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經學與(yu) 詮釋學
作者:何大海(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四辛亥
耶穌2018年3月20日
詮釋學業(ye) 已成為(wei) 近年比較熱門的話題,也有人提倡建立或恢複中國的詮釋學。是否建立中國的詮釋學與(yu) 是否恢複中國的詮釋學,不是筆者關(guan) 心的問題,將西方詮釋學與(yu) 中國的儒家經學進行一定層次的溝通與(yu) 串聯,則是值得把玩的方麵。
一、為(wei) 什麽(me) 需要經典詮釋學
之所以需要詮釋學,其意味在於(yu) ,對於(yu) 擁有先民典籍的民族來說,他們(men) 不同時代的思想內(nei) 涵並非孤立的發展,而是與(yu) 上古以來的這種經典有著十分密切的互動關(guan) 係。當時代發展出現了新的問題,當人們(men) 麵對著未知的困難找不到切實有效的方法時,總是需要重新回到過去,去尋找曾經的經典,去比照先民的智慧,以解決(jue) 當下的困惑與(yu) 人生的矛盾,而這種回歸,不是無目的、無意識的純粹重複古人的智慧,而是結合其自身性、曆史性地成就自我與(yu) 經典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其詮釋方式是完成了各自生命化的體(ti) 驗,對於(yu) 其時代的關(guan) 照也是暗含在自身詮釋之中的,同時又合於(yu) 經典本然之意,也就是雅斯貝爾斯所謂對於(yu) “軸心時代”文明的“回溯”。因此,人們(men) 總是需要從(cong) 經典中尋找到內(nei) 心的依據與(yu) 存在感,找尋人之為(wei) 人、安身立命、自我實現與(yu) 超越之所在,這是一種經典與(yu) 自我的雙向互動關(guan) 係。
伽達默爾說:“理解的曆史悠久而古老,隻要在任何地方表現為(wei) 一種真正的理解藝術,我們(men) 就承認有解釋學。”其對於(yu) 詮釋學的研究深入到西方文明的曆史哲學視域,為(wei) 理解不同類型的哲學、曆史、文學、藝術等學科打開了一條新的思路,因此成中英先生高度評價(jia) 伽達默爾的哲學詮釋學。對於(yu) 今天經學研究的不同傾(qing) 向性,詮釋學的脈絡或可說是值得探討的方麵。
二、經學詮釋學的早期曆程
中國最早的經學詮釋學,似乎可以從(cong) 儒家的創始人孔子開始說起。孔子講“述而不作”,其所“述”的就是傳(chuan) 統典籍,而這其中又以詩、書(shu) 、禮、樂(le) 等內(nei) 容以教弟子,詩、書(shu) 當時雖沒有後世所謂的“經”的名義(yi) ,但在當時也是作為(wei) 貴族子弟學習(xi) 的經典,而由孔子“有教無類”擴充為(wei) 其時具有大範圍傳(chuan) 播途徑的典籍,那麽(me) 對於(yu) 孔子在教學與(yu) 解釋中的內(nei) 容,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經學,至少是廣義(yi) 的經學。例如,孔子在《論語》中多次詮釋道:“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論語•八佾》)可見,孔子的學問即為(wei) 一種詮釋學的思路,其對於(yu) 經典的詮釋過程中,形成了他自身的以仁禮為(wei) 核心的儒家思想脈絡,對於(yu) 後世影響極大。
夫子之後的《孟子》《大學》《中庸》(甚或郭店竹簡)等篇章中均有引《詩》《書(shu) 》來證其義(yi) 的內(nei) 容,某種程度上,這也可稱之為(wei) 一種經學的詮釋學,如此而論,廣義(yi) 的經學詮釋學從(cong) 一般所說的前秦諸子時代就開始了。但是真正的經學詮釋學還是在秦火之後,漢代以來兩(liang) 千餘(yu) 年對於(yu) 儒家經典的詮釋與(yu) 理解中形成的。
三、經學詮釋者的詮釋思路從(cong) 何而來
我們(men) 應該承認,曆代注經者的詮釋理路都是基於(yu) 其學術背景、曆史理念、當下感知而來的,不可避免地具有時代烙印,而這種烙印正是經典詮釋的寶貴之處,讓我們(men) 能夠從(cong) 經典中找尋那個(ge) 時代的理解,尋找古人的詮釋脈絡,而不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後人的主觀臆斷。此即孟子所謂:“上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萬(wan) 章下》)
所以,若以後世稱為(wei) “經”的《論語》為(wei) 例,何晏《論語集解》保存了最原始的漢魏古注,雖有散佚不全,但卻讓我們(men) 得以對漢學窺一斑而知全豹;皇侃《論語義(yi) 疏》近百年來才重見天日,其結合南北朝義(yi) 疏學,融合自身理解,讓我們(men) 得以對玄學化的儒學有更清醒的認識;邢昺《論語注疏》表麵上是為(wei) 《論語集解》作疏證,但其中也涵蓋了理學化經學之前,宋人之於(yu) 《論語》的質樸論斷;朱熹《論語章句集注》處處與(yu) 宋代理學之“天理人欲”“涵養(yang) 用敬”、《四書(shu) 》一體(ti) 等相契合,足見其理學化經學詮釋思路;明清以來的王夫之《論語箋解》、戴望的《戴氏注論語》等皆有反對宋代理學化經學傾(qing) 向,以新的方式對《論語》進行解讀的內(nei) 容,而清代又以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最為(wei) 醇厚,體(ti) 現清代乾嘉學派解經傳(chuan) 統,言必稱鄭許,考據嚴(yan) 密、抽絲(si) 剝繭、篇幅浩瀚,可以窺清代樸學之貌。
四、理解之於(yu) 詮釋有何影響
西方詮釋學者特別強調理解對於(yu) 詮釋的影響,如施萊爾馬赫的“前知識”、伽達默爾的“前理解”,講的是詮釋者對於(yu) 事物的原有知識體(ti) 係、已有框架內(nei) 容對於(yu) 詮釋過程的影響,並認為(wei) 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素。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也有荀子所謂“解蔽”的“蔽”、佛教所講的“所知障”,都是論及人的固有觀念對於(yu) 事物的認識的局限性。東(dong) 西方智者的上述觀念,反映在經學上就是上文所說的不同詮釋者的時代痕跡。我們(men) 承認,這種“前理解”“所知障”“蔽”是不可避免的,對於(yu) 當時的詮釋者與(yu) 後代的學者來說,反而是體(ti) 現了不同的詮釋理念。但是也要考慮是否任何詮釋都是合理有效、可以接受的?容易駁斥的例子就是過度詮釋,例如漢儒桓譚《新論》載:“秦近君說《堯典》,篇目兩(liang) 字之誼至十餘(yu) 萬(wan) 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wan) 言。”這樣完全穿鑿附會(hui) 的地方,人皆易知。但是像曆代注經之說,其中謬誤之處也是我們(men) 必須要警惕的,而不是站在詮釋者角度,認為(wei) 所有的錯誤都是有情可原,這一點可能是需要學者認真思考的地方。
另外,克羅齊所謂“一切真曆史都是當代史”,曆史的理解都不可避免融入了你的現存維度、當下生命體(ti) 驗等因素,不可能、也沒必要完全回歸古人。不同的詮釋就是詮釋者的現時代的詮釋記憶。但是陳寅恪先生也有所謂“了解之同情”,雖然我們(men) 不能直接完全以古人的理解方式來理解古人,但是要盡量不以我們(men) 現代人的理解來強製要求古人。所以,我們(men) 有接近古人思想的路徑,雖然完全接近是不存在的,但是似乎可以以最大程度接近。所以,在詮釋過程中,詮釋的曆史與(yu) 真實的曆史有個(ge) 張力,這個(ge) 張力如何把握,我們(men) 是要尋求“真”的曆史還是“善”的曆史?這不僅(jin) 是今古文經學的爭(zheng) 執,也是人類對於(yu) 經典文化的態度問題。
五、經學與(yu) 子學詮釋的互動關(guan) 係
中國古代經學的典籍,在曆史上始終在不斷變化,先秦有六經,西漢《樂(le) 經》散佚,隻存有五經,並有今古文之別,東(dong) 漢時期多了兩(liang) 經(《孝經》與(yu) 《論語》),之後也有九經之說,到了宋代就形成了我們(men) 所熟悉的《十三經》係統。但是我們(men) 會(hui) 發現,之前是諸子係列的《論語》《孟子》《禮記》等作品逐漸成了經,甚至真正為(wei) 大家耳熟能詳的反而是在春秋戰國時期形成的被稱之為(wei) 儒家子書(shu) 的經典,這就是說經的內(nei) 容也在隨著時代的變化而不斷調整。
筆者認為(wei) ,中國古代就有這種經學與(yu) 子學交替興(xing) 盛、互相影響的現象。上古時代經學發達,春秋戰國以來諸子學興(xing) 盛,兩(liang) 漢經學獨尊,魏晉以來玄學凸顯,唐以來官方經學重新定於(yu) 一尊,宋明以來四書(shu) 學昌盛,清以來漢學全盛,近代以來諸子學複興(xing) 。雖然這種劃分是有問題的,有值得探討的空間,但是六經與(yu) 諸子確實有一種互動關(guan) 係,二者皆與(yu) 當時時代背景有關(guan) ,彼此之間應當是有修補作用的。經學發達,一般是在統一政權時期,這時必然有統一思想的必要性,諸子內(nei) 容也涵蓋於(yu) 下。但是隨著政權的不穩定,以及這個(ge) 統一思想之後的經學不能適應新的時代問題,子學就以部分天才人物的詮釋重新煥發光彩,修補其經學問題,發揮巨大作用。中國古典時期,不同時代中新的秩序的建構與(yu) 新的價(jia) 值係統的提倡都是受這種互動關(guan) 係所影響的。
六、漢字與(yu) 思想詮釋的關(guan) 係
中國文化是以漢字為(wei) 書(shu) 寫(xie) 模式的,所以對於(yu) 經學的詮釋必然就落實到對於(yu) 文字的詮釋上。東(dong) 漢許慎所著《說文解字》,其目的就有解經之意,其書(shu) 《序》曰:“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許慎所繼承並發展的“六書(shu) ”就是一種認識文字、進而詮釋經典的有效方法。讖緯文獻中為(wei) 了突破詮釋思路,也有諸多拆字解經、望文生義(yi) 的路向,如《春秋元命苞》對於(yu) 水的解釋:“水之為(wei) 言演也。陰陽淖濡,流施潛行也。故其立字兩(liang) ‘人’交‘一’,以中出者為(wei) 水。一者數之始,兩(liang) 人譬男女,言陰陽交物,以一起也。”有極強的道德寓意與(yu) 術數思維,後世《字說》等皆有延續此類解經之意。清代考據學大盛,清人解經言必稱許慎,戴震也說:“經之至也,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是一種由字到詞到義(yi) 的思想理路,故古人特別強調文字、音韻、訓詁等小學,由小學以通大學,影響極深。
經曆了數千年積澱的中國經學,絕對不是一紙空文,成為(wei) 少數人把玩的書(shu) 齋裏的學問,同時也不是一劑解決(jue) 所有困窘的良藥,拿來就可以用。因此,現時代我們(men) 研究經學,不是複古主義(yi) 、因循守舊,也不是站在西方中心論的立場,把經學看作早已是死亡多年的“屍體(ti) ”,而是一種立足於(yu) 當代規範、現代價(jia) 值體(ti) 係之上的學術史、思想史、哲學史意義(yi) 上的詮釋與(yu) 闡發,並發掘其現代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因而將詮釋學與(yu) 經學進行一定程度的結合,或可為(wei) 一種有益的探索。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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