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概念建構與(yu) 日常語言的關(guan) 係問題

作者：劉宏（安徽師範大學政治學院）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四辛亥

          耶穌2018年3月20日

上世紀末以來，儒學漸趨複興(xing) ，已是一個(ge) 事實；而儒學能否完成複興(xing) ，則是一個(ge) 問題。從(cong) 當下的形勢來看，圍繞著儒學複興(xing) 產(chan) 生了諸多的學術爭(zheng) 論。而這些學術爭(zheng) 論的產(chan) 生，其一個(ge) 根本的原因，就在於(yu) 目前的儒學界尚未形成一套統一的概念體(ti) 係。這裏不擬談論既有儒學概念在具體(ti) 學術之爭(zheng) 上的體(ti) 現，而在於(yu) 探討為(wei) 建構統一的儒學概念體(ti) 係，應關(guan) 注的一個(ge) 更為(wei) 重要的基本問題，亦即未來的儒學概念建構與(yu) 日常語言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

一、儒學概念與(yu) 日常語言的關(guan) 係

儒學的特色之一是，儒學並非純粹概念化的理論思辨，而是直接幹預日常生活的學問。與(yu) 西方哲學相較，西方哲學家大都在構建自己的哲學體(ti) 係時，發明了各自專(zhuan) 屬的哲學概念。這些概念及概念之間的邏輯思辨，也大都隻有哲學家本人才有解釋權，普通大眾(zhong) 是難以理解的、無法理解的、也是不需要去理解的。這並非是說，西方哲學遠離日常生活、無用於(yu) 日常生活，而是說，西方哲學的表現形式過度拉大了與(yu) 日常生活之間的距離。而儒學則不同，儒學與(yu) 日常生活緊密相連，而且是直接地相連。儒學也不是哲學家的專(zhuan) 屬，而是直接存身於(yu) 每個(ge) 生活個(ge) 體(ti) 的一言一行之中。可以說，儒學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思辨的“概念”，而且是一種生活的“話語”。某種意義(yi) 上說，儒學言說的隻是“人雲(yun) 亦雲(yun) ”的東(dong) 西。

以上所說，並不意味著儒學隻是西方哲學家（比如黑格爾）所批評的缺乏邏輯、缺乏思辨的經驗之談。作為(wei) 學術形態的儒學不乏邏輯思辨性，這是毋庸置疑的。問題是，儒學所使用的概念與(yu) 日常語言之間具有很大的同構性。其中，有些甚至就是直接源出於(yu) 生活中的日常語言，反之，又可作為(wei) 日常語言而再度運用於(yu) 生活之中。所以，儒學所建構的概念體(ti) 係能夠形成一套價(jia) 值觀而直接切入人們(men) 的日常行為(wei) 方式。一言以蔽之，儒學是源於(yu) 生活而又入於(yu) 生活的學問。儒學中的概念總是帶有一種強烈的生活化特質。

二、儒學概念的生活化表征

關(guan) 於(yu) 儒學概念的生活化特質，可以從(cong) 儒學的曆史中得到證實。對於(yu) 既往儒學史的劃分，如果以“學術形態”為(wei) 標準的話，基本上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一是，先秦的“原始儒學”時期，以孔、孟、荀為(wei) 代表；二是，秦漢之後的“傳(chuan) 統儒學”時期，尤以宋明的程、朱、陸、王為(wei) 代表；三是，西學東(dong) 漸以來的所謂“現代新儒學”時期。統觀這些不同時期的儒學核心概念與(yu) 日常語言之間的相關(guan) 度，可見儒學對於(yu) 生活的影響力之旺盛程度。

以原始儒學而言，孔子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問題是“正名”。而所正之“名”，無非“仁”與(yu) “禮”而已。從(cong) 《論語》中弟子多次問及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即可推知這是當時社會(hui) 中最為(wei) 重要的生活問題。孔子所推崇的“忠”“恕”“孝”“悌”等觀念本來就是先秦時期一致認可的生活觀念，而且在孔子和孔門弟子的闡發下一直延續到了後世的日常語言之中。再如，孟子講“仁義(yi) ”，荀子講“禮法”，在理論上是對孔子所創立的儒學的推進，而作為(wei) 一種生活觀念同樣也深刻地影響了後世人們(men) 的具體(ti) 生活。以宋明理學而言，貌似程、朱、陸、王等人忙於(yu) 構建形而上的哲學體(ti) 係，他們(men) 的理論帶有極強的思辨性，已經遠離了日常生活。但實際上，他們(men) 依然是針對現實生活中的倫(lun) 理、政治問題而發。宋明理學最為(wei) 核心的“天理”“良知”，都不是離開生活的純粹思辨產(chan) 物。用程顥的話來說，“天理”是需要自家在生活中體(ti) 貼出來的；而王陽明的意思也是，“良知”是需要“致”的，是需要踐行到日常生活之中的。這兩(liang) 個(ge) 概念雖然在宋明之前就已存在，但經過宋明儒的賦義(yi) 、闡揚之後，依然作為(wei) 活生生的日常語言存在於(yu) 當今時代的生活之中。現代新儒學自認是接著宋明理學講的，而從(cong) 他們(men) 的學術形態來看，他們(men) 汲取了西方哲學的資源。就理論上的思辨程度而言，可謂前人無有能及。而就這種理論的思辨與(yu) 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關(guan) 切度而言，則不能不說是見功甚微的。最起碼，他們(men) 的哲學話語未見能轉化為(wei) 生活的日常語言，他們(men) 對現實的倫(lun) 理、政治的影響也是有限的。事實情況也是，現代新儒學並未導出宋明理學式的那種儒學的複興(xing) 運動。當然，現代新儒學在西學的衝(chong) 擊環境下，為(wei) 儒學的保存命脈之功，是卓著的，也是成功的。

以上的儒學曆史告訴我們(men) ，儒學總是與(yu) 日常生活之間保持著適度的張力。由此，才使得儒學既不停留於(yu) 零碎的經驗性說教，又不流失於(yu) 過度的先驗性思辨。又，由前者，儒學得以作為(wei) 一種學術性的理論形態而挺立；由後者，儒學得以成為(wei) 大眾(zhong) 化的日常學問而“百姓日用而不知”。有鑒於(yu) 此，當下正在複興(xing) 中的儒學，同樣需要在“理論性”和“大眾(zhong) 化”兩(liang) 個(ge) 方向加以創新和推進。而反觀儒學的當下境遇，不得不說，實際上麵臨(lin) 著很大的困難。

三、當代儒學的曆史境遇

在儒學的理論性研究方麵，麵臨(lin) 的一個(ge) 很大困難，就是尚未形成一套統一的概念體(ti) 係。究其原因有三：

一是漢語本身帶有模糊性的特點。儒學所使用的同一概念在不同的時代、甚至在同時代的不同儒學家那裏，有著不同的含義(yi) 。這種“舊瓶裝新酒”的現象，在儒學的概念史上屢見不鮮。這既使得儒學概念本身保持著極大的開放性和延展性，又使得當下的儒學研究需要針對同一概念的多重含義(yi) 加以銖分毫析。

二是當下習(xi) 用的對儒學的闡釋概念受到西方哲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甚至當年日本哲學翻譯帶來的影響。當然，這不是說，凡是一切借用來的外來概念都不可用。但是，由於(yu) 此種影響的存在給儒學帶來的某些錯解甚至是歪曲，卻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如何清除和避免這些誤解的可能，恐怕不僅(jin) 需要中、西、馬多方在字詞上的切磋，而且需要在思想上的融通。

三是以上兩(liang) 點的交涉的影響。有些儒學概念，在儒學史中已經被批判、已經被遺棄，而現代人簡單承襲帶來的後果，要麽(me) 是這些概念早已失去了生命力，無關(guan) 於(yu) 當下人的生活；要麽(me) 是在不自覺地宣揚有違現代生活方式的價(jia) 值觀念，有礙於(yu) 當下人的生活。而失卻現代哲學概念的闡釋，儒學的複興(xing) 隻能食古人之餘(yu) 唾，隻能成為(wei) 口號式的複古呐喊，而無助於(yu) 儒學的真正複興(xing) 。

以上狀況是當下社會(hui) 轉型期的中西古今之辨在學術領域上的折射。而有鑒於(yu) 不同時期儒學概念與(yu) 日常語言的相關(guan) 性，諸種問題的解決(jue) 則需要從(cong) 當下生活中擇取適宜的日常語言加以改造、提煉，以期形成一套係統的理論化表達。至於(yu) 哪些日常語言可承擔儒學概念的理論化建構，則同樣有賴於(yu) 回到生活的再檢驗。

在儒學的大眾(zhong) 化推進方麵，同樣任重而道遠。一方麵，在當下的學科體(ti) 製建設中，儒學尚未納入正規的教育體(ti) 製之中。目前，雖然各種“讀經熱”、“國學熱”蔚為(wei) 大觀，但問題是這些課餘(yu) 的學習(xi) ，培養(yang) 的更多是一種“技能”而非一種“價(jia) 值觀”。而且，其中所傳(chuan) 授的某些觀念未必就是符合現代生活方式的應有觀念。在此意義(yi) 上，如何為(wei) 儒學的複興(xing) 奠定堅實而又合理的大眾(zhong) 化基礎，就不僅(jin) 是一個(ge) 急需行動的實踐問題，而且是一個(ge) 亟待思考的理論問題。與(yu) 上相關(guan) 的另一方麵是，如何將儒學研究的理論成果轉化為(wei) 指導日常生活的價(jia) 值觀，這不得不需要一大批儒學人才的造就。而在現行的大學體(ti) 製中，培養(yang) 的大多是研究型人才，而且這些人才畢業(ye) 之後依然從(cong) 事於(yu) 學院化的理論工作，難以參與(yu) 儒學的大眾(zhong) 化推進。如何將這些研究型人才輸送到儒學大眾(zhong) 化的複興(xing) 前線，同樣需要體(ti) 製上的完善。

其實，儒學的大眾(zhong) 化推進當以儒學的理論性研究為(wei) 先導。因為(wei) 隻有在理論上認清儒學究竟為(wei) 何，才能在實踐中明確儒學應當何為(wei) 。而未來儒學的理論性研究，當時時觀照當下的日常生活，儒學的概念建構與(yu) 日常語言之間的張力也應當保持在適度的範圍之內(nei) 。總之，學術形態的儒學概念建構，當以生活化的日常語言為(wei) 理論來源和實踐導向。

責任編輯：柳君