(ye) 晉等倡議建懷杜閣於(yu) 虎丘,以紀念杜甫,與(yu) 仰蘇樓、白公祠並立,稱“三賢祠”。趙翼在《讀杜詩》中寫(xie) 道:“杜詩久循誦,今始識神功。不創前未有,焉傳(chuan) 後無窮。一生為(wei) 客恨,萬(wan) 古出群雄。吾老方津迷,何由羿轂中。”他在《甌北詩話》中對李白也禮敬有加:“李青蓮自是仙靈降生……詩之不可及處,在乎神識超邁。飄然而來,忽然而去,不屑屑於(yu) 雕章琢句,亦不勞勞於(yu) 鏤心刻骨,自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不用力而觸手生春,此仙與(yu) 人之別也。”

 

人之常情,不願意承認當下同輩的成就。在涉及主觀評價(jia) 的領域,讚一個(ge) 已故之前賢,容易,讚一個(ge) 健在之同儕(chai) ,難。如果被稱道之人確實超然獨騖,所有人都能看出其天縱英才,讚之毫不顯得自己低,倒顯得虛己服善。一旦表現出對另一個(ge) 庸下之人的拜倒,對於(yu) 讚譽者勢必大有所損。趙翼是具有強烈曆史感的人,他縱覽曆史,深深將自己嵌入被檢閱的曆史長河之中。一般出類拔萃之人隻不過傲視同儕(chai) 而已,但此詩睥睨李杜,則必須具有相當的勇氣,顯然屬於(yu)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清代的江南是人文的淵藪,碩學異能之士競出其間。蔣士銓和袁枚都比趙翼去世得早,袁枚去世後,趙翼寫(xie) 過兩(liang) 首《袁才子挽詩》,其第一首為(wei) :“三家旗鼓各相當,十載何堪兩(liang) 告亡。今日倚樓唯我在,他時傳(chuan) 世究誰長?”不難看出,具有曆史意識的趙翼自認為(wei) 乾嘉詩壇三大家的作詩水平旗鼓相當,非常關(guan) 注作品在身後傳(chuan) 世問題。袁、蔣既沒,趙翼是清代中期詩壇的第一把交椅,“主盟騷壇十餘(yu) 年,獨雄一時”,並世之人大加推挹,慕其風而誦其詩的後輩科子遍於(yu) 大江南北。範起鳳讚其“生麵獨開千載下,大名群仰廿年前。詩傳(chuan) 後世無窮日,吟到中華以外天”。趙翼對自己才名之盛也如飲淳酒陶醉其中:“我詩愛人讀,好友來激賞。對我長吟之,快若搔背癢。”具有這樣地位的人物自然眼界不同尋常,自然產(chan) 生一種與(yu) 唐詩代表人物李白、杜甫一決(jue) 高下的傲氣,不經意間將自己的影子融入詩句之中,故雲(yun) :“李杜詩篇萬(wan) 人傳(chuan) ,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這裏“才人”實際上就是趙翼的自許,是個(ge) 人心緒抒發,意味著自己的推陳出新,引領一代風騷,與(yu) 當年曹操煮酒論英雄如出一轍。毛澤東(dong) 在重慶談判期間發表《沁園春·雪》,其中在對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以及隻識彎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的評騭後,一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同樣表現出氣貫長虹的豪邁。

 

性靈派是“有我”而非“無我”的,但後人考論趙翼的這樣代表作時通常采取“無我”的視角,將作者本人置之度外,將才人解釋為(wei) 有才華的詩人的泛稱。其實,在這裏,“才人”指的是誰?這在修辭上屬於(yu) 借代,並非不是沒有特指對象的。易言之,這不是泛泛而論,而是內(nei) 心的自我期許,為(wei) 自己的曆史定位,展示著豪邁之情,舍我其誰的味道很濃。人格結構對於(yu) 文本的形成具有決(jue) 定意義(yi) ,不知其人不知其文,不知其時不知其人。文、人、時,要結合在一起考察,要“不斷地樂(le) 於(yu) 承認每一種觀點都是確定的環境所特有的,而且也樂(le) 於(yu) 通過分析找出這種特殊性由什麽(me) 構成”。趙翼在臨(lin) 門一腳時被乾隆從(cong) 狀元的位置上取下來,刻骨銘心,一直力圖證明自己的蓋世英才,一直在曆史的高原上標示自己的海拔,他是孤傲地表白自身淩駕於(yu) 李杜的詩歌創作才能,表達對命運的不服,用趙翼自己的話來說:“所以才智人,不肯自棄暴。力欲爭(zheng) 上遊,性靈乃其要。”後人見不及此,恰恰說明了趙翼這種自我高置手法的高明。

 

治學方法的啟示

 

趙翼不僅(jin) 以“史”名,而且以“詩”名,有一於(yu) 此即足以讓趙翼名垂青史。趙翼邃於(yu) 史學、詩學乃至兵學,看似極其離散的分布,而斯人卻能天然渾成兼備於(yu) 一身,令人匪夷所思,但實際上其基本方法是筆記積累。人所作的讀書(shu) 筆記普通都是攸關(guan) 經史子集,不過另外還有一種讀書(shu) 筆記鮮為(wei) 人知,即專(zhuan) 關(guan) 於(yu) 詩詞的“詩話”或“詞話”,諸如趙翼的《甌北詩話》和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均是“讀詩劄記”。所以,史學、詩學等表麵上風馬牛不相及,但在方法上其實是一以貫之的。筆記體(ti) (或劄記)這種在乾嘉時代業(ye) 已成為(wei) 做學問的一種基本方法,傳(chuan) 世的經典名著無一例外皆靠日積月累,才得以集腋成裘,名傳(chuan) 千秋。人的事功與(yu) 人的心理密不可分。趙翼本是經曆諸多痛苦,也見證許多榮光,這是在追求榮光中不可避免的代價(jia) ,也是其對人生執著追求的動力。富貴似煙雲(yun) ,有壽就是福。趙翼的多壽為(wei) 其多才展示提供了足夠的時間長度。嘉慶十五年,趙翼和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重宴鹿鳴,象征著功德圓滿。

 

任何曆經千辛萬(wan) 苦的不易之事均達致異口同聲的不易之論。真正一針見血的切中肯綮的批評絕非易事,這也是獨具慧眼的卓異見解難以湧現的瓶頸所在,但放縱情感的批評是成本最低的行為(wei) ,上下唇吻一噏一合即可全盤否定,並且提出自圓其說的所謂“理由”。當今網絡上不負責任的評議言論往往類此!趙翼本身的史識具有自己的眼光,自然容易不為(wei) 他人所接納,但當代學者評論前人的“後見”本身也並非“偉(wei) 光正”,批評他人的缺陷可能對錯互見,恰恰就是自己缺陷的表現。恰如趙翼自己所言,“隻眼須憑自主張,紛紛藝苑漫雌黃。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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