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學家經典闡釋的問題意識與(yu) 研究意義(yi)
作者:陳碧強(複旦大學哲學院博士)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四辛亥
耶穌2018年3月20日
很長時間以來,人們(men) 對心學派的經典詮釋都存在各種程度的誤解。通常以為(wei) ,心學家對經典詮釋不甚重視,如象山說“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六經注我,我(安)注六經”,陽明則認為(wei) 六經不過先王“記籍”,他在龍場悟道之後,曾寫(xie) 過一本《五經臆說》,但後來又將其付之一炬。陸王二人都更加看重心體(ti) 的呈現,對經典的解讀多散見於(yu) 其言論中,僅(jin) 是對學人和朋友的“隨處指點”,並不係統。我們(men) 不免困惑:心學家們(men) 的學問都是從(cong) 哪裏來的?到底有無根據?
一、一個(ge) 例證:作為(wei) 經學家的楊慈湖
由於(yu) 各種原因,當談到宋明儒者的經典詮釋時,大家首先想到的都是朱子,而對心學一脈相對比較忽視。其實,和朱子相同,心學派中也有一個(ge) 博覽群書(shu) 的人物,那便是楊慈湖。《慈湖遺書(shu) 》十八卷中,有將近一半的篇幅是討論對經典的詮釋,如《論大學》《論論語》《論孟子》《論中庸》《論孝經》《論禮樂(le) 》《論春秋》等。此外,他還有成體(ti) 係的大部頭解經著作如《楊氏易傳(chuan) 》《慈湖詩傳(chuan) 》《五誥解》《慈湖春秋傳(chuan) 》。作為(wei) “象山弟子之冠”,他不僅(jin) 是一個(ge) 心學家,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被稱為(wei) 經學家。為(wei) 了證明自己言論的權威性,慈湖將先秦典籍中散見的孔子言論與(yu) 行事進行輯錄,著成《先聖大訓》一書(shu) ,足見其學術抱負,簡言之,他有誌於(yu) 構建足以和理學相抗衡的心學言說體(ti) 係。
慈湖對心學的貢獻在於(yu) ,他將象山的理論體(ti) 係化、精致化、極端化,使其得以和理學並駕齊驅,一時間“籠罩一世”。通過注釋經典,楊慈湖還為(wei) 自己的學說找到原典方麵的根據,並由此激活經典,並呈現出新意。在此之前,象山已經初步地提出了心學派經典詮釋的方法和原則,但將之提煉和深化的則是楊慈湖。慈湖心學涉及的向度十分廣闊,以心解經就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除了慈湖以外,陽明後學對經典的詮釋也頗為(wei) 可觀,如季本便有對《周易》的係統詮釋。
二、心學家經典詮釋的問題意識
當然,說到經學或經典詮釋,除了朱子以外,大部分宋儒都被清人嗤之以鼻。盡管如此,經學研究依然是他們(men) 闡發學說的重要依靠。以楊慈湖為(wei) 例,本心如何在曆史文化中展開自身?心學和經學呈現出怎樣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的關(guan) 係?從(cong) 以上問題出發,慈湖對經典詮釋極為(wei) 關(guan) 注,這是其不同於(yu) 陸王的地方,在心學一脈中亦不多見。正是由於(yu) 在經典詮釋方麵的巨大成就,慈湖雖被四庫館臣定性為(wei) “全入於(yu) 禪”,其著作依然大部分被收錄,從(cong) 而得以保存下來。
事實上,如果我們(men) 缺乏對心學與(yu) 經學關(guan) 係的研究,將很難真正理解心學。我們(men) 總是需要從(cong) 對他者的關(guan) 照中來理解自身。不能很好地理解心學,則對理學的理解亦必將流於(yu) 膚淺。心學與(yu) 經學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心學家如何詮釋儒家經典?他們(men) 有哪些原則與(yu) 方法?他們(men) 的詮釋有多大的合理性?其利弊何在?相對於(yu) 理學派的解讀而言,心學派的解讀又哪些特色?諸如此類,都是很值得考察的問題,總之,心學派的經典詮釋思想很值得發掘,進一步闡釋的空間很大。
三、研究心學家經典詮釋的意義(yi)
通過對現當代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檢討發現,我們(men) 對中國思想(哲學)的研究都主要以人物為(wei) 中心,以對某些重要問題的考察為(wei) 中心,主要以思想家個(ge) 人的文集為(wei) 依據,從(cong) 中找材料來進行研究。這樣的做法當然有其合理性,但卻忽視了經學這個(ge) 大背景,因此我們(men) 的研究有可能變成純粹義(yi) 理體(ti) 係的建構,而並不一定符合古人的思路,也不能與(yu) 經典相銜接。然而,若離開對經典的考察來研究思想,必將蘊含著風險,很有可能造成“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的惡劣後果。因此,從(cong) 經學的角度來研究中國思想(哲學),一定程度上有利於(yu) 扭轉這樣的局麵。筆者認為(wei) ,注重心學派的經典詮釋具有以下幾個(ge) 方麵的意義(yi) 。
第一,有助於(yu) 回歸經典。按照傳(chuan) 統的四部分類法,經學高居首位,其尊貴不言而喻。經者,常道也,這意味著經典並非一時一地起作用,而是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盡管經學在二十世紀由於(yu) 主客觀的多種因素而解體(ti) ,但它並沒有死去,沒有成為(wei) “遊魂”,依然在以各種或顯或隱的方式發揮作用,影響著中國人的思維和行動方式。子學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從(cong) 經學中產(chan) 生的,缺少經典的支撐,子學將成為(wei) 無本之末、無源之水。心學的產(chan) 生,除了受到佛學的滋潤與(yu) 刺激以外,也有來自先秦儒家經典的孕育和支持。從(cong) 經學的角度考察心學,無疑有助於(yu) 回歸經典,這對於(yu) 鞏固大本大源是極為(wei) 有益的。古人言:“取法乎上,僅(jin) 得其中。”對於(yu) 人文研究來說,回歸經典非常重要,這是亙(gen) 古不變的真理。通過考察心學派的經典詮釋,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汲取智慧,即便無法做到這一點,至少能對經典更加熟悉。
第二,有助於(yu) 豐(feng) 富對心學的認識。一說到心學,人們(men) 都會(hui) 想到“以心為(wei) 本”之類的說法。“心”固然是本,“發明本心”乃第一要務,但不能以此為(wei) 借口而忽視理論知識的學習(xi) ,必須將二者結合起來,心學的發展才有可能走上合理的道路,獲得完整的形態。心學重視主體(ti) 的作用,彰顯意誌自由,無論象山的“心即理”還是慈湖的“心即道”,皆意味著人心的自覺以及文化的擔當,很大程度上體(ti) 現了中國人的精神覺醒。心學家們(men) 所說的“心”有體(ti) 有用,不僅(jin) 是一個(ge) 存在論的肯認,也在人倫(lun) 日用中展現自身,同時還麵對如何理解曆史文化的問題,在這一點上,他們(men) 麵臨(lin) 和理學家們(men) 共同的課題,即:聖人之道的本質是什麽(me) ?如何才能體(ti) 現出聖學的真精神?因此,理學家批評心學中人不讀書(shu) 、隻任一己私見的說法是不對的,這樣說恰恰體(ti) 現了前者的“私見”。總之,以經學關(guan) 照心學,從(cong) 子學回歸到經學,對心學的認識也會(hui) 隨之加深,從(cong) 而改變以往對心學認識的刻板印象。
第三,有助於(yu) 發掘經典的新意。和理學(狹義(yi) )相比,心學在詮釋方麵有一套獨特的方法,其看待經典的視角也與(yu) 以往不同,非常注重經典和本心之間的關(guan) 係,時刻注意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進行詮釋。經典的內(nei) 容是雜多的,它包羅萬(wan) 象,宇宙和人生皆涵攝於(yu) 其中;本心精一無二,萬(wan) 物的意義(yi) 皆需要通過精神的作用而呈現,本心是一切存在的根據,乃價(jia) 值的源泉。通過主體(ti) 的轉換,心物之間的關(guan) 係也相應地改變,原本雜亂(luan) 無章的東(dong) 西在本心的安排下獲得了秩序,因而也有可能生發出新的意蘊。例如,慈湖在對“克己複禮”的詮釋中,將“克”訓為(wei) “能”,認為(wei) “克己複禮”的本意為(wei) :人應該尊重自己的本心,相信精神的力量,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以恢複人心本有之禮,成就其道德人格。該詮釋將人的道德主體(ti) 性和意誌自由表達無餘(yu) ,充分地展現了它與(yu) 以往詮釋路徑的不同,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不可否認,心學家們(men) 對經典的詮釋有時候也會(hui) 流於(yu) 主觀化、片麵化和絕對化,他們(men) 太過於(yu) 相信“心”的力量,反而會(hui) 對經典文本的客觀性不夠尊重,其隨意解讀亦有肢解經典之嫌。但是,我們(men) 也必須認識到,他們(men) 的做法已經不是原來意義(yi) 上的“理解”,而是全新的“解釋”,帶有更多自由創造的色彩,這一點相對於(yu) 漢唐經學和程朱繁瑣的義(yi) 理之學來說尤為(wei) 可貴。
依筆者之見,從(cong) 經學的角度切入對各種學問的考察,不僅(jin) 抓住了關(guan) 鍵,可以幫我們(men) 更為(wei) 準確地理解各種學派的思想,凸顯其相互之間的張力,而且有助於(yu) 從(cong) 多維度展開對經典的研究,從(cong) 而激活經典,使之煥發出新的生機。毫無疑問,在宋明新儒學中,理學(狹義(yi) )家們(men) 對經典的闡釋占據了很大的比例,這與(yu) 其在曆史上的地位是相稱的,但心學一脈也有自己的經典詮釋思想,這一點同樣不可忽略。總的來說,目前對心學派經典詮釋的關(guan) 注力度還很不夠,可以做的工作有很多,是一個(ge) 值得關(guan) 注的領域。經典是理學和心學的共同思想來源,從(cong) 經學研究的角度出發,考察二者對經典的闡釋,對於(yu) 我們(men) 深化對二派學說同異的認識亦不無益處。經典是開放的,具有無限的包容性,任何人皆可以通過對經典的創造性詮釋來表達自己的思想。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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